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1942)

时光小旅馆 杰米•福特 第2页,共2页

亨利抓住手柄,尽可能地掌控方向。小拖车载着货物,摇摇晃晃地驶下南国王街,压着并不平坦的路面,发出隆隆的声响。亨利能听到后面追他的男孩们的喊叫声越来越近。有一小会儿,他竟感觉到有人从他的后背伸手上来,抓他的衣领。他斜向前,倚向拖车手柄,移开了重心。当他回头看去时,追他的人被甩在了后面,因为他冲下山的速度简直已经比冬天的雪橇还快。原先吱嘎作响的轮子现在只是闪着光,发出嗡嗡声,飞快旋转的车轴听起来则像一只陀螺一般。

“让开!小心!走开!”亨利大声吼着,那些从酒吧里走出来,在街上漫步的客人们纷纷跳到一边,给他让路。他差点撞到了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但嘈杂声实在太大,而这个场景又实在太疯狂,所以大部分的人都能有充裕的时间跳闪开去。一个女人冲进了停在一旁的一辆车敞开的车窗里。亨利朝后倾斜下去,刚好从她穿着长筒袜的扭动的脚下滑过。

他听到哗啦一声,然后响起了哭声。回头看去,查斯和卡尔正在紧急“刹车”,因为丹尼脸朝下摔在了路上。他们还在山上,已经被亨利甩了老远,这下终于放弃了追赶。

亨利及时回过头来,从一个停车收费器旁擦了过去。因为朝后猛拉了一下手柄,他失去了对小车的最后的控制,弹跳着冲向正在南国王街和第七大道的交叉路口处缓缓滑行的汽车后轮。那是一辆警车。他砰的一声撞上了汽车的轮胎和后挡泥板——那是汽车白色底盘上嵌着的一条黑色的金属板。

他的鞋子在人行道上留下了黑色的滑行痕迹,因为他曾用力蹬地,想要停下来——晃动和反弹让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变成了两块出故障的弹簧。亨利朝前飞去,掀翻了手柄,侧身摔在地上,然后从轮胎的白胎壁上弹了回来。小车翻倒在地,里面散装的照片和扯坏的页面呈扇形撒在路边和汽车底下。

亨利苦恼地躺在那里,听见警车踩了刹车,停了下来。路面又冷又硬。他身上擦伤的地方开始疼了。他的腿在抽痛,他感觉他的脚又烫又肿。

街上的人们重新找到了他们的乐趣,有的人在吼叫,还有的人在欢呼,亨利想,那一定是醉酒后的狂欢。校园恶霸们没了踪影。亨利翻起身,用手和膝盖趴在地上,开始慢慢捡那些照片,用胳膊抱着,倒回拖车里。

他朝前望去,看到了车门上的星形徽章。一个身穿制服的巡逻警察走了出来。“我的天!你是在拖着那小东西自寻死路吗——还是在晚上。你的那东西要是马力再大一丁点儿,我可能已经从你身上碾过去了。”在亨利看来,对于这个像鱼雷般袭击了他的巡逻车的“小孩形状”的射弹,他似乎是担心大过于恼怒。

可我要是不这么快,就死定了,亨利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批图片和相册收拾到拖车里,一边想。他看看那辆汽车。在这昏暗的夜色中,他大致能判断出汽车并没有受到损伤。在他翻到拖车前端时,他已经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的撞击力度。他的身上有擦伤,头上会留疤,但没什么大碍。

“对不起,我只是想回家……”

警察捡起一张滑到他的巡逻车下的照片,用手电筒照了照,然后给亨利看——一张折角的日本军官照片,站在一面白底红太阳的旗帜下,身边有一把剑。“那么家在哪里?你知道我可以因为你违反宵禁而把你送进监狱吗?”

亨利拍着自己的衬衣,找到了那枚胸章,拿给警官看:“我是中国人——学校的一个朋友叫我……”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不如说真话。“一个朋友叫我保管它们。一个日裔美籍家庭。”

亨利暗自祈祷,间谍和叛徒确实形形色色,但绝不会是半夜里推着一车照片的六年级学生。

警察翻了翻拖车里乱七八糟的照片,又翻看了一下那些相册。没有童子军秘密拍摄的飞机图照片。没有造船厂的详细照片。只是结婚纪念照、度假照,只是,大都穿着传统的日本服装。

亨利眯起眼睛,警察的手电筒光先是照了他的胸章,然后又直直照向他,让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他看不到警察,只看到一个黑影子,还有一个银色的徽章。“你住哪里?”

亨利指向唐人街的方向。“南国王街。”比起被送进监狱,他更害怕的是当警察带着他和一车日本人照片回家后,他父亲的反应。相较之下,监狱简直是小菜一碟。

警察看上去与其说是被触怒,不如说是烦恼。这是一个忙碌的夜晚,显然,比起抓一个冒冒失失地开拉迪奥·弗莱尔拖车的十二岁中国男孩,他还有更好的事情要做。“回家吧,小子,带上你的东西。别让我再逮到你在天黑后跑出来。明白吗?”

亨利一阵猛点头,拖着脚步,拉着车走开了,他的心还在剧烈地跳动。还有一个街区就到家了。他没有回头看。

十五分钟后,亨利在自己的房间里,把衣橱底部的抽屉放回了原位。冈部家的照片已经安全地藏了起来,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把那些照片放回相册里,以后他可以再对它们进行安置。惠子的拖车放在了亨利家公寓楼后面巷子里的楼梯下。

他爬上床,踢开被子,揉着脑袋,他能感觉到正鼓起一个大包。因为奔跑和攀爬,他又热,全身又汗湿,于是让卧室窗户开着,享受着从水面上飘来的冷空气。他能闻出即将到来的雨,能听到码头海岸区那边的渡船上传来的喇叭声和铃声,那标志着他们今晚的最后一个航程。他还能听到远处哪里在演奏摇摆爵士乐,甚至可能是黑麋鹿夜总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