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尼克造字

西夏旅馆 骆以军 第2页,共2页

在铁道另一端,有一民家用四堵旧砖墙围成一个口字,然其内无有房舍,却蓄了一池水,泥绿如稠汤的水面上漂着浮萍,奇怪的是在那池水的上方,像瓜棚搭了密密交错的枯竹竿,但这些竹竿上全空荡荡无有植物藤须攀附。如果是瓜架下方也不该是池水。一个老叟卷起裤管站在砖墙里用另一根竹竿像在搅弄池水里的什么,这样看去,那水深近胯。

他身旁一个父亲带着两个六七岁大的男童恰好也正好奇地张望、臆测那用长满苔之砖墙围起的一池水到底是豢养动物还是栽种某种水生植物。

“或许是养螃蟹吧?”

“我觉得是养乌龟。”

“可能是养鳄鱼。”

“胡说,如果里面有鳄鱼,那个阿公怎么敢这样站在水里,脚都被吃掉喽。”

“也许是养青蛙。”

“养青蛙干什么?”

“给这附近的餐厅炒给客人下酒吃喽。”

“但为什么要搭那些竹架子?给青蛙跳上去晒太阳吗?”

“也许是鳗鱼苗。”那父亲做了结论。

孩子们七嘴八舌追问什么是鳗鱼苗?而且为何鳗鱼苗需要那些竹竿?这件事成了悬案,变成一目了然的整幅风景里,一块奇异的、想象力穿透不进的缺口。

昨日之街奇怪的是,他走在那条街市,脚下踩的烂水果、腐败菜茎、剥拔的鸡毛或压扁泡湿的瓦愣纸箱混搅成腴软泥泞,他清楚感觉这是一条昨日之街同时是未来之街。因为那擦肩而过的灰色人影,或如纪录片运镜坐在路边荷叶铺展地摊小贩迟滞的脸,冰冷的阳光,在这一切背后空洞茫然的时间感,都让他想起其实这正是他这一代人一生并未真正经历过的大萧条贫穷年代啊。

他西装裤口袋塞了几百元,似乎是正要去赴约前想买个伴手礼。但是赴什么人的约呢?似乎是一位尊敬但抑郁不得志的前辈大哥约请吃饭。这位大哥的人生遇过无数大小苦难,被朋友背叛、倒债、被效忠的长官出卖、亲兄弟姊妹间的耍婊或人情浇薄、被办公室同僚设计排挤……但整个人始终充满一种对简单的善恶价值之信仰和元气。在大萧条之前,这位大哥和他的妻子,无论手头如何拮据,仍会时不时在家里弄一桌极丰盛之菜肴,招待他和另一位罗汉脚朋友。但这天他穿过这充满新鲜腥臭味的市集时,心里感伤地想起,终于这次大哥再撑不起那丰饶场面了,他们必须约在市场的米粉汤切猪各部位内脏的摊车聚餐了……

但似乎又不是如此。感觉是,他好像是和多年前负气离家的次子的同居女友约在这批发市场的某一角落(当然是瞒着他那个性浮夸又爱面子的儿子)。儿子离家后,妻瞒着他和那据说始终没混出个名堂的家伙保持着联络,时不时会挖自己的私房钱去资助“那小两口”。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据说睡地铺在一间七八坪的分租公寓,房间里到处扔着大大小小保丽龙泡面碗或粉红色免洗塑胶碗。“那女孩真脏。”妻有一次忍不住在床榻背着他坐,就描述起那一对青春情侣窝挤在像拾荒老人铁皮屋内一坨一坨黑垃圾袋,有尿溃的内衣裤,上百支玻璃空酒瓶,一盘一盘烟蒂的小房间里的恐怖景观。但他心底其实有一种,儿子在过一种他年轻时若没遇上这样洁癖的妻,本来该变成那样的人生。

“还不是从小让你宠坏的。”他记得那时他其实没多大感想,像只是按电视剧这种角色这种情境这个时刻必然的台词,咕哝了一句。

妻过世之后,似乎他和这个儿子之间的联系便断了。他甚至找不到渠道去通知那废材喂你妈死了你好歹露脸上个香吧。

如果这是条未来之街吧,那他站在这里所承受的说不出是悲是喜是茫然或侥幸的人生况味,其实是预支那尚未发生的情感。似乎是,儿子的同居女友联络上他(这次他们的对位颠倒互换,那女孩一再强调,他和她约见面之事一定要瞒着那个性刚烈的儿子)。所以,作为儿子满脸胡茬明明已是中年人却要推诿这生挫败全因这位完全无一丝父爱的遗弃者,多桑,他其实口袋里应当揣着一只信封,里面有一叠千元钞才合乎义理人情吧?你告诉他,在我的心中,他已不是那个我想改变,能在这残酷世界以强者之姿生存下去的儿子了,我是以男人对男人说话的身份,要他振作点,别再那么浑浑噩噩了。或者恰好相反,他该对女孩说,你告诉他,无论他被真实人生整得多不堪,他怎么样都是我的儿子啊……

但口袋里竟就只塞着薄薄几张百元钞,这样见面,多叫人沮丧……

且他心里挂念的是,在这市场找间水果铺,买一盒塞了闪亮彩色纸屑丝的进口苹果礼盒,撑场面作为和那位落魄大哥的见面礼。

他记得那位大哥曾告诉过他一个故事:他说他年轻时,在高雄有一位远房婶婶,非常了不起。好像是那位叔叔做生意被人家倒了,从此变成废人(咦,他怎么在昨日之街这位大他十来岁的前辈的追忆往事里听见他儿子更未来的浮世绘脸貌),他的儿子们最常做的事便是,这老爸前夜喝得烂醉骑机车骑到某处摔倒,然后不知怎么自己再摇摇晃晃走回家,但第二天无论如何想不起那机车扔在哪里。儿子们便分头骑脚踏车在家附近的街道、巷弄巡梭找老爸的机车。

这个男人作为一个家的中心却耍赖地瘫颓了,但那婶婶完全不被击倒,她或就是老一辈人所谓“生意人的仔”,她看上去还是明亮髙雅,头脸梳妆得干干净净。她去帮那时港口有许多报废待拆之船舱清理,非常温柔有礼地和拆船头家商量那些船上水手或船主留的杂物极便宜地包给她。那些杂什物体大抵是一些外国杂志、航海人特殊的锅碗瓢盆、书本、旧衣物、一些来自奇怪国家的喝了一半的烈酒或药品维他命……在拆船厂那些粗人眼中全是垃圾,看她一个女人如此有气质想必从前也是当老板娘的,便几乎是半送半卖。这婶婶便在现在公园路那里公路旁搭了一片帆布篷的像跳蚤市场的摊子。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其实里头常杂混着宝贝:老外的银扁酒壶、望远镜、防风打火机、煤油灯、牛皮靴、牛仔裤,其中最是极品的是那些医学院的学生慕名骑机车来,装作若无其事翻弄着那一小罐一小罐的药品,他们懂那些罐上的德文,有许多药当年在台湾是管制的,当那些学生仔挑中一罐问:“头家娘,这罐多少?”她总敢大胆开出天价,而他们即使身上钱带不够,也会回去领钱再来。

大哥说那全盛期这婶婶简直赚翻了,那也是台湾拆船业的黄金时代。婶婶的篷摊扩张为五六处,入夜后用铁丝网围住再用铁链绕住加锁,其实那还是像拾荒人的破烂杂物集聚处,但开始有??迌仔会趁夜进去偷东西。于是我们这些侄儿便被找去领打工费帮他们顾那一大片垃圾堆。那时常有人进来淘货,我们根本无法分辨那些东西的价值,乱开价。“头家,这多少?”“一百啦。”“不然三百啦。”真的我此生在那像魔术的垃圾场中,眼睁睁看着什么样的破铜烂铁都可以报出个价,都有人抢着要。

大哥说,有一天下午,我记得是夏日的强烈光照和干燥尘沙,我在那篷摊里乱翻一叠污渍的playboy,突然听见车子的尖锐刹车声和砰一下撞到东西的闷响。我正想走出去看是怎么回事,脚边就一只好大的狼狗窜进来,往成堆的金属杂物或书籍堆间隙里钻,它的身上完全看不出血渍或伤口,在那近距错晃(我的小腿还感受到它身上短毛刷擦过粗粝的触觉)的瞬间,我想这狗大约是差点挨撞受到惊吓。但几乎不到十秒,我就目睹着那巨大神兽趴在我不到三米的脚边,蓝色的眼球始终睁着,却像微调灯光钮那样,慢慢失去那里头生命的折光。

那是我第一次站在死亡发生当下的现场,大哥说。

这样的,在一种晦暗却如鸵鸟般乐观的情绪下,他跟聚集了水果小贩篷摊里某个阿婆买了个一百五十元的进口苹果,“就当作是试吃吧。”他心里想。但口袋里的余钱便凑不足买一盒像样的水果礼盒。又忍不住买了两盒外皮像布满灰色霉菌的柿饼,如此一来,就连待会和大哥他们吃米粉汤加猪内脏切盘想抢付账都怕不够钱了呢。他突然对那个不知怎么回事,人生就变成废材的儿子,充满了宽谅与同情。一定啊,就像丢进水杯里的方糖,前面的几分钟还布满小气泡勉力想撑住那白色的方形结构,然后在某个再也顶不住的倒霉打击降临后,那支撑的微细悬丝意志终于崩溃瓦解,就快速被无情的生活淹没,不成个人形了。

独旅他是从网络搜寻旅游网站找到这间旅馆,非常便宜,住宿一晚只要九百元,距离火车站极近,网页上贴的房间照片看起来也中规中矩。主要是他对这种铁道旁的老旅馆有一种说不出的怀念情感:小小房间里糅合着殡仪馆和古董店的气味,小几上的水银胆热水瓶和玻璃花瓣烟灰缸(那些大饭店反而在烟灰缸这件细节上极冷淡,不是黑色亚克力,就是印着饭店名称红色小字的白色小圆瓷),一旁的木头小沙发扶臂上的漆皮已剥落,浴室的马桶圈垫和浴缸底面总无有意外被人用打火机烧出一粒粒疙瘩疣疤,连电视都是久远年代的转键式。似乎投宿这种老旧小旅馆的客人,皆是孤零零一人无有携伴侣,提住皮箱沿铁道一个小镇一个小镇跑业务的药厂推销员、探望失联多年老友的小学老师、准备回营休假的阿兵哥(通常是较老实的那一类型)、离家出走的高中生……他们在一种孤独的气氛走进这类旅馆的房间,坐在床沿安静地脱下漆皮皮鞋,然后脱黑袜,那是奇异年代里难得属于自己一人的孤独空间。

但这旅馆竟小得像一间车库,不,妈的像高空停车塔里的一格停车位,床尾抵着小梳妆台(桌面像一块洗衣板那么窄)和电视柜,床一侧贴壁,另一侧和窗户间挤着一张小几和小梳妆椅,梳妆台下则是一张软垫小板凳,更恐怖的是梳妆镜上方是一盏贝壳罩吸壁灯,亮度大约三十烛光,他想把小床头柜上的台灯搬来梳妆台,却发现它是固定的。他打电话给柜台,请他们加盏台灯或书桌灯给他,服务生(他一听声音便认出是刚刚checkin时那个满脸青春痘弯着眼笑的大男孩,他看到这个失魂落魄的家伙竟拖着一行李箱要求入住四晚,一定暗笑这个白痴莫非是躲地下钱庄的钟表行老板?或者是铺货色情光盘的盗版中盘?或者行李箱里装着一大本一大本越南新娘的写真照和女孩们的资料、自我介绍?)用那种非常专业像信用卡银行服务专线或航空公司售票柜台的甜软冰冷拿捏恰到好处的声调(妈的,不就是间过夜九百元的廉价烂旅舍吗):

“先生,不好意思,我们没有这项服务喔。”

于是,他气急败坏下楼,走出旅馆,沿着这条停靠着一辆辆大型直达巴士的老旧街区,愤怒地疾行,决定自己买一盏台灯。但整个火车站前圆环外弧灯光灿亮的骑楼商家,密度最高的是手机店铺、外劳群聚的咸酥鸡、快可立、沙威玛、油锅上铁网堆放沥油的排骨鸡腿之老旧自助餐店,当然还有梦幻年代的老电动玩具店和较时髦可爱但其实亦已不知今夕何夕的无人大型夹娃娃店。

他绕了一圈,没有一家电器行,于是沿着铁道侧这条没落之街往商家店招愈暗愈荒凉的方向走去,简陋的整排商家有情趣用品店、三十年收惊专家、小西药房、机车行、突兀恐怖写着“肿瘤、不孕、性病”的中医诊所……烟尘漫漫尽头,可看见半空中被截断的髙架桥。他凭着记忆印痕,相信如今买灯,可能得到省道进城之边陲,或有一摆满各式立灯台灯美术灯如深海鮟鱇鱼群聚的荧光顶触之灯海的地摊。

但远远望去,除了移动车灯,无有某处灯火辉煌。他在一老旧地下车道处转进更人烟稀少之老区,破烂老屋低矮檐廊里有两家贴了男女满脸痣灯招牌的“命相收惊安座风水”的算命馆、两家中间夹着一间老理发店和跌打损伤推拿铺……像是穿过一时光过渡之朦胧地界,他回到小时候那让人安心的店街场景,竟在这排骑楼转角,看见一间日光灯暗淡的“大同家电”。

他走进买了一只久远年代外形粗糙的硬塑胶壳台灯(没得挑,但超乎想象之便宜),回程时在一种介于梦游和异乡孤寂情感间的茫然,钻进其中一间算命铺。

像是印证了“流浪异地见庙必拜见占卜术数者避之”的教训,长得和蒋纬国惟妙惟肖却操台语的老伯,在一张八字宫位薄纸上排出他的命格,“我袜给汝恭喜喔”,文昌格,四十六以后大发。哦,他拱拳相谢,我会短命吗?不会不会,活到八十几。那大运走几年,走到六十几,老运也好。但是,话锋一转,明年走劫煞破财,开车、出远门要小心,这当然可以破解,要怎么解?老师会带汝去,汝要捐香给十二间庙,每一间呢,捐个十斤,这个劫煞就可破……

那总共要多少钱?

总总算算大概三万多块,不少哦,可是想想汝这一生只要过这关,就一路荣华富贵平安顺利……

他立刻进入极信任对方但这是一笔大钱,犹豫不决的角色扮演,要了名片,再考虑看看,如果要麻烦老师,也得想办法筹到这笔钱,向小神龛上挤满十数尊神佛雕像拜拜,提着台灯退出那寒碜的郎中幻术。

他回到旅馆和衣躺下,没有服用那洁白指甲屑的安眠药,几乎第一时间就沉没进沼泽般的黑甜深湛睡眠。但即使在最曲折迷宫被层层土墙、树林、迷雾遮蔽的睡梦最深处,他仍能听见那旅馆外时不时一阵火车压过铁轨、咯噔咯噔、咯噔咯噔,所有寂寞投宿于异乡小旅馆的旅人们梦中皆会听见的,骷髅骑士点给异乡亡魂的八音盒金属齿轮敲击乐。

他梦见他住在一间大许多的旅馆,不,那更像是男大学生的宿舍或台北学苑救国团青年活动中心之类的大型复合式建筑,宽阔敞亮,而且各楼层走廊都有抱着盥洗用具塑胶脸盆、拿着篮球、捧着刚打印出来的报告或建筑系的模型的男学生们,忙碌地穿梭着,不像他实投宿熟睡其中的旅馆,像一只鳞色暗污的老龙,趴伏着喘气,让体内几十个胃囊中黏稠糊答的静伏猎物慢慢被溶解消化。

梦中那个房间他是和一个姓蔡的高中友伴共住,这家伙是所谓“黑道的”,剃着光头,戴一副可以遮去半张脸的黑色墨镜,他曾看过他极难得摘下墨镜时裸露的脸:那简直像一张小沙弥般,纯良稚气甚至会让日本综艺节目那些高校女生尖叫“卡哇伊”的无辜少年之脸,不过一戴上墨镜盯着人看,魔术一般,迅即变成一张残忍的、阴鸷的、杀气腾腾的脸。

梦中,他和蔡共同的房间简直像一间赁租的公寓,像公教福利中心用一排一排铁架柜把空间隔成一区一区适合警匪枪战的小巷弄走道。那些置物架上零乱堆满他的书、蔡的机车安全帽、书包、舞狮舞龙的大型侏儒财神头罩、整套整套的漫画、盗拷色情光盘、跆拳道练踢击之沙包……靠阳台处还放着一张木头矮几,上头放着小瓦斯炉、茶盘和整套宜兴红泥的茶壶、小圆杯、茶海、闻香杯和整套专业泡茶用具。梦里的印象,蔡和他进进出出这房间的朋友(“黑道的”),像是那整栋梦中旅馆如揉皱纸团内侧,一处歪斜凹陷却恰好藏匿不被发现的“恶”的空间。作为室友,他偶尔会陪蔡和他那些朋友喝两杯,但他们大约只是以“蔡的室友、一个还蛮上道的没在混的家伙”看待他,表面上似乎他与他们各行其是,互不侵犯;事实上更像他是寄宿在蔡的私人房间的一只大型黄金猎犬或聋哑人士,他和他们的世界总是画面差几个光度或声轨差了几个节拍或音阶。

在梦中,他上颚那三连颗的塑胶暂代假门牙竟开始融化(因为他喝了太多热汤吗?),那成为这整个梦境让他惘惘不安的一根刺、一个芥蒂、一件隐忧:张嘴露出上半齿面一个黑黑的大窟窿,那怎么见人哪。

在那个梦里,他似乎可以背过自由来去他隐私处所的那些刺龙画凤的少年,秘密地从一个舷窗或潜水艇伸出海面的金属长s型圆筒,窥看梦境外的真实世界,那像是远距观看海面上正缓缓沉没的一艘巨轮,它漏出的黑油像濒死巨鲸摊在自己身躯周边的一大片黑色血域,尖叫的男男女女盛装如下水饺如滚锅哗啦哗啦落进海中(是的,《泰坦尼克号》,那是他那一代人最顶级豪华的灾难之梦)。是的,在梦之海洋上方的那个世界,灾难以一种太阳马戏团般,声光璀璨、紧凑专业、充满戏剧性、让人目不暇给的大型场面呈现;那使他躲在这个被暗黑梦境海洋四面八方包围的房间里,虽然舱压、燠热、密闭焦虑皆折磨着他,虽然身边的清一色男性们,皆带着一种吸胶后恍神缓慢眼球浑浊的不可预测性,但确实感觉上暂时安全多了。

譬如说:(他在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跳动的梦里却清楚知道)网络上新闻沸沸扬扬地追续陈冠希欲照风波,先是透过友人传出事件当事人皆有自杀之虞,之后是事件女主角之一阿娇出来开记者会:“从前我太傻太天真,以后不会了。”最惨的是张柏芝,流出的欲照完全符合vlog上那些集体色情梦境交换的性爱女优档。

真正让此事,在没有屠杀、瘟疫、异族奸淫我妇女、地震、海啸降临却能让洗梦者后裔战栗惊讶将手指伸进众人共同梦境里那目睹大型灾难而抠出的,哀悯、恐怖、好奇想听见更大死伤数目却又觉得同为人类的某种基本尊严被侵犯的情感珍珠,反而是男主角陈冠希两眼呆滞对着自拍dv说的那句绝望之话:

这是我的人生。

他曾看过一部电影:claudelelouch的《偶然与巧合》(是的,这一切仍是在闭目眼球跳闪的梦境海洋下进行的,在那房间里的他的想法)。

一个年轻母亲(她年轻时曾是个光芒四射的女舞者)带着她的八岁儿子,到威尼斯游河时,被河边一位画仿冒苏汀画作的男人画进那色彩旋转如梦的油画中,上岸后这位风度翩翩的老绅士优雅地向她搭讪并展开追求,他与她之间所有求偶舞蹈的对谈机锋,全绕着“生命的偶然与巧合”这一话题。这个男人的调情话语真是美丽如打翻整瓶彩色玻璃珠那样让人着迷啊,当这位美丽且意识自己正被逐猎的女人半调情半防御地问他:所以你喜欢谎言喽?男人并不如急色年轻男子忙着宣誓爱之贞洁,而是诚挚且只有历经风霜苦难且宽容人世之人才可能有的优雅回答:

哦,我深深着迷于一切谎言,和说这些谎言之人背后不得不然的动机。

我说谎,因为我意欲你,因为我在乎你,因为我怕在你面前显得低卑不够高档。所有的艺术,不正是低卑的人类,倔强地硬生生地背转上帝那双看尽一切真相的残酷且澄明之眼,用各种艰难的形式,拼贴建筑一个美丽的谎言。

当男人用尽各种华丽方式追求那女人的同时,女人面带优雅微笑,但o.s.的旁白字幕却是:“这个晚上,我将做出让我一生痛苦的决定。”

(像可能其实不存在的某部电影,张柏芝扮演的角色对着被戴绿帽被伤害的男人,梨花带泪,灵魂最内里皆颤抖地说:“但是人家就是爱上了嘛……就没办法了嘛……”)

这是我的人生。第一义当然是干卿底事;第二义则像灾难劫后余生者的梦游者之脸,这将是我此后,光度变暗,无法重回你们的人世的余生。

男人带着女人和男孩,展开一场梦幻之旅。他们带着dv,沿途自拍,实现那男孩的梦:一,到哈德逊湾看北极熊;二,到加拿大蒙特利尔看他的偶像伟大的冰球选手柏诺姆的比赛;三,到阿卡波柯看高空跳水选手自峭崖跳下的“死亡之跃”。

但在旅途的首站,男人带男孩驾三角帆小船出海,多少基于一种收拢挚爱女人的儿子(小情敌?)的心情,他兴致勃勃地教男孩操驾风帆,结果却双双坠海。

灾难。无人的帆船载着那架记录了死亡之瞬的dv摄影机漂回女人等候的海岸。她坚持继续那段未完成的旅程,然而原来的梦幻之旅已成为她孑然一人、独自带着dv去拍下原该摄进亡儿欢乐之眼中的绝美之景。她搭机到皑皑白雪的哈德逊湾,拍摄远观和平缓慢其实凶残的北极年轻公熊互相扑咬嬉耍,拍摄一架十几年前坠落于冰原的飞机残骸,当地爱斯基摩导游告诉dv后面那不存在的男孩:当时飞机迫降时,早于救难队到达灾难现场的恰正是一群北极熊,所以喽可想而知最后无人生还。她到蒙特利尔球场找到那位冰球之神请他对着dv和她儿子说话。她的包包连同那台dv在机场遭窃盗集团扒走,那使她几乎崩溃(她在大使馆醒来的第一句话,便和陈冠希几乎一模一样:“我在哪里?”),但她仍买下新的dv,折返之前梦境重拍,之后再继续往阿卡波柯拍摄那些从高崖优美张展双臂回旋坠人海中的“死亡之跃”人们,她找到那死去无缘爱人的故乡土耳其,拍摄那启蒙她少女时立志学舞的伊斯兰胡旋舞……

灾难之后,死亡之眼所见所拼构的,同时是挚爱之人原该在场却不在场的美之盛宴,也成为核爆后一片死灰枯白画面,悼亡的仪式。但那些美丽的形体(巨大神灵般的白熊、男孩视为上帝的冰球选手在极速和撞击中的身体、自高崖优美弧弯翻转入海的人体,或伊斯兰仪式舞者如苏汀画中让人晕眩的回旋再回旋)兀自在上帝无言但留下眷爱印记的橱窗里展演着……她拼缀它们,像沿途捡拾断线遗落的一颗一颗珍珠……

高雄市发生一起因“神明附身”,导致一家人自残、互殴的死亡案件。

住在鼓山区吴姓一家六口月前陆续“起乩”,家人拿拐杖、神主牌互殴,以点燃的香烧灼皮肤,甚至互相泼洒、喂食粪便。大女儿起乩多日之后暴毙,家人深信死的不是大女儿,死亡次日才送医急救,由于死者身体多处淤青,引起院方注意,报警侦讯后才爆出一段离奇的怪力乱神……

吴姓一家六口住鼓山一处老社区,父母做小工为生,四名子女,全都廿来岁,分别从事护士、餐厅及印刷工作,最小的妹妹今年二月底突然起乩,声称被三太子附身,向家人表示,在台北的大姊有生命危险,一定要回高雄,否则会有生命危险;老妈妈连夜将大女儿带回家,没想到大女儿回家后睡觉就梦见被性侵害,吓得只敢白天睡觉。

家人回想,大女儿三月初有一天接完一通电话出现起乩情形,自称是观世音菩萨为人消灾解厄,接着就出现徒手殴打自己的自残行为,家人情急之下,陪同前往五指山禅修,并到楠梓区一家神坛收惊,返家后不但症状未改善,家人一个接一个跟着起乩,自认为被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七仙女等附身,不是自残就是互殴。

起乩的情形前后持续一个月……大女儿到了四月九日没有气息,当时家人认为死的不是大女儿,而是附身的妖魔,直到第二天起乩情形消退后,家人才将大女儿送往高医急救,一家五人担心再被附身,全都躲到外地,直到上周接获警方通知到案说明,家人一直认为大女儿没有死,直到妈妈被大女儿附身,告诉家人死讯,一家人才确认大女儿死了。

侦讯过程充满怪力乱神,家属向警方表示,过去并没有起乩的情形,到底是这一家子精神状况异于常人,还是冥冥中有看不见的力量,令警方匪夷所思;前往相验的检察官提醒死者家属,到医院做进一步精神鉴定。(《自由时报》记者黄秀枝高雄报道)

……吴武运一家人都说,本月四日深夜开始起乩,自称是“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观世音”及“三太子”等神明附身,轮流徒手,或持神主牌、香炉、拐杖围殴其中一名家人,甚至彼此以粪便涂抹身体,并吃粪便。

吴武运说,全家人起乩期间,和家人相互以粪便擦拭身体,他明知道是粪便,但当时不觉得是粪便,也没感觉到臭或恶心。

全家人起乩期间,不吃不睡,只靠喝水过活,虽然知道自己起乩,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围殴家人时,也把被打的家人当成外人、邪魔,直到本月十日中午才陆续清醒过来。

吴武运等人清醒后,发现吴金女陈尸在三楼后方房间里,赶紧送医,但已回天乏术。

检方昨解剖吴金女尸体,发现她身上的外伤不足以致命,死因是“多重器官衰竭”,没有他杀嫌疑,可能是持续起乩一周,不吃、不睡体力过度消耗而引发器官衰竭丧命。检警还会将内脏检体送验,查明有无药物、毒物反应。(《联合报》记者蓝凯诚高雄报道)

塔罗牌第一张牌是张“庆典”。

什么意思?图尼克问。

表示从前的你们,受到所有人的祝福、羡慕,是平和、宁静、且有美德的一家人。你看,天顶一道金光万丈的彩虹,夫妻俩恩爱相拥,两个小孩手拉着手跳舞,眼前是一片小河蜿蜒过的田园美景。

女人说:不过,那是开始的时候。

第二张牌是“恶魔”。又叫“诅咒”之牌。

祭坛上坐着一个羊头、人身、金毛狮子臀、恶枭脚爪、白银蝙蝠翼的巨大魔鬼。它是个有父亲脸孔、留着胡须的男性。左手高举,右手倒提火把,脚下链着赤裸的一男一女小人儿,他们脸上恍惚平静,头上已长出小犄角,且各自拖着一条尾巴(男的是火焰尾),但似乎皆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为魔鬼的牲品。

女人说,这表示后来的一段时期,你们沉沦进一种欲望的状态,不知是你还是她?不确定是肉体情欲还是迷失于金钱、物质之欲望。

第三张牌是一个穿着白色睡衣的女神坐在一张石凳,她的背后是一片月光下像白银般的大海。她的眼被手帕遮住,双手交叉胸前,各举一把长剑。

这又代表什么?

抉择。判断。选择。表示你们的关系正面临一个做决定的关键时刻。

第四张牌是从云里伸出一只白色巨手托着一只巨大的金色圣杯,有一只鸽子衔着一十字纹徽银币投入杯中,杯子的四边,像喷泉涌出四股水柱,细细长长垂洒进画面下方的莲泽里。

女人说,代表在之前的这段时光,你仍非常爱她。圣杯牌本就代表爱。你看这么多的爱注满这一只水杯,甚至溢满出来,你看这样的爱有多强大多丰沛……也许是你这边仍单方面爱着她。也许是,你的状态非常渴望爱。

第五张是“愚人”牌,那代表“现在”,以这张牌作为一个时间的零度,之前那几张牌代表过去;接下来这几张牌代表未来。

再一张是币皇后,似乎代表着从她那边正释出善意,但因为是皇后牌,表示她做这些的时候,是高傲不被人察觉的。

第七张是一张“休息”牌,一个武士躺在一间密室的石床上,他的剑放在床下。墙上还另外挂着三柄剑。窗外有小孩和妇人在花园玩耍,代表着——应该是你吧——非常非常疲倦,什么都不想碰,“老子不玩了”。一个修复自己放下一切的状态。再来这两张都不好吧。女人说。

一张是剑五。战场上,这个人缴获了三把剑,地上还扔了两把,但你看看,其他的人都带着一种受创或悲伤的气氛,背着他,离开了。这张牌代表伤害、纷争、恶化、迷惑。好,再看下一张,倒悬者,这本是“牺牲”之牌,但因为你抽到的是一张颠倒之牌。所以原本这个有修行、付出、奉献意味的牌义,完全颠倒成:无意义的付出、得不到回报、一种孤立无援甚至像忧郁症的困境。

好,第十张牌。女人说:就是这张牌让一切有意思起来。

这代表急遽的变化,事情急转直下。有八棵生命树像箭矢般斜飞而来。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也许是她突然发生什么事,回心转意。也可能是有第三者介入,你终于做一个快刀斩乱麻的决定。这必须连着后来几张牌看:第十一张牌,圣杯六,画面上是两个小孩在绿草如茵的家园。这是一张往昔之牌,怀念之牌,暗示着过去的美好时光影响着你最终的判断。有小孩的因素。而且你为了小孩活在一个无忧无虑的状态,而做最后的决定。

什么样的决定呢?女人说:你看这最后一张牌,“守财奴”之牌。你看,在这组牌的最后,出现了一张这样的牌,代表你在这一切伤害、疲倦、毁坏之后,因为眷恋黄金昔时,因为舍不得小孩,所以选择了固守这个婚姻。但这个你,已不再是过去那个为爱不断源源付出的你了。在爱情上在财物上,你变成一个吝于付出的人,就像这个守财奴,紧紧抱着他的金币,脚下还踩着金币。

他突然控制不住一种想痛哭的冲动,啊?这就是这一切的结局,实在是伤害得太深,也拖得太长了啊。

当然这只是一个故事,一个小说。有一群小人儿,它们叠床架屋像马戏团后台那些和动物们混居在一块儿的吉普赛人住在那整落牌里。它们各有一件华丽但骚臭的戏服,有的是皇帝、皇后,有的是武士,有的是天使服,有的得扮魔鬼、隐士、流浪者、工匠、老人、小孩……有一天,一个类似他这样的人类用手把它们搓洗之后,从其中挑出几张牌。它们之中被选出的那几个角色,便要使出浑身解数,演出那个相较之下显得庞大的人类,将发生在他身上的命运。

它们躲在一格一格小小的窗框后面,悲伤地在演出中领悟真正将要发生在那人身上的苦难、不幸或欺骗;当然也可能是场美丽的爱情。有太多人的手指曾拨弄它们的扁平窗框然后从它们排列组合的故事去预言自己惶惑不敢直面的未来。那一双双垂着睫毛的黑色与琥珀色流动混淆的眼瞳,大大地贴在框格外看着他们。他想:如果翻转过来,有一天,其中一张牌里的某一个小人儿,想从它的不连续时间里探头望望外面这个活在由无数个刹那组成之时间河流里的人类,如何用他不断流动的写实时间来演绎它的永恒停格。它会看见什么?

他记得他小时候常因爱吹牛而遭到惩罚。譬如说,他告诉他的小学同学们,他的父亲早因独自一人潜泳摸进对岸,在爆破了敌方一整座兵工厂和五六座军营后(情节一如后来西尔维斯特.史泰龙的蓝波)壮烈殉国。他没有母亲,自己一人独自生长在山里的小屋,有一些从未露面像神秘影子的人物定期会拿钱和罐头食物给他。他想他们是他父亲生前忠心耿耿的部属。另外的版本则是,他母亲是大清皇室秘密嫡传的格格(也许那个年代电视八点档演太多连续剧了吧?),他不知他的亲生父亲是谁,因为他母亲身旁那些大内高手和宫女,是在一月黑风高的夜晚将他父亲掳来,完婚之后(当时他模糊理解必须有这道程序,这世上才会有他),便将他父亲秘密处决……

或者是,他其实是二郎神借他凡人母亲的子宫生下的儿子。所以他一出生,家里便起了一场大火,他凡人的父亲也因此葬身火窟……

这些那些,不知道那个年纪的自己,为何要编造这许多金光闪闪同时又幽暗凶险的身世。直到有一天,他被叫到教师办公室,发现他父亲坐在他的导师办公桌一旁的椅子,他们一脸忧容地讨论着。

那天他没有继续回教室上课,他父亲带他沿着那小镇的马路走回家。他父亲一路没和他说话,直到回到家门,他父亲掏出钥匙开锁,转了几次皆无法把门打开。这时他父亲突然用一种沉痛的语气对他说:“我那么让你没面子,你必须编造那些奇怪的故事哭我死去?”

滨崎步他们的地板下面,另一个翻转颠倒的世界,正盘踞着可能上千万只长着人脸的白蚁,它们窝藏在自己于木材中啃咬出的凹陷与隧道,像打赤膊的难民小孩,集中营里两眼无神的男女,没穿衣服(废话)、进入一恍惚共同释放筑构的集体大梦,身体挨挤着另一个身体,这样,同时间地啮咬着,啃食着它们的藏身之所。

没有比藏身之所同时是食物更悲哀的事了。

他赤脚踩过那些长方形深色木头拼镶地板时,足趾与脚掌凹洼处总可以感到某一块木板的下方又被蛀空了。

时候到了这踩踏在那倒影宇宙上方,以双足行走的这灵长类,必然会去找来专业防白蚁害公司的工人,他们会掀开那一片一片只剩薄薄一层抹蜡表面的木头地板,喷洒剧毒杀虫剂,让那群,不,上千万只最初可能仅只十来只拓荒祖先筚路蓝缕穿过旧公寓水泥接缝来此定居,却缺乏永续共生未来观而代代繁衍成目前这骇人巨量的白蚁们,在尖叫、打滚、嘴里仍塞着食物、酣睡、交尾、争吵、沉思存在意义、发展区域帮派、告诉其他白蚁世界末日快到了……总之,最后和魔鬼交换才华的浮世绘画家也无法扩张其想象力的千万众生殊异娑婆相,全在同一时刻集体死亡。

灭族灭种。

当然那个时刻还没到来,主要是踩踏在它们上方的这个人类,因为妻子的卡费、小孩的昂贵英文课学费,或近来愈来愈多的夜间被叫出去喝酒后抢付账之开销、罚单、水电费、手机账单、加油费、乐透彩预算、网络算命点数轻松购(何时可以遇见你的真命天女?二oo八流年轻松算?你入错行了吗?)种种种种,压得喘不过气来,哪有余裕去把这铺上不满三年的地板全部翻开报废。

据说杀白蚁不杀则已,一杀最好整栋公寓各楼层住户约好,同时掀地板喊“杀!”因为白蚁可以穿行水泥钢筋间的隙孔,像在一大型八仙乐园不同游乐设施的各式水道间快乐泅泳。人类眼中的楼层、隔间、公寓单位、装潢隔板、瓷砖墙面,对它们一点意义也没有。

于是他在深夜妻儿皆熟睡时分,总会幻听一种四面八方将他包围住的,沙沙沙沙的,海潮般的声响。

它们恬不知耻地让他窃听着它们的集体私生活。

他开始相信世界有另一颠倒之境,也许远较我们这个喧闹国度静默许多,是在,是在网络新闻上看到“滨崎步左耳失聪”的消息。滨崎步。日本流行教主、百变妖女、出入带四十多个跟班、曾被传染性病、爆出爱上牛郎店。

失聪消息传出,日本艾回唱片股价下跌,专辑冠军纪录喊卡,她被称为“涩谷辣妹教祖”、短发天使、“ayu的眼睛”、“ayu的手机”、“ayu的雪白肌肤”,她被批评冷血,曾在演唱会上斥骂残障孩童……天秤座a型,讨厌的人:说谎的人、不打招呼的人,尊敬的人:拥有自己所没有东西的人,热衷的事:收集有关房间内摆设的白色饰品。

他记得曾在一座梦中汽车旅馆,听见这个娃娃脸进化美少女唱的一首will,上网找了中文翻译歌词:

人到底在旅途的途中

会有几回注意到遭遇的歧路

在那里又有多少可能

会听从内心声音的引导

在那片无人知晓名为明天的黑暗里

用尽全力伸长了手我在你身旁发誓

有如飘啊飘啊飘啊飘的花瓣凋零

让荡啊荡啊晃动的心带着骄傲

可悲的是为了自己

反而迷失了自我

深信着那片从未有人看过的景色

让不存在的那片地方依旧我在你身旁祈祷

有如闪啊闪啊闪的阳光普照

绽放晃啊晃啊耀眼的令人晕眩的光芒

啊,那么深的悲伤。

飘雪废墟街上穿着公主装的被弃美少女。或是桃花树下万蝶纷飞的昆虫系妖姬。一条水蓝光长廊她又变成时尚模特儿扭着台步不断朝你走来。:fairland里海滩夏威夷少男少女的迎神祭舞,重金属演唱会舞台上金短发皮圈金属链项圈紧身短打的混音摇滚,或是眼珠翻白的无灵魂悬丝木偶的玩具女孩。犬夜叉卡通配乐时她的歌喉又像夜空永恒被漂流放逐的无形体女神化成极光裙幅的清冷悲鸣:“啊,在永远长眠的那一天来临前,请不要舍弃微笑的容颜。”

她像是千万蚁冢般同样幻美痴迷的美丑少女们的极域之梦,女童的无辜大眼被打上银光系彩妆,变得无有衰老、无有悲悯、无有肉身,变成繁华梦境、末日人类灭绝后空旷场景的新人种,只啜饮“伤害一疗愈”萃取花露的神姬,她的脸是城市高空上的巨幅液晶广告牌,灵魂则是上亿个可瞬间翻跳画素的芯片之丛……

这样一张冻结时间的,像钴、钋等叫人耀目晕眩的放射线元素的妖丽之脸,上天却在其中某处打了个洞,把全部声音从那个洞里抽空。像有人当着他的面对一台昂贵到无法想象的高级音响其中一个音箱开了一枪,那燎焦的小圆洞里突然就吓哑了,缄默了,再也不肯发出声音了。

许多年后,他想起生命里犹有妻儿的那段时光。他们第一次看到那间公寓的时候,整个空间虽然空荡荡的,却充满一种老人长住之后,连光线中的尘埃都缓慢翻动的灰暗寂寥。地板铺着黑白棋盘的橡胶方格,多处浮凸鼓起,黏满像鼻屎的霉斑。客厅放着一只鞋柜,另两个房间里各放着一架灰漆铁柜,可能是原先屋主书房的空房间靠着前阳台铁窗,是釆光最好的一间,铁柜里零落丢着老人和不同的老人在黄山、莫愁湖畔、商场到此一游的合照。还有书法协会的奖状。里面那间房则大许多,但更阴湿许多,他们拉开嵌入壁中的衣橱,发现有一格抽屉还上着锁,衣橱的木拉门根本就坏了。他走到后面l形阳台查看那锈坏的热水器和瓦斯管线,还有一个奇异地镶拼着应该是旧昔年代浴缸才使用的七彩小圆瓷砖,只是那些小圆瓷砖的表面全褪色了,像糊上一层灰翳,再回到屋内时发现他的妻子在哭,那是唯二两次他像撞见女人更衣,在这屋里撞见他妻子落泪。另一次是他们搬进来后八年,一天夜里他醒来,发现妻子独自坐在客厅看《东尼泷谷》的dvd,满脸暗紫色光的泪痕。

他妻子对他说这屋里曾有人死去。有人仍占据着这空间,她的胸口被压得很闷。后来赁租中介公司的那个家伙坦承:确实这间老公寓之前是一对老夫妇所有,半年前屋主的老妻刚过世,老人独自在这公寓里待了两三个月,儿女不放心,把他接去住私人赡养院了。是的之前没把这情况向您交代清楚,但那位老太太完全是自然死亡,不是凶死……这部分我们绝对敢负责……

后来他们找来妻的大嫂的朋友的室内装潢工作室,把那些生胶地板全部挖掉,在上面重铺后来的这一整间的深色树纹长木条地板,他们把原来的墙面结构全部敲了,重新装管线,重新隔间。

公共浴室那幢建筑里有一巨大像罗马公共浴池的中庭,有一个比赛标准泳池大小的温泉池,一旁高低阶梯层次错落着较深的圆形涌泉,另有两眼井一般的热水浴池。烟雾弥漫——在这个空间里,水从四面八方以各种形态出现:由上方金属柱嘴喷涌的。沿着粗粝墙面如山泉潺潺流下的,在深蓝长方大池中水光晃漾的、卵形小池中像沸腾之锅扑扑翻滚的、甚至写意地浸过黑色花岗石板小径的……唯所有流泉飞瀑或科幻未来感之“水立方”者,所有的水皆从其表面像小孩撕开玻璃纸时流淌出早已溶化之蜂蜜夹心糖,弄混了固液气态惯性,薄薄冒出一层又一层你以为是隐藏在这些水的内里之白烟。

男人们裸着身,垂着累累阴囊,几乎都有点屈腰驼背走着。他发现不穿衣物走动的人类,确实极像猿猴,腿部比例出乎意外的短。他曾听闻此类三温暖是同志们的极乐仙境,但放眼望去,俱是和他一般垂腆着难看肚腹和米其林轮胎橡皮腿的中年人,还有一些身形矮小耻毛区花白的老头。他在淋浴区好奇挤弄着那一罐一罐免费供应之沐浴乳、洗发精、男性洗面皂、牙資,哇塞还有刮胡膏和棉花棒,真是把“洗澡”这件对中产阶级男人来说只是日常生活的过场戏时光,夸张布置成我们第一次走进“吃到饱餐厅”的乡愁场面: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超乎你平日里基本需求的体贴供应。在我们各自的私场所里,卫浴间不是早被女人们瓶瓶罐罐的玫瑰熏衣草海盐沐浴精油,像占卜师抽屉柜里的美丽形状皂块,或是美白霜、露、液、乳液、萃取液、胶、膜,银瓶玻璃罐瓷瓶不慎会拿来挖一勺完全就是包装成蜂蜜果酱的……这许许多多美得让人割掰的昂贵酱糊们盘踞。我们男性那结满灰垢的秃毛牙刷蜷缩瘪扁的牙膏管和密密麻麻沾满胡茬的便利刮胡刀,全可怜兮兮地挨挤在最角落……

一个穿着他童年记忆中俄罗斯皇家骑兵制服模样的年轻人来将他身旁的大浴巾收走。他抵抗拉扯着。那家伙用獾一般的笑脸对他说:“那里有一整柜的小毛巾。”

他发现在这中庭上方的二楼环形走廊,三三两两站着同样穿着这般笔直挺整制服的服务生,他们把对讲机贴着唇前,像集中营的警卫俯瞰监视着下方裸着老二和光腚的他们这些客人,他心底嫌恶地想:这样的设计似乎颠倒了他们之间的权力关系,为何是这些穿制服的伺候者,自在地用恬不知耻的嘲弄眼神观赏着一从池中光身子爬出便内八脚忸怩走路的花钱大爷?

他像豆豆先生偷偷观察着那些先后从池中爬上岸的人们,接下来的步骤。他发现他们走到一个柜子前,像乖巧小学生拿着叠好的毛巾擦干身子,穿上onesize的大四角裤,披上浴袍,然后恢复澡堂大爷们的气势,走到甬道尽头楼梯往不同楼层去了。

有一个家伙(穿着制服)站在池边他仰头的正上方,问他要不要按按背?他问是男生按还是女生按?那家伙像被冒犯般说:“当然是男生按。”

他拒绝了他。上岸穿上四角内裤披上浴巾后继续在这偌大,水声哗哗似乎有回音的三温暖大厅乱跑,我们这一代,实在有太多,尚未进入真实场景即塞满记忆仓库的电影经验了。在这个水光晃漾人体谦卑又缓慢(如海狮)的澡堂里,他穿过那些弯腰擦拭身子的男人裸臀,穿过那些有些金色锁孔的衣物柜,穿过铺着红地毯的楼梯……似乎该走进厕所,伸手进预藏在马桶冲水箱里油纸包裹的手枪,裸着身跑回大浴池的中庭,按着经过的每一个服务生挤眉弄眼的暗示,走到池边,对着浸泡在白烟池水中的老大,砰!砰!砰!连开三枪,镜头特写水池底晕开一团一团樱桃红的鲜血……

事实是,他走上那红毯楼梯的尽头,贴着皮革面暗红烫金壁纸活像一只巨大lv皮箱的静室,一个穿西装秃顶戴着小蜜蜂长得极像蒙德里安的男人不知从哪走出来,问他:“是找莉莉吗?”他听到这名字便忍不住想落泪,但自己几乎光着身子这点让他更坚持男人间的尊严。他说:“我找二十二号。”男人说:“那不就是莉莉?”

推开一扇暗门(原本假装成墙壁一部分的这扇门上,挂着一幅雷诺阿的朦胧乳房少女画),走进这栋建筑的暗黑腔体内部一格一格蚁巢般的小隔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冷冰冰硬邦邦的按摩床。这就是梦境核心的审讯室吗?贴墙极窄的一面梳妆台、老旧但仔细地排放着烟盒、千晖打火机、折好的小方块卫生纸、棉花棒、保险套。光线非常暗,他对着镜中那昏暗的另一个世界里的自己喷烟,觉得这小隔间里真是冷,冷得背部胸口甚至手臂都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那个叫莉莉的女人敲门后进来,捧着一个脸盆,毫不生分地坐在床沿,也点了根烟,和他像码头边等船的偶遇之人那样攀谈起来。这一切似乎是他国中时趴在教室课桌午睡时的一个春梦,但等他在这个梦境里意识到自己真实实体的存在,他已是个四十岁的中年人了。女人让他褪去浴袍和公共内裤,趴在按摩床上,脸埋在床上方的洞里,似乎以再越过边界便真的伤害他了的那种疼痛捏、按、拗他的小腿肚、臀肌、大腿内侧,一边充满感情地告诉他:自己年轻时爱玩,书没念好,后来遇到一个男人,真的非常疼她,连公婆都疼她。结果她才二十二岁那年,男人骑机车被违规的砂石车撞死了,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自己带唯一的女儿,现在那女儿已经念高中了,公公婆婆还是很疼她,当然没有人知道她做这个……

手机响的时候,她正精赤地站在他的背上,那时他迷糊快睡着了,只感觉女人说话的声音从极遥远的上方飘来。他很困惑她为何会像玩冲浪板那样保持平衡地踩踏在他背脊上?“对不起,”女人翻爬下他的身体,拿起梳妆台上的手机,“唉,唉,是啊……啊?我正在……喔?这样不行啦,客人会生气啦……”

挂断手机向他道歉,“你,不是林哥喔?”他说不是,怎么了,半惺忪地撑起身来,下意识仍是去摸根烟点上,女人像纯情电影里那些弄错鸳鸯谱的女主角,夸张地捂着嘴笑,“弄错了啦……嗳哟……那经理怎么也放你进来?啊那你贵姓?”

他告诉她没关系,她可以去招呼她本来在等的那位客人(林哥?),他抽完这根烟就出去,他和她聊得很开心(他谨慎地加了一句:这一节的钱我会照付。)他像个好友劝她不要得罪了客人,女人则一直像干这行以来第一次遇上这样好笑的事,捂着嘴,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像影片的倒带,他离开那暗门后面的漆黑包厢小间,走下红地毯楼梯,在排放了二三十张皮沙发悬挂着几台电视的休息区失神坐了约半小时吧。各张沙发暗影里睡着一只一只海豹般发出巨大鼾响的中年男子们,电视则寂寞无声地播放着各台不同人物的政论节目。然后他复下楼,经过那些烟雾如仙洞瑶池的泡汤区,交回号码牌,把衣服穿上,走出玄关时,有一双簇新的皮鞋摆在沙发座前,他对服务生说:“这不是我的鞋。”那男孩进去和另外的服务生一阵骚乱,复从鞋柜区出来说:“但这是先生的鞋没错啊。”他发现那确是他的鞋,只是他们服务周到,替它擦了黑亮的鞋油,他认不出它了。

鬼打墙他说那天傍晚,突然接到主管要他往南投埔里采访一位学者,“其实那时忙了一整天,已非常累了”。但他还是先打电话订好当地旅馆,和驻南投的特约摄影约好,再把自己的pda卫星导航设定好旅馆位置坐标,便上路了。

他开到快进埔里的那一段时已经十一点多了,黑夜公路上就他自己一台小车打着远光灯束,非常寂寥萧索,“埔里我去过几趟,那一段路我算是熟的”。他说,但是到了一个岔路口,他的空间记忆应该是往右转就进埔里镇,但是他的卫星导航仪却用箭头指示他该往左边那条明显较荒僻漆黑的小山路上转。他确实犹豫了半晌,但想:或许那是一间开在僻静山里的度假饭店吧?但照着那荧光绿的箭头左转。

但愈开愈不对哪!那是一条愈上坡愈觉得心里发冷的荒路,夜暗里他的右手边出现一幢建筑,立着一支红色灯管的十字架。他靠近时发现那是一间基督教医院,他大约又往前开了约半公里便确定那不可能是往他要去的旅馆的路。也许是设定pda到达目标时点错了(但其实以他的精准谨慎,这近乎不可能),他在一处闪黄灯弧弯路口回车,恰好在路边有一间7-eleven(多感人哪,简直像那些日剧情调的广告,荒山里唯一的灯火,叮咚进门,里头飘着人间才有的茶叶蛋香和关东煮的氤氳白烟),他停车进去,想向柜台的工读生问路。

一进去里面竟然没半个人!

这时我确定他是个会说故事的人,他的故事在一入夜后的山城,寂静驾驶孤自一人的车内空间一幅蒙涣着蓝绿光的电子地图……这样“异乡人迷路”的情调确实感染了我:并不是故事本身的悬疑,而是类似经验的被唤起:啊,我曾同样在那样孤寂的夜里疲惫又骇怕地在荒山里开着车找路……结果是一间无人的便利超商,那确实让人兴起“那整个镇出了事吗?”某些好莱坞片,整座小镇遭化武攻击、外星人入侵或恶灵苏醒之类的恐怖……

他说,结果是那个工读生在里面吃泡面,他问了他旅馆的方位,但那年轻人没听过这间旅馆的名字。不过可确定的是,他刚才所去之路(也就是pda屏幕上指示之路)绝对没有一间旅馆。

他重新上路(他把卫星导航重新设定),往本来他认定的那个埔里镇方向行驶。但是这时,驾驶座旁的导航系统不断发出警告:“您行驶的方向错误!哔,哔,哔,您行驶的方向错误!”更恐怖的是,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当然我们都知道那是厂商找人来录音的,但在那样的黑夜里,那女人的声音,好像充满一种不容违逆的意志。”)。他的车开进一座隧道里,那个女人的声音愈来愈急迫地对他说:“错误,错误,请立刻调车回头……”箭头光标并要他左转,他想:隧道里我如何能左转呢?车窗外真实的空间仿佛被pda上虚拟的电子地图给否决了(“你看到的并不为真。”)。在那样的意志消耗中,最后他认输,出了隧道便紧急回转。

又回到刚刚那条山路。这次他注意到当车子靠近那座医院时,车内的卫星导航系统便安静下来。他把车停在急诊室前一个地下停车场的坡道出口。一个警卫还跑步过来要他把车往前开,让一辆闪着红灯的救护车从下面开出来。

这时候,他车内的那个(住在电子仪器里的)女人又说话了。屏幕上的箭头要他往医院的地下室右转。

“会不会是……某个对你很重要的人……一个濒死的女人,一个小孩,或一个你自己并不知道他(她)存在的老人或老妇其实是你的亲人?透过这种方式召唤你?”我说。

“我哪知道?我吓得魂都飞了。在那样的黑夜时分,那坡道下去是医院的太平间吔。”他再一次重新设定,发现屏幕上原该标示他该往哪走的路线图,变成地图上一个发光的绿色的圆。

“鬼打墙。”我说。

我告诉他,我大学毕业前,有一个下雨的晚上,开车去找一个住在山里的朋友喝酒。也是遇到鬼打墙,那段路我至少走几十遍了,那个晚上却在那儿里打转了快两个小时怎么样也走不出来。眼前就是车头灯贴近打光的芒草秆,和雨雾中惊飞起来的千百飞虫。似乎原先可借以辨识位标的元素(一棵大榕树、一座土地公庙、一处坡坎……)全乾坤大挪移。我记得所谓“鬼打墙”其实是遇上一种叫“山魈”的鬼怪,有人曾看过那其实就是一条腿(人腿?或是被覆毛发鳞甲的兽蹄?)孤零零、没有身体,从山径跑过。据说即使连深谙巫术或山地地形的原住民猎人在山里遇见,也要原处打转一两天才走得出去……

当然也可以解释成,单纯的卫星定位系统秀逗或受到什么高频波的干扰之类的。

但我记得我在听他说这个故事时,心里感染的幽微暗伤绝非年轻时听鬼故事的心情(那种什么一伙人骑机车上山,在阳明山公墓旁休息,转头看见一个陌生男的,几乎将前胸贴在同伴一个坐着低头的女孩背上,并伸长脖子,把脸凑到那女孩的脸前好奇端详。他正觉奇怪,一回头,满山坡全是穿清装的、男女老少,和那怪男子一伙之人……),他讲述故事时快哭出来的惨然神情,亦远不止“撞到鬼了呸呸呸”的认衰。那其中那一种恰好到某一年纪,上上下下,浮浮沉沉,昔时的梦想目标仍迢迢难达,而生命逐渐揭开的景观地图又崎岖艰险让人噤声叹息。你总会想:那个神秘地托寓于卫星导航仪里的女人声音,她想带你去哪?或是,她为何要阻挠你去本来设定要去的地方……

旅馆噩梦。

图尼克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鸟岛宾馆,窗外是一片绿色草原,说是草原,其实多处像癩皮狗的粉红癣一样杂驳地露出红土。

有一架藏人的“俄薄”在晨光中。

梦里却变成是妻子睡在这个房间,他愤怒地离开,在这间旅馆的走廊甬道走着。

那是一间湖畔的小旅馆。没有电梯,大厅一楼中央是一天井,二楼以上以口字形环绕着,得自己扛行李上去。有热水淋浴,但水压不稳,忽冷忽烫。除此之外,是他这一路寄宿饭店中最合乎国际规格的一间:洁白如新折叠好的大小浴巾,洁白的床单干净的被套床罩,连地毯的毛都清爽到可以赤足走,无有那些偏远饭店的沙土触感和恶心的油污,随手包的盥洗用具刮胡刀吹风机棉花棒无一缺漏。一楼甚至有可眺望远处湖景的咖啡座。据说这间旅馆是二〇〇六年青海自行车环湖赛选手入住的宾馆。

图尼克在梦中,愤怒地(在这旅馆里)找一间类似中学校园里教务处的房间,在那个房间里,人群熙来攘往,各自忙着翻着桌上的文字,或接电话。但他不是在那文件铁柜中拿请假单或旷课单,而是一张空白的离婚证明书。这时办公室中,被人群挡着,竟看见他妻子少女时曾私下恋慕的一位髙中老师,她瘦瘦髙高的,戴着导护妈妈的臂章。那群人似乎是围着请她签名。她看见了他手中的离婚证明书,眼睛睁得老大。图尼克说:“这次我真的要和我妻子离婚了。”然后眼泪便流下来。

不对,在这之前,一定有发生什么事,只是我们忘记了。

再一次。

图尼克将那张文件签了名,从门缝塞进妻子的房间。然后躲在旅馆走廊转角的柱子后面偷看。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的妻子推门出来,脸色白如雪,急匆匆地向另一个方向走。他注意到她手上拿着那张纸。图尼克心痛地发现:这样看去,她真是美得无与伦比。

后来在梦中图尼克在那房间里接到他母亲的电话(所以,图尼克,卑鄙地等妻子离开后又潜进那个旅馆房间?)。他母亲愤怒地问他怎么回事?她说:我知影你一直在掩护伊,哪有做人媳妇的,我们一年就只看见她三四次?你们到底是瞒着我在干什么?

尼克有点惶然,却又有点偷偷的虚荣。这件事似乎被弄得像朝廷隐秘风暴那样人心惶惶。现在,他的妻子和他们共同的朋友们,他的岳母和母亲,一定正电话热线联络着。原来是他不见了。而且他的不见竟造成众人如此大的骚乱。

他的妻子曾经说:我失去爱人的能力了。

什么意思?图尼克迷惘地问她:你是指没有能力爱任何人,还是指没有能力爱“我”这个人?

从最开始的时候,他的妻子便不懂得翻他的抽屉、偷看他的日记或昔日情书,不查看他手机来电显示或简讯,不碰他的电子邮件信箱,甚至从来,没有一次,如其他女孩若无其事探问一下你以前的情人或风流账啦之类的。连他和某个女性友人调笑打屁讲了两三小时电话,走出房间她只是一脸专注看着电视hbo的情节。

所以,她从未感兴趣,有一丝丝好奇,想打开门窥看翻寻一下他不被她看见的那个秘密房间?

他们像一对没有生小孩而过了中年彼此间无话可说的夫妻,从一开始便没有在身体衔接的暗影处,豢养一只可以让对方不安或痛苦的恶魔。他完全无法从她身上学习到“被嫉妒者是什么感觉”。有一天他被一群昔日哥们约去喝酒,喝到醉茫茫又跟着续摊去一间ktv唱歌。谁想到灯光一暗一群辣妹进来各寻其主坐在他们腿上扭摆脱衣。他醉翻了迷糊间发现自己的裤裆拉链被扯开,那玩意软绵绵被含进那个连脸都没看清的女孩嘴里。啊,原来这么容易就失了身,甚至到后来他头痛欲裂都想不起自己有没有被那女孩“骑上”而滑进陌生人的膣里。

回家后他躺在妻子身旁,心里悲恸地想:你这个女人,我的阳具上沾满别的女人的唾液你都不知!

有一天早晨,也是这样像整条街,街上的人形,那些原该造成阴影或切分层次的须根榕树或椰子树,或是那些原有石灰凹塌或裸露出红砖的墙面,原可以在一些较温和的光照时分,看见上面毛茸茸的青苔或爬墙虎的根须……全在那横征暴敛的强光下失去它们的细节,像在医院走廊迎面见着那些颜面灼伤之人:没有毛细孔、像蜡一样不会呼吸的皮肤,多余的细节全不见了,没有眉毛、睫毛、鼻翼和嘴唇——只有必要的、眼眶里的眼球、两个鼻洞、牙齿和关节可控制打开合上的一个深喉咙的入口。

那天早晨,他和妻子在强光中开着车——她把自己像皮肤灼伤病患那样包起来,戴着养乐多阿姨帽,手臂戴袖套、gucci墨镜、防晒系数高达六十像石膏糊一样稠的防晒霜——,突然她的手机响了,她却任着那音乐铃声演奏,他说,为什么不接?她说,不晓得是哪里打来的怪电话。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常有一些怪怪的号码打来,我都不敢接,有一天接了,是那个越南阿姨,她们的面包工厂暑假没开工,她的意思是想来帮我们当短期帮佣,我们现在哪请得起?

后来他们回到家,他把每个房间的冷气打开,她则不断地说:好热,好热。他在浴室洗脸的时候,她突然说:我下去车上拿计算机线,就开栓拉门地出去了。

他走进书房,打开计算机,随意看了一下当天新闻。电话响了,是她的母亲打来,他说她刚出去,说要到车上拿计算机线,她的母亲问他他们卧房床垫和墙边那个洞隙的尺寸,他支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岳母笑着说:等她回来叫她打给我好了。

是啊,他说,我对这些事完全是白痴。

似乎是她总在抱怨,他们的床在她睡的那一侧有个坑陷,她每每睡睡便会卡到那个坑陷里,他岳母想去找做榻榻米的师傅,定做一个大小合允的床垫塞进那坑陷。

他挂了电话。看见饭桌上,她适才脱下的墨镜、袖套和帽子。

他突然疑惑:她下去好久了。

图尼克后来想:这就是代价,或者说是惩罚好了。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刻,像神迹突然降临那些苦思且困蹩的艺术家脑中,那些圣乐,或环场全景的巨大教堂拱顶壁画,还未开始动工便有人把完成品档案投递到你脑袋里了,无比清晰,一目了然。

从此他便只能被禁锢在这间强酸、烈焰、浓烟包围的火宅之中了。

他几乎可以看见,他的妻子,正坐在另一个男人的车上,那车的引擎还发动着,“我告诉他下来拿个东西。”也许他们正激烈地拥吻着,所以她忧急的微弱话语马上被那男人的舌给融化,她的眼睛且瞄着挡风窗外,以防他何时下楼,出现在他们的车前。

任性的家伙。他愤怒地想:居然把车开到我家楼下。而他的妻,竟一通电话,也不怕破绽百出,就噔噔噔地跑出门了……

他读过一本小说,里头曾这么说:“情夫的妒火比丈夫的有想象力多了。”当然他是丈夫。不过婚前,她是他从另一个男人那儿硬生生夺过来的。

像潮水退去的沙滩,那些不被当回事的垃圾、树枝、死鱼、死虾、沾了一半污油的礁石……如今却得努力把它们当作重描记忆的定位标的物。他太——像古代刻在奴隶或战犯脸上的刺青——太清楚那些偷人家老婆的男人心里惦挂些什么了。他记得他曾不止一次站在他的妻(那时还是年轻的恋人)宿舍窗外一整夜,自怜自艾幻想着她正和她的男人在厮磨交欢,好像女人偷情得付出的代价,便是白日得和情人宣淫;夜晚又得加倍用自己的肉体犒赏补偿那个被戴绿帽的丈夫。

事实上,他现在酸苦地知道:女人一旦偷情,她的身体,对于原来的男人,就像灵魂被吸走的化石一样,彻底地死了。所有的奥秘、濡湿、意外惊喜、淫词荡语,或是濒死的剧烈痉挛——这些仿佛上帝赠予男人色欲的神秘礼物,无论她们在你面前展演多少次,你仍会惊讶、震动、眼睛湿润且静默地感激着——但如今那一切都会对你关闭了。

他现在知道:那时,当他和妻子的前任男友重叠的那一段时光,在隐秘的暗影世界,那个男人承受着多么悲惨的待遇。完全不是他当年想象的,是一场发生在他们共同(在不同时刻)亲狎抚爱的女体的肉搏战、拉锯战。

偷情发生的那一瞬,无辜的旧情人便彻底地全盘失守了。因为这个身体上全部的淫荡、狂欢神经,再也,再也不会对你起反应了。

他记得那个烈焰将整个世界烧得一片平板炽白,他却无比孤单的白日,他神魂颠倒地踩了拖鞋,开门,走下楼去,像傀偶乖乖照着脑海中灵光一现早已清晰无比的剧本演,他会站在那个偷情者的汽车前面,盯着他的妻子和那个男人。

但是当他走下楼,在睁不开眼的强光中犹豫不决该往街道的哪一端找起(那一整排停靠在路边,反射着五颜六色耀眼钣金的车辆),却突然看见,他的妻子,像一个让周遭这一切炎夏强光景物俱暗灭的发光体,笑吟吟地朝他走来,她的手中真的拿了一团电线类的物事。

(你怎么跑下来了?)

(我去买包烟。你怎么拿个东西拿那么久?)

(我看车后行李箱脏乱得要命,就整理了一下。)

(对了,你妈打电话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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