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谕之夜

西夏旅馆 骆以军 第2页,共2页

但安金藏不给我机会说这些,他告诉我,他妻子大约在一个月前,整个人变成了另一个人,完全不干涉他和外头女人的事,不管他多晚回家,甚至不回家过夜,不管他身上带了外头那些女人的香水味或阴部的气味(“从前我办完事洗了澡,为了怕她闻出香皂味起疑,还要故意去pub坐坐或夜市晃晃沾些烟味油气让自己冒些臭汗,才敢回家。”)……安金藏说,那种感觉像是高中时代第一次拿到烟牌,老爸打烟给你允许你在家里、在他面前吸烟,你难免心慌意乱,怀疑这是否一个严酷惩罚的圈套……他不动声色观察了她几天,确定并没有高人指点,并不是另一层级的谍对谍,他反而像泄了气的皮球,失去了用尽办法溜去外头和各色女人乱搞的兴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有一天他沉不住气了,约她到这家料亭,两人像惨烈肉搏战多年的敌人第一次和解坐下好好喝两杯,他妻子才告诉他(谜底揭晓):这些年来她一直找不同的算命师——某部分更像是通灵的,以神鬼之苍蝇复眼观看生命全景的心理咨商师——摸骨、手相、观前世因果、紫微、紫平八字、卜卦、塔罗……问题是所有不同的神秘学代数公式换算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答案:她上辈子欠他的,这辈子是来还债的,债还了她就不欠他了。她不停反复拿自己的命盘、他的命盘、他不同时期不同情妇的命盘(这一点他毫不怀疑她有能力弄到)去算。永远的灵媒术士规劝:让他在外面玩,你当你的正宫娘娘,只有一点,别让他在外面生孩子,如果他和外头的女人有了孩子,非残即智障,那孩子是这整个业报巧连环里唯一的脓疮,绝不可让它成形……

这当然都是老话了。其中几个算命师还是她拉着他一道去的。他这一生,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妻妾成群,中年有牢狱之灾,但出来后愈官司缠身愈发,愈桃花浮滥愈发……

终于有一位女算命师(为了证明她的卜占神准,她举证她父母过世的精确日期、他父母过世的日期,无一误差),不耐烦她三天两头带着一叠命盘(他、她,还有诸狐狸精的)跑去追问想在命运罗网中找到重组甬道或楼层之机括,一时失控泄了天机,问她:

“这样说好了,如果你从现在算起,只剩下四年寿命,有一天你争的这一切都将化为灰烟,包括孩子你也保护不了,你为什么不让自己快快乐乐享受这有限的余生呢?”

不是病灾。不是自杀。那算命师说,是意外。

在安金藏像幻术一般在这入夜明晃晃的日本居酒屋吐出这一段超现实的话语之后(真的,此刻我回忆那个晚上,安金藏对我说着这件“他老婆只剩四年寿命”的乖讹告白时,我眼前似乎浮现他那张漂浮在黑暗中的脸,像蛤蟆一样张嘴,从伸缩吸管般的舌尖吐出一朵层层复瓣、发着白光的昙花),我们两人皆不发一语、沉默地自斟自酌又喝了好几盅烧酒。

“当然我也想过,这一整套又是她玩的把戏?”安金藏笑着说。

“但是你知道,我心底其实是相信这一切胡说八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金藏那美丽的妻子,像颈子被折断的天鹅预知自己剩余无多的寿命这件事,像浓稠的黑暗无边无际地包围住我们两个,我不知为何心里充塞一种巨大的悲恸。我知道即使如此,这个男人还是会在剩余的四年里,继续和不同的女人上床。时刻到了若她真的走了,他会替她办一场葬礼,然后全凭机缘娶一个在那时和他处得最和谐的外面的情妇,像挂号领牌排队递补,替他的孩子们找一个“后母”,所有的算命师不都说是她欠他的,她这生是来还债的,债还完了她就可以解脱了……

那一切超越在安金藏那着魔贪欢的偷情激爽,他妻子的嫉妒和高明监控伎俩之上。在那之前,我心底总有一个朦胧、隐隐作痛的画面,像监视摄影机拍下的、粒质粗糙、模糊跳闪的一间旅馆房间里,我和小桃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也许会再次亲密相拥,甚至像从前(我失去她之前)那样安静地性交,我不止一次幻想过那一刻我会说一句什么,我该说一句什么?也许我会像走失在外流浪多年又蹒跚找路回家的老狗,把脸埋在她的胯下,号啕呜咽说不清楚被她遗弃这些年所有承受的孤寂之苦。但在那一刻,那个晚上我坐在也喝得醉茫茫的安金藏对面,我突然清楚意识到,那根幻想中连接到未来的那架密室摄影机的电线啪嚓一声断了。我无比清楚知道,我和小桃,这一生再也不会有任何瓜葛,不会有那样一个倾诉悔憾与怨念的私密时刻了。

我们已经,是完完全全的陌路了。

这个念头令我悲不能抑。

安金藏已醉得像一袋扔在座椅上的熟薯;当然我也醉到眼前的景物全如一个新手拿电池将用尽之dv拍摄之影片,摇晃、歪斜、昏暗模糊,我似乎看见眼前这个男人,从他的嘴、鼻孔、耳朵,甚至桌下的屁眼,不断喷涌出色彩鲜艳的迷雾,那团毒烟将他整个人包裹住,并没有向四周散开……

就在那时,我突然看见坐在l形吧台最角落一个独自坐着饮酒的男人溶在暗影里的侧脸,当我眨眨眼重新调焦想确定自己有没有眼花看错时,那个男人转身举杯向我晃了晃,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萧索微笑。所以,他早就看见我了,只是像电影里那些居酒屋里的日本老人,不贸然侵犯干扰偶遇之故人。

没错,是图尼克。

基于礼貌(或我对他始终保有某种近乎对父兄的怀念情感),我拿着小酒壶和酒杯走去坐在他一旁的座椅。

“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

当时我立刻发现,眼前这个男人,虽然我们仅隔数年不见(约三四年吧),但他却像比我印象中那个图尼克老了二十岁一般,不,那像是他曾遭受某种核电厂外泄污染的辐射伤害,他的头发变得花白稀疏,整张脸像那些八卦杂志整形手术失败,某些外行人不知其精确部位的软骨被削掉了……眼瞳的中心,像钢笔的珠芯被摘掉那样只剩下一圈白色的空洞。

那是一张彻底坏毁的脸。

我不知道在他身上曾发生过什么悲惨的事。他曾对我说过的那些奇怪的话:我们不是汉人。我们这种人注定要灭绝灭种的诅咒。我们是一场屠杀时刻因惊怖恐惧产生的幻影,我们是别人的梦境的侵入者和附寄者。我们这种人,能逃多远就逃多远,但逃不掉那嘴突拉长犬齿露出双耳尖耸脸上覆毛变成兽形的宿命……那些话像我压在胸臆酸苦不让它吐出的酒水秽物,撑涨得我头疼欲裂。

图尼克问我:“你怎么会和那家伙混在一起?”

或因之前才听了安金藏关于他妻子阳寿将尽那乖诞预言的影响,我心底对图尼克这种多年不见却摆出一副姊夫架势的说话方式,又浮现了从前我们总是在小桃家族聚会时刻才会相遇的反感(他总是在敞亮处受到小桃家人们的欢迎、信任,我却躲在小桃身后的暗处,别扭地感受着他们对我的拒斥),我简单解释了安金藏是我工作上的前辈,偶尔和他出来喝两杯。

“你要注意他。这家伙很邪。”

“你不要被他带到将来无法脱身的黑暗之境。”图尼克说。

当然关于那个夜晚在那间居酒屋的后半段所发生的一切,我遇见图尼克,和他坐在吧台聊天的场景,我们对话的内容,我全是在第二天酒醒后一种嘴里酸臭全身骨架散掉的宿醉自弃状态中,一点一滴,破碎又不确定地回忆重建的。我不记得自己后来是如何和安金藏离开那间店,各自回家。印象中我和图尼克坐在吧台安静喝酒时,整间店竟空荡荡只有我们两人,还有瘫睡在原先桌位的安金藏,原先那些喧闹吆喝的帮派兄弟和其他酒客不知何时全部散去。甚至连吧台里穿着白帽与和式料理服的师傅和巡酒斟酒的女服务生都不见踪影。

我和图尼克似乎是在一个水草发出幽光,有打氧机单调冒出气泡的水族箱里,静谧地对谈。那一切妖幻不真。我愈努力回想,愈不确定我遇到图尼克这件事究竟是真实发生抑或不过是醉倒中途的梦境?

我后来回想:那个晚上,我和图尼克坐在那间万籁倶寂众人睡去或离开的高级日本料亭吧台座上,时间的流动完全超过我能理解或描述的形式,那像是一个老酒鬼在生命终结最后一刻,无比感激又哀伤地怀念这一生所有经过他舌蕾喉头的那些好酒劣酒,那些酒精早已化作他肝脏或肾脏里的彩色毒斑,或在他和女人们调情时从口鼻喷散而出的霞气,或是随着血管送进他的脑袋,贮在颅壳中泡着他如标本皿中灰白的大脑小脑。无论如何,图尼克对我描述的那些情节(或那座旅馆的内部建筑结构)不可能浓缩在一个夜晚说完。必须是透过一种类似“一千零一夜”,豆荚或洋葱般故事包裹故事,梦境中的人物犹有他们各自梦境,或如俄罗斯娃娃一层层剥开空心人形里面逐层收纳比例愈来愈小之空心人形这一类形式,才可能将他那庞大芜杂的故事在那样一个短暂的夜晚传递给另一个人。

当然,那不是一个故事。或者,不是“一本书”形式的故事群组。而是一句类似隐藏宇宙劫毁,时间如枯竭河床,远方的星球爆炸变成黑洞,或是整座城市之人的梦境像错综密布之微血管里轰轰流动的红血球们各自携带一粒氧珍珠那样将他们没有灵魂的梦送进上方无比巨大之食梦兽的嘴里……这样的经咒,唵嘛呢叭咪吽。核爆般的超级词语。一张唇吐出,即启动亿万个宇宙各自的轮回生灭。

图尼克说:“你二姊死了。”

(我愣了一晌才意会他指的是小桃那美丽的二姊。似乎他还把我当作那一家人的姻亲。)

二姊死了?

(之前安金藏说:“这里是一个‘丧妻者俱乐部’哪。”)

那句咒语说出口的同时,我几乎就看见图尼克在他的脑袋里建筑那座“西夏旅馆”。有点类似目犍连以锡杖击地裂开地府将母亲的无名亡灵背离最冰冷的死荫之境,或是梅非斯到地狱抢回那被冥王劫去当冥后的妻子。酒雾布满我下视丘的薄弱意识里,我看见图尼克满头大汗孤零零一人搭建着他那座像丛林乱长的怪旅馆,因为时间紧迫,他只能大范围地将死去的妻子圈困在那座偷工减料所有许多区域仍如早晨醒来之灰淡梦境一样模糊的迷宫旅馆里,就连他自己亦不清楚他妻子是在这座旅馆的哪一栋楼层哪一间房,为了不让那心不在焉的挚爱鬼魂起疑(“图尼克,我为什么在这里?我是怎么了?我死了吗?”),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竭殚他的教养和经验把那座旅馆布置成一座宛然如真的模样:哀愁陌生的住客、穿着卫兵制服金质肩章的服务生、电梯里会心微笑的打工妹、叮当一声的接待柜台铃、酒吧里灵魂里附着了旅馆特有之冰冷空旷气味的姊妹花、像肠道蜿蜒连接到不知何处的甬道。偶尔大群人进住包下大厅开私人宴会的豪客和他们的仆佣……他愈成功地让她困在这座黏稠、自我增长、暗影角落在第二天也许变成一道廊灯明晃照眼挂着一幅幅肖像画的波斯地毯走廊的旅馆里,意味着他愈难在这幢建筑里找到她。

二姊是怎么死的?我记得那个夜里我忍不住问图尼克。

他告诉我问题还是出在“他是胡人”这件事上,“像我们这种人……”他的口头禅又出现了。图尼克说: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变成另一种人。记忆修改术。口语模仿术。阳奉阴违术。宣示爱对方之术。遵照对方婚丧古礼之术。比对方深谙其所祭祀神祇、亡灵醮祭、阴鬼传说之术。饮食口味彻底改变之术。忏悔(因为我们的族人杀了他们太多人)之术。所有的术到头来仍是一场幻灭之梦。

这时我才恍然领悟:原来西夏旅馆并非一间旅馆。而是一趟永无终点的流浪之途,或是那途中像妖精幻变成各种颜色的房子:亮橘色、灰色、蟹壳青、黎明白、瓦斯焰紫、纯黑、鲤鱼红……他因为疲惫或一种其实是梦游者失去脑壳中方向磁石的迷路习惯,便总是住进那些旅馆。而那些旅馆幽闭关禁了太多之前困住于里面而死于客途的旅者之梦,便像那些管线蚀渗墙土剥落屋顶漏水的老建筑,把不属于他的梦境——那些脏兮兮,因年代久远而发霉的梦——破碎片段地侵蚀进他的梦境里。

每一个梦境都变成旅馆,每一座建筑物都被隔成一排排挂了镀金号码的房间,每一个他推门走进的似曾相识场景都被穿着金排扣呢长袍戴着筒帽的年轻男孩们接管,没有一处地方真正属于你,所有前夜占据这些空间之人的气味全被地板蜡的气味清除盖过,他试着把每一个汉字重画成一幅建筑物平面图:围墙、院落、回廊、玄关、贮物间、隐藏在房间里的园亭造景(像《杀死比尔》最后一幕乌玛瑟曼和刘玉玲的武士刀对决雪景)……那使得这些字变成后来之人的暂居之所,不再局限于它们因时间久远把神灵皆困住的缚咒,他们进进出出(这些字,这些旅店,这些租赁之梦),进占时刻仍带着流浪族类自备的驴皮帐篷、炊具、酒壶甚至牲口,那使得每一个被他们使用过的字都秽气熏天、胡里胡气、任意拆去祖宗严格定制的横直转角,也许某一面原本挂着中堂条幅对联的白墙,被他们乱挂上绘着神佛与骷髅交合的鲜艳淫画,他们的羊只在松软雪白的弹簧大床上拉下一粒粒黑亮的硬屎,有时他们在房间里宰杀某一只低鸣哭泣的老羊,然后把鲜血淋漓的羊胃、羊心脏、羊睾丸和羊膀胱扔进马桶里造成堵塞,他们甚至把旅馆主人好意招待的水果盘里的苹果、奇异果、香蕉或杨桃塞进那些女人发臭的下体亵玩,第二日再摆回原样要求柜台退回……

被这些胡人玷污过的字(旅馆、梦境),就再回不去原来的模样了。

像所有关于变形的小说的开头:某一天早上,约瑟夫或葛利果醒来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虫。或是,从某一天开始,父亲就变成一只螃蟹。或是,当他清醒的时候,他感到那只鸟占据了他的全身。或是,他的妻子和孩子们全变成啮齿类,小小眼珠没有眼白,下腮神经质地不断抽搐,头缩进胸腔里仿佛没有脖子。或者是,心爱的女人变成一只黑猫,或是光天化日的市街上,先从父母的影子发现变形正在发生,一抬头,他们变成猪了。

所有这些动物的质量全在变形的魔术过程第一时间进占这个变成怪物之人的内里:禽鸟挥拍扑腾翅翼同时尖叫的歇斯底里,螃蟹的泡沬和甲壳类的防卫性格,驴子悲伤的眼睛和大阳具,蛇虫类的缓慢与对受虐、暴力攻击的缓慢迟钝反应……因为动物们没有灵魂,变形者并不常让人强烈感受原居于这身体里的灵魂和侵占者之灵魂互相争夺身体驾控室的冲突(像恐怖片里的厉鬼附身)。变形成动物者只会让人觉得,属于人类的那部分变微弱稀薄了,那像一个痛苦的过程,其他的人总会不知所措看着熟悉之人口吐白沬,手指成蹄,下巴愈缩愈窄变成毛茸茸坚硬的嘴器,或是皮肤布满鳞片……他们只好安慰他一如安慰痛得死去活来的产妇:“快了,就快了,再忍一忍就过去了。”等到他真的完全蜕变成一只动物,他们会基于对动物或昆虫的恐惧、陌生,而毫不犹豫地烹杀他。主要是他以动物的形貌在他们面前愚蠢爬行的模样激怒了他们,他们会在一种集体精神解离的状况下,人人持锄头、球棒、扫刀、菜刀、大石块……将那变成怪里怪气的非人非兽怪物击杀……不,即使那变形者已被他们击杀、咽气、仆倒于血泊中,他们还是抓狂猛砍它的尸体,直到它变成碎散的尸块,撕裂的许多细足肢,或一坨一坨的烂渣。激怒他们的并非这变形者的生命,而是它的怪物形貌。所以他们不是要杀它,而是要把那噩梦般的形貌彻底歼灭。

由这样的开头,图尼克说,某一天早晨他醒来,发现二姊变成一只獾。

“那是什么?”我忍不住打断他。

“那是一种……”

当然我猜想这或是图尼克的描述方式,他不总说他和我是胡人是羌而小桃他们家族的人是汉人吗?那或是描述一种城市中产阶级夫妻关系的静默暴力和伤害,“她变成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的人了。”过去的种种像不断累聚的阴影。“獾”?也许那是指二姊长期困陷其中的重郁症。像《东尼泷谷》里那个死去妻子挂满贮衣间的一列列昂贵名牌衣物。当然,她(你二姊)是个很美的女人,而那一只一只美丽的名牌包,就像芭蕾舞女伶的尸体、长颈鹿的尸体、一整缸马赛克裙摆孔雀鱼的尸体、全裸的洛丽塔女孩尸体、一只波斯猫的尸体、俊美阉人男高音尸体……每一具都与其他包完全独立、无关的纯粹幻美死物。图尼克说,他每每想象二姊像个梦游症患者在城市各百货名牌专柜晃荡,像卖火柴的女孩擦火柴棒那样一张、两张、三张,换刷着不同银行的其实皆已刷爆的信用卡,就心痛感到她像个收尸人,她在那许许多多动辄七八万的幻美之包里,找到那只她无论如何非买下不可的名牌包,就像露天雪地见到一具美丽妖异却裸裎袒露在公众眼中的尸体,她非不计代价把那不立刻封存就会腐烂发臭的漂亮身体赎回不可,像赎回她自己轮回记忆之前,不同世的死亡时刻之美丽尸骸。

也许是那个夜晚,时间在一个我们身后巨大钟表内部齿轮弹簧全卡住不动的神秘停顿、冻结、被果冻般胶状物包裹而无法动弹的奇异状态下,图尼克的“追忆逝水年华”像是一台塞满了风格完全不同之黑胶唱片的古董点唱机,他总在陷入沉思的片刻,手指敲打吧台像一个记忆暴发户不断把铜板投入窄窄镀银的金属窄孔,然后任意按键组合英文字母和阿拉伯数字,这时我仿佛可以看见他那张死灰之脸后面的脑壳里,有一支机械手臂悬空降下,线轴和油压控制的昆虫关节手指在他脑皱褶中抠抠抓抓,抽出另一张不存在乐团的绝版唱片。这使得他的描述(或回忆)忽焉在前忽焉在后,既像隐晦羞辱地指控妻子的不忠,又像忏情告解他背着妻子的辰光所有干的那些不伦艳异的龌龊事,我后来回想那个不断增殖的夜晚,图尼克对我描述的关于“西夏旅馆”种种,仿佛一个不可能的黑暗赎罪:他的妻子死了,而他相信是自己一次难忍其猜疑嫉妒疯狂妄想的疯魔越境时,诅咒了自己的妻子,而她竟因此死了。至少我在那庞大混乱的“西夏旅馆建筑始末”模样掌握到的童话救赎意志似乎是如此:目犍连以锡杖敲在阴曹地府的城墙堡垒救出被牛头马面阴间判官挟走的挚爱之鬼魂。但后来我又难免怀疑:会不会在那个说故事时刻(我遇见他的那个夜晚,那间居酒屋,那个丧妻俱乐部),其实图尼克已经死了(确实那夜之后,这个人便像人间蒸发从我的生命里彻底消失)?其实死的是他自己,整趟西夏旅馆旅程只是一个死者进入冥间之前的时空停格,一个博尔赫斯式所有执念、眷恋、此生最深沉痛苦之爱、不为人知之秘境,一次计算机关机前所有程序、画面集中爆炸的焰火秀?

只是我恰好撞上了。

在他互相颠倒冲突的描述中,有两条主要的平行铁轨(是的铁轨是他描述世界的基本图尺):一是他妻子如何慢慢地、慢慢地把他推离他们原本相互缠绕依偎、相濡以沬的小房间;一是他如何在背着妻子的偷情尤利西斯旅程中,脸孔长鳞,双目布上茧膜、鼻孔冒出头足纲动物之触须,耳朵上竖变成羊角,在漫长流浪中变成怪物的不幸遭遇……

像一句八点档低成本偶像剧的广告词:

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

或者以图尼克那涨满意义之脓疱,长满毛发挤眉弄眼的西夏文表意方式:

曾允诺的爱之幻术曾穿透、潜入、焚烧多少个梦境,在爱之藤须被拔除时,那些已深埋在覆冰硬土岩层下方已膨胀成块茎的恨之硬骸,就得焚烧同等数量之噩梦,才能融冰裂地将它们拔除。

在那许多个梦境(那些旅馆或张口不能言忘却其被创造时刻之本意的西夏文)中,最让人听得不寒而栗的,还是关于剥落或脱离的一些意象。

欺骗。欺骗。欺骗。

图尼克说,一开始,从最亲密的细节中的细节,那简直像一整缸游泳池之水泄放时从出水孔网筛挑走一根女人的细发那么无足轻重,像女孩用指甲在校车座椅的人造皮椅背上刮出一丝细痕,但只有亲密的伴侣会发现那奇异的鱼刺刺在喉咙嫩肉里的不对劲。很多年后他会发现整幢建筑的裂碎崩塌即由那发丝般的细纹开始。难以启齿,她先不让他的手指进入,说他总是刮伤她。然后是在私密交合中他专注时刻打断,有时她挥着手说好热,有时她说好痒,一开始他总困惑地跟着那戏剧性集中突然松弛傻笑,似乎这种柔弱又羞耻的时刻,一旦有一方不入戏,整件事便充满喜剧的成分。

但之后她不再让他进入了,日后他回想,那样的推开成了他们之间最后十来次挫败之性的分解慢动作,她如此有耐性,不让他在一次彻底的羞辱中被强烈激怒。像分段以阀门引水。他在迷惑中慢慢地、慢慢地被她轻柔推送出她的密室,然后咔嗒一声,门在他身后永远关上。

他记得他们最后一次亲密关系,是她在他将出门远行的前一夜,因他确定她这晚不会让他碰她而羞怒发表了一场激烈的训斥。他告诉她性是恋人间最脆弱危险的关系,当她这样屡屡拒绝他,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会变成那些貌合神离的中产阶级夫妻,他们不再有亲昵的信任了(啊那时他以为她只是像那些性感未被开发的女中学生一样,对性隔膜敷衍,性只是怕男友跑掉的权宜之计,等关系——通常是婚姻——确定后,性便像盲肠成为一件无太大存在必要的赘物)。但其实可能他训斥的正是她要的结局。那一次她跪在沙发下方替他口交,但整个过程他只感到他正在强暴她。

生命必然发生了某件不为人知的事件(他不止一次地臆测,用曾看过的电影中各种光怪陆离之灾难情节来推理:譬如她曾在某次驾车于灰色厚积云层密布的天空下,在几乎无其他人的后山小路行驶,突然被天顶降下一阵闪电击中,从此性格大变?或是,她曾背着他和另一个男人有一段肉体诗歌之恋,但那情人莫名其妙死于一次空难?或是,她小时候曾被父亲性侵,只是她用彻底遗忘将那悲惨、罪恶,但甚至甜蜜的画面封印,而他,在某一次恋人间的亲昵狎淫话语中——宝贝,我的女儿——意外启动了那原已被她遗忘的裂口般的往事?),那使她像河蚬吐沙,将原本嵌藏进灵魂深处的异物、侵入物、砾沙种种,以她柔软的腔体内部,缓慢但坚持地往外推,最终吐出。是的,那像是抠喉咙催吐;像某些憎恨形体强迫截肢症患者;或完全相反像那些登上“世界奇人奇闻”的吞食异物强迫症患者,某次医师开刀从他胃囊中取出数百枚回形针、灯泡、毛线球、领带扣、保险套、耳机、便利超商赠品小公仔、怀表,甚至,开玩笑说,某款袖珍手机广告的烂点子,把钛合金超薄滑盖手机吞下,然后拨号让卡农的和弦铃声在你幽暗孤寂的腔道内响起……

终于,轮到他也成为那必须(是的,必须!)排出体外的异物,他相信连他都必须被她排出她的内里(她的阴道、她的唇舌口腔,她曾捂着胸口:吾爱,我最深的心底),那么,她应已进入一绝对纯洁,除了自己不容许任何他者侵入的高烧症状。

吾爱,从我的里面离开。全部的滑腴柔软腔膜,全部的软体动物般布满神经丛的唇内壁,全部的小肌肉和软骨、关节,都像甲虫足肢内侧的细细倒钩,或毛毡苔那看似无害其实布满款款摆动的逆戟小利齿,像主控室电阀被拉下而集体运转的工厂输送带,像格列佛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密密麻麻的细线、小绕钩、细钉、交叉缚缠,上百万芝麻大小的小人儿以蚂蚁雄兵的意志,从四面八方,不,从至少数百个方位的上、下、左、右细微角度差,以蒙古人围城攻顶的阵仗一层一层包围住他。那些细线拉扯着他的脸颊肌肉、耳朵、鼻翼、眼皮、每一根手指、发根下的头皮、手肘或胳肢窝下的皮肤……总之,这些散布点如雾粉的琐细力道,全服从一无比坚定之意志:将他排除出去。

我只是想……如果证实我已真正失去这个身份……不再被爱……至少把本来的那个我还给我……也就是说,不是那个被描述成失去人类形貌,变身成妖魔或野兽的那个我……胡人……不知什么原因被憎恶被不信任的原罪者……在我完全无意识不自觉的状态下撞翻弄碎你布置满室的玻璃器皿……我至少要回那个不被描述成异类、附魔者、恶汉的我……

想象那些西夏遗民,在他们的国族彻底在这世界覆灭消失后的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间,仍像黑影般静默地蛰伏在周遭全是汉人和他们的家族们的社会里,如何像洗菜槽滤孔筛里的咖啡渣,脏水一次一次刷洗过他们全身,全部的灵魂,但他们就是不会融解,只是缓慢地流失。在那些地方:河北、安徽、河南……

就像你脸上始终带着那模糊的和善的微笑,他的妻子曾这样说他,我的父母、我的家人全被你那张笑脸给蒙了。只有我知道,你是全世界最暴躁不耐最难相处的人。

总是以她用一种仿佛从肠子深处战栗的哭泣作为他们争吵的收场。更激烈的时刻,她会用那美丽的头颅去撞卧室的墙。有时她会把自己锁在浴室里,那他会听见从里面传出砰砰砰砰的闷响。一开始他非常恐惧,后来取而代之的是无以名状的愤怒,只因我是迁移者幽灵部队的后裔,只因我的族人形单影孤颜色模糊,我体内记忆的品德和教养全成邪恶与藏奸?我像一滴包含着不同矿物质与菌落的水珠得被你们那无数个体聚成一个相同整体的大水塘给淹没?

有一次她(或是他)心情明显愉快、平静地分析起他:你有没有想过?其实问题说不定不在你讨厌我的家人,而是你除了你自己,从不真正信任任何人?你多疑且愤怒,对这个世界。我记得我们相识之初,我们身边那些共同的朋友某一次欢乐的聚会,某一次众人的共餐,你总会在事后剖析他们每一个人一闪即逝绝不被其他人发现的黑暗面,所有人的相处在你眼中全像底片被冲洗出暗潮汹涌钩心斗角的黑色溴化银构图?弄得我们后来一个朋友也没有了?

在图尼克那媲美尤利西斯大流浪的汽车旅馆探险里,在那一幢一幢梦境旅馆的暂住与离开,柜台取钥匙按房号进入乃至退房交回钥匙的一个一个旅人之梦的不同房间回忆,在我原初的想象(或他开启这个故事的方式给我的暗示),似乎应是一个疲惫孤独的异乡人,一个浑身弥散着让旅馆大厅、咖啡屋、早餐房、牌戏室、撞球间,所有其他的旅人皆不自觉抬头看他,心底产生“此人非我族类”冷淡排斥情感气味的中年男子,抱着一只帽箱(里头装着二姊的头颅?)像没有台词的临时演员梦游般穿过舞台表演区后方。

但或是我在那旅馆套接着旅馆的俄罗斯娃娃、乐高积木、变形金刚或上千片拼图游戏不论哪一种换手组合的魔术时刻之间,因为实在太困而打了个盹——其实那个恍神之瞬可能不过历时十秒——但我突然发现,在他的旅馆(梦境、西夏文字)的冗长叙事,不知从何时起闯进了一个魅影般的第三者(如果相对于图尼克这场上天入地、四穹八荒的旅馆大冒险全是面对着他消失或死去的妻子的被弃者表演):一个跷家的少女,一个洛丽塔女孩,一个裸着她像小男孩般窄肩窄髋骨的清纯身体在那些附配了大型按摩浴缸、大型电视、西班牙风皇宫里的沙发,或中国风之酸枝烟榻与红眠床,或某些暗黑系统汽车旅馆放了一张丑恶之八爪椅,或监狱风整套脚镣刑具皮鞭面罩,或某些巴厘岛风天窗釆光植满了热带植物甚至房间里有蓝光晃漾之私人泳池……好奇地跑来跑去。有时她像那些老人色情之梦的极致静物画,当他转锁开门进入房间时,她早已服药昏迷裸睡,可怜兮兮蜷缩在那些总显得过大的旅馆弹簧床上的华丽暗金织绣的床罩被单里;有时她则称职扮演他的洛丽塔,勾着他的手臂兴奋吱吱笑地跟着他打开那些旅馆房间,这时他们的关系像乱伦的父女,她既天真纯洁又妖娆堕落,跟随他走进那些虚假梦幻的房间时像拆开一盒盒烟纱锻带或金箔纸或丝绒小袋包装的糖果那样贪婪且兴奋,但对之后必然上演的双腿被分开的色情献祭显出一种职业歌舞剧女郎每晚重复同样动作的厌烦和鄙视,有时她会像应召的廉价妓女,浓妆艳抹穿着短裙毛裤袜踩着高跟马靴敲他的房门……

这个洛丽塔少女的出现,让图尼克原本幻影幢幢借着旅馆为结界的“赎回被冥王掳去之妻”,头盔甲冑里长途跋涉的武士其实已是一具干尸或附魔之空无意念的悲惨叙事,突然变得混浊、虚弱、滑稽,甚至充斥不合宜的青春烂漫旖旎色彩。

我原先暗自揣测,这洛丽塔美少女的出现,是否是所谓“处女重生机器”的老套,一种资本主义逻辑的失爱亡魂或过早将身体在淫乱关系中放纵激爽而早衰的发臭皮囊,透过与死神对弈时种种髙明狡诈的作弊手法,让时间之河冰封冻结,如蘑菇累累丛生于灵魂潮暗处的伤害肿瘤一枚一枚地结扎切除,在作为时间关防过渡地带的这些旅馆和旅馆间checkin并checkout……剪接、倒带、定格、存档,而后,一种偷天换日的邪恶魔法,他在那些伪扮成春光无限的旅馆房间里,偷偷地将那个坏毁、僵直、冰冷、变成深褐色木乃伊的妻子头颅,“把她重新生出来”,一枚滤泡、一粒受精卵、一只蝌蚪或蝾螈、一个湿答答的女婴、一个少女,他在旅馆窗帘布、梳妆台、床尾、流着热水的浴池间的光影皱褶间,偷偷地豢养着没有灵魂、但从最纯洁时光开始计时的,那个少女形貌的妻子?

但后来我排除这个想法(虽然蛮美的)。主要是,图尼克对那闯进这故事的洛丽塔美少女之描述,实在太执拗于典型恋童癖老人那种泪眼汪汪,感伤又恶心的官能着迷——女孩那白皙清纯的胯下,仍是未成年者的瘦削骨架与身材比例,短短小小的手指与脚趾,女童的邪恶与无灵魂倒影、小小的乳房和可爱的肚脐——完全没有一个悼亡者或从死荫之境幸存回来的孤独武士追忆伤逝那怀着巨大创痛之人的哀愁。

有几度我几乎想打断他,用手在他空洞着魔的双眼前挥动,喂,醒醒,别岔入那些色情之梦的秘径而遗忘了你启动这场救赎大冒险的最初悲愿。醒醒,图尼克,你走神了。

我难免感伤:难道是,在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不幸时刻,他终于放弃搜寻他的妻子了。这所有的西夏旅馆只是白搭,像那些旷日废时和异教徒争夺圣城,在箭弩、弯刀和残缺不全的尸体间不断回放的噩梦丧失心智的十字军战士,终于挨不住寂寞,随意和战地某个阿拉伯奴隶女人结合生子,慢慢遗忘自己高贵的身份和在故乡痴痴等候的妻子,或更悲惨的,他常语焉不详描述的那西夏最后一支骑兵团,他们在被神遗弃的边陲荒原恐惧地策马狂奔直到真实的地貌慢慢模糊,他们跑进僧侣和邪魔外道进行经辩,空气稀薄的梦境里,终于挨不住寂寞,和借宿帐篷人家肮脏发臭的羊只交合,或是集体强暴同伴中最年轻软弱的那个……

还是,图穷匕见。

图尼克说,像我们这种人(啊,这次他没说,是我想象中他这么说了),长期在漂流之地变貌、变形、变脸,吞食别人的梦境长成自己记忆的部分身体,又因为这借居处所的人们或因腺体过于发达,或因历史的不幸总印痕了被辜负和背弃,他们总要求我们“要去爱”。爱他们所是的这种人种,爱他们今天这个模样,爱他们变成这个模样的所有原因,爱我们与他们仿佛电梯停电悬挂停顿一同禁闭于其内的这个时空。于是,卑鄙阴暗的我们这种人,胡人,在这样狂激迷乱的爱之高含量空气里,不知不觉将我们藏在某一枚染色体里的戏子基因在生存严酷条件下启动到最高效率。

我们变成狂爱之人,乱爱之人,我们满脸爱欲,坚贞誓诺之爱、忏情之爱、纯洁之爱,即使稍后他们复向我们解释,“爱”不是我们异端化的一种主体对客体的欲望与权力关系;爱是完全的,真正的,进入,不,变成他们。我们略一迟疑,立刻理解,是的,我们是,我们是你们描述的那种,你们这样的人。

这样长期在爱,变成,以及“是”,的高压自我戏剧训练时光,在爱的时光长河中闭气泅泳,难免对我们所必须爱,必须变成,必须是,的那样的人种之脸,充满一种神圣崇拜之畸形情感。突然之间,在那即使在密室中仍呈现爱之脸孔线条的某一个汽车旅馆时刻,他,图尼克,突然遭遇了这个不知从哪个病毒感染之梦境破洞掉进他的“找寻冥妻汽车旅馆漫游”之梦的洛丽塔女孩。他目瞪口呆听着她娇慵天真说着最恐怖、邪恶、大逆不道的话语,这些话语,在他流浪者祖先透过遗传密码悄悄传递,内化至灵魂核心的黑盒子里,是……是会招致举族灭绝,或是被驱赶离开这片他们伪扮隐身其中的地域。

“好烦喔,去年才花了一万多做高频电烧把脸颊两边的雀斑全灼烧成疤脱落。结果小薇(大概是她的朋友吧)她们找到一家脉冲光权威,还可以做钻石微雕,彻底去除脸部皮肤暗沉,你知道爹地(这是她对他的昵称),我有去打过美白针喔,十二针,分十二次,痛死了。帮我插点滴针的护士阿姨说我的血管太年轻活蹦乱跳,戳了几次都刺歪,痛得我想捶她。后来我打了四次就不肯再去了。但你看,我把省下的六万转贮值优惠拿来垫高鼻梁,还打了削颊针,小薇更厉害,她把两眼内眶剪开,真的变大眼妹喔,虽然我知道她动过手术,心理作用,看她就觉得两眼靠得太近变成斗鸡眼了,嘻……”

她一定没发现他惊骇得全身僵硬,呼吸困难。这样一张,他日思夜想,梦寐以求而不能变成的汉人之脸,这些……这些死丫头,竟然如此轻佻嬉闹地花钱把它乱整,移形换位成那些高耸鼻梁深眼洼双眼皮窄下巴的胡人之脸?她,她的一个gay朋友,居然把后脑勺发线最下方的头发移植入上眼皮内侧,成为翘睫毛。

其实,在千百亿万个逐流之梦里,在那间由许多旅馆聚积的旅馆里,图尼克看着裸露着幼鹿身体的洛丽塔女孩。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暗影昏沉中,门廊外伏着左右一尊肥大一尊痩削的身影,像是龟仙人鹤仙人的水法铜像:他知道那是安金藏和老范。一胡一汉。他们竖耳聆听,他们讶异听着屋里一老一少两个狗男女(老的那个胯上抹着一片干癣药膏的糊白痕迹;小的那个因为卫生习惯不好,自从穿过脐环后,肚脐便始终有一令她自己疑神疑鬼的臭味),像被自己的伤痛惊吓,颤抖着说着各自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