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

西夏旅馆 骆以军 第1页,共2页

少年醒来时发现整座旅馆空无一人。

他走到一楼大厅,那一整片晕染着鹅黄纹理的大理石地砖竟在从大门玻璃帷幕墙淹进的饱满光照下,出现一层像电影底片染色之麦浪或干冰效果之离地三十厘米的金黄光雾。拉比咖啡座的无人弹奏钢琴,琴键自动在小格小格的凹陷中,懒散零乱地敲击一些串联在一块的单音。

肖邦。他心里想,像恐怖片一样。

无人的咖啡厅。无人的接待柜台,发出金色光泽搁置在玻璃旋转门进来一侧的行李小推车。他知道沿着侧门出去,是一座无人的、妖异蓝光水波晃荡的游泳池,白色遮阳伞,日光浴躺椅。远处如闷雷炸响的海浪声。

没有倒卧在各角落的尸体。

没有半个人。

偌大一座旅馆,空调兀自开着。像一场奢侈的、人数上百的躲迷藏。

他抬头看着大厅挑高拱廊的主墙面挂着巨幅的《夜宴图》。除了光更写实从四面八方的“外面”照射进来,几乎是和梦中那座旅馆一模一样的场景。眼睛的不适应有点像从暗室中找出的一枚精雕细琢之玻璃灯罩,放在一百烛光的裸灯上,光源从这栋建筑的胎体内,穿刺、割裂、向外喷散而出。

就是人都不知跑哪去了。

他沿着铺了朝鲜蓟的青石板小径,经过那漂着一块荧光橘浮板的游泳池,穿过一座架了紫藤篷的小花园,还有一座地板猪肝红漆龟裂、挂网也瘫瘪在地的荒废网球场,往海边的方向走去。草坪上仍有一些灰褐色的蚱蜢窜跳着,花园边的天堂鸟花上绕着四五只黄粉蝶。

像核战后的辰光。

然后他经过一条脏污的溪流,后来他发现那或不是溪流,是这整座旅馆将所有的污水厨余排放至大海的渠道。那样漫不经心将旅馆内数百间房马桶排放出的排泄物、浴室的泡沬脏水、厨房里洗涤油腻餐盘的恶心混合液……使得这可能是穿过海岸公路水泥基座下方的桥洞,从那断流的黑水里飘出不可思议的恶臭。水面结着厚厚一层稠黑油污,漂着一些像莲类开着鲜艳紫花的水生植物,在那恶臭烂泥里,依稀可辨是一整片发泡腐烂的饭粒,还有一些(也许是鹅)大型禽鸟的羽毛。

这些厨余秽物至少证明了这座旅馆曾经有住人。虽然也难以借此推算一整建筑里的人消失之时刻。但可确定这“空无一人”不是一本来之状态。

他们,全部的人,是在什么时候消失的?昨天?今天上午?他醒来前的一小时?或是早在一年前就已是这样一栋空荡荡的,无人旅馆?

少年终于走到那片海滩。

这一片海滩上铺覆着一种黑色、灰色或白色泛着铁锈黄纹斑的小卵石,间杂着米粒大小的碎石末。海滩与海的边界,围着一排远古巨人头颅般的碎浪石,那四爪箕张的水泥臂上,布满了海水浸蚀过久的蜂巢状凹孔,海浪拍击碎裂的白沬,便像某些犬类动物用舌头舔过的口涎。他想起房里电视气象报告说有两个台风以极近距离在太平洋外海相继成形,可能会互相影响成为所谓“藤原效应”。确实还在正午,海面上空便油画般的低压着浓灰色的厚云。海水也呈现一种带着胁迫气氛的灰绿色,浪头一波接一波在眼前拍击,形成白色的水柱上腾,发出“碰!磅!”的巨响。

少年独自在一截巨大的漂流木上坐了两三个小时。他记起他曾看过一部核爆后仅剩一人在城市废墟中游晃之类情节的电影。那人后来忍不住寂寞,跑进一座广播电台的播音室内,对着一支麦克风向无人的世界发表演说。他想起此刻的处境应得赶快走回旅馆,翻箱倒柜寻找未逾保鲜期限的罐头、食物、各种酒类;或是像双氧水感冒药止泻药纱布之类的药品。最好能找到一柄枪以防身。

坐在这样一片开阔的海平面前,少年却有一种在电影院买到第一排座位票,与银幕过于靠近,眼球之圆弧无法将画面中左右两端侧翼景物同时收摄,且音响喇叭过于大声的压迫感。浓灰色压低的云层、浓灰色剧烈摇晃的海浪、没有空歇的轰隆轰隆巨响……

他疲惫地走回旅馆。整个大厅因为中央空调无法对应外面骤然转阴的天气而冰冷不已。他想:即使是这样几百个房间只有我一人的辰光,我还是像流浪猫拿着房卡循原路钻回自己的那个房间。但他旋即发现大堂沙发那儿的玫瑰石几桌上摊开一份报纸,烟灰缸里有捺熄的四根烟蒂。空气里并没有烟味。

有人来过了。

不对。应是:这个旅馆里,除了他,还有另外的人。

他坐下,把头探向那摊开的报纸。有一则新闻标题很大:

冥王星可望保住太阳系行星的地位!

在捷克首都布拉格举行的“国际天文联合会”下设“行星定义委员会”今天宣布达成行星新定义,等本月廿五日大会投票通过,未来太阳系行星家庭至少增加三个成为十二行星。

行星定义委员会达成的定义如下:“行星这种天体,拥有足够质量,足以克服扯裂星体的各种力量,以至于形状近似球形;轨道绕行恒星,而且本身不是恒星,也不是某行星的卫星。”

……未来太阳系将拥有十二个行星,但分为三组,公元一九〇〇年以前发现的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与海王星称为“古典行星”(classicalplanet);而冥王星及可望新入列的“卡伦星”(charon)、“2〇〇3ub313”(目前昵称“齐娜”),则称为“冥王类行星”(plutons)。“谷神星”(ceres)则位在火星及木星之间的小行星带,属“矮行星”(dwarfplanet)。

国际天文联合会两年前就委托伦敦“玛丽女王大学”科学家威廉斯为首的团体,负责定义“何谓行星”,但没能达成任务……冥王星自美国天文学家汤博一九三o年发现以来,一直被视为“怪球”,原因不仅在它比另八大行星小得多,质量只有地球的五分之一,还因为它绕行太阳的轨道呈椭圆形,会侵占到其他行星的轨道,有时比海王星还接近太阳……

近些年,科学家在海王星以外的“科伊伯带”发现其他星体,它们绕行太阳的轨道很像冥王星。不少天文学家开始争辩该不该把冥王星降级,当成科伊伯带星体。美国自然史博馆的“海登行星委员会”,在二〇〇〇年新设的“玫瑰中心”把冥王星除名,结果闹得不可开交,许多小学生为之哗然,蜂拥而出,为“小小的寂寞的”冥王星辩护……今天提出的行星新定义,可望让小学生跟其他捍卫冥王星人士松一口气。

关于他父亲死亡的魔术,至少其中有两种和温度有关的描述。其一是他父亲从死前一年开始,一直到真正死亡的那一刻,便像触怒某位残虐而充满创意之神祇,在一种已被定名为“渐冻人”的罕异疾病中慢慢死去。“我想你读过《潜水钟与蝴蝶》这本书吧?”他说。那像是:他的身体从最边缘的部分变成一具冰铠甲,把他的灵魂封在里面。一开始那灵魂惊惶莫名,在仅能移身的小牢窖里呼救。但是第二天、第三天、第二个礼拜、第二个月……那具铠甲竟像最具色情意味的束身刑具,愈缩愈紧。他的灵魂能占据的空间愈缩愈小,最后退守在像一枚鸡蛋大小的空间。舌头是最早被冰封的。眼球则是到死前一刻还可以上下左右移动。所以他们靠一种用眨眼加上移动眼球方位的辨识拼音表来进行缓慢而安静的对话。其实安静的只是他们置身的病房,他每每通过他父亲眼球转动转译出来的简单字句,仿佛听见被禁锁在他父亲身体里的那个小人儿灵魂,正发出咆哮的巨响。一开始总是这样的句子:

“好痒!”“痒死了!”

他想帮他抓痒,遂问他:

“哪里?你告诉我?”

于是他们发展出一种将他父亲的背部虚拟画成一张象棋棋盘的方格图。他们并在上面下盲棋,他持红子,父亲,噢不,应该是关在他父亲身体里面的那小人儿持黑子。因为时间实在太漫长了,他等着那小人儿透过眨眼拼字的棋步指示,或其实那对眼睛只是在茫然冥想地无意跳动的时光里,先照着那棋步的格位在他父亲背后替他抓痒,并且认真猜测在那些棋步之间,父亲像对儿子交心的奇幻短句:

“活着真没劲。”眼皮眨巴眨巴。

他想象着,在他们透过如此繁琐程序只为了传递极简如诗的短句时,在他父亲眼球后面的那小人儿,是否像将沉之船舷舱里对被暴雨巨浪吞没的远方,孤零零地拿一支手电筒打灯号。当它好认真把每一动作到位以拼出一个单字,那个禁锢它的身体的外面世界,是否会有光如倾沙从眨巴的眼眶隙缝漏进去。

他后来回忆这一场他们父子在静默中下棋间歇对话的画面,竟那么像下雨。一开始,艰难地,在干燥地面上落下水滴,落地即被蒸干。一滴。两滴。三滴。

谢。谢。舒。服。痒。痛。辛。苦。了。我。会。好。吗。这。带。我。回。家。不。要。把。我。丢。在。

有时单字组不成意义,便被眨眼间的恍神没收了。

有一天,不知怎么回事,他和父亲突然就进入了这样慢速世界对话无比清晰的神秘时刻。眨巴。眨巴。眨巴。他父亲掌握了那套音标密码表,他则不敢眨眼看着句子从那昆虫振翅般的眼皮里转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