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在他和父亲,还有他所知道的其他一切之间,有一条无形的线,他自己站在了线的另一侧。他想不起自己是怎样走到这边来的,他也找不到轻松返回的路了。
他看看普雷斯顿先生和查斯,然后看看父亲,点点头。来吧,我来翻译。我会尽力,他想。
“亨利,请告诉你父亲,我想要买下日美出版公司后面的那片空地。如果我们能强令那家日本报纸停业,他是否赞成我把大厦所在地皮也一起买下来?”
亨利专注地听完,然后转向父亲,用广东话说:“他想买日本报社的大楼和它后面的那片地。”
父亲显然很了解这个区域,他答道:“那片产业是下前家族名下的,但这个家族的头头在几个星期前已经被捕了。只要向银行开个价,他们就会把它卖出来的。”父亲说得很慢,他是希望亨利在翻译时不会漏掉任何信息。
亨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四下环顾,用目光寻找母亲,但是,找不到她——她也许在楼下洗衣服,也许在为客人们沏茶。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望着普雷斯顿先生,极其严肃地说:“我父亲不赞成。那里过去是日本人的一个公墓,在那里盖房子要倒霉的。所以那里一直是空地。”亨利想象着一架俯冲式轰炸机,载满弹药,钻头一般朝目标冲去。
普雷斯顿先生笑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吧?问问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亨利简直不能相信,几个月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和他父亲说话了——而且是向父亲说谎。但亨利想,这是必要的谎言。他望向查斯,查斯似乎出于无聊,正瞪着天花板。
亨利的父亲仔细地听着亨利用广东话说出的每一个字:“普雷斯顿先生说,他想把那栋大楼改造成一个爵士乐夜总会。那种音乐现在非常流行,可以挣很多钱。”亨利想象中的那架轰炸机开始了轰炸,一个个炸弹掉落下来……尖啸着……
父亲的样子与其说是困惑,不如说是不快。一发即中,炸弹直击要害。父亲争辩道,国际区确实需要建设许多东西,但在他关于社区发展的日程中,更多的夜总会和更多的酩酊大醉的水手并没有多么高的优先级,即便是在日本城那里取代日本人的夜总会也不行。
这场对话明显从这里开始转上了下坡路。
普雷斯顿先生越来越愤怒,不断指责亨利的父亲过分沉溺于日本迷信。亨利的父亲则指责普雷斯顿先生过于渴望在计划中的夜总会里出售烈酒。
在亨利胡乱搅和的翻译下,两个大人在警惕的对视中结束了这场双语讨论,一致认为双方的分歧不可消除。
但他们还在争辩,现在已经完全绕过了亨利,几乎完全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查斯瞪着亨利,眼睛一眨不眨。他揭开外套,让亨利看那枚他从亨利那里偷来的胸章。两个父亲都没有注意到,但亨利看到了。查斯朝亨利闪过一个龇牙咧嘴的笑,然后合上外套,露出纯洁无辜的笑容。这时他的父亲说:“就这个话题,我们谈完了。我明白了,到这里来完全是个错误。你们这些人永远也做不成真正的生意。”
亨利的母亲端着一壶新沏的她最好的菊花茶走进来,正好看到查斯和普雷斯顿先生站了起来,气冲冲地离开,像是两个在一场掷硬币游戏中输掉了最后十块钱的赌徒。
亨利端起一杯茶,有礼貌地谢过母亲——用英语。她自然没有听懂,但好像从语调中领会了他的意思。
喝完茶,亨利回到自己的房间。天色还早,但他已感到十分疲倦。他躺了下来,闭上眼睛,想着普雷斯顿先生——查斯的成人版,他贪婪地瓜分日本城,而自己的父亲,则如此热切地想要帮助他们开展这些重要的生意。亨利本来曾隐隐觉得自己会为毁掉他们的计划而感到高兴,但如今,他所有的感觉只是筋疲力尽后的轻松,以及愧疚。他从来没有如此公然地违抗过父亲。但他不得不这么做。他看到了日本城那里燃起的火焰,看到了人们烧掉他们珍视的物品——那些残余的灰烬里,记录的是他们的过去,还有他们的现在。他还看到了那些用木板封起来、窗户里挂着美国国旗的店铺。他不太懂生意,但他知道这意味着时世艰难,而且情况越来越糟。他得找到惠子,他要见她。夜幕降临,他的眼前浮现起惠子的样子,那是在一张家庭合影上,惠子的形象渐渐被火吞没,卷曲,燃烧,最后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