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戏

西夏旅馆 骆以军 第1页,共2页

微光中,左手侧一张木头长凳上,站着一列七八只傀儡神祇,他们身高约略如两岁小童,但身痩头小,以比例看反而如一群高挑瘦削的神明中了什么咒术而萎缩静止于此。他们鲜衣怒冠,女的凤冠霞帔、男的或着锦衣卫黑冠蟒袍或蓄须着文官雀鸟官袍或着武将靠打,然皆垂手敛袖而立,冥人般瓷白的脸上似嗔还笑,后台锣鼓喧天,急管繁弦,好像催着这群被什么恐怖梦境给魇住的小人儿神祇快快醒来。老傀儡师戴着毛线帽,左右手高举各持一提线板,下头丝线若隐若现,银光幻跳,他的手指像抚弄情人胴体一样温柔细腻,而下方的两尊神祇,一花脸,一老生,像风尘仆仆从遥远乘骑赶来,哈欠连连,缓缓地,从静止雕塑跳进时间流动的人世间,举手举到目眉,分手分到肚脐,从下颔、颈脖、臂肩、手腕、台步……每一细部关节,如蝶蛾振翅,如眼皮轻眨,栩栩如生地变成一个活物。

戏班主上香跪下,对着这些傀儡小人,不,这些神祇,一拜,二拜,三拜。三十六身,七十二头,一龙、一虎、一马。天上地下。诸天神魔,西白虎北玄武东青龙南朱雀中勾陈与滕蛇,九天玄女、南斗星君、北斗星君、有巢、鲁班、表官、限官、姜子牙、闻太师、桥头将军、桥尾土地……

一座好香分金起,灭作王四照烈池……

拜请田都元帅、大舍、二舍……

又请鲁班公,又请土府大帝。拜请五方圣位,东方甲乙木土神陈佳仙……

好大棚、好鼓、好锣、好钟、好拍。团圆,十八团圆到底,到底团圆。

众弟子……咳……众弟子……

唢呐如嗥,华丽绣袍下是光秃秃的木头身躯,似乎这群拥挤在一块长脸长身眉眼淡漠相濡以沐的小人偶们,必须佯作气派撑住用锣鼓、鸡喉喷出的温血、悬丝撩乱飞舞的绫罗绸缎,烧得半天高的金纸焰火……所圈出的魔幻结界之外的一切漆黑、恐怖、冤魂厉鬼、窥伺的恶灵、灾疫瘟神、各方煞神……

莫来。莫来。傀儡的下颏关节发出喀喇喀喇的颤响。莫来。听令。

唢呐声扬,众神呆立。龙角、师铃、铃刀、麻蛇、宝剑、朝板、马鞭、雷牌、戒尺、天篷尺、神图、水盂。陈靖姑收妖,临水夫人脱胎难产。宝莲灯斩山救母,灯灭人亡。

图尼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那些傀儡神祇光滑无情的脸孔让他想起西夏旅馆里的那些老人。他们说最开始的时候,傀儡戏因为成本低,一个傀儡担子里便堆全了十几出本子所需的角色。一人挑着这些悬丝木偶便能在穷乡僻壤的一间间庙埕替人禳灾驱煞,担子里的男男女女各自从不相干的戏文故事里跑出来,像一具具死尸偎靠在一块,随着操弄他们头顶丝线的傀儡师寂寞漫长的旅途而颠荡着。他们不像庙里祭桌上那些戴了一身金牌、长年趺坐在香烟氤氳暗影后的无关节塑像。他们是永远的迁徙者,恒在一遍遍重复乃至失去现实感的“神仙打架”故事里手舞足蹈。那些故事因为年代久远总被磨得圆润滑稽近乎童话。其实最开始的时候,那些故事的发生何其残忍妖虐。

他们是“神的戏班”。每到一处,在黑暗旷野中搭起的小戏台,篝火照明之处,空无一人,却挤满了悲惨脸孔的男鬼女鬼。他们的戏就是演给这些怨灵和无主之鬼看。孤魂野鬼就是他们的观众。他们照着傀儡师的旁白动作,男欢女爱,孤臣孽子,千古冤案,孤骑护嫂,撞山救母。他们不断演出,乃至愈来愈透明且残忍。但他们从不知那每一次围成一圈、黑魅魅沉默严肃看戏的观众们有什么看法?乃至这些阴惨不幸家伙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去死吧,图尼克。”

“图尼克,你在搞什么鬼?他妈发什么呆?”

血流成河。他们从不同的房间拖出尸体,暗红色的血泊在走道红色地毡上拖出一条黑色的蛞蝓印迹。他经过这条长长走廊时,有的房门打开,有的关上。他像客房清理员推着堆满脏污浴巾床单盛了精液保险套和废纸篓里的果皮卫生纸团发馊餐盒的小金属推车,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瞄那些房门全开其实内装格局几乎一模一样的无人空房。

有的血从那些被拖在地上磨的尸体头颅处涌出,有的则从胸腔的部位,有的脸正中央被打了个窟窿,像恶意的小孩从肉包的皱褶处无意义用拇指掏了个空洞……真像csi之类影集的开场。橙黄的光从某些门流泻而出,几乎还可以听见死者细细索索的耳语和悲伤的大提琴伴奏。但其实他们只有三个人,他们重复往返,踩在那些血泊上,拖出尸体,再撬开不同房门的锁。

他,安金藏,老范。

原来那座装腔作势、奢华陈旧,如同时光与故事迷宫的魔幻大旅馆,此刻已变成这些迁移老人冰冷的墓窖。图尼克觉得头痛欲裂。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是像某些黑帮电影的嘲弄拟仿喜剧,两挂剑拔弩张的人马因为一个误差闪失,而引起无法反悔的全面驳火?全部的人都死了。从房里拖出的尸体们,全都盛装打扮,男的西装女的晚礼服,像时间被冻结在他们将赶赴一场晚宴的前一瞬。

像那些脸色蜡白列站在长条木凳上的神祇傀儡。

“图尼克,操他妈的你在发什么呆?”

“憨番!”

这个男人非常古怪,总要他把他和那些女人上床的情景,巨细靡遗地说给他听。一开始他觉得这颇有趣。很怪,回忆那些像一格格天竺鼠饲养箱的小房间里,他和那些女人交欢的细节,竟有些像追忆梦境。时间的流动变得缓慢且可控制,光线也恒定于一种不会惊扰他静物观察的暗房状态,周遭的可变因子极小。那像在做一门园艺栽培课之类的实验报告。他被暗示得从最细微处描述,一些小小的惊讶会造成这些色情故事极大的想象冲击:譬如某个女孩的乳蒂环;某一个女孩某次失控的潮吹;某次他把一位念兽医的女孩用绳结缚绑成一只剃光毛露出眼的串钩烤鸭的模样;或是……某个女孩有气喘,每次在抽插至激速时,她的喉头会发出破吸管嘶嘶的鸣响,他总担心她便在那刻死去……

那个男人总是专注地聆听,他总对一些细节充满兴味。偶尔他会打断他,问一些细节:“你那时的感觉如何?”“你讲给我听那旅馆周边街道的环境?”“你会不会弄混她和上一次那个‘被鬼附身’的女孩的脸?”

后来事情变得有点不好玩了。他觉得男人似乎透过他(他的性器?他的描述?)在和那些女人交欢。一种不在场的感官收集。无论他在性交当下有多狂野粗俗或像禽兽一样滑稽抖动身体,在他描述而男人聆听时刻,整件事会变得有种说不出的文静或洁癖的气味。那像是男人看见那些女人销魂淫荡的脸和胴体时,另一只手同时戴着外科手术的薄手套在抚摸他的臀部或大腿。这样想让他在那些房间里“正在”性交时,总会浑身起鸡皮疙瘩地,感到男人穿着正式,站在他背后观察着他。

他总是想啊之后要怎么对男人描述这一场。

是同一个晚上吗?还是另一个夜里,图尼克依稀记得老范在“传授”他“如何混进汉人的社会”,见缝插针,见洞灌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老范说图尼克你这胡人!听清楚啊你得记下我今天说的这些啊。图尼克记得背景仍是这间破烂酒店,但为何家羚家卉像着火的蝴蝶在他们桌旁穿梭,老范的话题却全是一些玉体横陈的画面。

老范说,台南将军乡你听过吗?吴清友的故乡,他妈的穷渔村。我年轻时被人拉去那玩过,就在海边码头不到三百米几间破民寮,门口挂着红灯,渔船打上来新鲜的鱿鱼,滑不拉叽像节手臂那么大,店家用个铁盆氽烫了,就放在你面前。那小姐,比我妈年纪还大,个个长得像城隍庙派来勾魂的牛头马面。怎么办呢?你得顶着,女人一丝不挂抱在怀里,你他妈就得亮出一股狠劲,大口喝酒一手抓盆里的鱿鱼往嘴里塞,一边哈哈哈得像个男人抓她们的奶子。你要一气弱一脸红,这些老酒女马上看穿你,手就往你裤裆里捞,她们抓过的鸡巴还少吗?在她们眼里恐怕就像刚网上岩礁的鱿鱼们大大小小翻跳挣扎着……

图尼克你这胡人给我听好啦。

学着点!

“‘屌’和‘怂’不同在哪?”

“一个是命根子丟不得的,一个是可无限复制的可拋式半套基因,不必太珍惜?”

“一个是屁股下方的某种酷刑,一个是屁股下方无可奈何的低阶家奴?”

“操你妈的!一个是好样的英雄,一个是废物的意思!”

像眼睑被戴着防水薄胶手套的手指翻开,透过虹膜、巩膜、水晶球体、角膜、一层一层悬浮液与色素沉淀,像专注看着那些里头装置着遥远国度小村落或小镇建筑物之类迷你世界的雪花球,看看里头曾发生过什么事?

漂浮着白色碎屑的球体。死寂之城。躺满尸体的旅馆。

三百六十度旋转。从弧形玻璃的外面焦急地看着那被监禁在里头的世界。有一些尸体是他认识的:美兰嬤嬷、家羚、家卉……他发现她们的尸体像被泡在子宫羊膜液里的胎儿一样无助、无庇护、无有年龄差的性感优雅。

还有安金藏的尸体,这畜生竟也人模人样穿着整套晚宴西装。老范的尸体,这家伙只穿着一条和他老朽身躯不搭轧的靛蓝色子弹内裤,那话儿累累巨大。啊,还有他自己……另一个图尼克的尸体。所有人都闭着眼,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如果不是地毯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血痕,你会以为这座旅馆里发生了瓦斯外泄集体中毒事件。

那么,和他一起,穿着像生化防菌实验室人员,半张脸被口罩遮住,露出的两只眼睛既亢奋又焦虑的,一道在拖着尸体的另外那两个家伙是什么人呢?

如果连安金藏和老范也都死了……

倒是没有看到那个奇怪的男孩的尸体。

第二天,他在旅馆醒来,照例不分昼夜。他在那密室里刷牙洗脸,抹了满脸须泡刮胡子,他觉得冷,遂把棉卫生裤穿上,他用电视机上的一只纸杯,对着墙上一个金属箱模样的滚水出水口冲了一杯三合一袋装咖啡。甜腻得像从前穷人家没福分给孩子喝奶水,只好将就兑糖水喂啜着。点了根烟,用遥控器开了电视,连换了几个台,屏幕左上角都打着“重播”两个字。奇怪现在到底是几点?床头柜的电子数字钟根本就坏了,灰白色的小屏幕上像剪纸贴着四个可能是任何阿拉伯数字的黑影:“□□:□□”。当然他可以拿起话筒拨一一七查时刻台,或是问柜台对不起请问现在几点钟?从前他有一部手机,那上面总显示着时刻,但现在那部手机不见了。

主要是他怀疑或许不是电视机里的每一个节目恰都在重播,而是他根本就待在一个重播中的房间里。

重播着什么时刻呢?

他记得,那时候,有人敲他的门(等一下就要发生了?)。他起身走向房门(哪位?请等一下〉,一边套上牛仔裤,有一瞬间,基于某种被他人注视的直觉,他瞄了一眼平行于右侧脸的梳妆镜(那被他当作书桌)。

镜子里是另一张人的脸。

那像是第一眼望进镜中壁钟指针,未见数字颠倒,只看见秒针往相反刻度移动一格。

就是那一秒的时间倒退。

之后,一切的运转、规则,物理学光学或下视丘视觉影像的换算,像机械滑槽里坠落的钢珠,只停顿了千分之一秒的空歇,又将挨挤在一块的齿轮们推动了。

他没停下来,没转过身定定看住镜里那一瞬滑溜掉,不是他自己的那个人。继续之前的动作——走到门边,卸下链锁,将门打开。

于是便困在这座西夏旅馆里了。

关于那个男孩和那台复古刷鞋机器。

关于那间古怪的居酒屋和那一对像人造人的姊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