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未……赵元昊自制蕃书十二卷,字画繁冗,屈曲类符篆,教国人纪事悉用蕃书。私改广庆三年曰大庆元年,再举兵攻回纥,陷瓜、沙、肃三州,尽有河西旧地。将谋入寇,恐唃厮啰制其后,复举兵攻兰州诸羌,南侵至马衔山,筑城瓦川、凡川会,留兵镇守,绝吐蕃与中国相通路……
沈存中云:“元昊叛,其徒遇乞先创造蕃字,独居一楼上,累年方成,至是献之。元昊乃改元,制衣冠礼乐,下令国中,悉用蕃书胡礼,自称大夏国。”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十九》
女孩问图尼克:
但是你在这旅馆里转悠着做什么?
图尼克说:“我在发明文字。”
那些死者的肠黏膜像灌香肠一样被塞满加了硝的腐肉。
记忆被漂洗,
意义被篡改,
那像一个猜字谜游戏的棋盘,
每一枚文字的定义被翻牌时刻,
流浪者之歌便变貌成骑兵血洗异族志,
哀伤的受难者则成了渎神的人造人基因工程狂徒。
因为这是一个被驱赶出“我们”之外的“他们”的旅馆,
这里头住的是一群脱汉入胡的可怜鬼。
这是一个“新人类”巨大工程中那些故障品、怪物或作为比对基因序的抗原在实验过后的抛弃收容所,被称为“他们”的我们威胁了称为“我们”的他们的自我制造工程,因为这些我们身上带着太多他们想delete掉的记忆体基因,如果要将我们编写进他们的变种新人类程序,会造成他们理想型独立人造人品系的混乱。这让我们非常痛苦,因为我们内部的某些人,认为他们里面那些被神圣化的“我们”,其实是之前某些强暴或实验室控管程序出问题而被污染植入的别的人种基因序列。但他们现在坚持那些保存下来的污染后遗变种基因才是好的、进化的、真正的“我们”。他们把强暴之前原生种的我们在强暴后萎缩挤压削减的残余视为可憎的、欲除之而后快的“他们”。问题是这些被称为“他们”的我们其实并不是真正的“他们”。他们也知道,于是他们发明了一个新称谓:“你们”。他们说:“你们”滚回“他们”那边去吧。但我们又不愿意在他们的“我们”还在一单套染色体创造幻梦中虚飘时,莫名其妙被人家强迫变成“你们”。我再强调一次,我们认为自己即是“我们”。
我们,这间旅馆的创建者,发现问题出在我们太依赖他们里面那些“他们”的叙述方式,我们和他们皆受困于这种包括指称代名词整套贫乏表述语言系统,要解决这个单一植株在单一形态记忆黑死病侵袭下灭种的恐怖危机,只有重新创造一套独立于他们之外的语言系统。
孤独王国的国王他翻开小记事本的一页,在上头画了一幅简易地图,那像一个大写的f:竖直的背脊是那个年代南京东路五段的大马路,f的上下两横则是圈环住故事的两条巷子。在这个f的顶端,也就是第一条巷子的对面,是一栋当时算方圆一公里内最高的建筑,事实上这张简易鸟瞰图,就是他和邻居那男孩跑到七楼高的顶楼阳台绘下的。国宅的对面是他家和男孩家的杂货店,f左上角的内侧区块是一个类似荣民之家住了许多外省老兵的破旧房舍圈住的院落,那个院落向外翻,隔着一条防火巷,恰就是南京东路上一排商家的后门。
那时他和那男孩大约小学四五年级,为何会像电影里的ptu机动部队或黑豹中队要围捕公寓枪击要犯,先跑上大楼居高临下绘制这幅小孩们无意识玩进玩出的巷弄地形图?
那男孩的父亲在一次被车撞后,可能留下某些无法复原的残疾,丢了饭碗也失了志,他的母亲是个能干的女人,硬是借钱在巷子里弄了一间杂货店让丈夫顾店,但男孩下午一放学前脚回家,父亲便后脚出门找朋友喝酒打牌。于是许多个下午,便是他陪着男孩,百无聊赖地趴在杂货店收银的铝办公桌上,两人盯着一台字典大小的黑白迷你电视,看那个时段唯一播出的节目:国剧。有时男孩会请他吃冰柜里的百吉棒棒冰。
傍晚男孩的母亲回来后,他们便像两只解了颈链的小狗,欢欢喜喜地从巷子玩到大马路。仔细回想玩些什么?好像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两个人口袋都没钱,两人除了彼此好像也没别的朋友。巷子出去的六线道大马路上的汹涌车潮好像又把那个年纪小孩可能往稍远处冒险的想象力给截断了。
那个年代刚流行起来“任天堂”电视游乐器,他们巷口出去便有一家店里放了几台电视连着游戏机,还有各式各样的游戏卡匣,他们俩总踅进去,负手站在那些大孩子后面,看他们闯关破台。每天去,当然偶尔有意外零用钱打个几次,但大部分时候是愣站在那儿专注研究别人的技艺。日子一久那家店的一个胖老板娘就确定了他俩的行情,开始驱赶他们。男孩比他不畏大人,用三字经回嘴,当然是被以更激烈的方式轰出店外。
也许是某种游戏情节里,穿着忍者服的小人在敌人大宅廊柱间藏匿、潜行、上下翻跳的画面,给了他们小小胸膛里愤怒羞辱之炭火,鼓吹了某种可以执行的复仇想象:他们密谋后,决定闯空门,把那叽歪老板娘的所有游戏卡匣全部搬空。
这个行动的策划从登上国宅楼顶绘出巷弄鸟瞰图开始。他们预定从边墙翻进荣民之家,穿过那个院子,再翻墙进防火巷,然后从一处极高的气窗口翻进那间电视游乐器的后门。这之前他们侦察的状况有三:一,游乐器店的老板娘九点半一定关店锁门走人,但是隔壁一间西药房是二十四小时营业。这是整个计划最大的危险。二,从防火巷翻进那排店家后门的那扇气窗实在太高,这曾让他们极度受挫几乎放弃;但后来在老兵们的后院发现一张废弃破沙发,他们到时可以先搬过去在下面垫脚。三,游乐器的后门是用木门喇叭锁锁上。
男孩不知从哪弄来一副拆卸下来的喇叭锁,每天下午都在杂货店里用铁丝练习开锁的细微窍门。大约练了一个礼拜,已能做到在极短时间内,十次有八次可以咔啦把锁撬开。
于是他们约好在某一天夜里,各自穿黑衣黑裤,戴上麻线手套(杂货店里卖的),三点半准时行动。第一晚他等到五点天亮,男孩没有出现。第二天说他睡死了爬不起来。第二晚还是被放鸽子;直到第三晚,男孩依约出现。两人遂像那游戏里的小人儿,猫着腰上树走墙,穿院钻窗,一切都如预定的计划:他们蹲在那扇木门边,隔壁西药房的灯亮着,他听见自己和男孩的呼吸声在静夜里像机车排气管的燃爆一样大声。
男孩拿出预藏的铁丝,插进锁孔,七旋八转,大约搞了半个小时以上,就是弄不开。
“干!”男孩满头大汗地回看他一眼,他以为他要放弃了,谁想到那家伙从书包(他们预备得手后装那些游戏卡匣的)抽出一把平口螺丝起子,准备破坏那个喇叭锁。
“不要——”他的唇气声还没出口,木头门便被男孩撬出一个撕裂的巨响,这个白痴!那个巨响,简直不如他们用鎯头把玻璃窗敲破算了。隔壁西药房马上有动静,人影移动,“谁?”他们俩像被咒术凝固成石像蹲在黑暗里。还好那老板并未开门出来,只是把脸伸在毛玻璃上的透明玻璃朝外张望,大约认定是从檐上摔下的猫,不一会又离开了。
才喘气回神,他发现男孩又打算把起子插进锁座。他拍拍他的肩头,比手示意千万不要,男孩却像对临即的危险完全缺乏现实之理解,执意要破坏那锁。他比了个手势,说我不干了,我先走了。遂翻身上墙,而男孩也就跟在后面,两个贼便循原路撤退。
我们或以为这故事未如预料中精彩,在那个最后终于没被撬开的锁头后面,那个房间里,原本或被预期存在着,某样远超过男孩们能承受的大人世界的某个悲惨乖异景观:躺在一具棺木里睡觉的老板娘?或是时间老人的化身?或是预见未来三十年后一无所成的他们中年人之形貌,脸色苍白坐在黑暗里打电动?或是白日里坐在那儿打电玩的大孩子,其实全是一些栩栩如生的纸折假人?
还好他们没打开那扇后门。
但这故事最动人的部分,其实是他描述那国小五六年级辰光:他和男孩并不同班,下午他俩不论在杂货店盯着小电视看百无聊赖的国剧,或是在巷弄里漫游、闯入废弃空屋的冒险时光,他们彼此都不知道,也从不提起白日里各自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其实在那两年内,他几乎没有坐过自己的课桌椅座位,每天一到学校,书包一丢便自己走到教室后面罚站。他说这件事其实像卡奴一样,他遇上一个我们那年代有相当比例会遇上的虐待狂老师,每天有写不完的功课,但他一离开学校后便时间静止进入和男孩的巷弄冒险神秘时光。第一次没写第二次没写被老师痛揍罚半蹲,慢慢的积欠的作业累到像刷爆的卡债,永远还不起了。他便再也不打算还了,每天在教室,他都像异乡人独自站在教室后面,看着那似乎和他无关的一整班同学。
他说:“我成了一个孤独王国的国王。永远只有我一人站在那里。”
这事他从未对男孩提及,后来他们上了不同的国中,便慢慢岔开各自的世界,几年后他家搬到基隆,两人更失去联络,很多年后他回去那个小区找男孩,他家的杂货店早收了,他们讪讪地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们已确定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他考上大学,男孩念一所二技学院),男孩约了一票朋友要去唱ktv,问他跟不跟去?他拒绝了。在等那些家伙骑机车来接男孩的垃圾时间,他提起他们小时候在巷弄里干的一些蠢事,包括那次功败垂成的闯空门……
男孩却说他不记得那些事了。
鬼他记得那时是在一极深极浓稠的黑暗里,他和父亲走在那片森林,说是森林,其实他的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但他们确实是被一层又一层仿佛充当某个妖道摆设阵法之临时演员的树木包围着。他感觉到当他们走动时,那些树木群也移形换位跟着走动。他看不见树影(因为实在太黑了),但可以闻见那些树木的呼吸,像是每一片叶子的毛细孔都喷散它们盈满溢出的灵魂或梦境。
那时他大约五六岁,所以他父亲是四十八岁壮年的尾声了。黑暗中父子牵着手,他感觉他父亲其实迷路了。他们似乎在迷宫般的林间小径绕圈圈。周围尽是蛙鸣和猫头鹰的威胁性低哮。他父亲说:“今天晚上怎么所有的路灯全坏了。”
就是那一刻,那成为他永生难忘、回忆中总无法准确形容的时刻,他们拐了个弯,在那条路的尽头,站着两个古装巨人,他们面孔狰狞,浸浴在一片朱红金黄的光里,不,应该说第一瞬印象他以为是两个穿着鱼鳞冑甲蟒兜戴着黄金盔腰佩宝剑,一人手持长戟,一人握神鞭的天神从火海中走出,和他父子二人遥遥对峙。
他父亲似乎也惊吓了一下,然后松口气说:“原来是秦叔宝和尉迟恭哪。”像是遇见故人一样。一个红脸凤眼长髯,一个面色如焦、浓眉怒目。
他父亲告诉他,那是用彩漆画在两扇门上的两尊门神,再大一点之后,他知道那个晚上他们置身在南海路的植物园。更多年后,他知道那两个宛如从暗黑之火中走出古代神祇,它们巍巍藏身的那幢燕尾翘脊屋顶的荒败古厝,就是从中山堂原址迁过来的清末“布政使司衙门”。
那个恍若从一片气氛妖异、液态柔软、植物之鬼魅占领的黑暗,突然被一阵强光霹雳推门闯进两个重武装天神的戏剧性时刻,成了他日后面对情伤、创痛,或无从过渡过去的死荫之境时,一个内在绝望隧道的暗示性救赎。
他在一张纸上试图画出那些暗夜里形成迷宫的路线,以及作为路之尽头、人界与神界边境的建筑。这时我已有经验了,我知道他正描出一个他自己赋予意义的汉字。
“这是个侧躺的‘神’字嘛?”我说。
“不,是‘鬼’字。”
他说,后来他在一些场合遇见一些比我俩都小上二十岁的年轻女孩,她们对自己的生命懵懂无知,其实像被剥去壳的牡蛎与虾蟹,把最柔软的内里暴露在悬浮着腐烂物和寄生虫的池水中却浑然不觉。譬如说,有一个极美丽的女孩,一边在一间像地窖或停尸间般的昏暗小密室里替他按摩,一边告诉他为何和之前的男友分手。因为他会打我。他有暴力倾向。有一次还把我打成熊猫眼噢,害我三四天都不敢来上班。我不喜欢这样。
她说得像是不喜欢男人有狐臭或不爱刷牙这样的毛病。当他表示自己最瞧不起打女人的男人时,女孩却睁着一双美目说:也许是有时候我的嘴真的很贱,老爱去戳人家的痛处,他忍不住,当然就想打人喽……
她们的四周全是灵魂有破洞汩汩流出黑色浊水的病态男人:酗酒的男人、吸毒的男人、玩女人的男人、赌博的男人、打女人的男人。但她们在那暗黑小房间里,递上热毛巾,在他们的背上抹油,用手肘摁出暗藏在紧绷身体下的淤葷,有时抓着天花板的钢管,用穿丝袜的纤细小脚踩在男人们的背脊,无比优雅娴静。
她们说:谁叫年轻时爱玩呢?
她们说:哪一行不辛苦呢?
另一个女孩,看不出年纪(或是那些包厢实在太暗了?),一次边帮他推油按摩着,就被他用话搭讪着套出故事。说原本有一个先生……他以为接下来是男人劈腿那些老套……结果车祸死了。啊?我有一个女儿快上高中了,又吃了一惊,我以为你才二十几岁呢?女人则一脸迷醉握着胸部看着小几镜中的自己,我就是这里肉太多了,我每天下班后,就去健身房跑跑步机,让自己出一身汗……
他想:有一天我会老去。这些女孩也会慢慢老去,然后我们就变成阿公店豆干店里的老色鬼和妈妈桑。
那段时光,他总睡不着,夜里躺在床上总听见冰箱里制冰机冰块坠落的声音,马桶水箱从按柄锈蚀洞口漏水的滴答声,或是远处马路上那些空出租车像孤独的灯管鱼在水族箱里巡梭的车胎碾过柏油声……
他干脆起来熬夜看dvd,白天则继续工作,最长纪录他曾一个月没合上眼,即使吃了医生开的像stilnox这样的强力安眠药仍是睡不着。有一次他看到一部叫《越狱风云》的美国影集。有一个家伙是建筑结构工程师,他为了救出他冤狱被判死刑的哥哥,把他用渠道弄到的整座监狱之建筑细部平面图全刺青纹在自己身上。故意抢银行,带着这张活人皮逃狱地图混进那座监狱,只有他可以把他哥哥从死亡中救出。
他那时想:如果在我的身上刺青一张逃亡地图,可能得把这些女孩在这些密室里说的故事微缩成一张像芯片电板的回文图吧?但是要救谁出来呢?
也许我会死掉吧?像这样一直不睡觉,有一天他躺在其中一间密室任那个有高中生女儿却穿得像二十来岁辣妹的女孩按摩,他突然被像那些填海堤的水泥块那么重的疲倦沉沉地压住。
对不起,我可能会睡着喔……
他真的在那张暗室里的小床上睡着了。并且做了个无比立体、仿佛深深珞进灵魂灰色深处的梦。在那个梦里,世界又回到他父亲的年代,像幻灯片胶卷一般的暗褐光度;空荡荡的马路上有胖墩墩的公车沿站停靠,日式建筑的屋瓦上恣意爬着小紫花的九重葛。木头杆的圆顶罩路灯,拿着蒲扇穿着背心腆着肚子的外省汉子坐在自家门口的竹躺椅上乘凉,蝴蝶成群如苍蝇围着银色垃圾筒飞舞。
他坐在公车上,哀伤地看着窗外缓缓流逝的街景,那些昔日之街的景物。马路边的大沟圳。三轮板车,委托商行橱窗里没套上洋装的白色塑胶人偶,那些鬼魂般面无表情上下公车的昔日人们,男人们穿着皱巴巴的西装裤,女人们穿着露出胳膊膀子的连身洋装,男人整体较现在男人黑痩,女人整体较现在女人丰腴……
回到童年的、弄子尽头的老屋,红漆白细槽木门上的春联已被撕去,左上角残纸撕未净处贴了一张小白纸,上头写着:“丧制”。
他又回到许多年前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突然一扇门打开的时刻,这次把他从那绝望与恐惧之渊拉起的不再是两尊发光的狰狞神祇,而是孤独坐在昏暗客厅里啜泣的,他父亲的鬼魂。
那个老人用一种无助的眼神看着他,说:“你妈妈走了。”
那恰与真实颠倒。走的人是您啊。
他父亲过世迄今已三年,那个伤害与哀恸的实体性深深超出他所预料,他母亲彻底垮了,成为一只老妇外形的孤雁,她的膝盖坏毁,走路时两腿明显扭曲,不久前还检验出脊椎骨有两根早已折断,似乎连想退化成古老失忆之鱼都不得全形。且常沉溺于少女时期和当时年轻的父亲之艰苦恋情。
他则和妻子形同离婚,内心深处只觉举世茫茫无真正可信任之人,不同阶段的挚友在不同时期或细故起嫌隙或莫名疏远,有时任着一双孩子奶兽柔软在他肚腩爬上爬下,心里想:“有一天你们也终将弃我而去。”
在那个梦里,那扇光源尽被某种邪恶意志吸去的黑暗尽头之门终于打开。但这次,华丽的神祇不再降临,只剩下那个仿佛用漫天风暴将原本静止美好昔时悉数席卷而去的佝偻老人。他期待的戏剧性救赎时刻似乎并未出现。他叹口气,把那个瑟缩成孩子模样,一脸惊惶的父亲鬼魂拥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它的背,安抚着……
母亲我们在f君追思会后的那个夜里投宿在他家。他的母亲是个悲伤的妇人,他们家似乎是两幢透天厝以奇怪的空中走廊方式连接起来,所以置身在建筑的内部,恍如迷宫。
我不知为什么,他们安排我住在f君的房间。事实上我和他在这群朋友里,只算泛泛之交啊。我看着那房内堆叠的“高中生书房杂物”,叠好的t恤、田宫模型太平洋海战日本舰队群、书柜里的漫画……所有东西纤尘不染,才意识到原来他已死去二十多年了。床褥枕头似乎还留有那个少年的汗味。
但这幢屋子真的很旧了,我发现墙板是木头隔间,且房间大得离谱,贴着墙堆满一排排肉色宽胶带封住的纸箱。一种奇怪的怀旧气氛。我们各自被安排单独待在这巨大蜂巢般旧建筑其中一间房,互相不知道其他人睡在哪。且这些房间并不像旅馆走廊两侧那一整列挂着房号门牌的齐整房间,而像立体积木,大小不同,高低参差在这些淘汰的工厂机具、零件和装封纸箱之间。f君的母亲,似乎在这漫漫长夜,提着一串钥匙,一间一间叩门,造访这些她死去儿子少年时光的故友,和他们并膝坐在床边,以一种梦游的节奏,回忆那个轮廓模糊死者的种种往事。
当她站在我房间(其实是她儿子的房间)时,我试着婉转向她道歉,这么多年过去,我确实不记得……不记得太多关于她儿子的细节。
这个良善而悲伤的妇人,似乎沉浸在一种拒绝时间之流的泡膜中,固执地说:
“哪里,我刚从他们的房间告辞出来,几乎每个人都指出,写小说的你,记得那时班上每一个人的零碎琐事——即使是最不被大家记得的暗淡家伙。”
但是……但是……
灵光一现。我突然想起,髙中时某一次期中考考完,我和一票家伙来到f君的家(并不是现在这幢老旧的房子)。他父母并不在,像所有人在中学年代认识的富家子,从他的房间橱柜拿下那些宛如博物馆典藏,发出神物光辉的,各型号组合金刚机器人。我并不擅此道,但也能感受那些头戴狮子鹰鹫盔,身着金、银、电蓝、柿红、明黄冑甲,手中拿长戟、青铜盾或火箭炮的机甲战士,任一只都是超过同龄少年经济能力的梦幻逸品。
他也拿了一些playboy、《阁楼》杂志,炫耀又够意思地和我们分享。我们还躲在他卧室里偷抽他爸爸收藏的雪茄。
主要是,我想起来了,我在梦中对那母亲说(唉,放下吧,您和死神的那一盘对弈早就结束了,您把我们拘在这房子里,像森严布阵的骑士、魔法师与城堡,虽然我们已不是当年的少年玩伴,我们的眼皮覆满牡蛎,两颊的皮肉因孤寂和纵欲而下垂,岁月累积的残忍使我们确可以成为困惑死神的剌客团,但是,作为国王的那枚棋子,早在许多年前就被抽离这棋盘了):
“对了,他似乎练了一手飞刀绝技。”
“飞刀?”
“我记得他书房的门后,千疮百孔,全像用起钉撬乱戳了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窟窿。那些凹坑露出的木门内部肌理和粉末,竟像被强力胶腐蚀的保丽龙一般。我们问他这是干啥?他说他在练飞刀。那些洞全是他反复练习时留下的,他神秘兮兮的模样在我们少年伙伴间像唬烂一般。但他接着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柄银色的狭扁小刀,有点像外科手术刀,或像面包涂奶油餐刀将锋刃磨利,一个举臂翻刀,剁,那柄刀就被他射钉在门上,我们全部鼓掌喝彩。主要是,飞刀和飞镖完全是不同的重心和劲道,我们其他人拿起他那把刀,也试射了几次,全部撞门坠地。”
“我倒完全不知道他在玩这个……”他的母亲充满感情地说。
“另一次则是,我们几个同学一块去石碇的那条景美溪上游烤肉,我是旱鸭子,和另外两个家伙留在岸上堆炭取火,他则和另外两个会游泳的,在那岩石堆间的溪流里泅泳。那天的水流其实非常湍急,”这样回述的时候,我的眼前似乎又清晰浮现正午炽阳下飞滅的白色水花,如此晶亮耀眼,将远处其他声音全掩盖掉的轰轰溪流声;以及溪床正中一块像卡车斗那么巨大的滩石,下方青色的,直视令人晕眩的打旋的一段较静止的水潭。“突然,就在我的眼前,我不记是他脚抽筋还是踩空到水面下某一块陡降的河床深处,无声地,他的一只手死命攀着一块巨石底的凸棱,身体在那急流中载浮载沉。我和他相距不到三米吧,我看到他的眼睛深处,一种像discovery影片中那些蹬羚或斑马之类的草食动物,被狮子或鳄鱼捕获,后半身已被衔咬住无从脱身时的漆黑眼睛。我扑过去抓住他另一只从水里伸出的手,湿漉漉且吓人的冰凉。那时他原先抓住石棱的那只手已滑落,所以是整个人被溪流猛力冲袭拉扯的力量全加在我的手臂上。我整个人其实是摔跌在大小砾石上,并且像失去语言的土著张大嘴从喉咙深处恐惧地大喊……”
啊——啊——啊——
“后来是其他人发现,一齐冲上来,才合力将他从那激流中拉上岸。但我不知道那之间经过了多长的时间,我抓着他的手,随着那远大于我的力量剧烈摆荡,似乎我抓着的已是一具沉在水流中的尸体,或者我下一秒终将力气放尽松开握住的手指……”
说完这段回忆后,我和他的母亲沉浸在几分钟的静默里,似乎各自被这段往事骚动,得花相当克制工夫才得以平抚情绪。
“我不知道……”他的母亲才开口便啜泣起来:“原来他也可能在那次,更早之前,就离开我……”
事实上,我想任何人换作我的角色,也都无法说出一句适恰的话,来安慰这个悲伤的母亲。但是她突然哑着声对我说: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似乎从她走进这个房间,不,从这个梦境开始,我们还在这幢迷宫般的房子里盘桓时,我就预感到这个结局了。在那个梦里,他的母亲仍模糊停留在他十六岁过世时那个中年妇人的形象,但真实中,我却已是个四十岁的中年人了。
“好。”我说。我任由她像抱着她那个如果未消失仍在时光中持续变大,然后开始朝衰老倾斜的儿子,紧紧搂住我的身体。我的那里胀得好大,但整个人的眼睛、鼻腔、嘴巴、耳朵,皆被一种难以言喻,像淤泥像胶冻的巨大悲伤给填塞。隔着她穿着的丝绸暗花布凉凉滑滑的触感,我感到她肩部锁骨像铁条一样沉凝的质感,还可以闻到从她头发间浮晃的、淡淡的晚香玉发膏气味。
“这就是母亲的味道吧?”我便在那个梦中的房间,无比哀恸,不能抑遏地哭泣起来。
地图他另外画了一张鸟瞰图,那是一个汉字的“回”。“回”的外圈是这个旧式宅院的外墙(因为是鸟瞰,我们无法看见那在漫长的时光河流里浸泡而变得腴软的墙面,上头布满的青苔和石灰粉垩剥落后露出的熏黑红砖,或是晶晶发亮插在上端的茶色酒矸玻璃裂片);内圈则是房屋主体。他在内圈的那个“口”里犹画了一格一格大小不一的屋内隔间图。这使我想起某种名为“googleearthonline”的卫星空拍地图软件,你可以由地图的三个按钮找寻某个大陆上的某个国家的某座城市,不断用鼠标点进去,像空气稀薄高空的折翼天使朝人界坠落,不断朝汹涌的细节栽下去:街廓、建筑、河川、公园、小学操场的跑道……从他笔下渐次浮现这种灰雾云翳的黑白翻拍照片的鸟瞰图,使我更确定这一切在一个梦中。
“那确是一个梦,”他说:“如许真实,夜凉如水。屋后面的那排马厩般的小隔间,有的分租给穷学生、拾荒者、遭雇主虐待而逃走的印度尼西亚女孩……奇怪的是我年轻时的好友w和h保持着他们当年的青涩年轻也同居租赁在其中一间。有的房间空着作为杂物间,有一间干脆装上粪池尿斗作为公厕。这些小隔间直接对着这幢老屋的防火后巷开了各自的小门。那条窄巷里有一条排水沟,还弃置了一架生锈的大狗笼,活脱是个大杂院的场景。”
“很怪的是在那个夜里(哦不,应该说在那个梦里),我正在那后巷其中一间小屋的一个妓女的床上睡着。哪里跑出来这样一个妓女呢?我想不起她的脸,或是至少女体的某些凹凸曲线或触感,只记得从一热烘烘的被窝钻出,不情愿地推开纱门出去。我几乎可以看见那一排挨挤在后巷的贫穷小间里,包括w和h,所有的人们犹熟睡在他们可怜兮兮的梦境里。
“天犹黑(他的手指沿着那张鸟瞰图从那个‘回’字的上端指到下端),我跑到这宅院的前间,也许我就是被有人来访的敲门声惊醒,前厅玄关处,一个妇人看到我,立即用手死死拖住我的手腕,那是妻的一位远房姑婆,她是个喜欢在亲族间搬弄是非的讨厌女人,她的眼睛非常小,总像眯着打量人那样带着讥诮的表情在探询八卦,但在那个梦里,她的表情非常严肃,脸像白凤丸的封蜡一样白,眼睛突然从那印象中的细缝中瞪大盯着我。我被这近距离突然从一团混沌昏赜中突出的一双眼睛吓得不寒而栗。
‘你趁着夜,跑去后面嫖妓了吧?’
“妻坐在内间那张红眠床的内侧,穿着一身蚕丝睡衣(怎么像一身丧服),披头散发,一脸惺忪。完全没有为我辩解遮掩的意思。
“我愤怒地大骂这个姑婆,坚持是去后面上那间脏秽漂满蛆的公厕。但着实恐惧这婆子这么大声嚷嚷,他们真的去查后面那间妓院。而且,被她扣住的手腕,怎么甩也甩不掉那老妇多肉汗湿的爪子……
“奇怪的是,这之后我便梦见了你。为什么会突然从这里跳到你,而那个‘回’字形的大宅院阒然无声地隐没于暗影。且梦中我充满着一种负疚心虚又怕什么秘密被人识破的忐忑。难道是我把那‘回’字屋里的人全屠杀了?或是只杀了那个婆子和我的妻?我把她们的尸骸埋在那个‘回’字的某一个角落:花圃?床下?化粪池?屋基梁柱下方?那个‘回’变成一个秘密、一个不欲为人知的阴暗面,一个悬疑,一个疙瘩,一张让我一辈子良心不安成为永远流放者的缩小幻灯底片……
“我确定我在梦里正对你说着谎,我强作镇定,眼不跳气不喘。我告诉你我的妻子跑了,不见了,我不知该从何找起,你忧心忡忡地聆听,间或插嘴问一两个细节,我感觉你怀疑着我说的。但那个场景变成阳明山的前山公车站的候车亭,我们正在讨论的时候,我抬头看见我们头上高悬的山峰顶上一两点白色的什么在闪烁。远远有人扯着喉咙喊:‘雪崩了——’那声音瞬间被一种闷雷般的轰轰巨响给吞没,或许是好莱坞电影看多了,这一切栩栩如生,白色的雪瀑和砸断的树干铺天盖地整片塌落。‘跑!’眼前世界的轮廓像被神灵的立可白擦去了。我们在露出枝桠的雪坡上向下疾奔(很多时候是滑雪吧),但不多久,你,和另一个女孩便被崩塌的雪给埋掉了。我略一犹豫,继续向下跑……
“这是天意吧。
“到了山脚的一个大型停车场,雪崩似乎已停缓,丽日当空,我喘着气,耳鸣不止,手指颤抖得厉害。远处停了几辆消防车和救护车,我点了根烟,慢慢地朝一个矮小的义消走去(不急啊)。他身后车子里的小电视,新闻正播放有一男一女被雪埋的消息。逆着光,我看见那人黑黑的脸张大了嘴看着我身后,一回头,是你!狼狈地跛着从雪坡走下来,外套已不见了——啊,你还活着?我担心死了,正准备报警找搜救队呢……
“你看着我,口中喷出白烟,眼神冰冷而陌生。”
街景“我觉得羞耻!羞耻!羞耻哪!”“你们的神佛都不会说话的?他们只会躲在强光后面嗡嗡念萨婆萨多那摩婆萨多那摩婆伽……他们是念佛机变成的变形金刚吗?”
父亲变成的鬼转身对我说:
“你背叛了我。”
他说:“你不配当我的儿子。”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骑兵装,足蹬处还裂了个口儿。他怒气冲冲,在窄小晦暗的家里翻箱倒柜。
我记得那时我和母亲愣站在桥另一端的自强市场,高架桥两旁是一些如今没落的二手家具店。有的店面塞满上百张正反叠放的有小轮子的办公桌旋转椅;有的店面则排放着可能从海产店、啤酒屋、便利超商淘汰下来的大型冰柜,它们不再插电,上头水锈斑斑;有些店则清一色是藤制品:藤摇椅、藤躺椅、藤沙发、有玻璃镜面的藤圈小茶几、藤梳妆台;有一家店面甚至用长链索锁着六七辆白铁皮摊贩车……那样残败的街景使眼前的一切像一座大型的“物体之墓冢”。所有被收集到这里的家具们,像某些忠心耿耿但终被它们守护人家遗弃的老犬。目光呆滞,毛色黯淡。再也不可能重被人挑拣而重启第二春,悲惨滑稽地以叠罗汉的姿势在此度过余生。
母亲的脚瘸得很厉害,我扶着她。她似乎充满兴味地看着这些堆着的、布满水蚀斑的不锈钢料理台。她告诉我,前些时狠下心来,到医院照了x光片,医生指出她脊椎骨下方倒数第四节的椎骨根本就断了,变成竖插在肌肉褶层的一枚扁钻也似的刺物。“所以痛起来才会连抬脚都抬不起来。”
光尘漫漫、车流如潮。我在其中一间店挑了一张镂雕了奇怪猫头鹰脸的木头靠背椅。杀价之后,居然只要一千元。但得自己开车来载。我和满头大汗穿着背心短裤的胖子老板激烈谈判的空档,母亲突然像做错事却隐忍多年终于决定告解的小女孩,以一种和此刻氛围极度不协调的轻细嗓音,贴着我耳边说起“那个晚上”。
她对我说:那个晚上,她和我哥我姊第一次去混夜店,“地板全铺满花生壳,走过时咔咔作响,一大堆外国人喝着爱尔兰黑啤酒,厕所从马桶、洗手台、墙壁瓷砖、地板,全是亮晶晶的玫瑰红。通往厕所的小甬道,还挂着玛丽莲.梦露的照片喔……”
那全是这些年来,我不在他们身边的夜晚,无比熟悉的场子啊。我想象着母亲、我哥、我姊三人,像小时候全家人第一次走进我们那小镇第一家新开张的百货公司,兴奋地四处张望,品头论足,但这些夜店,像水族箱封存住这二十年来我浪子般许多个夜晚的孤独、哭泣、醉茫茫、狂欢纵欲后的自伤、吐酒后的头疼欲裂……
母亲说:那天晚上,回家之后,父亲已倒在后面防火巷的洗衣机旁,嘴里塞着沾满口水白沬的高血压药。应该是倒下时立刻就走了。
这时,突然像迪斯尼卡通一样,从混乱的车潮中开出一辆一辆的小货车,一些古惑仔模样的家伙,三两成群从那些货车翻跳而下。他们穿着绣有xx宫千岁圣诞的黑色t恤,静默且有纪律地,把骑楼上各家商店堆放的二手沙发、红木神龛、玻璃门橱柜、办公室旋转椅……全搬上那一辆辆小货车,那很像蝗虫大举降临,或古老年代的海盗泊船上岸,涌入各商行民家行抢。是啊,这是公然、光天化日下的集体打劫。但路上的行人,整条街商家的老板,全处在一种一二三木头人般的静止状态,金黄色的夕照街廓里,只听见嗡嗡的集体低语:
“搁来啊啦……搁来啊啦……”
装满货的小货车立即打方向灯,混进车潮,开走,后面立即补上新的空车和跳下继续搬家具的另一组人马。
至少有三四百人以上的阵仗。我和母亲竟然目睹着一整条街被抢!没有任何人反抗。似乎被这些欢快、昆虫集体挥翅或摆动触须般流畅的行动给蛊魇住了……我转头对像小孩一样,为眼前景观兴奋得满脸通红的母亲说:
“现在你相信我所说的那些故事,有一大半都是真的了吧?”
我曾在幼儿园时,回家告诉母亲,我们班上有小朋友带的水壶里养有蝌蚪,或有小朋友把电风扇(那个年代的沉铁大同电扇)改装后骑在上面当作小直升机飞行。是喔,是喔。或许从那时起,母亲便认定这孩子的脑袋缺乏某种把真实与妄想区隔开来的机制,从此便决心以一种神秘不置可否的微笑,面对他从小豆苗长成整片魔咒森林的胡说八道。
是喔。是喔。
我告诉母亲,出国的前两天,才发现门牙的义齿开始摇晃,挂急诊找那位当初帮忙植牙的医生,他检查之后,说是牙根破裂了,之前以牙钉植入的方式已无法支撑,如果要重新做一套连着周边两颗牙的牙套,至少要两个礼拜。“这样的时间绝对来不及了,什么也无法做。”“那怎么办?”于是医生建议我去买一罐快干胶,如果在国外那假牙真的掉了,在尾端牙钉处抹上胶剂,自己先黏上去,虽有微毒性,但忍受一下撑几个月回来再帮你处理……
(真的假的?要是快干胶把舌头和假牙黏在一起怎么办?要是手一滑假牙黏反了怎么办?这是你乱编出来吓我的吧?)
我期待着母亲会这样惊怪地回答,但她只是淡淡地说:是喔,是喔。
她已经无法对抗时间而衰老成一个静美纯真的小女孩。我和她站在一街金光灿灿的暴动之前,突然理解到自己这一生负欠她多深多大的爱呵。
将要发生的事天色已暗,他站在街角等车。那是—处斜坡的三岔路口,他候车的这一边在略高处,所以稍微可俯瞰下方岔路口,运送鸡蛋、水果的重型卡车、油罐车、一些老旧客运车,轰隆轰隆驶过那秽土浮尘一片灰蒙蒙的无明所在,那里始终有一团黑旋风似的气旋被这些驶过夜车的大轮胎翻卷打转,像是人界要通往鬼域的隘口。确实从这出去,一路一二百公里全是旷野中的孤独公路。那个对之后行程远距的预测,更增添了他在这候车的焦虑凄惶。
先是,他误了飞机的钟点,其他的人早登机离去,他却在一种梦游者的固执下,不愿在这荒贫小镇歇个几晚,搭一周后的下班飞机。他坚持搭长途客运车走陆路,虽然手机里那个当地领队气急败坏地劝阻:长途夜车,路上遇上土匪杀掉全车洗劫的事件时有所闻。您又是个外地人,落单简直是敲锣打鼓吆喝大家来抢。但那就像他人生里屡屡被性格改变的宿命,他不耐等待、停顿,即使精算后,蛮干反而会陷入更复杂的困境,他也不愿耗着打发时间。
他的身后,是一座监狱或军营或工厂之类的机关,水泥高墙上竖立着铁蒺藜排网,入夜后里头瞎灯暗火的,一丝光源也无。反倒马路对面一辆卖瓜果的三轮机车,用箱形电瓶牵线挂上车篷杆的三四盏黄灯泡,这样的荒凉异地里,竟有一种灯火辉煌之幻觉。但摊车旁一列蹲着的农民,泥塑土俑般看不分明究竟在吸烟或交谈那样静蛰着,暗影中反而让他产生一种动物闻见猎食者气味的戒惧。
一起等那长途客运的,是一群十六七岁的青少年,他们应该是放长假预备返乡的学生吧?但同伙耍斗的粗嘎嗓腔、脸部线条,和他所来自岛屿惯习在车站、电影院售票口或泡沬红茶店所见,同龄结党成群的中学生气质完全不同。他们完全不带有那种受日系媒体影响的阴性——一种消痩、自恋,或让人怀疑睾丸未完全降入阴囊的男优味,一种又不是男人也不是男孩的尖锐紧张过渡——这些身旁的男孩,个个阳性十足,像活的秦俑,头形、胸膛皆粗壮厚实。他心里想:都是一些庄稼人的孩子吧?也未必是学生,说不定是军校的,或者是下岗的年轻工人。但他们自信满满的流氓气,完全不带有那种经过集体生产线的规训压榨后,特有的阴郁。
他不敢正眼瞧他们,但他们还是有意无意地凑近了他。似乎是同伙间笑闹的推撞、叱骂,可是总会贴上他的后背包,他像一只落单的狗,缩尾垂耳避开那些年轻身躯如撞球桌上的球体弹射,但总会被一些肘膊、臀部、膝盖甚至脑勺扫到,他知道这些家伙在探他背包里的虚实,之后就要用小刀来割他的包了。
奇怪那客运车怎么就是不来?
但即使此刻车来了,他和这群肆无忌惮的家伙一起塞上车,在那漫漫长夜车体颠晃的封密空间里,他们不是会像宰只鸡一样轻快地把他给……这时距离初始执拗要来搭长途客运那时的现实感似乎已如此遥远。后悔像胃液在腹腔里的某处一小注一小注地分泌着,注满他的周身血管。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
他们要怎么料理我?
脑中突然像拿遥控选台器快转无线电视频道那样,精确分镜着一些他作为观众时刻所记下的(那么无意义)怪异虐杀手法……
——有一个变态连续杀人狂,总在大学里挑选面貌清秀的女学生,杀了之后尸体用胶带缠缚成子宫胎儿的蜷曲状。他们在那些不幸女孩的手掌上发现总有一道深蓝油漆遗渍,进而推算出凶手的猎杀程序:他先挑选一处校园较僻静的森林步道旁,有简易洗手座水龙头(那些贴心的、给慢跑者冲脸洗手的石墩上布满青苔)之定点,先把悬在上方的路灯打破。
然后在步道栏杆上刷上一层调了机油的油画颜料(所以并不是真正的油漆,为了使那颜料极难风干),便像会筑构陷阱的捕食者耐心等待。经过的人们有一定比例会手沾上扶杆上的油漆,转头一瞥便见到小径旁暗影里的冲水处。他在暗处挑选,不合意的放她们走,等到千挑万选的尤物出现,才好整以暇地下手。
——另一件是,在一个全球侏儒大会的会场,一个男侏儒被吊死在大厅高梁上。以正常的判断,在场没有一个侏儒有办法够到那高处将死者吊死,但他们又确定那是一桩谋杀而非自杀。因为死者后颈延髄处曾遭外力击碎,在全身瘫痪的状况下被活活吊死。于是问题是,如果凶手是这些侏儒的其中一个,他要怎样把绳索钩上高处的支撑点,才能把死者吊上去?
——另一件事是,几年前,在高雄县,有一家人,他们家的小女儿原本在台北上班,某一次到医院探病或参加朋友的葬礼,回来后即陷入重度忧郁与恍神状态。病情时好时坏。家人相信她是“卡阴”了。最后实在不行也把工作辞了,回南部老家休养。但是据说,她回家住之后,她的年老的父亲和母亲也变得怪怪的,她的两个姊姊,原本也出外工作,各自在某一次回家后,便也辞掉工作搬回家里。似乎“中邪”、“附魔”像瘟疫或滴管滴进水杯里的蓝墨水那样在这一家人间扩散着。某一天夜里,这一家人不知发生了什么恐怖的事,邻居只听见屋里传出男男女女交错的咒骂、哭泣和哀嚎。天亮时有人报案,警方赶到时那个小女儿已经死了。全身上下找不到任何伤痕或他杀的证据。赤裸的尸身上沾满粪便。那像浩劫余生却又紧守秘密的一家人怎么也不肯交代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轻描淡写地说,那个晚上她又“附身”了,而他们只是在帮她“驱魔”。
到底曾发生过什么事?
或者,到底将要发生什么事?
静静的溪流这次,他在纸上乱糟糟地画了堆细线条如发丝的草图,第一瞬间我心里想:这不是个“蒸”字吗?仔细瞧才发现不是。构图的上方是一排杂草,他说那是秋天河滩边的芒草,可惜原子笔不能着色,那是一整片发亮的枯黄,像透视某些老人雪白美丽的华发下,婴儿般淡粉红色的头皮,下面画了两个卧姿的小人儿,他说那是两具男孩的尸体。最下方他画了一条河流。水纹、流动的线条(就是此处让我确定他在画图而非写字,“蒸”字下面的四点不是个‘火’字吗?但他画的是横向的水波弧线)。
他说那是新店溪。可惜现场不能重建。头顶福和桥像被诅咒巨人的巨大水泥桥墩,砂石车每驶过便发出巨人关节被拗折的痛苦咆哮。轰隆、轰隆,湍急溪流充满力量的筛豆子声。遍野芒花,朔风在其上打旋的尖哨,盗釆砂石的怪手把河床挖出一窟窿一窟窿的旋涡陷阱,使得这溪边成为我们那年代父母不准小孩靠近的禁地。灰扑扑的荒凉空景被低语成“有溺死水鬼会潜在水底拖小孩下去当替死鬼”的恶形地。
那里其实极靠近枪毙政治犯的刑场。
倒是在河岸看过几回孤零零的羊只两眼惊惶,挣扎着被暗流拖卷没顶的悲惨画面。
他又在纸上画了个“骨”字,但原来那又不是个“骨”字,他接连画了四个上下叠在一块的“骨”,他说:“这是楼梯,这是一栋尚未完工的公寓工地。”
他说,故事是这样的,那时我家有一位女佣,不,不该称之为女佣,应该叫“清洁妇”,现在的说法应是“钟点家管”。那个年代整个社会都灰扑扑集体贫穷,我父母也不过是一般收入的基层公务员,但或已足以形成薄弱的、恍惚的阶级——我们喊她蔡阿姨。她称我父亲“先生”,称我母亲“太太”,似乎延续着日本人遗风的下女教养。
每天黄昏,蔡阿姨就会在我家出现,洗衣、晾衣、扫地、拖地、收叠衣物、洗餐后的碗盘,她鲜少和父亲或我们这些小孩对话,除了洗碗时在厨房和母亲用台语低声交谈,印象里她就是静默地在我们那屋子里工作,大约九点她就离开。偶尔我会偷听到母亲对父亲闲聊起一些零碎的、关于蔡阿姨家的一些,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昨天又被她丈夫打了,或是钱又被她丈夫拿去赌光了,她想起一个会要我跟,我没答应……
那是个什么年代呢?我也搞混了。江子翠分尸案、李师科抢案、外双溪无预警泄洪淹死的十几个在溪畔烤肉的景美女中学生、青棒青少棒少棒世界锦标赛三冠王、范园焱驾米格十九投奔自由、火车对撞、远航三义空难……灾难如黑白鬼片里旷野荒坟的磷火,暗夜中此起彼落,似近还远。环绕着你的少年时期,你闻到空气中那不寻常的紧张和仓皇,却触摸不到那些灾难的实体。
有一段时日,蔡阿姨突然没来了,我们懵懵懂懂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有一晚,母亲从外头回来,把我们三兄妹叫到跟前,脸色异常严厉,说:以后谁敢往河堤那边溪边跑,我就打断他的腿。然后,她用一种只有那个年代的母亲会有,可能无从保护自己孩子的恐惧口吻,告诉我们:蔡阿姨的两个儿子,跑到福和桥下的溪边玩水,先是哥哥被吸进一个暗坑的旋流里,弟弟急着去拉,结果兄弟俩全溺死了。
他说,这种事当然不会真正进入我那年纪孩子的心里,似乎过了一个月吧,蔡阿姨又于每天黄昏钻进我们家。母亲则严禁我们在她面前提到她小孩的事。印象里她似乎变得更黑、更瘦、也更老了。另一个相反的转变则是,她的嗓门突然变大了,唧唧呱呱在厨房里对母亲大发议论,有时我父亲不在,她会在客厅拖地拖着,便自己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看连续剧,我们走出去时,常发现她自个儿坐在那儿打盹。
袜子、内衣裤洗着洗着搞丢了;碗盘上残留着滑腻未冲净的色拉脱;有时则是坐在电话机旁笑不可抑和不知什么三姑六婆讲一个小时以上……我不记得这段时日延续了多久,总之,有一天,我父亲终于辞退了她。也许那时我们也稍大了些,可以轮流分担这些洗衣扫地的家事。
又过了几年,有一天,我母亲派我去吃一个喜酒,说是蔡阿姨认了一个二十几岁的养子,且基于某种习俗的隐晦私下交易,她必须给那养子的生父母一笔钱,并且替他办喜事娶了个媳妇。那天的喜酒对我而言真是怪异极了,我父母都不能出席,竟派只是国中生的我作为代表。
那个喜宴酒席是在一座刚盖好水泥结构、却尚未铺地砖墙上亦未刷漆的公寓建筑工地。没有扶手,暗灰色的梯阶上布洒着刨木屑和工人着胶鞋的石灰鞋印,甚至连照明的灯泡都是拉电线接楼下的发电机。建筑体四周有方形窗洞却没有窗框和玻璃。各层楼皆摆了四五张大圆桌,桌面上倒是热菜腾烟,摆满啤酒、果汁、黑松汽水,但空气中始终有一种捏泥巴、潮湿腥臭的水泥未干气味。
我和一群我听不懂他们话语的大人们坐在一道儿——他们可能都是蔡阿姨先生的同事——一些抽水肥的工人。那些菜色也和我寻常与父母参加应酬见识的馆子菜完全迥异:一大盘的炸青蛙,一大碗带着白色黄色胶糊筋带的鸡睾丸,或是油炸小鸡,或是中药炖甲鱼(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乌龟)、泥鳅糊……这些脸上有着强烈线条的苦力,在那炽黄灯泡下,影影幢幢把那些高蛋白但古怪腥膻,带着强烈的动物原始意象的食物,一勺勺、一筷筷塞进嘴里。
新娘新郎敬酒的时候,我发现蔡阿姨穿着一件鲜红色的透明薄衫,那使我可以看见她贴身的黑乳罩。她的脸上浓妆艳抹,那个印象让我非常刺激且嫌恶,似乎她变成一个令我陌生的、与那个每晚在我家那破败浴室外面的防火巷从洗衣机捞出湿淋淋衣物挂上晾衣杆的黑痩妇人,是不同的一个充满女性气味的,女人。
跳舞小人他说他国中的时候,跟着他姊姊“进城”(那时他们家住在土城,所以假日到台北的西门町看电影,即充满一种逛大观园眼花缭乱目不睱给的欣羡与欢乐),在西门町的天桥上,曾看见一个外省老头,盘坐在地,跟前铺着一张蓝色帆布,上头放着一排一排的橡皮小人。那些小人,全是用脚踏车内胎的红色橡皮随兴恣意地剪成人形,头、手、脚、身体简单的轮廓。怎么会有人买这种粗劣无手工技艺可言的怪东西呢?但他说,在那个人来人往的天桥上,老人不知使了什么魔法或咒术,地摊上那些橡皮小人全站立起来跳舞。人们视若无睹地走过,就像那是个卖发条小狗或电池遥控车的地摊,只有他和他姊姊惊异地蹲在老人的地摊前。
他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样肆无忌惮地玩弄妖术!他说他喉咙发出一种恐惧又欢快的咕咕声响。他蹲在那儿盯着那些脚踏车内胎橡皮小人,像蝴蝶一样翩翩起舞,老人交叉双臂于胸前,气定神闲闭目养神,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机关、悬丝,或其他非幻术而以力学操控它们的方式。如果是现在,你或会猜测那些小人身上装了比小指指甲还薄还小的芯片与水银电池,或某种利用磁铁原理造成漂浮之视觉障碍的精巧设计……但那是个贫穷的年代。那个年代,并没有手机、笔记型计算机这些东西。啊,我们甚至不记得那个年代是否有电视或冷气的遥控器?他说,他蹲在那儿,像要破解老人的伎俩那样盯着那些小人身上和它们周遭,可有钓鱼线之类透明不易辨识的悬控细绳,但是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放弃了。他想老人或是像那些印度的吹笛弄蛇人在操控这些橡皮小人,但它们只是一些没有生命的轮胎碎片啊。他觉得人们竟可以视若无睹地从这些跳舞小人的一旁走过而不停下脚步,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这里正在上演一场伟大的魔术哪!
在那些跳着舞的小人——奇怪如果他们在那魔术的瞬刻里是被赋予了生命,似乎,似乎应像童话故事里,金色鬈发束腰蓬纱裙穿红色高跟鞋的小公主,或是紧身裤金排扣腰系佩剑的小王子,再不然也应是头顶两球丫头髻穿凤仙装绫罗裤绣花鞋的中国娃娃,他们挥汗如雨地旋转、踮脚、手指翻翘、手臂如翅翼……不过那只是一堆丑兮兮、不透水的上下跳跃的橡皮罢了——一旁,则是一小袋一小袋用塑胶袋装着的,它们的同类:同样剪得歪七扭八的一些红色橡皮人形,一袋一百元(那个年代!)。内附一张类似说明书的小薄纸。
他买了一袋回去。那到底算是个玩具?护身符?或是养小鬼之类的咒箓术具?他把它丢在书桌的某一个抽屉里,从来没去理会。对了,小塑胶袋里附的小薄纸上,像签诗一般写了一些胡说八道、根本不可能成立的、“如何操作,使小人活起来”的秘法。具体内容是什么他也不记得了,有一天他翻抽屉时,复看到这个小人,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觉得太邪门,遂把它丢进垃圾桶。
几年后,在东区的一处骑楼,混杂在那些穿着露脐亮片牛仔裤、卖仿冒lv包包的地摊美眉之间,他又看到那个老人,同样闭目打坐如一云游僧,面前仍是一块帆布上,无声跳着舞的一群脚踏车内胎橡皮小人。
这个故事不知那一处细节深深地打动了我。我告诉他,我小时候住永和,每每过中正桥,沿重庆南路、博爱路、宝庆路、武昌街……等公车路线,靠近西门町或中华商场一带,亦皆有“进城”之悸动、慌乱,与东张西望贪看繁华之心情。但可惜年轻时我对那些《清明上河图》一般走马灯从身边流逝的街肆细节、罕奇人物太不知道珍惜了。我和天桥上那些行色匆匆经过老人的跳舞小人而不知驻足的人们无有差异,所以我的回忆里,在同样的那个天桥上,不外乎是蹲坐在两旁的、面目模糊之暗影,或有截断了后肢匍匐在地面像虫蠕动的讨饭人,或有卷成一球一球的镀金扣皮带,或有猴子打鼓的电池玩具,或有卖zippo打火机或假表的皮箱单帮客……但我不记得在那些暗影中,有某一角色伪扮置身于我们印象中像电影布景一般的“天桥地摊”群中。他其实与他们不同。我却没有发现,于是故事也未向我打开。
我小时候,曾和母亲经过另一座天桥(我记不得那是哪里的天桥了),在那上面,有一个农人模样的男子坐在一张竹板凳上,他的脚下趴着一只巨大的乌龟。我对乌龟素无研究,然这许多年后回忆起来,那像一张客厅茶几大小的巨大身躯,应当是海龟吧?我记得那龟壳下面湿漉漉的一片,不知是它的体液还是出水时身上沾带的海水。有另外一些孩子蹲在那龟壳前,用吸管去戳弄它缩在里面的洞窍。我记得我拉着母亲的衣摆小声说我们买下它吧?买了它把它放回大海去吧?
但我记得那个卖龟人开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天价,这个画面的结局自然是我绝望地被母亲拉着离开那粗粝残酷的一幕。
还有什么?我们最初的“进城”?我告诉他:我印象最深的,是和我哥哥站在“国军文史馆”前,看着两枚漆成墨绿色的二次大战老鱼雷。在最初的时刻,你不知道这些事物为何会出现在熙来攘往的人潮大街上,一如我一直纳闷,那个卖龟人是怎么把那只巨大海龟搬上那天桥上?或是他始终不理解那个老人如何让那些橡皮小人跳舞……
大水“那个台风夜发生了许多事。”他说。他和u、n约了坐火车,却在永和中正桥头,水淹到二楼,道路受阻(他坚持是火车。我说:“你确定不是捷运吗?”“不,是火车,烧煤的那种而且是在地面上跑的。”“但即使在我小时候的年代中正桥上并没有火车通过的铁轨啊?”)。他们被困在车厢内,大雨不止。贴在车窗上方的广告纸内容,让他知道这是个怀旧的年代。
“这时,像电影蒙太奇,画面切换到在n家的二楼,有一个女人不慎让她的女儿摔下楼被大水冲走了。”
他和u走着,帮n劝说u—道先回家,但u坚持要涉水(那些淹过城市的水里漂着死猫死鼠和垃圾)回对岸的娘家找猫。似乎他们养的猫在这场台风中亦失踪了。
“许多人被淹死的消息陆续传来。第二天清晨,u—直没回到n家,我和n在客厅等着。之后我决定先走回我自己竹林路的老家。年老母亲愁苦地告诉我:姊姊一夜都没回来。”
那时大水已逐渐退去,人们拿着扫帚和水管在自家门口冲刷屋内的污泥秽物。门口堆着泡水的桌椅沙发,太阳一晒,即发出一种鱼市场进入黄昏后的腥臭。
有人按电铃,他一开门,惊见有人提着一透明塑胶袋,里头装着四五只猫的尸体,它们四肢和尾巴伸直,花色不同,但皆发出一种蒙蒙的光,像是超市里卖的透明罐装白杏仁露加艳红樱桃加黄澄澄的水蜜桃那样,发光、晶莹,充满弹性的凉品。
那人从袋里掏出那些猫,要他确认里面有没有u和n养的那只。但他将那些猫尸翻来覆去,就是无法确定它们其中是否有u和n的猫。而这些猫尸像刚从冷冻冰柜拿出化冰,他的手指摸过它们半僵硬半柔软且血淋淋的尸体,不想其中有两只便那样逐渐苏醒回来。
“母亲告诉我家里已收留上百只猫。”
他说:“到了晚上,姊姊仍没回来,那已一天一夜,我和母亲非常担心,一种人丁本已凋零的家里又将要办丧事的恐惧充满我心里。”电视上关于各地在台风过后的灾害,及清洁队在街道、河流、巷弄或建筑物地下室发现水退去后肿胀的尸体,这一类报道已逐渐被刚爆发的艺人不伦事件之新闻给替代。
姊姊是否被淹死了?
母亲神经质地要他和她一起到处打电话探询有没有人在台风夜曾见姊姊的踪影。用家里电话,他用手机,一通一通拨给那些姊姊工作上的同事、朋友、一些她从没让他们看见的那一面世界的人们。
“门铃响,我一开门,姊姊完好无损地出现,她旁边站着一个极胖极丑的中年男人,我们都认识他,他是我姊老板,性好渔色,据姊姊曾说,在公司风评极差。当我和母亲看见姊和这男人同时出现在门口,几乎一齐轻声哀嚎:‘这下惨了。’
“显然这一夜台风,可以算仍是处女的我姊已遭这混账的摘花得逞。
“姊姊变了另一个人,变得让我陌生的美丽,穿的白色0l衬衫穿裙也显得极女人化。但她似乎一脸悔恨与愤怒。
“我想:这是个开始要体验爱情的女人。”
关于我,同样在那样暴雨之日,也许时间比他经历的稍早,因为水尚未自马路两旁沟盖漫淹而出。我举着伞,从犹未被高架桥遮断天际线,放眼尽是一片雨中稻田的罗斯福路,往公馆方向走,穿过十字路口时,红绿灯全坏了。
(虽然我梦中的暴雨大水之景,可能和他梦中是同一年同一日,但我在梦中的年纪,明显比他在他梦中的年纪要小几岁。)
我走进那间教室在一间旧公寓二楼的补习班,一些少年挤坐在白色桌面长条桌之间的高脚座位间。那些家伙一直在打闹斗嘴,陆续有人从滂沱大雨中钻进这狭窄的空间,衬衫湿了又被体温捂着蒸腾出一室臭味。
我决定逃课,下楼时恰好几个女生正要进去,我让在一张零乱叠满溺水蝴蝶般湿淋淋雨伞雨衣的桌旁,替她们开门,这些歪瓜劣枣的怀春少女掩着嘴:“好有风度哦。”也没道谢。
大雨如倾,走在已空无行人的街上,某一刻,真的像站在一倒扣罩下的铅灰色巨桶而水整个倾倒而下,银光灿亮的那一瞬。
袜子早已泡湿,骑楼商家铁门悉数拉下这过程,一直收到妻打来的电话,但手机彼端的她,并非少女时期的形象,而是真实世界的那个,疲惫将两个男孩带大成少年的妻子。收讯不好,我吼着讲几句就断讯,又打来,讲讲又断讯。
经过一所有穿荧光条纹雨衣的宪兵站哨的车营(旧昔的三军总医院?),一辆草绿漆外壳沾满水泥块痂的旧型单座吉普,冲着我驶来,我正走在一排沟盖上,近距离可见轮胎侧槽溅起水花之特写。后来那驾驶踩了煞车,好像犹豫想把车开上人行道,最后终于打死方向盘掉转把车驶离。即使这么短的时间,我竟清晰无比听到车上的收音机广播着李登辉宣示对灾区农民的补助赈灾云云……
那一个时刻,我当真觉得无比自由,我大口呼吸着那晃荡于遮天盖地之水,且延展向宇宙边界的清冷空气。那个自由,是梦中之我的年纪无从理解想象,但梦外之我却无比珍贵痛惜之自由。
温泉旅店他描述一条温泉街穿过的小镇,一间一间老旧的日式建筑旅馆,冬夜时分那带着臭鸡蛋腥味的硫磺浓烟像妖精幻术从那些屋檐下方树影扶疏的大澡缸里翻滚冒出。建筑物里赤条条顶多拿条小毛巾遮住私处的老人们来回走动。外头的那条街被一摊一摊夜市小贩的卤素灯灼烧得一片辉煌,恍如白昼,总是人头攒动,总是比你想感伤怀旧的那条不在了的昔日老街要拥挤许多。事实上那些挂着旖旎红灯、老旧的日式旅馆,早就被改建成一幢一幢拔高矗立的二十层以上的新式大楼,温泉被用高压强力马达从粗管打上几十米的高空,汩汩流进那些套房里装潢成未来汽车旅馆纯白,或纯红、单色的太空舱般的按摩浴缸。旅馆的后院是一座篮球场大小腰子形的露天温泉泳池,池周遍种棕榈或变叶木,照明灯打光在蓝盈盈冒烟的池水,暗影被光雾吞下又吐出,宛如妖幻之境。因为正飘着绵细冬雨,整个池里只有他一人来回划水泅泳。隔着一排木栅栏,外头即贴着铁道,几乎每隔十分钟左右便一阵天摇地动的音爆极靠近在他浮在水面上的头颅边炸开,那是穿过这温泉小镇的纵贯线列车。因为是如此贴近,泳池上方还抖颤着一圈圈的涟漪。那使他有一种错觉,仿佛他正裸身泅泳其中,蒸腾着烟雾的泉池,是被悬空以枕木排列漂浮的铁轨经过,那些怪兽般发出巨啸的夜行列车,就是压着他被水之浮力托住的身躯奇怪并不使他肠肚外流地碾过……
之后他在房间里看着那颗头。那颗头基本上是白色的,像某些日本以幕府时代为背景电影中栩栩如生的杀戮战场道具。为何在这些日本片中怵目惊心铺设的尽是遍野表情生动如痴如醉的头颅?可能是武士刀斩首特别伏手。那颗头或如《魔戒》大行其道之前以希腊神话为奇幻特效之电影蛇发妖女美杜莎被借盾牌镜像砍下的头颅。它像是蜡做的一般,像餐厅橱窗外的假拉面假生鱼片假寿司假薯条西红柿酱假冰淇淋假牛排。这一类电影特效常会在某一时刻,用发束系在主人翁腰肢或马鞍下方的孤单头颅会突然睁开双眼口吐人言……
他想起来这温泉小镇之前,他去参加了一个哥们父亲的葬礼。那是在殡仪馆侧角一间小厅,家属零丁、悼客稀寥。他亦是在那时才惊觉原来这哥们原生之家如此凋弱。家属答谢列男众处只站着他哥们、女众处站着哥们的妻和妹妹。穿着黑衣的年轻礼仪师在灵堂前招呼递香、献花这些事宜,近距细看那礼仪师原来是个眉清目秀的美少女呢。他这哥们跟他一样是安徽人,棺木里的死者并不是他父亲,是他大伯,但老兵未婚无后,这哥们这些年尽在医院和赡养中心忙着搬进搬出这一对同样中风瘫痪的老兄弟。他记得一年前,哥们的亲生父亲先走一步,葬礼釆基督教仪式(当时致奠的亲友似乎较多),现在这个则用道教。
绕棺后他跟着哥们一家人列队,扛着那些纸扎家具走到殡仪馆后方一座像工厂烟囱高擎向天的水泥砌焚化炉。戴着白手套的两个礼仪师往一个巨大电动钢门里甩扔一扎扎的红纸包裹、红色礼盒,一对以竹条为支撑骨架的冥人男童女童,一架潦草糊成、金光闪闪的古代冥屋。那炉内似乎是用瓦斯喷嘴喷出高温火焰。他发现他们甩丢这些死者远行托运行李的动作,非常像每日黄昏他挤在一群阿婆间朝轰隆隆垃圾车后尾大张的碾碎机巨腹扔一袋袋垃圾的动作。
离开殡仪馆,他就近走进隔壁的恩主公庙上香,暗自想借这主神之阳刚气性驱驱葬礼难免沾附皮肤上的阴祟气。香烟袅袅,一列女人排得长长的队伍等着几个矮小蓝衫老妇拿香在她们头上的虚空挥挥弄弄。
他妻子死了之后,他便这样像异乡人般,沿着铁道在不同乡镇的小旅馆投宿。有时他会侥幸在淡季折扣促销的低价广告下住进这样干净高雅的新旅馆。他泡在高空中旅馆房间的温泉浴缸里,突然想起另一个哥们的妻子。他妻子刚过世时这哥们曾邀他到自己新买的髙楼层豪宅喝清酒,用一种男人间的含蓄情感安慰他。那之后这哥们的妻子便寄电子信给他。他们通了一阵子实时通,初始她寄给他一些日本演歌的短片,那一阵他心猿意马,确实幻想了一些上她、哥们的女人的幽微可能。但之后她开始传给他一些佛门大师语录。
他想到自己竟悲惨到想上哥们的女人。妈的,我真是禽兽。莫怪在那香烟氤氳的庙埕里,隔着人群眺看那三尊红脸、白脸、黑脸神祇,像胖大小儿踞坐,目光灼灼盯着他,他当时惫懒羞耻地低下头。
真是沦落到人生的悲惨之境哪。
不过第二天早上睡醒时,他便忘了那些晦暗的念头。他在高空凭着玻璃窗眺望着下方,一格格灰绿、枯黄或赭红色的田地,某几小格没有作物,积着一方格的水,映着天光的明亮蓝色。之后他下楼到旅馆餐厅用早餐,发现居然挤满了人。昨夜这些投宿者都到哪儿去了?此刻围着buffet台排队用白瓷盘盛装酱菜、豆腐乳、稀饭、荷包蛋、法式土司、薯饼、蜜饯、油条、茶叶蛋、起司、炒米粉……的人们,全像一些刚下了工的临时演员,又像刚从《聊斋》那些故事里劫后余生的无辜过客,一脸茫然却又容光焕发,两眼带着一种饥饿者的固执。
他随意喝了碗清粥配酱瓜后,走到餐厅外一个木头搭起的阳台上抽烟。从这个位置,铁路就像在公寓二楼人家门前小巷那么近地铺展而过。他可以清楚看见钢轨上的粉橘锈痕和一枚一枚卵石上的青苔,或是从湿湿的枕木下方冒长出来的含羞草或一种淡紫色的小野花。但这个位置却看不到昨晚他独自徜泳其中的温泉泳池,也许恰好就在这木头阳台的正下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