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1986)

时光小旅馆 杰米•福特 第1页,共2页

亨利从报纸上抬起头,看到马蒂和他的未婚妻萨曼莎在窗外挥手,于是微笑起来。他们走进巴拿马旅馆地下室的这个小小的茶室,门口挂着的佛铃响了起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连日本茶室的?”马蒂为萨曼莎拉开一把黑色的藤椅,问道。

亨利满不在乎地折起报纸:“我是这里的常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马蒂问,不是一点半点的惊讶。

“从上个星期开始。”

“那你一定是翻开了全新的‘一叶’。这对我来说真是新闻。”马蒂转向萨曼莎,“老爸从不会来这儿。说实话,他憎恨到这片社区来,特别是从这里到神户公园——就在那个新剧院外面,叫作日本官——”

“是日本馆剧院。”亨利纠正他。

“没错,就是那个地方。我以前常常说老爸是个‘惧日症患者’——这个词的意思是,害怕所有关于日本的事物的人。”马蒂边说,边故作害怕地挥动着手。

“为什么?”萨曼莎问道,听上去,她好像认为马蒂是在开玩笑或是嘲弄父亲。

女服务员端来一壶新沏的茶,马蒂为父亲和萨曼莎都斟了一杯。亨利也为马蒂斟了一杯。这是亨利所坚持的一个传统——永远不为自己斟茶;只要为其他人斟茶,他也会为你效劳。

“老爸的老爸,我的祖父,是一个狂热的传统主义者。他就像中国的法拉坎,但他在这里很有名。他为击退日本人筹钱。你知道吗,在整个太平洋战争中,他一直在援助中国北方的战争。在那时候,这可是大事,是吧,老爸?”

“那,是,保守的提法。”亨利双手捧着小小的茶杯,啜了口茶说道。

“老爸在成长期间,从未得到过前去日本城的许可。那里是禁区。如果他带着芥末味回到家中,就会被踢出家门,或者发生其他诸如此类的疯狂事情。”

萨曼莎看上去被激起了兴趣:“那就是你永远不来这里,不来日本城的原因吗——因为你的父亲?”

亨利点点头:“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1882年左右,国会通过了《排华法案》——不再允许华人移民美国。那是个就业竞争残酷的时代。像我父亲这样的华人劳工已经习惯了努力工作,而只挣少得可怜的一点钱——这样的情况是如此普遍,以至于当地渔场新增罐装机时,人们干脆把那些机器叫作‘钢铁中国佬’。但当地的产业仍需要廉价劳动力,于是他们绕过了那个排外的法案——允许日裔劳工到美国来。不仅是工人,还有‘照片新娘’。日本城就这样繁荣起来,而唐人街则一直不景气。我父亲憎恨这一切——而这时,日本开始侵略中国——”

“可后来呢?”她问道,“在你长大以后——在他去世以后呢?你是不是感觉好像所有的赌注都已经输掉,可以我行我素、肆无忌惮了?知道吗,我就是那样的。要是有谁禁止我做什么事的话,那只会让我变得更狂热,哪怕我压根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

亨利看看儿子——马蒂他正在等着一个连他都没有问过的问题的答案。

“在我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国际区的大部分地方都曾是日本城。所以,我父亲禁止我涉足的,是很大的一片地方。那让我感到一种——”亨利斟酌着用词,“一种神秘。经过这么些年,那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当时,把房产出售给非白种人是不合法的,但某些特定区域除外。国际区里甚至还有意大利移民、犹太人、黑人的社区——事实就是如此。所以,在日本人被带走后,所有这些非日本人搬了进去。那就好比,你想要进某一个酒吧去喝酒,可当你终于年满二十一岁的时候,酒吧却已改成了花店。已经物是人非。”

“所以你就不想去了?”马蒂问道,“在被禁止了那么多年之后?当你终于有机会去的时候,你还是不想去逛逛,哪怕就看一看?”

亨利给萨曼莎添了些茶,皱起眉头:“哦,我可没那么说。”

“可你说那里变了——”

“确实变了。但我还是想去。”

“那么你为什么没去?为什么拖到现在?”萨曼莎问道。

亨利终于推开他的茶杯,用手指敲打着玻璃桌面。他长长吁出一口气,似乎打算展示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就像是一个黑暗的舞台上,大幕缓缓拉开,灯光渐渐亮起。“我从不来日本城的原因……是因为这样做太痛苦。”亨利感到自己的眼睛泛起泪光,但那并不完全是泪。

有一刻的沉默。一个顾客离开茶室,门口的铃又响起来,打破了三人之间意蕴颇深的停顿。

“我没明白。首先,如果你父亲禁止你去,如果你从没去过那里,那么,去那里怎么会让你感到痛苦?”在马蒂开口之前,萨曼莎抢先问道。

亨利看着二人,那么年轻,那么俊美般配的一对。可他们有太多不知道的东西了。

“是的,我父亲禁止我去。”他叹道,热切地望向墙上装在相框里的日本城照片,“他激烈地抵制任何关于日本的东西。早在珍珠港事件之前,中国国土上进行的战争就已持续十年了。作为他的儿子,频繁出入城市另一侧的日本城,这是非常坏的行为。对他来说是耻辱……可是,哦,我怎么能还是去了呢。无视他。我远远地走到了日本城的中心。我来到了这里,我们坐的这里,这里都属于日本城。我去了,看到了许多东西。很大程度上,我一生中最好和最坏的时光,都是在这条街上度过的。”

亨利能看出儿子眼中的困惑,或者更不如说是震动。这么多年过去,马蒂已经长大成人,他早已假定亨利和祖父是一样的人:一样狂热,热衷传统,热衷故土;对于邻人,特别是日本人,充满了敌意;紧紧抓着从战争年月留下来的感受。儿子连想都没想过,亨利对于传统的极度热情、他的那些乏味的旧式的习惯,有可能是出于另外的原因。

“这就是你邀请我们到这里喝茶的原因?”马蒂问,他话音中的焦躁好像缓和了,“为了告诉我们关于日本城的事情?”

亨利点点头表示肯定,然后又说:“不。”纠正了他自己,“事实上,我很高兴萨曼莎的发问,因为这让其他的部分变得容易解释一些了。”

“其他的什么部分?”马蒂问。亨利认出了儿子眼中的神情。这让他想起了他与自己的父亲在多年前那些艰难的、欲说还休的对话。

“我可以让你们帮我——在地下室里。”亨利站起来,拿出钱包。他放了一张十美元的钞票到桌上为茶买单,然后走上连接茶室和旅馆大堂的、还在修缮中的楼梯。“你们要跟来吗?”

“去哪儿?”马蒂问道。萨曼莎抓起他的胳膊,拉着他一道跟了上去。他的困惑和她的兴奋与期待相映成趣。

“等我们到了那里,我就会解释。”亨利带着克制的微笑说道。

他们一道穿过装饰派艺术风格的磨砂玻璃门,来到巴拿马旅馆鲜艳的大堂里。这里闻起来满是尘灰而且潮湿,但感觉很新。亨利摸了摸刚刚喷过砂并且密封起来的砖,经过扫了又擦,擦了又扫,那上面几十年来脱落的漆皮和尘灰都去掉了。现在和亨利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从华丽的窗户往里偷看的时候一样了。旅馆又恢复了原貌,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也许,他也并没有什么改变。

亨利、马蒂和萨曼莎顺路走进巴拿马旅馆的临时办公室,和佩蒂森太太打了个招呼。她在打电话——和某个建筑商或是承包商在协商。她的桌上到处都是图纸,讨论的是修缮的细节,好像说的是不想改变,说的是想让旅馆恢复原来的样子。显然,这样的建筑一般要么拆除,要么改造成昂贵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