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遇见图尼克这个人,是在我父亲的葬礼上,说是葬礼,好像也没有一个像话的仪式,那是一处连殡仪馆都说不上的乡下火葬场,在一片像稻埕的水泥空地边角,有一排隔成三间停死者棺木和简易灵堂的破旧平房,周围荒烟蓃草,若不是空气中飘着那重煤油燃烧味和一种鼻腔纤毛里过滤不掉的粉尘细末,不知情的人或会以为那是一排荒圮的土地公庙或废弃的军用仓库之类的。
我记得那时小桃父亲(如今我有时仍几乎冲口而出称他“我岳父”,其实后来我和小桃分手,和她家人几成陌路,但当时我和她家每一成员的关系,几乎已像是家人一样。即使他们对我这可能是未来女婿的家世背景极不满意,但由于小桃总刻意带着我参加他们每一次家庭聚会,我便在一种奇异的沉默关系中,像个影子黏附在这个对外人并不友善的家庭中)把他的旧奔驰车刷的停在那片广场前,然后一堆人下了车。小桃那时正和我妹妹一道用往生咒黄宣纸折纸莲花,她低声对我说:
“那是二姊的男朋友。”
我很难清楚描述我在那个状态下第一次见到图尼克时的复杂心情。他置身在小桃那轮廓极深有一双美目的母亲,和几乎像那美丽女人年轻翻版且更高气质更优雅的二姊,以及那个一脸心不在焉十足大男人气派的父亲之间,我似乎同病相怜地看见一个命运与自己相近的“难友”。但难免有一种暗自在心中比较的微妙情感(如同小桃总有意无意和她二姊暗中比较)。我注意到这趟车是由图尼克当司机,这当然很符合我岳父,哦不,小桃父亲的作风。准女婿就是司机兼在后面提东西的长工。但我心底竟有一种轻微的妒意,这家伙似乎比我更融入这难相处的一家人里。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我觉得保持半步亦步亦趋在小桃父亲身后的这个男人,脸上除了拘谨、焦虑,还有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我想小桃的爸妈或都非常诧异我父亲的棺柩停放在这么寒碜荒凉的地方,他们倒是全部穿着极正式而郑重,小桃的父亲带头上了香,她的母亲红了眼睛拿了厚厚一袋奠仪交给小桃。奇怪是某种害羞或有钱人的倨傲,使她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我想她感伤自己女儿未来要嫁人这单薄人家的成分要大些。倒是牵着妹妹的手,像逗孩子那样和她聊了几句。
其实我父亲过世时已八十几岁了,记忆中似乎我很小的时候,他就是个老头儿了。我母亲足足小我父亲二十四岁(他们俩生肖都属虎),但大约在我十二三岁时,她便因糖尿病并发症去世了。我对她没有很深的印象,不幸的是那个病遗传给我妹妹,使得她从小便频繁进出医院急诊室,几度全身插管我都以为她会就这么死去。即使她现在已二十几岁,个子样貌却像个十岁不到的小学生(事实上因为她的病和家境,很早便辍学,我妹妹的心智也完全像个小孩),但她的脸却因代谢异常脱水浮肿,看起来像个疲倦虚弱的老妇。
我父亲的过世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大的情感冲击,倒是他临终前一直抓着病榻边小桃的手,像哀求般反复说:
“李伯伯求你了。别扔下我们耀祖,我替我们李家祖先谢谢你了。”
也许他和我一样,从头到尾便迷惑小桃这样的女孩为何会看上我这个穷小子?并且打从心底相信:她只是一时猪油蒙了心,只要哪天猛然惊醒,一定会弃我而去。
我猜小桃的母亲必然带着相反的情感,也这么盼望着。
——嫁去那样的人家,你要照顾那样的妹妹一辈子吔。
——而且那个病是家族遗传,不要骗自己了,如果怀孕了是女儿,你要不要冒风险把她生下来?
说来我和图尼克几乎就会变成所谓的“连襟”,后来我们却成了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人,人世确实无常。但是当时我完全不能想象“我和小桃有一天会不在一起”,可以说就像小学时有一个家伙问我“为什么蚂蚁可以无视地心引力,任意在垂直墙面甚至天花板上自由乱跑不会掉下来?”时,告诉我一个肯定谬误却充满哲理的答案:
“因为它的想象力不能理解三度空间的存在,它以为世界是一个无限延伸的二度平面。”
如今每思及此,我便会为一种远超出“我和小桃不在一起”的真实感要巨大许多的悲伤所吞噬。那个认识是:无论当时的我如何努力,我和小桃最后仍是得分开。无论当时有多少个私密时刻,我带着不安或隐约的虐待快意,要小桃发誓她绝不离开我,而她也带着一种决绝毁灭的表情甚至满脸泪水对我说:
“哦,我发誓绝不,绝不离开你。”
最后我们仍是得分开。
图尼克那时或早已预见那个“我的想象力无法照见”的不幸结局,或者借用他的说话方式,“问题不在我们,问题在超出我们的那个结构。”如今回想起来,几乎极少几次我和图尼克撇开小桃一家人的独处时刻,唯一的话题便是他不断劝我“赶快,不论用什么手段,先把小桃娶到手”。一开始我以为这是那个处境下两个男人没话找话的方式(图尼克总是焦虑地掏出烟来,直接这样开场:“你到底计划好了没什么时候和小桃结婚?”),后来我心底确实有点恼了,表面上我耐心温和地对他解释,我的生涯规划是打算再拼个几年,等事业上有点成绩或至少存一笔钱,再向小桃爸妈提亲。但我难免暗自嘀咕“老兄你也管太多了吧”?如我前面所说,我对于图尼克,总还是有一种私下比较的心情。这可能多少也受到小桃作为老幺总喜欢和她二姊比较的影响。我和图尼克都是所谓的“外省人”。我们的父母同样都没有留多少恒产给我们(这是许多次图尼克在对我分析、直陈利害后,我才理解),但我们之间究竟还是有极大的差别:他的父亲是个老师(据说他祖父当年在大陆还是国民党政府里职位相当高的铁道官员之类的),而我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兵。他年纪大我十岁,当时已是个小有名气的小说家,能言善道,常用不标准的台语逗得小桃母亲和小桃姊妹那几个美丽女人笑得花枝乱顫。
在我父亲过世那年年底,图尼克和小桃二姊举行了婚礼,那个婚礼的排场我可能奋斗十年也无法给小桃一个同样规模的梦幻演出(是的,我打从心底认为“婚礼”这件事就像过年的鞭炮,一场热闹繁华,最后就是满地满水沟红纸碎屑的狼藉垃圾)。他们在圆山饭店包下一层礼厅,席开六十桌,冠盖云集。提亲的过程完全按照小桃父母开出的严苛条件和繁琐讲究之古礼。
那之后,偶有图尼克(这时小桃已改口喊他“姊夫”了)和我独处,又掏出烟来一副说客架势:“赶快和小桃结婚,不要管风不风光,先办了再说”,“我们外省人……”这一类谈话时,我心里总颇不是滋味。甚至怀疑是不是小桃透过她二姊,二姊再示意这个“二姊夫”来对我施压。
那段时光,小桃和我维持着一种安静的情侣关系。一个礼拜有两三天,她会开着她那辆装了粉红苏格兰格条纹hellokitty椅套的福斯小车南下,像鹤妻一样来我家陪我那个外表像老太太的妹妹,帮我们清扫那幢父母早已不在的破旧透天盾。她会自己一人爬上那后来我们兄弟不大愿意上去,只堆着一些无用桌椅、棉被、纸箱的二楼,把所有的窗打开,让阳光和新鲜空气涌进。她帮我们洗掉水槽上堆满的油腻碗盘,把我和妹妹堆在浴室门边的脏衣服脏袜子(甚至包括我的内裤和妹妹的内衣裤)洗了晾了,然后一件一件漂亮地折好。当时我并没有太在意这些事,我朦胧地感觉,小桃在那幢空屋爬上爬下忙活着这些事时,心里肯定是以“这个家未来的女主人”自居吧?
小桃之前有个男友,家里是开五金行的,后来他父亲不知是为人作保或轧票子,向地下钱庄借贷,还不出来而“跑路”。那家伙似乎还曾哭哭啼啼向小桃的母亲借了一笔钱。小桃父亲开的那辆旧奔驰,据说就是那家伙父亲原来的座车。小桃不太提起这段感情,那似乎是她的初恋。或许这也是我和她之间的恋情,从初始便感受不到那种我想象中恋人间该有热情,而有一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哀感。
当然我绝想不到最后我们还是分手了。
我后来想起许多该发生而未发生之事,一切如风中迷雾,即使事情从头再来一次,我必仍然摸不着头绪,看不见全景。
我印象极深的一个画面是,有一次小桃带着她二姊、图尼克搭火车到我外公外婆的老家大甲,我和妹妹小学时有好几年是被托养外婆家,所以这个小镇于我几乎算是童年故乡。我想我平常不太给人“外省第二代”如图尼克那样鲜明的印象,或因为这段不算短的成长经验。但其实我对我的童年,大甲这个小镇,我和妹妹投宿在外公外婆(他们后来也都过世了)家那段时光的回忆,全部淡薄而模糊。我父亲是个近乎不识字的老兵,他的年纪比我外公还大,我也不清楚当时外公外婆为何会把他们的女儿嫁给那么一个没有恒产的老芋仔。有时我知道一些文章(也许是类似图尼克这样的人写的),提到他们的外省父亲在大陆的哪一省还有哪些亲人,或是一九四九年他们逃到台湾来之前的一些故事,我则从小不曾听我父亲说过这些。如我前面所述,在我很小的印象里他就是个老人了。他的口音非常重,一般人可能不太听得懂他说的话。那次在大甲,记忆中小桃的二姊大着肚子,似乎是怀孕了,来向镇澜宫妈祖娘上香许愿祈福。很不幸,后来那个胎儿还是流产了。但若是这样,按常理判断,二姊当时的肚子应看不出有身孕的模样。也许是我受到小桃耳语告诉我“二姊怀孕了”的暗示,便修改了记忆也说不定。总之,小桃表现得像是她已嫁给我,且我们定居于此,一副在地人熟门熟路的模样,带着大家参观草席工厂、老建筑、吃四十年小店的绿豆冰。我们自然也带他们到庙埕外挤满向观光客兜售粗俗纪念品小摊的镇澜宫。奇怪的是,二姊到了庙门口并不肯进去,也许是一些老辈习俗怕神气冲到了孱弱的胎儿。但那图尼克,却和他外貌极不相符地,一走进那香炉烟阵弥漫的后面,便跪了下去,朝正殿匍匐前进。他祭拜时那种庄严肃敬的背影让人会想到某种类似大巫师或祭司的形象。
我最后一次和图尼克以这种暧昧身份(我们似乎是某一个完整稳定恒星系最外缘两颗冥暗近乎不存在的小行星,原本从无垠漂流的外层空间暂时被拉扯进这一家族层层如洋葱皮的引力圈。我终因质量不足被甩出这个恒星系。而图尼克……怎么说呢?我觉得他始终以一种奇怪的运行魔术让这家族的星体们以为他也按着某一圈轨道绕圈。其实不!他根本在另一次元建立了一整套乱七八糟、忽远忽近,像鸡蛋弧形又像弹簧线圈的奇异出没路线)相见,是在小桃终于宣判离我而去——不仅仅是我这个人,还包括我那个退化成爬虫类的老妹妹,我死去父亲的哀求,以及我们如果结合可能会生下那不正常基因的不幸孩子……全都在她生命中永远抹去。而且小桃选择了一种也许对于她自己的软弱不忍十分有效率,但对我而言却残忍异常的手段:她突然消失了。在我们某一次较激烈的争吵(其实和其他情侣相比,实在平凡极了)后,我再也找不到她了。她的手机关机(许久后我才知道她根本换了一组号码);她不再出现在我们家;后来我憋不住打过几次电话去她家,全被她母亲(原本可能成为我岳母的那个女人)冷淡犹豫的声音挡了驾。她告诉我:小桃到美国去了。我也几次偷偷将车子熄火停在她家楼下的巷子里,想在她回家时堵她。她却真的像蒸发不见了。
我那时才醒悟:在我和小桃的这场恋情,自始至终我唯一的一张牌就是小桃。一张绝门牌。我原先不以为意:爱情或婚姻本来不就像是两个人在一电话亭里绝对孤立于外面世界的事吗?但我错了。只要小桃一翻手将她自己那张牌打成反面,她便隐没入花色完全一样的家族牌海洋之中。我没有任何其他形式的网络或渠道可以重洗搓洗那副牌,重新找到她。
任何努力都没用。
后来我去找了小桃的二姊和图尼克。他们是那整个家族唯一对我善意之人。但我那次的表现非常差劲,小桃的骤然离去让我失去了该有的礼貌和自持。我不断像一个被戴了绿帽的丈夫追问小桃为何会遗弃我的推理细节。我记得图尼克和我坐在他们家的餐桌,我们头顶上的古董罩灯非常热,弄得我和他两人额头上皆布满一粒粒汗珠。图尼克像对个男人那样在我和他面前各放了一罐冰啤酒(这点我非常感激他),他一根烟接着一根烟,但总没抽几口,又将它们捺熄在一只极大的青花瓷烟灰缸里。二姊则在一旁走来走去,开冰箱、洗碗盘,或是煮一锅什么难料理的汤,我不记得了。但她脸上暗影晃动始终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似乎她也对小桃这样的行径非常不谅解,事实上,我一直认为,小桃的二姊在内心深处是个比图尼克要正直且温暖的人。
图尼克告诉我:没错,小桃有了新男朋友,而且这次,这次那家伙非常符合本来该是我岳母的,小桃母亲的期待。他是独子,父亲是台湾赫赫有名一家大建设公司退休的实力派核心高层,这不是重点,他的祖父是桃园一整片土地的地主,包括阳明山、信义计划区都有一块市值天价的地,还不包括美国旧金山那边的房地产,而他父亲也是独子,这意味着,这家伙将来可以继承十几亿的遗产。
而小桃真的和那家伙到美国去了。
这个家伙早在我和小桃吵架之前半年就出现了。甚至在我父亲的葬礼,小桃像个贞静未过门媳妇,低头和我妹妹在灵堂折纸莲花的时候,这位mr.right就已如魅影厕身进我所不知道的小桃的内心世界了。
根据图尼克的说法,那段时光,那个家族为了小桃的选择展开了激烈的争辩。可想而知,只有他和二姊是站在我这边。我是过了许多年后,才慢慢体会:那个晚上,在图尼克家的餐厅,二姊脸上那对小桃不以为然的、像釉烧瓷观音般垂眼抿嘴的愤怒,不仅仅是基于对我的念旧与同情。而或有一种更幽微的心思:原本在那个家族里,小桃选择了我,和她选择了图尼克,皆是叛逆她们母亲从小的期待与规训。“不可以嫁外省人。”事实上,我家的背景,是较图尼克更贫穷、版本更糟的外省凋零之家。突然之间,小桃像个小女孩推倒她面前原本捍卫不让家人靠近的破烂积木,“不玩了”。她进入她母亲想象的“女人升官图”时间滚动条里,独留下二姊和图尼克成为无从坐标定位,如太空漂流小行星的“外省人”静止时间。
图尼克带着一种兄长般的沮丧和责备:“早就跟你说要快点把婚礼当首要之务先搞定再说。”
当二姊离开餐厅到楼上去时,图尼克突然对我说了一段非常奇怪的话。他说:我们的问题不在于我们是“外省人”,那些政客炒作的“二二八”大屠杀或政治迫害者原罪或所谓认同问题。而是因为我们不是汉人。我们这种人早该在这个世界消失。事实上我的祖先早已灭族灭种。我们的祖先原本使用的语言、文字和以他们观点记载的历史早已灰飞烟灭。我们原本该像那些单性生殖的物种在生态剧烈变化的演化时间长河中彻底消失。但我们其中的一支祖先(也许只有男人,也许只有女人)混进了汉人的社群里。他们模仿汉人的语言,学习汉人的习俗,经过数代的蛰伏,慢慢混进汉人极度排外的婚姻结构中。像病毒把它们的rna注进宿主的dna环中,借着宿主的细胞分裂运转机制,把我们本来原始又绝望的基因托孤(虽然宿主是处于懵懂无知或下意识恐惧血统被破坏的嫌恶)下去。
或许是之后我对于自己那个晚上在图尼克面前暴露出自己的软弱(我不记得我在听到小桃被一个我根本不可能对抗的强大对手抢走的绝望真相时,有没有哭出来?)和尖酸刻薄感到丢脸,我之后便不再和图尼克与二姊联络了,我把他们的通讯号码从我的手机里删除。不过图尼克趴跪着往镇澜宫那烟熏乌黑却又金碧辉煌的正殿巨大神龛爬进去的形象,混合了他在那晚上一脸沉痛对我说的那段奇怪的话,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
那晚回家,我发现一群小孩把我妹妹包裹成木乃伊的模样,那不全是白色尸布,而是不知从哪找来的金丝薄纱或印花窗帘,还有一些洗澡用的毛巾。我惊怒地挥手驱赶她们,甚至打到了其中几个人的肩膀或手臂。她们哀哀叫着跑开,却带着一种不认真的嬉笑。
我帮妹妹拆开缠满全身的布条时,她对我说她能听见观音妈妈对她说话。我想又是邻居那些佛教阿婆对她胡说一些什么吧。瓷砖瓦斯炉台上有一碗黑乎乎的什么,像淋了厚厚一层仍在流动的酱油膏,人影晃动时,嗡一下飞起至少四十只像橄榄那么大的肥苍绳,原来是一粒干掉的肉粽。
我有一种对自己置身这一切的巨大恐怖。
也许是我缺乏图尼克那种穿透事情本质的天陚,或他那种近乎阴鸷残忍的观察力。在我内心深处,隐隐对他把许多事物串结在一块的奇怪描述并不以为然。但在那之后多年,我依然保持单身,或许图尼克那句“我们这种人,如果不在我们这一代踮着脚挣爬进汉人社会里,可能就无法通过婚姻将我们祖先的基因传递下去,那即是一种沉静的灭种”,像阴魂不散的诅咒黏附上我命运灰稠的底层。其实那时我已通过“地政人员特等考试”取得了正式土地测量员的职位。我在小镇的地政事务所上班,以我的年纪、职等和收入都算是超过一般人标准了。部门里不乏一些适婚年龄的女同事以各种迂回方式向我表达好感,也有一些欧巴桑级的女性长辈半开玩笑说要把女儿或朋友的女儿介绍给我,都在我不冷不热的态度下不了了之。当然小桃的离弃,或小桃那一家人对我造成的伤害,可能在我的人格深处,割开了一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有多深的伤口。那像一个把生命里所有有意义的事物都吸进去的深渊黑洞。我买了—辆新车,不再骑那辆破机车冒日晒雨淋上下班。我也把父亲留下那幢破房子,花了点钱整修了一下。这一切都是当初,小桃和我在一个小房间,把她的家人当作假想敌,反复筹划的“我们的未来”,当时是希望我俩存到了一笔钱,我的工作较稳定后,再向她父母提亲。小桃也把“有一天可以脱离她父母那个家,搬到这个小城和我过平静日子”当作一个不久会实现的年轻新娘憧憬。怎知有一天全成了梦幻泡影。
那段时光我常下班一起混的朋友,是个叫安金藏的家伙。这家伙年长我五岁,在我们单位里算是学长,他也拥有正式土地测量员执照,虽然有一次他私下告诉我那是他找枪手去考到的。与平时在事务所上班时无精打釆的模样完全相反,他带我去混过不同的pub、啤酒屋和卡拉0k店,似乎在那一类的场所,全像发光体成为每一间店里每一个夜晚的主角。
有一些女同事私下劝告我和这家伙保持距离,因为“他经手的土地案件总是有点不干净”。我们这个工作,看似无趣庸碌,整天处理的不外乎民众申请土地鉴界;与邻地界址有争议;兄弟甚至母子为了死去老爸的遗产对簿公堂、建物申请分割或土地复丈(重新丈量)、地目变更、数值地籍测量……这里头的学问极大,整个台湾地区之地籍原图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被炸毁,一直到半世纪后的现在,全省各县市地政事务所使用的地籍图,大部分是日据时期依据地籍原图描绘裱装而成之副图,逾九十年岁月,图纸伸缩、破坏、比例尺过小……我们这些土地测量员,就像在一幅古老到超现实的皱卷地图上密密麻麻爬行的小蚂蚁。某些时候这些小蚂蚁碰头时用触须互相搔挠,你会听到像三角测量、水平测量、图根测量、等高线图、空照图……这些乍听之下极度精准的语汇,其实这是一个比任何行业都虚无的职业。如果没有那些脸色发白、心怀鬼胎,为了争夺土地所有权的人们,我们的行业可以说完全没有真实感。他们有的是种一辈子田的老人,有的是开奔驰一身名牌的后生,我们的那些图尺仪器轻轻一条线的歪斜,如果是在城市闹区,可能就是百万千万的价差。但他们对我们无比信任,简直像古早时有无法解决之争执,到庙里斩鸡头掷筊请神明仲裁。
所谓的“不干净”,当然就是收了红包的土地测量员在土地复丈或鉴界这些纠纷案件的测量中动手脚。或许那也是安金藏这家伙得以夜夜笙歌,且在每个声色场所,不论请他喝酒替他买单的人、妈妈桑,或年轻酒店小姐,都喜欢他把他当同一类人的原因。他是一个堕落而披着彩衣娱乐大家的小神衹。人们贿赂他,他报答他们,如此而已。
但这一切我不以为意。我没有父母、没有妻小,甚至没有野心和贪欲。只有一个像缩小干瘪木乃伊,童声童嗓却在我每晚回家口吐酸液般尖刻言语的妹妹,我不过偶尔和安金藏喝几杯啤酒罢了,比较复杂的场子,他也识趣地从不带我去。
而我之所以得到安金藏的信任,实因无意间卷进他和他老婆间之斗争有关。我之前即偶尔听安金藏酒后半牢骚半炫耀地提过,他有一个标致却善妒的老婆,当年是台大中文系系花,身高一七〇。当然我也知道安金藏除了那些逢场作戏的欢场女子,犹有一两位隔段时间便换掉,关系暧昧介于情妇和小老婆的年轻马子。安金藏总哀叹他老婆侦搜抓猴的专业技术简直可以去开间征信社。
“你想想,以我的聪明,却常常被她追到喘不过气,我们是不是就像那个电影里的史密斯先生和史密斯太太?”
他为了防她查手机,另弄了两组门号,芯片卡藏在眼镜盒绒布下面。她却有办法找到一群黑客学生(她在一所高中任教),侵入电信公司的计算机数据库查他的通联记录。她可以瞒着他打电话去他那些酒店狐狸精的住处,伪称自己是另一间酒店上班的小姐,模仿她们的腔调,耐心花上一年两年时间,和她们成为莫逆之交,套出他整出不伦恋情的每一细节。
“她要的不是我偷情的证据,而是像卫星空拍图每一巨细靡遗的内心摄影纪录片。”
我对安金藏的这一切毫不感兴趣。那不是我的人生。有一次安金藏醉后半真半假地对我说:“其实她若不这么铆足了劲,发狂地围堵我,我说不定还没那个劲到处偷吃。你知道吗,有时候性欲或睾酮激素的激增,全是生物意识到面临危险,偷情的快感其实全依赖那种近似逃亡的恐惧。”
安金藏的妻子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这点很让我惊讶。虽然之前多少从安金藏的自夸中对这个为嫉妒所苦的不幸女人,有了一像无人画廊里那些蹙眉忧愁仕女肖像的模糊形象。但当她真的像只发光的天鹅推门走进这间咖啡屋,在所有人的抬头目视下走到我的桌前坐下,我确实有种几乎想捂嘴压抑住欢呼冲动的虚荣。
她开门见山地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公文袋,从里头哗啦哗啦倒出各种软硬材质的杂物。我瞄了一下,可能整个后颈耳根瞬间都刷红了——在这样光天化日之下,一个气质高雅长得像白嘉莉的美人儿,在我们面前的咖啡桌上,铺开了包括保险套、小得不能再小揉成一团的女性亵裤、一些类似电话账单或停车场收据的纸单、机票登机卡、几张可能是远距偷拍的照片、细看的话可能还有黏在一张小卡纸上的几根女人的毛发、天啊还有一枚连着电线和开关盒应该是在情趣用品店柜架上出现的跳蛋——我感觉到邻桌人们的侧脸全隐没进一种阴影,他们全压低声音说话,装作若无其事地窥看着我们。
安金藏的妻子扬一扬那已清空的公文袋,要我注意那上面用红签字笔大大写的一个英文字母:“这是d。我那边还有a、b、c。每一袋里都是满满的证据。这些还不包括那些打野炮的一夜情的逢场作戏的,有资格进入到我收藏的档案袋的,都是和他有半年以上情人关系的……”
我那时无比后悔自己被卷入安金藏和他老婆的这种关系。我痛恨自己这样的角色。我一点都不想知道安金藏的那些隐私。那些陈列在我面前的淫欲证物。但我确实已被这两个意志、智力皆远高于我的怨偶扯进他们的牌戏,从我答应安金藏老婆来赴约,然后又故做好人打电话知会他……
那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安金藏和他老婆,我眼前的这位五官立体皮肤白晳的美人儿,都是不折不扣的“外省人”。
我突然想起图尼克(我好久没有想起这个人了)。没错。这一对男女,是和图尼克有相同气氛,相同灵魂构造,相同弱肉强食哲学,相同多疑且聪明的同一类人。
她细数着每一件证物被她截获的时空背景,我知道眼前是一个为着某种高烧激情折磨痛苦的女人。但那一切和我原先设想的一个哀愁创伤的不幸妻子之形象相去甚远。她告诉我有一回安金藏接了电话立刻出门,他的计算机全用密码上锁,“你知道我怎么做吗?我挑了一盒女人化妆的那种颗粒最细的蜜粉,用粉刷轻轻掸在他计算机的键盘上,找出其中指纹痕迹最清晰的那六个字母键,用排列组合的方式,找出这个笨蛋自以为浪漫的入口拼字。他和那些狐狸精msn的恶心对白,全被我一览无遗……”
我能说什么呢?我的脑袋里一些从小桃离开后便胶封住的线路像漏电一样噼啪作响,发出焦臭味,锥刺着我像用大行李箱锁住沉入深海底的屈辱与愤怒。我知道如果我让那些绿脓般的秽物挣开那只皮箱,浮出水面,我整个人会因无法承受而崩溃瓦解。
“我们这样的人,如果不……就注定要在人类基因河流中灭亡消失。”图尼克那时是这样说的吧。
小桃在瞒着我和另一个男人同时交往的半年间,我又为自己做了些什么?她的家族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包括图尼克),只有我还在为一些鸡毛蒜皮诸如她和我妹妹合不来或婚后那老房子的浴室该改建成什么模样的小事和她争吵。在那样的奇异时光里,所有的人都用看一个不幸的人正沉入水中的眼光看着我吧?而我完全不自知。
多么的孤独。像独自在深山里死去的狼一样孤独哪。
我如临深渊,如不敢在湍急溪流岸边被映出倒影那样,努力不让眼前这狂激女人的混乱时刻被她识到我的存在。
事实上当我和她分手后,才走出咖啡屋,立即转进小巷打电话给安金藏,像是他正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对街橱窗用望远镜监视着我们的动静。
而安金藏在电话中似乎对他老婆的言行不甚感兴趣,他好像熟极生厌知道她会控诉些什么他不堪的罪行。他没有问我细节,只淡淡问了一句:“都还好吧?”我说还好。我加了句:“我劝了她几句,可能不管用。”他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那使我十分愤怒,似乎因这样一场如他们夫妻对手的乒乓球赛后,我已被默认成为他的球僮、阉人仆佣或耳目那样的角色。
他挂电话前说了一句:“从现在起,你是我的铁哥儿们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怪梦(我极少做梦),梦中似乎回到我少年时读书的国中教室,在那个梦里似乎是晚间自习时间,灯光昏暗,飞蚁漫天抖闪它们把光线弄得更混浊的薄翅。座位上零零落落坐着一些用背脊对着我埋头读书的家伙,我心里非常透彻清楚:“这些就是将来会一路往上爬,把我这种人踩在鞋底的成功者。”奇怪的是,我的那张破烂课桌抽屉用一把生锈的烂锁锁着。我戒惧地(用肚子抵着)保护着里头一叠一叠的钞票,那些钞票全发出猪肉摊的油腥味,那数目远超出我梦中年龄能想象的多,但我却知道这抽屉里的钞票即是我这一生能拥有全部的钱。这时有个姓蔡的家伙偎靠在我旁边,隔一段时间便伸手进我的抽屉里掏钱。这人是我国中时班上一个唯一在“混外面”的同学,我应该完全忘了这个人物才对,但他在梦中的形象就像昨日一样清晰:他理着个大光头,戴一副颜色极深的墨镜,使我从不知他眼球的颜色形状。而我也像梦游般任他一次次手贴着我肚腩再伸进抽屉取钱,丝毫无意反抗。
这一段情节跳到下一段情节,有一小折插曲,即是我跟着一群明显比我有办法的男人在我童年的那条街道走时。马路上一辆公车或因塞车而停在路中央,我们经过时,我瞥见最后一格车窗里,是我那死去多年的母亲带着一种关怀甚至宠纵的微笑盯着我。她痩削的肩脊因紧张地抓住前座靠背而拱起。
之后我和那群男人走进一间三温暖,我这时发现带头老大即是安金藏,除了我,还有一个比我还生涩的年轻后生。我们赤裸上身裹着浴巾坐在一张大沙发上让人按摩脚底。我意识到那房间外面是雾气弥漫的深山。后来情节开始变得混乱,不断有穿制服打赤脚的小姐进进出出,对跪在我们脚下的小姐们耳语。“他们是外省人啊。”最后是一位老鸟带着两个小姐进来,对那年轻后生催收欠款。她们和他夹缠地争执,一旁的安金藏却不以为意舒惬地闭目享受按摩。后来那后生和那三个女人开始发生激烈言语冲突,我不知是基于害怕或不耐烦,便从一旁摊在椅背上的裤袋掏出钱给那小子。
梦中的最后一个心思竟像电影旁白那样清楚:
“难道这小子也被吹过了喇叭?”
那以后,大约每个礼拜一次,安金藏都会约我到不同的pub、日本料亭、比利时啤酒屋喝酒。当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在我,我只是在一种介于默许和懒得抗议的细微边界,扮演替他掩护,欺骗他老婆,让他顺利偷情的角色。我们通常坐下没喝半杯,他就会拨个电话给他那个长得像白嘉莉的美人儿老婆,柔声地说:哈啰,猜猜看谁要向你问好?手机转到我手中时,那一端他妻子的声音几乎是感激或像古早年代那种嫂子对小叔一种视若己出的亲爱。她会体己地说:安今天心情不好,可能会多喝两杯,你陪着他聊就好,别傻傻跟着喝……
那样的“信任”的三人戏码总让我无比羞耻,因为安金藏总在挂掉电话后,便换用我的手机拨给他的情妇们。毫不遮拦地和她们约碰面的时间、地点,交代我若是他老婆待会打我手机查动,你就说我被别桌遇见一票混账家伙拉去灌酒了,然后马上打给我……不,你还是关机好了,兜不拢,太冒险了……然后便丢下我一人在那pub或料亭里,匆匆离开。
有一两次,我会在他离开后一个小时左右,接到他妻子传来的简讯:
“他现在还在你旁边吗?不要让他知道我传这个简讯,只要回答我yes或no。”
我总是赶紧把手机关机,我以为他妻子对他抓我当障眼法道具这招根本心知肚明,但她不刻意戳穿亦是在精算后决定把我当做一张暗牌“养”在他身边。
有一次,安金藏约我到一间日本料亭喝烧酒,按例在打完电话给他老婆之后,他竟没有借我的手机打给他那些情妇的其中任何一个(我都已驯顺地把手机从口袋拿出来放在桌上了),反而像哥们真的想喝两杯聊聊那样从暖酒瓷瓶斟酒在小酒杯里喝将起来。我难免好奇,便开玩笑问他:怎么了?今天女孩们全罢工了?
安金藏只是笑笑,说:累!想跟你喝两杯。那个晚上他真的如之前许多个晚上他在电话中对妻子撒谎描述的场景,和我安静坐在那间除了我们这桌,整间店恰好遇上某个帮派(后来安金藏告诉我其中一人是四海帮老人)在开庆功宴之类,全是兄弟们分据各桌喧哗敬酒的日本料亭里,像《秋刀鱼之味》里的中年男子老友,疲惫而感性地对酌着。
事实上我们之间有什么能聊的?我们各自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我感觉这个晚上,这个庭院里竹影扶疏,层层棱薄石片堆砌的岩壁有潺潺流水的日本料亭,以及包括我俩在内的所有男客,都只是安金藏和他老婆意志对决后的某个幻境,把谎言硬翻转成“现在”。整个晚上安金藏不断和各桌或吧台座位不同的客人们举杯寒暄,然后小声告诉我:“那人是松山火车站站长”,“这家伙是花旗银行亚太区的储备总经理”,“那一挂是四海的”,“坐吧台第一个座位那个男的,你仔细看,他就是那个乱把名模的台湾首富”……在那样的夜里,也许是我多喝了两杯,但我在某一刻突然有一种疑惑的感觉(也许这正是安金藏刻意要给我的印象):虽然在我们这一行,早就流传着许多不同版本关于安金藏的谣言,或大家心照不宣这家伙在外头有许多门路、人脉和非法勾当……但那个晚上我有一种感觉,即是,这家伙的能耐和他真实的身份,远远超过他白日给人们故弄玄虚的土地中介蟑螂这样的小角色,真实的他,拥有比周遭讨厌他喜欢他的所有人们所能想象要多得多的财产和大得多的权力……
“这地方不错吧?”安金藏一筷子把一粒蘸芝麻酱的海苔菠菜卷塞进口里,低声说:“这里,其实是一个‘丧妻俱乐部’。”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我也确实不知该如何对他每次对我抛出的和我世界距离一如坠毁在美国沙漠的不明飞行器和外星人尸骸那样遥远的话题,做出任何反应,也是他只是为了替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制造某种效果罢了。
他问我最近他妻子有没有再约我出去或是传简讯给我?我说没有。当然我没有把心底的不快表露出来,我觉得这对夫妻也太那个了吧?好像所有人都可以任意被他们召唤如仆佣卷进他两人之间的烂舞台剧,我想或许趁这个机会,我可以向安金藏表明一下我的感受,我想我该让他知道,我并不喜欢那许多个夜晚,被他一通电话即招来某一家pub,当作他和他老婆斗法、溜去会情妇的烟雾,主要是我家里还有一个可能随时会痉挛嗝屁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