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知道回到他的广东巷公寓后可以把这些相册藏在哪里——衣橱底部的抽屉与地板之间的狭小空隙。只要好好铺放,那里的空间刚好可以藏下惠子家的所有这些珍贵照片。
他会沿着消防梯爬上去,然后再拿一个枕头套下来。可能需要两趟才能把所有的东西运上去,但那完全不成问题。他想,因为父亲打鼾,所以母亲一直是一个睡得很沉的人,只要我不弄出巨大的响声,应该可以不出任何问题,成功搞定这件事。
亨利竭尽所能地躲在暗影里,在漆黑的巷道里绕来绕去,蹑手蹑脚朝唐人街走回去。一个小男孩夜里独自一人在外通常不会引起什么注意,但由于灯火管制令和新的针对日本人的宵禁,他很有可能被在街道上巡逻的警察拦住。
亨利拉着小红车和上面的货物,开始沿着黑暗的梅纳德大街前行——这条路就是刚才他来时的路。日本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虽然感觉有些空旷,却很安全。小车的后轮偶尔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划破了夜晚的宁静。只剩几个街区了,然后他就可以朝北走去,走下山,进入唐人街的中心地带,走向家的方向。
亨利路过罗多沙出版公司和橱窗里有着西方人身材、美国人面孔模特的矢田女装店时,心里还在担心着惠子。然后他又路过了尤里卡牙科,它的门口挂着巨大的牙齿模型,苍白的颜色,在月光下简直是透明的。如果忽略掉每个窗户里悬挂的美国国旗和标语——或是每间被封起来的店面上用石膏涂写的标语——他简直要认为这个社区是唐人街了,只是大一些,更发达一些。
亨利离开安静的日本城,疲倦地向北走上南国王街,这是往家去的方向,突然他看见了什么人——一个男孩。嗡嗡作响的飞蛾萦绕的街灯,把光投射到那个男孩背上,借着月光,他不太能够辨认出那是谁的身影。亨利走得更近了一点,他能看到那个男孩正在擦着亚那吉杂货店窗户上所贴的美国国旗海报。大门的门把手周围的玻璃上盖着一块胶合板,巨大的窗户上却没有木板。也许是新装的,亨利想。用国旗盖起来,也是一种保护。
亨利看过去,那男孩好像在画什么,手里的刷子在那张海报的表面上滑动。他晚上还待在外面,亨利想,还在为声明自己的国籍而努力,竭力保护家庭的财产。亨利感到一阵轻松,为这个时间点上外面还有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而感到安慰。
那个男孩听见了拖车的吱嘎声,呆住了。他停下手中的活计,走到明亮的地方,这下,亨利看清了他,他也看清了亨利。
那是丹尼·布朗。
他手里拿的是一把油漆刷,红色的油漆滴在人行道上,身后是一串眼泪形状的污渍。
“你在这儿干什么?”他说。亨利从丹尼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恐惧。他吓坏了,因为他被抓住了。然后,亨利看见他脸上受惊吓的、睁大眼睛的表情转为了愤怒,他的眼睛因为预感而眯了起来。亨利完全孤身一人,身边没有其他的人。丹尼似乎知道这一点,所以慢慢走上前来——亨利则呆呆地看着他,握紧惠子的小红车的手柄。
“你在做什么?”亨利问。其实他知道答案,但是想听丹尼自己说出来。他是在徒劳地去理解。他知道人物、地点、事件。但他年轻的脑子,实在不能明白为什么。是因为害怕吗?还是因为仇恨?或者只是出于年少的穷极无聊,让丹尼来到这里,来到日本城,来到这个人人都躲起来、锁上房门、藏起贵重物品、害怕被逮捕的地方,站在街角,往橱窗玻璃张贴的美国国旗上涂写:“小日本滚回老家去!”
“我告诉过你,他根本就是个小日本!”
亨利认得这声音。转过身,他看见了查斯。查斯一手拿着铁棍,一手拿着一张揉作一团的美国国旗海报。这是升旗手的另外一种职责了,亨利想。查斯背后的木门上,原来贴海报的地方有着长长的划痕。查斯身后,站着学校里的另一个恶霸,卡尔·帕克斯。三人朝亨利围拢过来。
亨利朝四周张望,没看见一个路人,鬼影子也没一个。甚至连附近的公寓楼上都没有一个窗户透出亮光。
查斯微笑着:“亨利,带你的小车出来散步?车里放着什么呢?你是在运日本报纸吗?还是帮日本间谍运东西?”
亨利低头看看惠子的东西——相册,结婚纪念相册,他承诺要保护的东西。他连他们当中的一个都几乎抵挡不过,更不用说三个了。他不假思索地把小红车的手柄砰的一声推回车里,从后面推起车,拔腿就跑。他几乎把整个身子都压进了车里,用脚蹬地,推着车跑到山坡的最高处,然后一路沿着陡峭的斜坡——沿着南国王街——朝山下冲去。
“抓住他!别让那小日本的情人跑掉了!”查斯大喊道。
“我们会追上你的,亨利!”他听到丹尼的叫喊声,他的脚步声在路面上响着。亨利没有回头看。
小车顺着陡峭的斜坡越来越快地向下飞驰,亨利想,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脸朝下摔在人行道上的。于是他蹦跳起来,好像在一个移动的运动场上玩蛙跳一样。两条腿分得开开的,膝盖朝外,屁股坐在小车的尾部,正好坐在惠子的相册上——两脚呈八字形张开,鞋上的橡胶擦着地面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