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有两个街区大小,中央有座喷泉和一个不大的儿童游泳池。入秋之后泳池里便没了水,但喷泉依然开开心心地喷洒着。公园里栽了许多高大的榆树,白天浓荫蔽日,夜里则更显幽暗,很适合我们这样的人来闲逛。但我们还是更喜欢家附近的空地,而蒂姆帮又格外中意铁路旁边的小巷,因此这公园幸运地成了恋爱中的情侣和小孩子们的天地。
凌晨两点半,公园里鲜有人影。这真是一个放松心情、使人冷静的好地方。我冻得半死,就差变成冰棍儿了。约翰尼把牛仔夹克拉得严严实实的,还竖起了领子。
“你肯定快冻死了吧,小马?”
“你说对了。”我一边抽烟一边搓着胳膊。我刚开始说起一部电影,里面有喷泉表面结冰的情节,这时突然响起汽车喇叭声,吓了我们一大跳。那辆蓝色的野马跑车正绕着公园缓慢行驶。
约翰尼低声骂了句什么,我也咕哝说:“他们想干什么?这是咱们的地盘。他们少爷党跑东区来干什么?”
约翰尼摇摇头:“不知道。但我敢打赌他们在找我们,因为咱们撩了他们的妞儿。”
“嘿,这可好极了,”我叹息道,“我还以为今晚就这样了呢。”我抽了最后一口,把烟头放在地上,用脚后跟踩灭,“要不要撤?”
“晚了,”约翰尼说,“他们过来了。”
五个少爷党径直朝我们走来,看他们蹒跚的姿态我估计这些家伙都喝了不少。我心里不由得害怕起来。对付这类人,有时候只需摆出一脸不屑的样子,放几句狠话就能把他们吓跑。可如今我们人数是五比二,而他们又喝了酒,这一招就不好使了。约翰尼的手摸向后兜,我想起来他带着弹簧刀。此刻我真希望手上还拿着那个烂瓶子。我会让这帮人瞧瞧,逼急了我也不是吃素的。约翰尼怕得要死。真的,他的脸白得像幽灵,眼睛却好似看到了幽灵。那惊恐万状的样子活像被困在陷阱里的小动物。我们退到喷泉边,少爷党们围住了我们。他们浑身的酒味和古龙水味熏得我差点吐出来。这会儿我只盼着达瑞和苏打能出来找我,我们有四个人的话就不怕他们了,可周围连个鬼影都没有。看来我和约翰尼只能孤军奋战了。约翰尼摆出一脸凶狠的样子,只有认识他的人才能看出他藏在眼睛里的恐慌。我冷冷地注视着这几个少爷党。虽然心里怕得要命,但我们打死也不会让他们看出来。
这伙人里有兰迪和鲍勃,还有其他三个没见过的家伙。他们认出了我们,我知道约翰尼也认出了他们。他瞪大眼睛盯着鲍勃手上那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指环。
“嘿,真是冤家路窄啊,”鲍勃舌头打着结说,“这不是抢我们姑娘的那两个油头吗?嘿,油头。”
“这里不是你们的地盘,”约翰尼低声警告道,“你们最好注意点儿。”
兰迪骂了一句,几个人又上前逼近了些。鲍勃瞥了眼约翰尼:“不,伙计,该注意点儿的是你们。下次再想泡妞,就去找你们的同类,杂碎。”
我气坏了,恨他们恨得牙齿痒痒,随时都有可能失去理智。
“你们知道油头是什么吗?”鲍勃问,“油头就是留长头发的白人垃圾。”
我感觉浑身的血直往头上冲。我受过各种各样的气,可这样的羞辱还是第一次。约翰尼发出低沉的声音,眼睛里冒出熊熊怒火。
“你们知道少爷是什么吗?”我针锋相对地回击道,因为愤怒,我的声音有些颤抖,“开野马、穿马德拉斯棉的白人垃圾。”由于想不出更犀利的词,我冲他们吐了口口水。
鲍勃皮笑肉不笑地摇摇头:“油头,你该洗个澡,再做个体检。我们有一整晚的时间,不如给这小子洗个澡吧,戴维?”
我往旁边躲闪,试着逃走,可那家伙抓住了我的胳膊,并用力拧到后背上,然后直接把我的脸按进了喷泉池子。我拼命挣扎,可后脖颈上的那只手实在有力,我只好努力憋气。这次我死定了,我心里想着,不知道他们在怎么欺负约翰尼。我憋不了太久的气,只好不顾一切地反抗,可结果只是不停地呛水。我要淹死了。这帮家伙太过分了吧……我的意识逐渐模糊,变成一片红色。我慢慢瘫软下来。
接下来我只知道我躺在喷泉旁边的人行道上,不停地咳嗽、喘气。我浑身无力,吸进空气,呕出肚子里的水。冷风吹着我湿淋淋的衬衣和滴水的头发,牙齿不由自主地打着冷战。我终于撑起身体,靠在喷泉池壁上,任水从脸上哗哗淌下。这时我看到了约翰尼。
他就坐在我旁边,一只胳膊肘支在膝盖上,茫然地看着前方。他的脸白得发绿,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
“我杀人了,”他缓缓说道,“我把那小子杀了。”
那个样子挺帅的少爷党,名叫鲍勃的,蜷缩着身体躺在月光下,一动不动。他身下有一摊深色的东西在不断扩大,并缓缓漫延至蓝白色的水泥地。我看了眼约翰尼的手,他紧紧攥着那把弹簧刀,刀身上也是一片深色。我忽然一阵反胃,全身的血霎时变得冰凉。
“约翰尼,”我忍着头晕说道,“我感觉快吐了。”
“吐就吐吧,”他依然用冷静的语调说,“我不会看你的。”
我转过头吐了一会儿。随后继续靠在池子上,闭上眼,免得看到躺在血泊中的鲍勃。
这肯定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
“你真把他杀了吗,约翰尼?”
“是。”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没办法,他们都快把你淹死了,小马。而且他们还有刀……他们要过来打我……”
“就像……”我咽了下口水,“就像他们上次那样?”
约翰尼沉默了片刻。“对,”随后他说,“就像上次那样。”
至于我失去意识之后的事,约翰尼说:“我捅了他之后,他们就跑了,全都跑了……”
听着约翰尼平静的叙述,我忽然一阵恐慌。“约翰尼!”我几乎尖叫道,“我们怎么办?杀人是要上电椅的!”我浑身哆嗦。我想抽烟。想抽烟。想抽烟。但我们的最后一包烟已经抽完了。“我很害怕,约翰尼。我们该怎么办呢?”
约翰尼一跃而起,攥住我的汗衫把我拖起来,摇晃着我说:“镇静点,小马。别慌!”
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叫喊,于是挣脱他的手。“好了好了,”我说,“我现在好了。”
约翰尼环顾四周,紧张地拍拍身上的口袋:“咱们得离开这儿。逃到别的地方去,跑得远远的。警察马上就该来了。”我抖个不停,不全是因为冷。约翰尼尽管双手也在哆嗦,看上去却像达瑞一样沉着。“我们需要钱,可能还需要一把枪。还得想个计划。”
钱?枪?计划?我们上哪儿弄这些东西?
“找大力,”约翰尼斩钉截铁地说,“大力肯定有办法帮我们脱身。”
我如释重负。为什么我没想到呢?不过我比别人慢半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反正达拉斯·温斯顿什么事都能摆平。
“我们去哪儿能找到他?”
“他应该在巴克·梅里尔那里。他们今晚有派对,大力今天下午提到过。”
巴克·梅里尔是大力马术表演时的搭档。大力在斯莱许·杰的牧场当骑师的工作也是他给介绍的。他在那儿养了几匹夸特马,平时就靠赛马赚钱,偶尔也贩点儿私酒。达瑞和苏打一向严厉禁止我靠近巴克·梅里尔的住所,我也从未试图挑战过他们的禁令。反正我也不喜欢巴克·梅里尔。他是个又高又瘦的牛仔,金色头发,大龅牙。或者说他以前是大龅牙,但后来因为打架,两颗门牙光荣“下岗”。他这人有点不着调。你能想象吗?他居然喜欢听汉克·威廉姆斯的歌,这也太老土了。
我们敲了门,开门的是巴克。廉价的音乐声从他身后传来,此外还有酒杯的碰撞声,男人、女人高一声低一声的笑声,以及汉克·威廉姆斯的歌声。这喧闹就像砂纸一样摩擦着我的神经。巴克手里拿着一罐啤酒,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问道:“你们干什么?”
“大力!”约翰尼大声说,同时还斜着眼瞥了一下巴克身后,“我们找大力!”
“他在忙。”巴克不悦地说。有人在他的客厅里大呼小叫,先是一声“啊——哈!”接着是“咦——哈!”那声音吵得我头皮发麻。
“告诉他,是小马和约翰尼找他。”我语气坚决地说。我了解巴克,要想让他乖乖听话,首先得在气势上压他一头。我估计大力就是用这个法子让巴克对他言听计从的,尽管巴克已经二十多了,而大力才十七岁。
“他会来的。”巴克瞪了我一眼,踉跄着走开了。他喝了不少,我不由得担心起来。万一大力也喝醉了,那就不好办了。
几分钟后,大力出现了。他只穿了条低腰的蓝色牛仔裤,光着膀子,手在胸毛间挠来挠去。不过意外的是,他看着还算清醒。可能还没来太久吧。
“说吧,你们两个小家伙找我干什么?”
约翰尼叙述事情的经过时,我在旁边端详着大力。我想知道这个像混混一样的家伙到底哪里吸引了樱桃·华伦斯那样的女孩子。一头黄毛,贼眉鼠眼,大力无论怎样都算不上帅哥。然而他冷峻的面容流露出一股慑人的英气,透着骄傲、叛逆和对这个世界的轻蔑。他永远不会爱上樱桃·华伦斯。除非发生奇迹,否则大力不会爱上任何人。自我保护的本能使他变得心如铁石,很难分一点点情感给别人。
听约翰尼说完,他的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只是在约翰尼描述自己如何捅了那个少爷党一刀时,咧嘴笑着对约翰尼说了句“好样的”。约翰尼最后说:“我们觉得,除了你,没人能帮我们脱身。很抱歉打断你玩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