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戏

西夏旅馆 骆以军 第2页,共2页

关于老范这个吸血鬼伯爵般的人物和这一切似乎跟密室里的基因工程重建灭绝种族有关的庞大疯狂计划。

安金藏。

美兰嬷嬷。

如果现在(此刻!)只是一个重播,他已经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的所有已发生过的事,大屠杀,近亲相奸,背叛,猜疑,像某本关于某个脑袋坏掉的剧作家故事的小说,所有有血有肉的人物因为创作它们的剧作家无法解决自己头壳里脑叶像熔浆或像搅拌器里的蛋黄蛋白被混淆成一团糊泥,所有的人物全在一种瓦格纳歌剧式的高亢华丽中拿刀互砍、拿枪扫射,地震、火灾、恐怖分子自杀炸弹、足球场暴动人踩死人……像sars启动生物体的免疫系统,原本设计来歼灭外侵者的高效能屠杀武器,全用来对付自体细胞。所有焦黑的尸体全在热融火焰枪的强光里吱吱吱尖叫,毒气室,砍头大赛,人体炭疽菌实验……

他当然想在那犹豫的奇幻的一刻,重新找到一个不那么糟的,让这座旅馆增殖其暗影身世的方式。我族的故事。生殖器快快乐乐在一座浸水迷宫走廊里发射出百万个透明摆尾参加寻宝大奖赛的故事。他们不需要变成莲蓬洒下化学药剂里肚破肠流的尸骸馊水或枯瘪木乃伊。至少要留个活口学会那套秘禁着这整部迁移者灭亡史的变态锁码,那些在虚拟砾原上摇甩着牦牛长毛或羊膻味儿的繁复文字。

所以(在这个重播里),他不能走去开门?他得站在那面梳妆镜前——再不能更仔细了——好好地看看这个诡戏里唯一的破绽,那个不是他的另一个自己?

一整列墨茶色的人高镜面贴覆着这房间的墙上,当然可能其中一面镜子的背后即是通往另一间房间的门。但此刻他似乎回到小时候走进游乐场的“镜子迷宫”之类的游戏屋,他的周遭全是无数个脸色煞白背脊僵直,像卫兵立正站岗的他自己。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也太老套了吧?他以为会被困在一间满地是小孩爬行的房间,或是有许多猫(有的猫已死去,另一些猫在这些僵硬的同类尸体间穿梭撒尿)的密室。

在这幢旅馆里待上一段时日,最天真的人也会学到女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图尼克知道酒吧那对姊妹喜欢他,这很好(哦,简直是太好了),他知道在美兰嬷嬷的暗黑腻香房间里,她与他无话不谈,这也让他受宠若惊。不过呢,从来没有人看见过美兰嬷嬷走进两姊妹的酒廊。当然两挂雌性动物各以各自的节奏、气味和高难度舞蹈般的教养(是的,图尼克,女人们在少女时代,甚至女童时代,她们的母亲,就在你们这些男孩傻乎乎看不见的房子的其他角落,锻炼她们如何像深海的荧光乌贼,猎杀男人的艺术,哦,阴道和乳房是最不重要的一环,哪个女人没有这仨玩意儿?虚与委蛇,以退为进,充满同情的聆听,蜜里调油,给那些无情的男人最柔软的地方插上根刺,让他们永远恨痒痒地忘不掉你。图尼克,女人,一个能在台面上晃晃招招的女人,背后的教养,乱针刺绣,那个功夫,哪是你们这些小公狗能理解的?)拉开她们各自的排场。各有各的拥护者,各自的幕下之宾。

他记得某个夜里,吧台只有他一个客人,家羚穿着她的调酒师行头低着头在他对面削冰块。她背后的镜墙上排放着暗色玻璃瓶胴的各种牌子单一纯麦威士忌,有几支是他认得的:云顶十年原酒、达尔维尼十五年、诗科提亚十四年、aberlour、dalmore、chieftain、高原骑士、glenlivet……

他问她(这次他确定她是家羚):“哪一支酒卖得最差?”

暗影里他发现她笑起来像茱莉亚.罗伯茨,也许是每个清晨收工后回自己房间对着镜子练的。她说:

“什么意思?”

“我是想,哪一支酒你们进了却卖不出去,我就帮忙开一瓶吧。”

她竖起食指摇了摇:“图尼克,我们这儿的老客人不作兴调情喽。”把刚切好像枚透明心脏的冰块放进玻璃杯,用量杯给他一份麦卡伦,“说出来你不相信,是这支一九四八年的麦卡伦。”

“太贵?还是太烈?泥煤味太重?”

“不是。”把酒杯推到他面前,“因为我都扣着等这时候自己喝。这杯吧台请客。”

图尼克啜了一口,翻白眼:“这是威士忌的最高境界:所有的臭味都具备了。结果你乖乖喝了它,从此别的牌子的酒都滑顺文静得像凉茶。然后你就喝它了。”

家羚给自己也调了一杯,舒惬地进入一种动物园管理员下班时刻将一头传说中失踪的雄狮摁在自己脚下抚弄的神情。

“图尼克啊,你知道吗,在这个旅馆里,有所谓的‘权力乱伦谱系’噢。”

“那是什么?”

“图尼克,你知道我们姊妹是你不能碰的吗?不管我们其实有多喜欢你,不管你有多努力,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不算这旅馆里的人?”

“因为你不是‘他们’想要收服的人。”

“‘他们’?”

“我说太多了吗?”女孩用食指伸进酒杯里,让那块溶浸在金黄酒液里显得豪华昂贵的大冰块打旋,“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住在这幢旅馆里了。家卉不是我的亲妹妹,她大概是我在这里第五年的时候被送进来的。那时候旅馆里的繁华盛景是你们现在无法想象的。每一间房都住了人,大江南北各省口音,各种行业的人都有。有唱戏的、有耍特技变魔术的、有在自己房间开当铺银楼的(那时并没有自动提款机这种东西)、有练家子、有在房间堆放着各种型号铜管乐器的乐队指挥、有每日轮班到各房内服务的剃头师傅,我记得还有一位叫‘长嬷嬷’的烧了一道好烤麸而受到大家尊敬的……一开始我想我是在一个规模大到无法想象的戏班子,或是马戏团,或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所有的人都在散漫地练着他们的技艺,在等待着一个什么重大的节日或庆典。事实上我从小每日都被安排学芭蕾、学古筝、学洋裁、学诗词……那使我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是这座巨大魔术钟游乐机器运转的一个小零件。”

“实在是那时我年纪太小了,”家羚又啜了口酒,叹气说:“我年纪渐长,才理解我平日接触的这些人,只是这个旅馆的下层阶级,一些流浪艺人、一些工匠作手,也许再加上一些风尘女人。在他们的上头,还有一层一层位阶森严的上流社会——或者该说管理阶层。一些将军、省长、厅长、大明星,或是这个旅馆的老板。在他们的上头,还有一个最有权力的家伙,他们叫他‘老头子’。”

“你的意思是:你和家卉都是那个‘老头子’的私有财产,他的迷宫花园里两株他自己也不记得编号的花朵?”

“一开始可能是这样的。我们是这整个‘栩栩如生’的世界里的布景小道具。也许那并不是‘老头子’的本意,也许是他身旁哪个天才佞臣讨他欢心的点子。一座大观园、一座游乐场、一本像《京华烟云》那样的小说。在这幢建筑里,他们把‘老头子’不喜欢的名词从所有人日常用语里剔掉;把‘老头子‘不喜欢的颜色(譬如红色)从这整个空间里消失;’老头子‘不喜欢的菜(譬如韭菜、烟熏鲑鱼、羊内脏),‘老头子’不喜欢的音乐戏曲某种长相的人或者外头发生的某些类型的事某些笑话(譬如和秃子或老夫少妻有关的)某种历史学派的观点……全部移除,全部消音。这似乎没什么大不了,我们不过就活在这个稍微有些缺憾的世界里。就像某些特定颜色的色盲,或是耳半规管被摘除的鸽子。”

“一直到有一天,‘老头子’死了,那时我年纪还小,要过了好久好久以后,才意识到这个旅馆里已经不存在‘老头子’这个人物了。主要是因为和我切身相关的人、事、物,每天仍然那样静静地,如常地进行。我必须要说,在这幢旅馆里长大的人,是没有‘历史’这个概念的。我们通常是在个人生命经历了蛮长一段时光之后,回头审视、归纳,才会轻微惊讶,喔,事情是在哪些时候发生了变化,或者是有哪些设计在一开始就出了问题,哪些我们以为‘只不过是轻微缺陷’的摘除,原来造成了这整座游乐园无法挽回的倾倒和故障……但是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如你眼见,这幢旅馆已变成一幢阴森森、发霉、崩坏的蜡像馆了。”

图尼克心里想:我一直被眼前景象遮蔽蒙骗,我一直以为这对姊妹,家羚比较像男人(家羚不止一次在被酒客灌醉后,像警告那样低声说:我只说一次噢,我的灵魂是个男人),家卉则是不折不扣的女人。其实家羚有一颗易感柔软,像昙花一样悄悄在静夜打开,甩发,呼吸,然后合上的灵魂。

图尼克有一种预感:一定有什么事会在这个夜里发生。他脑海里突然浮现自己的阴茎像深海的苍白乌贼头鞘浅浅插进家羚胯下,而她一脸悲恸表情的画面(像两个阴性气质的男孩在交尾)。“啊,竟然醉了。”他把头九十度侧歪,像在游泳池耳朵进水时那样滑稽地拍打着自己的右耳。

“那么,什么是你刚刚说的‘权力乱伦谱系’?”

“哦,那个啊。”给自己的杯里又斟满,那个麦卡伦,“那都是在‘老头子’死了之后的事了。第一批的旅馆权力高层可能分两挂人,‘老头子’的姘头(他们称她‘夫人’)和‘老头子’的儿子。他们各自拉帮结派簇聚党羽,‘夫人’和‘老头子’当初带来的老臣们结盟,儿子则和这旅馆的管理体系结盟。据说当时死了不少人,各式各样的谋杀简直是充满创意地巧用这幢建筑各种角落各种空间地形:坠楼而死、吊死在电梯缆绳、毒死在早餐桌上,或失踪在某层楼甬道某几间房号的房门口、被突然坠落的水晶吊灯砸死;双方各据地盘的南面和北面楼层皆不止一次地发生离奇火灾。唯有一个共同默契:即是他们处理尸体的效率。实在是他们这种赌气式的杀戮很少杀到他们各自的人马。反而是我们这些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底层人,常糊里糊涂卷进他们近乎躁郁、竞赛的滥杀。但不管一个晚上死了多少人,第二天清晨那些尸体一定灰飞烟灭,不见踪迹。那段时光整个旅馆都活在恐怖的阴影里,但因为我们表达事情的词汇早已被挖空得满目疮痍,所以全部人更处于一种喑哑人无法将各自掌握之碎片组合成一全景的孤单之中。

“之后,发生了一个奇妙的现象:‘夫人’那边的接班人,是个和儿子年纪相仿的阴沉男子;而儿子集团这里,在儿子的身体每况愈下(糖尿病、高血压、心血管疾病、谵妄惊恐症……他们说儿子的身体相较于他的年龄显得衰毁过早,主要是因年轻时被‘老头子’放逐到极北恶寒之国所致,底子被伏特加、苦劳和冷空气给掏坏了),权力全下放到一个极年轻的女人手中。当时旅馆里的传闻非常多,有的人说,儿子和那年轻女人的关系,简直就是当年‘老头子’和‘夫人’鹤发红颜老少恋的翻版。有些人说那女孩简直就像是‘夫人’年轻照片拓下来一样惟妙惟肖。算一算‘夫人’和儿子的年纪相差实在没几岁,于是这些年双方费尽心神欲将对方歼灭的权力之争,又多附会了一层精神分析式的,性压抑或乱伦转移之类的邪恶猜臆。

“儿子过世之后,意外地没让女人接班,女人甚至不见了。传言十分紊乱:有人说儿子在临死前,领悟到这座旅馆终于是会沉没于幻影中的海市蜃楼,于是让手下先刺杀了女人。有人说那女人和美兰嬤嬤关系匪浅,美兰嬤嬤将她庇护藏在房间,几十年不见天日。有人说她根本就是美兰嬤嬤。‘夫人’却活到非常老,但她早在儿子过世前,便带着她的人马,搬出了这间旅馆,有人说她身旁那个男人其实是个女人。也有人说美兰嬤嬤是‘夫人’和那阴沉男人的私生女……不过我猜这一切都是胡说。你睡着了吗?”

“没有。”

“这以后,我们这个饭店的故事,进入到一种类似巴洛克赋格音乐看似严谨其实自由的结构:低声部的大提琴、古大提琴、低音管,没有变化地重复那个谋杀、灭门;老人的身躯压在少女雪白胴体;或是年轻男子对老女人的阳奉阴违;去圣邈远、宝变为石;我的神你为何离弃我……?这一团低沉绝望,既是禁忌却又挥之不去的死人噩梦。活人的世界、大键琴、风琴、小提琴自由和弦变化,像缠绕着这幢处处是鬼魂的建筑,各种淫乱故事、笑话、想逃离这旅馆的异想天开计划、异端邪教、华服美酒、外国的流行信息、年轻人的白痴话语(那填补了原先那套处处挖洞的语汇)……两个声部紧张回旋,若即若离。其实像犬牙密咬,或如刺绣的针法,或像两条完美比例的双螺旋体……这幢旅馆的每一个房间里的住客,都以为自己有一段离奇罕异的身世,其实他们全只是那其中一条螺旋体上寄宿的一小格基因密码,一颗记忆复制时活版印刷的铅字。这样你睡着了吗?”

“呃,还没。”

“我疯了你知道吗?图尼克。”家羚的脸像暗室里投影在屏幕上的幻灯片,苍白、摇晃,几乎透明,发着光,上头游移着一些不明显的阴影。

图尼克说:“我以为你是这偌大一整座旅馆里,唯一头脑清醒的那个人。”

“图尼克,你老实告诉我,你有没有想过要上我?”

这时候她已是个完完全全的女人了。焦虑、迷乱、羞耻、媚态可掏。

图尼克说:“我从很早以前就想上你了。从你还不认识我的那个辰光。从我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

图尼克想:我说的全是真的。现在我想起来了:我是在我母亲卧房一张唱片封套上第一次看到你。那张照片你是侧脸,前额刘海,柳叶眉,酥白的后颈弧线优美,表情是一种忍住搔痒不敢笑的故作娴静。那种黑胶唱片硬壳纸套外覆的一层薄雾胶膜,很容易便像枯萎花瓣从边沿卷翻。现在我想起来为何你总让我想到我死去的母亲(原来你是她房里一张老唱片封面的人物?)。我想起那个房间里许多其他事物:泡在水桶里湿答答的毛呢裙子,五斗柜里每一格抽屉最里角落的樟脑丸,褪下皱成一团的暗肉色丝袜,洒在床沿的痱子粉,某一格抽屉里玻璃瓶高矮胖瘦像你身后这一排排威士忌,但它们是红花油、驱风油、虎标万金油、正骨水、明星花露水,旧黑白照片里他母亲他父亲年轻时的合唱,下头用钢笔字写着:“7月6日大贝湖畔留影。”一个空塑胶封口圆筒里丢着几包防潮剂和几卷底片。印有模糊婴儿脸的空铁罐里放着线轴(白线和黑线)、针和珠珠顶针、大小纽扣。一本记账的小学生练习簿。当然,还有梳妆台桌面上,一绺一绺让少年生出奇异情感的,他母亲暗红色的落发。

那是其中的哪一个下午呢?

曾有一次,唯一的一次,他父亲带着他,搭公路局到台东市的戏院看电影。那是台湾第一次(是否也是唯一一次)上演的“立体电影”。片名叫:《千刀万里追》。

他记得要走进戏院时,在收票闸口,他们发给大人小孩一人一副硬纸卡眼镜,两侧用橡皮圈扣住耳朵,镜片是两张暗蓝或暗红色的薄玻璃纸。电影开演时,他父亲在黑暗中紧张地要他把眼镜戴好。他一直想不明白这样一个简陋的道具就可以让银幕里的假人儿全跑到真实的世界来?事实上“立体”的效果发生在那古代战场上马队朝你冲锋而来时,真的恍如千军万马浪潮冲来,再从左右两侧错身而过。一度他好奇将那像桃太郎面具的小孩玩具眼镜摘下,发现银幕上是一片叠焦的模糊影廓。

图尼克想:从进到这间“西夏旅馆”开始,就像他们忘了发一副改变折光的玻璃纸眼镜,所以我总如雾里看花,所有的事物皆飘浮。

现在你要为我戴上那副眼镜了。

家羚说:“你能陪我去走走吗?”

“我们能到哪去?”这不是一座没有人能走出去的旅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