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片(1942)

时光小旅馆 杰米•福特 第2页,共2页

惠子眼看就要哭出来,或是要气冲冲离开了。她握着拳头撑在柜台上,两个指关节发白,像充满挫败感的小球。

亨利瞪着有些困惑、继而生气的店员。她妥协了,抓走那两美元,把他的胸章弹到一边。她把唱片递给他,没有袋子和收据。亨利坚持两者都要,因为担心她喊来商店保安,说他们偷了唱片。她在一张黄色的收据上草草写下一个价格,盖上个“已付款”的章——推给亨利。亨利拿起来,还是向她道了谢。

他把胸章和那张纸条一起放进衣袋里。“好了,走吧。”他对惠子说。

回家路上,惠子目光空洞地瞪着前方。她的惊喜所带来的欢愉好像氦气球一样爆炸了——声音大而尖厉,除了一条软塌塌的绳子之外,什么也没剩下。亨利拿着唱片,竭尽全力想让她平静下来:“谢谢你,这是一个绝妙的惊喜。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我没有体会到给予或是感激。只有愤怒。”惠子说,“我在这里出生,我甚至不会说日语。可是,无论我去哪里,所有的人……他们恨我。”

亨利挤出一个微笑,在她面前挥动唱片,递给她。他看到,唱片让她忘掉了一点不快。“谢谢你。”她说。

他们边走,她边看唱片。“我以为我习惯了学校里的嘲弄。无论如何,我爸爸说,他们只是不懂事的孩子,他们会欺负弱小的男孩和小姑娘,而不管他们是从哪个社区来的。我们作为日本人或者中国人,只是让这样的质问变得更容易些——我们是易攻击的目标。但离家这么远,在成年人的社区……”

“你以为成年人的行为会不一样。”亨利补充完了她的话,他从自己的经历中已经了解到,有时候,成年人只会更恶劣。恶劣得多。

至少我们还有张这唱片,亨利想。它会让你想起一个地方,在那里,人们似乎不在意你的样子,你在哪里出生,或是你的家人来自哪里。音乐响起的时候,无论你姓阿伯内西还是安茹、孔或是小林,似乎都不会有任何区别。无论如何,他们有音乐来证明这一点。

在回家的路上,亨利和惠子就谁来保管这张唱片起了争执。

“这是我给你的礼物。即便你现在不能播放它,也应该由你来保管。总有一天你可以播放它的。”她坚持道。

亨利认为应该由惠子保管,因为她有留声机,可以播放这张新的黑胶唱盘。

“另外,”他争论说,“我母亲总在家里,我不确定她是不是赞成——因为我父亲不喜欢现代音乐。”

最后,惠子妥协了,接受了唱片。因为她的父母喜欢爵士乐,也因为她意识到如果他们还不回家,就太晚了。

他们尽可能快地沿着景色秀丽的码头海岸区往前走,脚下偶尔踩到人行道上散落的蛤蜊壳。在空中盘旋的海鸟把整个的贝壳扔到路面上摔裂开来,这样,它们就可以俯冲下来,享用壳里那湿软的、香喷喷的肉了。亨利觉得那些四下溅开的贝类生物很让人恶心。他小心翼翼地绕过肮脏的地方,以至于有些分心了,没有注意到轮渡码头附近的那队士兵。

他和惠子走到码头北侧的时候被拦住了去路,和他们一样的还有一些汽车和在人行道上乱转的一些人。大部分人好奇大于气愤,有几个看上去还挺高兴。亨利不知道这场骚乱是怎么回事。

“一定是游行,我想。希望是这样。”亨利说。“我热爱游行。海洋节的游行比主干道上举行的中国新年游行还要棒。”

“今天几号?”惠子问,她把唱片递给亨利,取出放在书包里的速写本,坐到路沿上,开始用铅笔画眼前的场景。那里有一队身着军装的士兵,肩上挂着带刺刀的来复枪。他们看上去干净利落、客气、有礼貌。还很能干,亨利想。后面是停泊在码头的科霍罗肯号轮渡,随着普吉特湾冰凉的墨绿色潮头的涨落,几乎不为人察觉地移动着。

亨利琢磨着:“3月30号——据我所知不是什么节日。”

“他们为什么在这里?那是班布里奇岛的轮渡,对吗?”惠子迷惑地用铅笔敲着自己的面颊。

亨利同意她的看法。他低头去看惠子画的画,心里对她更佩服了。她很优秀。不只是优秀,她真的很有天分。

然后他们听到了汽笛声。

“一定是开始了。”亨利说。朝四周望去,他看到街道两旁站了更多的人,都一动不动,好像在等一盏坏掉的红灯变成绿灯。

又是一声汽笛声,轮渡上开始走下长长的队伍。亨利听到鞋子踏在金属舷梯上发出的有节奏的叮叮当当声。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穿过街道,朝南走去——去哪儿呢,亨利猜不到。他只能看出他们是在朝着唐人街或是日本城的方向走去。

队伍无穷无尽。队伍里有抱着小孩子的母亲。老人们步履蹒跚,跌跌撞撞跟着队伍,往同样的方向走去。十几岁的孩子们跑到前面,看到四下里的士兵,才又转为行走。他们所有人都携带着行李,穿着雨衣,戴着帽子。直到这时,亨利才意识到惠子早已知道的东西。从他们偶尔的对话中,他意识到了这些人都是日本人。班布里奇岛一定被宣布为军事区域了,亨利想。他们在疏散所有的人。成百上千。每组人后面都跟着一个士兵,好像母鸡一样清点着人数。

亨利往四下里看去,发现大部分围观的人都和他一样惊讶,差不多一样。也有少数的几个人看上去很气愤,似乎他们晚到了一步,被一辆长长的、没有尽头的火车挡住了去路。还有些人看上去很愉快,有的还在鼓掌。他看看惠子,她的画只画了一半。她的手握着铅笔,放在纸上,笔芯断了,她的胳膊就像雕塑般一动不动。

“好了,走吧。现在,我们该回家了。”他说,然后从她的手中拿下速写本和铅笔,放到一边,帮助她站了起来。他用胳膊搂着她的肩膀,转过身,不让她再去看那场景,并竭力温柔地劝她回家:“我们不要再待在这里了。”

他们穿过街道,从那些等待着日本人队伍走过的汽车前面经过。我们不能在这里。我们得回家。亨利意识到,他们是这街上仅有的两个手里没拿行李的亚洲人,他可不想被来来往往的士兵给清理掉。

“他们要去哪里?”惠子悄声问道,“他们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

亨利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他其实知道。他们去的是火车站方向。那些士兵们要带他们离开。他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但他们会被一起送走。也许是因为班布里奇岛距离布雷默顿港的海军造船厂太近了。也许是因为那里是一个岛屿,住在那里的人更容易被集中起来。西雅图则不同,这么无序,人这么多,以至于不可能完成那样的任务。这样的事情不会在这里发生,亨利想。这里他们的人太多了。我们的人太多了。

亨利和惠子一路挤过人群,回到第七大道,日本城和唐人街的中间地带。消息先于他们到达了这里。街上到处都是各种肤色的人。人们纷纷交谈着,望向火车站方向。在这里,看不到士兵的影子。没有问题。

亨利看到了谢尔登,他正站在一群围观者中,萨克斯盒子挂在身侧。“你在这里做什么?”亨利拽拽他的衣袖说。

谢尔登低下头,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起来,露出金牙:“我正在中场休息——奥斯卡的夜总会在那次突袭后暂时关闭了,所以在他们重开之前——我希望那会很快——在他们重开之前,我回街上来讨生活。而这对我的生意可不会有什么帮助。”

亨利伸出手去,把那只装着唱片的罗兹百货公司袋子递给他看。谢尔登笑了,冲他眨眼:“我也有一张。”

谢尔登把胳膊放在亨利的肩头上,和他一起看着眼前的场景。他们俩都不想谈音乐。“他们疏散了整个岛屿。据说是出于他们的安全。你相信那样的胡说八道吗?”谢尔登说。

惠子拨开挡住眼睛的头发,拉住亨利的胳膊。“他们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她问。

亨利很为惠子担心。他不想知道答案。他斜过头去,用额角靠着她的额角,用外套裹住了她。

“我不知道,小姐,”谢尔登说,“我不知道。加利福尼亚,我估计。听说他们在靠近内华达州的地方建起了某种战俘营。他们下了什么命令,说他们会集中起所有的日本人、德国人和意大利人——可你在那人群里看到德国人了吗?你看到他们集中起乔·迪马乔了吗?”

亨利朝四周看去。人群里的少数几个日本人都在朝家走去,有的甚至在跑。“你最好还是回去吧,你的父母可能正在为你担心。”他把唱片递给她。

谢尔登同意他的话,他看着亨利:“你也最好回家去,小伙子。你的家人也会一样担心你的。有没有那胸章都一样。”

惠子抱住亨利,久久没有放开。亨利抬起头来,看到了她眼中的恐惧。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她全家。他也感受到了。他们无言地道了再见,然后分开来,朝着不同方向各自往家跑去。

乔·迪马乔(joedimaggio):当时美国著名的意大利裔棒球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