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终于再次睁开眼睛,可他只看到一片黑暗。几点了?这是哪天?我睡了多久?他揉着眼睛,挤着眼睛,脑子里飞快地想着这些问题,竭力想要清醒过来。一束银色的月光从厚重的遮光窗帘的边上透进来,照在他卧室的窗台上。
是有什么东西吵醒了他。是什么?声音吗?这时,他再次听见了,是厨房传来的电话铃声。
他伸了个懒腰,再次适应了一下这个时间和地点,然后把脚探到冰凉的木地板上,坐了起来。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看到房间里放着一个托盘。母亲体贴地为他留了晚餐。她甚至还把插着她的星火百合的花瓶放在托盘上,作为简单的装饰。
又响了一声——确定无疑是他们家的电话铃在响。亨利还是不太习惯那巨大、刺耳的声音。在西雅图,拥有电话的家庭还不到一半,在唐人街就更少了。美国宣布对轴心国作战时,父亲执意装上了一部电话。他是街区保卫员,保持联络畅通是他的职责所在。不过和谁联络,亨利就不知道了。
电话铃又响了一声,哐当哐当,就像到了点的闹钟。
亨利开始打呵欠,但中途停住了,他想起了查斯。他现在知道我住在这里了。他可能现在正在外面等着我。等着我毫无察觉地走出去,扔垃圾,或是拿洗好的衣服。然后他就会猛扑上来,报复我,再不怕老师或是操场监督员的阻拦。
他揭起厚重的散发着霉味的窗帘偷偷往外望,两层楼下的街道看上去寒冷而空旷,因为刚下过雨,地面是湿的。
厨房里,他听到母亲对着电话用广东话说:“喂,喂?”
亨利打开门,沿着通往浴室的过道走去。母亲对着电话,在嘀咕着什么不会说英语之类的话。看到亨利,她朝他挥挥手,指指电话。电话是找他的。大概是。
“喂?”他用英语说道。亨利习惯了接打错的电话,他们通常都说英语。或是负责亚洲人社区的人口普查员打来的电话。还有奇怪的女人,她们问亨利多大年纪,是否是一家之主。
“亨利,我需要你的帮助。”是惠子。她听上去很平静,但又很直接。
他迟疑了,没想到是惠子温柔的声音。他赶紧放低声音说话,然后才想起父母听不懂英语。“你还好吗?你没来学校。你的家人还好吗?”
“你能不能到公园来见我,我们上次见面的那个公园?”
她说话含糊不清,故意地含糊不清。亨利可以自由说话,但明显她不能。他想到了经常监听的接线员,这才明白过来。“什么时候?现在?今晚?”
“你能不能一个小时内来见我?”
一个小时?亨利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天已经黑了。我怎么和父母说?最后他同意了:“一个小时,我会尽力的。”我会想出办法。
“谢谢你,再见。”她停了一会儿。当亨利以为她还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她挂断了。
一个尖厉的、快活的声音切了进来:“对方已经收线,你还想让我帮你接打什么电话吗?”
亨利迅速挂断,好像偷东西被人抓住了一般。
他转过身时,看到母亲站在那里。她脸上的表情,亨利分辨不出是惊奇还是担心。“怎么?或许,你有一个女朋友?”她问道。
亨利耸耸肩,用英语说道:“我不知道?”说实在的,他确实不知道。不知道母亲是否觉得打电话给儿子的小姑娘没说中国话,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反正,她什么也没说。也许她会认为,所有的家长都在强迫孩子说他们的美国话。谁知道呢?也许他们都这样。
亨利琢磨着怎样才能去神户公园,在放学后,在灯火管制后。他很庆幸他早睡了一会儿。显然,这将是一个非常漫长的夜晚。
亨利在房间里等了几乎一个小时。惠子打电话来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九点了。他的父母晚上九点半左右就上床睡觉,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特别劳累,而是因为早早上床关乎节俭。对于亨利的父亲来说,为了战争而努力省电是一件神圣之事。
亨利听了一小会儿,没听到父母的动静,于是打开窗户,爬到了防火梯上。这梯子并没有直接通到地面,而是悬在半空,但距一个回收废旧轮胎的有盖垃圾桶已经很近了。亨利脱下鞋子,朝垃圾桶跳过去,穿着长袜的双脚落到厚重的铁盖子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要再爬上来可能要费点劲,但也不是做不到的,他想,然后穿上了鞋子。
亨利沿着潮湿的人行道朝前走去,呼出的空气变成萦绕的薄雾,融入从水面飘来的雾气中。他竭力躲在暗影中,心中充满了恐惧,胃也因此变得不舒服起来。他从来没有过这么晚还独自待在外面的经历。不过,来到大街上后,来来往往到处都是拥挤的人群,让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孤身一人。
南国王街上,到处都充斥着违反灯火管制令的霓虹灯招牌。他跳过的每一个水坑里都映射着红红绿绿的酒吧或夜总会招牌。偶尔有汽车驶过,昏暗的蓝色车头灯扫过街道,照亮了那些享受夜生活的男男女女,有中国人,也有白种人——尽管现在还实行着战时的定量配给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