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穿过第七大道,进入日本城,就好像迈入了月亮的黑暗一侧。没有光。没有汽车过往。一切都封锁了起来。就连马尼拉餐馆的窗户上也封着木板,以保护自己不遭破坏,虽然餐馆主人是菲律宾人,不是日本人。梅纳德大街上空空荡荡。从亚那吉杂货店到日本馆剧院,除了惠子,亨利没有见到一个人。
在歌舞伎剧院对面的神户公园,他发现她和上次一样,坐在山头上,于是朝她挥了挥手。她的周围是一片樱树林,树上已经开始有花蕾了。亨利走上作为公园露台的这座陡峭小山,喘着气,坐到她身边的一块石头上。月光下,她看上去脸色苍白,西雅图的冷空气让她稍稍有些颤抖。
“我父母让我留在家里不要去上学,他们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情,那样我们一家就要分开了。”她说。亨利凝视着她拨开垂散到脸上的长发。他感到惊讶,因为她是如此平和,如此平静。“警察和联邦探员拿走了我们的收音机、照相机,从我们那幢楼里带走了一些人,但随后就离开了。后来他们再也没有露面。”
“我很难过。”他只想到了这一句——他还能说什么?
“十二月的时候,他们曾来这里抓走许多人,那是珍珠港事件之后不久。但现在,已经平静好几个月了。我猜,可能是太平静了。爸爸说,海军担心的不再是入侵,他们更担心的是搞破坏,你知道的——就好像炸掉大桥、炸发电站这一类的事情。所以他们又开始了清理,抓走了更多的日本人。”
亨利想着“搞破坏”这个词。他破坏了普雷斯顿先生购买日本城部分地盘的计划,而且并不为此感到后悔。可这些人难道不会抓走美国人吗?日本裔的、在美国出生的人?毕竟,惠子的父亲是在这里出生的。
“现在甚至有宵禁了。”
“宵禁?”
惠子缓缓地点头,她望向空荡荡的街道,沉思着它的影响:“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没有日本人可以离开自己的家。我们到了晚上就成了囚犯。”
亨利摇着头,努力去相信她所说的,但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从黑麋鹿夜总会见到的抓捕,到父亲脸上胜利的微笑,他知道,这样的事情真的在发生。他为惠子和她的家人感到难过,因为日本城的每个人都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可他又自私地因为能和她待在一起而感到愉快——他为自己的幸福而感到歉疚。
“我今天逃课去找你了。”他说,“我担心……”
她看着他,脸上的一小点笑意渐渐变成了咧嘴的笑。他心里涌起一阵紧张,变得结结巴巴。
“我担心你的学业,”他说,“我们可不能落到后面,这很重要,特别是,我们的老师压根不怎么关心我们……”
这时他们俩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两人都听到了中班换班的喇叭声——嘟嘟地从远处的波音公司传来。成千上万的工人将要回家,而其他成千上万的工人将要在晚上十点开始他们一天的工作,制造战争中使用的飞机。
“亨利,你这么关心我的学业,你真好心。”
他能看出她眼中的失望。昨天晚上,他们俩在经历黑麋鹿夜总会那场抓捕后分别时,她也是这样的表情。“我不是只担心你的学业,”他承认道,“并不仅仅如此。我担心的是——”
“没事的,亨利。我不想让你牵扯上什么麻烦。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与你的父亲。”
“我不是担心我的麻烦……”
她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好的,我需要你帮忙,亨利。一个大忙。”惠子站了起来,亨利跟着她朝山下走了一点。在一条长凳的后面,露出一辆红色的拉迪奥·弗莱尔儿童拖车。车斗里装的是一沓沓的相册和一盒图片。“这些是我家的东西。母亲让我把它们带到后面的巷子里烧掉。她自己做不出这种事情。她的父亲在日本海军里。她想让我烧掉她从日本带来的所有老照片。”惠子望着亨利,眼里弥漫着悲伤,“我不能这么做,亨利。我希望你能帮我把它们藏起来。就藏一点点时间。你能帮我吗?”
亨利想起了那天下午他在日本城看到的可怕情景,想起了相知照相馆的那个照相师——显而易见地在发抖,而又那么坚定。
“我可以把它们藏在我的房间里。还要藏别的吗?”
“这些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是我妈妈的纪念品——家族的回忆。从我婴儿时期开始的东西,我想我们自己可以保管,我们附近的许多人家都在努力寻找其他的地方来寄放东西。更大一些的东西。如果必要的话,我们会把其他的东西放在那样的地方。”
“我会妥善保管这些的,我许诺。”
惠子抱了一下亨利。亨利发现自己搂着惠子的背。他的手触到了她的头发。她比亨利所想象的更加温暖。
“在他们发现我失踪之前,我得赶回去,”惠子说,“我想,我们明天可以在学校见面?”
亨利点点头,抓起小红车的手柄,沿着日本城漆黑、空旷的街道,朝家的方向走去。他身后拉着的,是人生的回忆。在家里的某个地方,他将藏起这些回忆,保守这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