◎十五年前◎
凯西站在浪花的边缘,远眺地平线。大海在她面前延伸,平坦得令人心生疑惑,仿佛被沉重的灰色天空轧平的一片金属。云层中透出一丝冬日的阳光,照亮了她面前的一小片海水,如同镜子般闪耀。凯西的视线集中在这片银色的海水上。她在掷鹅卵石,拿起一块,轻盈地抛向凌乱的海浪,看着它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蹦跳几个回合,直到最终失去动力,沉入海底。她的最佳纪录是六下。她蹲下身子,捡起另一块石头,用手指摩擦那冰冷潮湿的表面,随后将它抛向水中。她屏住呼吸,看着它跳了一下、两下、三下,终于消失在波涛中。
“不错嘛!”爸爸说,踩着嘎吱作响的石子朝她走来。
凯西耸耸肩,这比起爷爷的九下纪录来要差远了。
“越来越冷了。”理查瑟瑟发抖,拉了拉外套的领子,围住自己的脖子,“我们该回去了,你妈妈和妹妹没准以为我们掉进海里了呢。”
凯西笑不出来。她抓起最后一块石子抛向地平线,转身离开海滩。从这里都能看到克里夫托伯的灯光在山坡上闪耀。
“你还好吗,凯西?”理查问道,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一同走在沙地上。“今天确实令人很不好受。如果你感到悲伤……或者愤怒……或者悲伤又愤怒,都是正常的。你知道,悲痛会令人丧失理智。”
凯西轻轻点头。她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爷爷奶奶前几天去世了,尸体在几个小时前被放入了坟墓。这一切都不太真实。
“我没事,”她顿住了,想了一会儿,“你呢,爸爸?你还好吗?”
他似乎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我还好,亲爱的,没事。”他悲伤地说,伸手去握她的手,“太可惜了,不是吗?前一分钟他们还在这里,下一分钟,他们就走了。令人难以接受。”
凯西点点头,假装看不见他眼里闪烁的泪光。这一幕让她那咽不下的疼痛回到喉咙底,仿佛一块冰冷的大理石抵在扁桃体的某处。
“他们会喜欢今天的葬礼的。”理查说。
“是的。”凯西附和着。他是对的。教堂里站满人的场面会让达芙妮非常激动,庄严的颂歌和理查用从容坚定的嗓音朗诵的丁尼生诗歌也会获得阿尔弗雷德的认可。葬礼冗长、缓慢而严肃,凯西私底下更希望把爷爷在克里夫托伯的花园里种花的样子和奶奶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的景象作为对他们最后的回忆,而不是如今已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画面:两具黑漆漆的木棺并排降入冰冷潮湿的地下。地面与木棺发出的第一声撞击让她想吐。不过至少她在现场。她参与了成人世界里一场严肃的追悼会。这是第一次,他们没有把她当成小孩子看待。
“你相信天堂吗?”她突兀地问道,双目直直地盯着自己穿过沙滩的双脚,不去看父亲的眼睛。
自从一星期之前的一个深夜,一通电话带来爷爷奶奶去世的消息,她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们在布里德波特看完演出,回来的路上在一条结冰的乡间小路上出了车祸,当场身亡。
凯西踮着脚悄悄走到楼梯平台上,躲在扶栏后面远远地观察爸爸,只见他站在客厅里,电话听筒搁在脖子上。妈妈站在他身边,丝质长裙像水一般流淌到她的脚面。尽管她听不到电话那一头说了些什么,但爸爸的表情告诉她事态非常严重。他让她想起朵拉的一个牵线木偶,当所有的线都缠在一起时,肢体就失去了牵扯,看起来残破不堪。
他挂了电话,凯西看见海伦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慰他。终于,理查挺起肩膀,用袖子擦掉了眼泪,抬起头来看着妻子,第一次露出不太确定的神情:“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凯西没等妈妈回答,爸爸的眼泪就足以告诉她,不应该偷看这一幕。她站起来,踮着脚回到了房间,心里非常清楚,不管发生了什么,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充满了各种极端的情绪,既紧张又悲痛,爸妈一会儿深情地拥抱,一会儿激烈地争吵,情绪大起大落。谈到葬礼的时候,他们尤为激动。理查担心让凯西和朵拉参加葬礼不太合适,担心她们两个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压力。海伦却坚持要让她们参加。“我们不可能一直把她们和真实的世界隔离开来,理查,”她争论道,“她们已经不是小宝宝了。”凯西默默地感到满意。她不想再被保护起来了,更不想在家里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情时被排除在外。她想被当成成年人对待,毕竟,她已经快十三岁了,即将成年。
“我……我不太确定,”理查磕磕巴巴地说,他的话语把她拉回到现实,回到狂风肆虐的海滩上,“那是个相当难的问题,凯西。世界上有各种各样关于生命和死亡,以及死后的故事。”
凯西惊讶地看着他。通常他能回答她所有的问题,看到他如此不确定,实在令人担忧。
他们走到了海滩尽头的围栏前。理查先跨了过去,向凯西伸出一只手,随后两人一起走上通往房子的步道。这段路走得很艰难,在寒冷的空气中,呼出的气体都变成了雾气。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她继续问,抬头看着爸爸。
“我也不太确定,我猜人死之后应该还是有些什么的。但我也不大喜欢转世这个概念,你看,要是我投胎到一头猪身上可怎么办?”
“要不就是一只老鼠?”她提出,“一条鼻涕虫?”
凯西笑了起来。
“人死后进天堂似乎是个相当合理的想法,”理查说,“我希望妈妈和爸爸能在上面的某个地方看着我们,我想大概这就是我相信的东西。”
“这么说你相信上帝喽?”
理查顿了一下:“是的,我想是的。”他们又走了一会儿,“你呢,凯西,你相信上帝吗?”
凯西耸耸肩,抓了一撮头发吸吮起来。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在学校唱那些无聊的圣歌,每场布道结束都和大家一起念祷文,但那只是因为老师要求他们这么做,不然就会被留校。她去教堂、念祷文也只是出于不想被抓到的目的,和大伙儿差不多。如果真的细想一下,就会觉得有点傻气,怎么可能会有某个灰发的隐形人在天上照看着他们所有人呢?如果真有的话,那爷爷奶奶出车祸的那天晚上,他又在哪里呢?为什么不照看一下他们呢?他们都是好人。她无法想象爷爷奶奶这辈子做过什么真正的坏事,不像她,从商店里偷糖果,在校车上嘲笑夏洛特·克拉姆,把那笨笨的红脸蛋女孩弄得大哭大叫。这根本就说不通。也许人们只是来了又走了。也许哪天你死了,就彻底消失了,沉入海底不留一丝痕迹,就像她刚刚抛入海里的鹅卵石一样。
“我不信上帝。”她终于开口说,“有太多的坏事发生了。”她咬了咬嘴唇,“要是真有上帝的话,为什么我们看不见他?为什么他不能显形一下,要让大家一直猜来猜去呢?他只要出现一下,说一句‘啊哈,我来了!’就能解决好多好多的问题。”
理查露出一个微弱而悲伤的微笑:“学会质疑是一件好事,凯西,你真的长大了,是不是?”
凯西点点头,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那天早上一觉醒来的那个女孩子了。
凯西和理查从后门进来的时候,朵拉和海伦正坐在厨房的桌边。
“你们总算回来了,”海伦说,“我差点就要叫人去找你们了。散步散得怎么样?”
“还行吧。”凯西脱掉外套和靴子,感激地享受着雅家炉散发出来的暖意。她把冻僵的双手凑近炉子,用力地搓了好一会儿,才拖着脚步走向大厅。
“先等等,这位小姐,”海伦说,“你爸爸和我想跟你谈谈。”海伦看了看桌边的一张空椅子,凯西不情愿地坐了上去。理查过来坐在她身边,他突然显得有点紧张。“怎么了?”朵拉问道。她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再回过头来看看凯西。凯西耸耸肩,她也毫无头绪。
最终还是爸爸打破了沉默。“我们想问问你们,如果说我们要搬到这里来……到克里夫托伯来,你们觉得怎么样?”
朵拉张大了嘴巴:“我们,住在这儿?”
“是的。”理查回答。
“永远吗?”朵拉继续问。
凯西翻了个白眼:“当然不是永远啦,笨蛋。难道你这辈子都不打算离开家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潘达。”理查柔声说,“是的,这不是临时的。我们打算放弃伦敦的房子,把我们的生活转移到这里。会很有意思的,你们觉得呢?我们一家人住在老房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你们的爷爷奶奶很希望看到这样。”他又加了一句。
“他们在遗嘱里一再强调,”他看着每一个人,“他们衷心希望子孙后代都能住在克里夫托伯。这对他们来说非常重要……我们一起,让这座老房子焕发生机……对我来说也很重要。”大家都听到了理查声音里的哽咽。
“学校怎么办?”朵拉问道,还在试图领悟爸爸这个提议的严重性。
“你们俩都可以来这里的学校上课。”海伦回答,给了理查一点调整自己的时间。
朵拉认真地想了想:“我们能养条狗吗?”
“嗯……这还得再看看。”海伦没有正面回答。
“凯西,你怎么不说话?”理查终于开口了,“你怎么想?”
凯西耸耸肩,她不明白爸妈为什么要在这里假模假式的。“你们不是已经决定了嘛,还来问我干吗?”
“这个……你的想法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那要是我说我不想搬来这里,我们能待在伦敦,待在我们自己的家里吗?”凯西说着,平静地望着他。
“这个……恐怕不能,”理查挤出一句话来,“但我们可以做点什么,来帮你们度过这个阶段。”
“你怎么想呢,妈妈?”凯西问道,扭过头看着海伦,“你想搬家吗?”她没办法控制自己,她感到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挠,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挑事。
“你爸爸……他……呃……”轮到妈妈结巴了。理查看了她一眼,海伦立刻换了种说法:“我的意思是,我们觉得这样对整个家庭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一切都是全新的,新的学校……新的朋友。你爸爸可以在这里处理一些公务,也会去伦敦。他有时候会来回跑。”
“那你的工作怎么办?”
海伦发出一声失败的叹息:“我嘛,等我们在这里安顿下来,我再找个新工作吧。”没有人能忽略她话语中的怒气。
凯西想了一会儿。这将是个很大的改变。她会想念她的朋友们、商店,还有城市里的自由时光,随时随地跳上地铁或者公交车,就能去一个新鲜的角落探险。但是在克里夫托伯会有另外一种自由:海滩、广袤的乡村、蜿蜒曲折的小路,还有最令人激动的,这座黑洞般的老宅子。早上再也不需要排队上洗手间了,早餐时间再也不用跟朵拉和爸妈挤在小小的厨房里,当她想要一点隐私的时候,也不再需要用椅子抵住房门了。他们可以在这座巨大的宅子里晃来晃去,就像她的储蓄罐里那几枚孤零零的硬币一样。想想就觉得很棒。
“这么说已经决定了?”朵拉问道。
凯西看着爸妈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沉默在他们身边蔓延。
终于,理查咽了口气。“是的,朵拉,”他温柔地说,“已经决定了,这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新的开始。”他伸出手,轻柔地握住海伦的一只手,凯西看到妈妈脸红了,便转过头去看着窗外。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唯一一个能看到妈妈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的人,血管在她的皮肤下面像鼓点般快速地跳动。
到了二月下旬,泰德一家才终于从他们狭小的伦敦排屋搬进克里夫托伯那宽敞华丽的大宅。临近搬家的日子充满了整理、打包以及清理书本、衣服、旧玩具拿去慈善商店的工作,眼看着他们的生活用品被一件件用泡沫纸包好,装进箱子,用胶带封好,等待大搬家的到来。各种接连不断的约会、电话和告别,经常被爸妈之间激烈而频繁的争论打断,直到最后,他们站在排屋的门前,最后一次锁上大门,正式离开伦敦。凯西松了一口气,终于走了。
一家人抵达克里夫托伯的时候,下午的阳光已经暗淡下来。他们踮着脚尖像闯入者一般从后门进来。“啊,”理查说,“我们来啦。”他打了个寒战,在厨房的石质地板上跺了跺脚。“让我们打开暖气吧,太冷了。”他摆弄着墙上的调温器,随后去打开壁炉。
“我来煮茶。”海伦自告奋勇。她打开一个碗橱,发现了一堆烤盘和蛋糕模。她又打开第二个碗橱,接着是第三个。“茶杯在哪里呀?”
“看看那里有没有。”理查指着冰箱边角落里的一个橱柜说道。
海伦叹了口气,跺着脚走过去。凯西感觉到爸妈可能又要吵架了,于是悄悄地溜走了。
在这老房子里闲晃有种奇怪的感觉。她鬼鬼祟祟地走过一条条走廊,踮着脚在一个个房间里穿行,打开又关上一盏盏电灯,尝试着正式把这里作为自己的家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一切都和爷爷奶奶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每一把椅子都摆在最完美的位置,每一个靠垫都拍得鼓鼓囊囊,温室的桌上还堆放着园艺手套和育苗盘,烘干箱里棉麻桌布和干爽的白色床单叠得老高,就连起居室里那些古董时钟都依然嘀嗒作响地记录着时间,仿佛什么都没有变。凯西在爷爷的书房里发现了一个填了一半的纵横字谜,还有奶奶的一个绣花绷,针线仔细地插在一个没绣完的字母“e”上,是“家是心之所在”这句谚语中的一部分。还有那气味,一种特殊的味道,凯西一闻到它就会想到这座房子,奇怪的、尘封的雪松木气息充盈着她的鼻腔,提醒着她,距离伦敦和过去的生活已经十万八千里了。
凯西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惴惴不安,十分忐忑,心里竟有点期待达芙妮和阿尔弗雷德突然出现,这可真有点吓人。老房子似乎保留着他们的回声。当她终于在厨房外面的楼梯下发现妹妹时,心里充满了感激。
“这儿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是吧?”朵拉压低声音说。
“是的,”凯西承认,“确实很奇怪。”
她推开门,发现爸妈正在房间的中央抱在一起。凯西没有出声,只见爸爸退了一步,端详着妈妈的脸。
“我们做了正确的决定,对吗?”他问道。海伦露出一个严肃的微笑,用手指轻抚他紧皱的眉头。
“别担心,”她说,“会好起来的,我们必须好起来。”他们用达芙妮的茶具喝着茶,看着搬家的卡车沿着车道慢慢消失。暖气片发出了咔嗒声,面前出现了摞得高高的纸板箱,他们这才意识到,这场浩浩荡荡的搬家行动终于结束了。
凯西很惊讶,自己竟然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新生活。当她打开最后一包行李,习惯了扎人的新校服,习惯了听着海潮的声音入睡之后,她发现这个新家有很多让她喜欢的地方。住在乡下有一种简单而自由的感觉。在伦敦,爸妈总是要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些什么。到了这儿,身处海边,他们不知怎的,似乎没有那么紧张,或者小心了。冬天逐渐过去,凯西陶醉在新的自由中。她往返于克里夫托伯的条条小径,时不时地停下来找一个嘎吱作响的台阶或一棵倒地的树桩坐下来,看着海浪,做着白日梦。朵拉依然是个小麻烦,蹦来蹦去,偷偷摸摸地碰她的东西,恨不得一天到晚跟着她,她去干什么都要知道。不知道是因为新家的宽敞,还是因为周围这广阔的天地,凯西发现自己不再那么在意妹妹的黏人行为了。事实上,在周六的早上一起散步去村里的商店,拿零花钱买一些小糖果,迎着清风坐在海边,看着翻涌的海浪和上下翻飞的海鸥,是件十分惬意的事情。
爸爸似乎也十分享受这里的生活。他尽量平衡在伦敦和克里夫托伯的时间,尽管有很多个夜晚他都没能回家,但每个周五的晚上,他一定会推开家门,给每个人一个大大的拥抱,脸上永远挂着灿烂的笑容。
似乎每个人都很轻松地适应了这个转变,每个人都十分顺利地在这个新家里安顿下来。所有人,除了海伦。
海伦似乎懊悔极了。一开始拆包裹,她的情绪就发生了变化。她像个易怒的少女般在房子里跺着脚走来走去,每打开一个柜子或木箱,发现一大堆精致的骨瓷、水晶酒杯或者一包包没人敢扔掉的旧衣服时,就忍不住露出痛苦的表情。她让凯西想起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周身翻滚着无奈又愤怒的热浪。
“我们到底要怎么处理这些东西?”她对着那些落灰的古董发出绝望的哀号。
“你想怎么处理都行,我亲爱的,”理查说着,环住她的肩膀,试图平息她的怒气,“这已经是我们的家了。”
“那为什么我总觉得好像住在一个博物馆里?”海伦不屑地摆脱他,“我总觉得你妈妈在看着我。”
“总要有一点时间才能适应。孩子们好像很喜欢这里?”他说,充满希望地看着凯西和朵拉,她们顺从地点点头。“我知道这没那么容易,海伦,我也有同感。但我答应爸妈要好好照看这座房子,毕竟这是他们的遗产。”海伦没有回答,于是他继续说:“我知道这里有点乱,不是每样东西都合你的胃口,但你现在应该把这一切都当作自己的。把这作为一个项目吧,如果你愿意的话,正好你现在也不需要工作,会很有意思的,你觉得呢?你想怎么样都行,把这里变成你想要的家吧。”海伦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一个项目?”
“是的,我亲爱的。你想做什么都行,只要你开心就好。”
凯西看到妈妈的手臂在胸前交叉,目光扫视着整个房间,她注意到海伦的眼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就在泰德一家为搬家做出改变的同时,有些事情依然保持着原样。比尔·德莱登依然是这里的一个熟面孔,从房子里向外看,他那驼背的身影还是常常出现,不是蹲在花圃里干活,就是在菜园里挖土,就跟爷爷奶奶在世时没什么两样。
凯西很喜欢比尔,他就是爷爷口中的“好伙计”。有时,她在大房子里逛烦了,就会到外面去,顺着他那懒洋洋的烟圈找到他。她喜欢坐下来看他干活,有时候什么也不说,有时候轻松地聊几句。他从不把她当成一个小女孩,跟她说话时就像对待成年人一样,似乎永远都对她的一切充满了兴趣。
一个周六的早晨,凯西正准备出去找比尔,朵拉在后门叫住了她。
“你要去哪儿呀?”
“外面。”
“外面哪里?”
“随便哪里。”
“我能一起去吗?”
凯西叹了口气:“好吧,穿上你的靴子,地上都是泥。”
朵拉已经在后门那堆鞋子里翻找她的红雨靴了。“找到啦!”她叫起来。
“走吧。”
凯西为朵拉打开门,两人一块儿大步顺着草坪朝小溪的方向走去,雨靴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发出整齐一致的嘎吱声。雨终于停了。空气中清新的分子让她们的脸颊有些微凉,太阳时不时地从移动的乌云背后露出头来,在她们身上洒下微弱的金色暖光。凯西看到一丛丛明黄色的水仙在花圃里舞蹈。
“我们这是去哪儿呀?”朵拉问道。
“我也不知道,就随便走走。”
她小跑几步,跳过窄窄的溪流,继续朝果园边上那道锈蚀的铁门走去。树梢刚长出第一批新叶,给棕色的树干披上了一层浅绿色的薄衫。姐妹俩在树丛间漫无目的地闲逛了一会儿,悠然地享受宁静的时光,直到微风里传来一记金属撞击在木头上的声音。
“听!”凯西叫起来,“是比尔……快来!”她腾地向山下冲去,朵拉赶紧追了上去。她们一路跑到果园的空地,只见一个弓着背的灰发男人正举着一把大大的斧头在砍一段木头。“比尔!”她大声喊,“比尔,是我们!”
老人这才转过头来,先是眯着眼睛端详了一会儿,接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呀,这不是我最喜欢的两个小姑娘嘛。哈喽,你们好吗?”
朵拉绕过凯西,猛地扑进老人的怀抱。
“哇啊,奈丽呀!”他大喊一声,享受着小女孩用力的拥抱,“你差点把我撞了个四脚朝天!”
朵拉咯咯直笑:“我才不是奈丽呢,我是朵拉!”这是他们俩之间的小玩笑。
凯西看着比尔的眼睛,对他微笑。
“还有凯西,”他操着一口西郊方言,“我可真幸运哪。我的贝蒂一直叫我请你们来家里玩。她想烤一个她最拿手的巧克力蛋糕给——”
“我们去。”凯西已经迫不及待地给出了回答,贝蒂·德莱登的巧克力蛋糕美味得无与伦比。
“好耶!”比尔笑起来。
“你在干什么呢?”朵拉问道,用雨靴的鞋尖指了指地上的一堆木头。
“砍掉一些冬天的枯枝,正好为明年冬天囤些柴火。”
“我们可以帮你呀。”朵拉信心满满地说。
“好呀,我还有好多枯枝要砍呢,这活儿可不轻松,小心哪。”
朵拉兴奋地蹦跶起来:“我这就开始。”
她说着就冲了出去。凯西津津有味地看着妹妹与草地上那条比她人还大的枯枝搏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