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片(1942)

时光小旅馆 杰米•福特 第1页,共2页

当亨利告诉惠子昨晚他沿着南国王街的疯狂冲刺后,惠子大笑起来。她在午餐排队的人中搜寻,看到丹尼·布朗,又咯咯笑起来。他的脸上带着挫败的怒容,像一条激愤的、被鞭打的小狗。他的面颊和鼻子上,摔倒时蹭到的地方都结着痂。

丹尼消失在饥饿的孩子群中。他们拥挤着走过来,做着他们惯常的畸形鬼脸。亨利和惠子往他们的盘子里盛入比蒂太太所谓的“青椒蘑菇奶油罐头肉”的灰白色玩意儿。起泡的酱汁里有些微浅绿色的痕迹,几乎有金属光泽,像鱼眼睛一般平滑。

一整周的时间里,他们都在清空蒸笼托盘,把剩饭倒进垃圾桶里。比蒂太太不主张节约剩饭。通常,她会叫亨利和惠子把食物残羹放到分开的桶里,好让本地养猪的农民每晚来回收,拿去当泔水。然而,如今,剩饭都倒进了常规的垃圾桶里。即便是猪也有生活标准了。

到星期一的时候,午餐回到了往常的路线。储藏室里,亨利和惠子坐在翻转过来的两个板条箱上,划开一个糖水桃罐头,谈惠子的英语老师被捕那天晚上黑麋鹿夜总会发生的事,谈宵禁对每个人的影响。报纸上没怎么说这些。他们对于那些逮捕的提及,淹没在了本周的大头条中——麦克阿瑟将军奇迹般地逃出了菲律宾,宣称:“我从巴丹半岛出来了,我还会再回去的。”被埋没在这条新闻之下的,是一小条关于逮捕可疑的敌人密探的消息。也许那就是亨利的父亲一直在说的。过去一直好像很遥远的冲突,突然感觉变近了。

特别是外面还有查斯、卡尔·帕克斯和丹尼·布朗这样的恶霸在操场上进行着战争。虽然根本没有人愿意做日本兵或是德国兵,他们还是能找到某个小孩来扮演敌人,无情地追扰他。不知道他们是否厌倦过这种游戏,反正亨利从没见过。但在这里,在这个脏兮兮的储藏室里,这里有庇护,有伙伴。

惠子朝亨利微笑。“我有一个惊喜要给你。”她说。

他期待地望着她,给她最后一块糖水桃。她用叉子刺起,两大口吃了下去。他们分着喝掉了剩下的甜甜的、糖浆般的汁水。

“是一个惊喜,不过要放学之后才能让你看到。”

今天不是他的生日,圣诞节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总之,惊喜就是惊喜。“是因为我帮你存放了你的那些照片吗?如果是这样,没有必要,我很乐意——”

惠子打断了他:“不,是因为你带我去黑麋鹿夜总会。”

“而且差点让我们俩被扔进监狱。”亨利不安地咕哝道。

他凝视着惠子,她嘬起嘴唇,思考他的话,然后满面笑容地打消了他的顾虑:“那是值得的。”

半开着的门上响起敲门声,打断了他们正一起分享的一小会儿沉默。这是科学证据,证明有的时候,时间过得太快。

“嘘呼,嘘。”那是比蒂太太让他们动身的方式。是时候回教室了。午饭后,她通常会粗声大气地回到厨房,用一根新牙签剔着牙,有时还拿着一本《生活》杂志——卷得像一根警棍或是一条干鱼。她用它来打苍蝇,然后让肝脑涂地的苍蝇尸体摆在那里,污迹斑斑地装点着厨房的金属台面。

亨利为惠子拉开门。惠子把头发放下来,朝教室走去。亨利跟在后面,回头看去,比蒂太太正拿着她的杂志坐下来。那是上周的一期,封面写的是“时尚泳装”。

放学后,他们磕黑板擦,擦桌子,拖厕所。亨利一直问惠子到底是什么惊喜。她害羞地推延:“等一会儿。回家的路上你就知道了。”

惠子带着亨利往北走去,走向西雅图商业区的中心,而不是往南,去日本城。每次亨利问他们去哪儿的时候,她都只指向第二大道上的罗兹百货公司。亨利和父母去过那里几次——都是在他们需要某个重要的东西,或是在唐人街买不到的东西的特殊情况下去的。

罗兹是本地人最喜欢去的地方。走在那座巨大的六层建筑里,就好像来到西尔斯商品目录中做活生生的参观一般,而且更有吸引力,更具真实的豪华感。特别是在午餐和晚餐时间演奏的巨大的管风琴,是为饥饿的购物者们提供的特殊的音乐会——至少在几个月前,它被拆散后运到美世公司的市民溜冰场之前,确实是这样。

亨利跟着惠子来到二层角落的音响部门。橱柜里放着收音机和留声机。有一条过道,长长的雪松木架子上放着圆盘唱片——亨利感觉它们比虫胶唱片更轻、更脆和易碎。显然,虫胶漆的供应被限制了——这是战时的另一个动员——所以黑胶现在成了最新的音乐载体,比如格伦·米勒的《珍珠链》以及阿蒂·萧的《星尘》。亨利热爱音乐,但他的父母只有一台老式的维克多牌留声机。我怀疑这些新一点的唱片它一张都放不了,亨利想。

惠子在一排唱片前停了下来。“闭上你的眼睛。”她说,拉着亨利的手,放到他的脸上。

亨利先是朝周围看了看,然后照做了。他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蒙住了自己的眼睛,站在唱片过道的中间。他听到惠子在架子上翻动,于是忍不住从手指缝中偷看,从后面看着她翻那一排排的唱片。当她握着什么东西转过身来的时候,他又赶紧闭上眼。

“睁眼!”

他的眼前是白色封套装着的一张闪亮的黑胶唱片。贴着简单、平展的标签“奥斯卡·霍尔登与午夜蓝调,猫行巷弄中”。

亨利说不出话来。他张着嘴,却没有声音。

“你能相信吗?”她得意扬扬,“这是我们的歌,他为我们演奏的歌!”

亨利握着唱片,还是不敢相信。他从没结识过出唱片的艺术家——从没亲自见过一位。他见过的唯一一位名人是伦纳德·科茨沃思,他是塔科马海峡吊桥拱起、弯曲然后断裂撞进水中前,桥上的最后一个人。科茨沃思出现在了新闻短片上,正从扭曲的桥的中间往下走。亨利在海洋节游行中见过他从身边骑车经过,认为他只不过是个长相普通的傻瓜。他不是奥斯卡·霍尔登这样的表演者。

当然,奥斯卡在南杰克逊街已经很有名了,但这是真正的声望,你可以买到并握在手里的声望。他斜过这张完美的唱片,看着那些沟槽,努力想再次听到那音乐,小号的活泼声响,还有谢尔登的萨克斯。“我简直不敢相信。”亨利敬畏地说。

“这是事实。我攒够了钱来买它。为了你。”

“为了我们,”亨利纠正道,“另外,我都不能播放它。我家连一台留声机也没有。”

“那就来我家吧。我父母正好想见你。”

她父母想见他,这让他感到受宠若惊。就像一名业余拳击手在职业拳赛上露脸一样。兴奋,惯例性地怀疑和焦虑,还有害怕。他的父母可能与惠子毫无干系。她的父母就那么不同吗?他们可能会怎么看他?

亨利和惠子拿着唱片来到收银台。一个戴着店员帽、一头长金发拢在脑后的中年女人正忙着在收银机那里数零钱,将其归类放入一个大一些的匣子里。

惠子伸出手去,把唱片放在柜台上,然后打开一个小钱包,拿出两美元——那是一张新唱片的价格。

金发店员仍在数钱。

亨利和惠子耐心地等着店员数她钱箱里的钱。她详细地为账目做了标记,在一张纸上写下来。

两人等待的时候,另一个女人从他们后面走上来,拿着一个小小的摆臂式挂钟。亨利困惑地看着那个店员越过亨利和惠子的头顶,接过挂钟,录入机器。然后收下钱,递回找零,还有放在一个大大的绿色罗兹购物袋里的挂钟。

“这个收银台开吗?”惠子问。

店员只是朝四周张望有没有别的顾客。

“对不起,女士。我想买这张唱片,麻烦你。”

亨利变得比那个翘起屁股、紧闭嘴巴的店员的样子更生气。她斜下身子,轻声对他们说:“那么你们为什么不回到你们自己的社区附近买它呢?”

亨利过去也受过冷遇,但他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他听说过南部有这样的事情,像是阿肯色州或是亚拉巴马州那样的地方,但不是西雅图,不是太平洋西北岸。

店员站在那里,手戳在髋部:“我们不卖东西给你们这样的人——另外,我的丈夫正在国外作战……”

“我买,”亨利说,把他的“我是中国人”胸章放到柜台上惠子那两美元旁,“我说,我买,麻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