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心地摸了摸脸:“是吗?”
两毛五点点头,一副洞悉一切的样子:“刀伤也不赖,能让你看起来更狠些。”
“狠”和“酷”是两个不同的概念。“狠”代表凶悍、有种,“酷”则代表高傲、帅气。比如,我们可以说很酷的野马跑车、很酷的记录。这两个词在我们社区都是用来夸人的。
史蒂夫朝我弹了下烟灰:“你怎么想的,一个人在外面瞎溜达?”唉,也只有史蒂夫能问出这么正中要害的问题。
“我去看电影了,没想到……”
“你是从来就没想过,”大哥达瑞插进来说,“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别的地方,你什么时候用过脑子?当然,你可能把脑子全用在学校里了,所以你的成绩才那么好。你天天看那么多书,能不能也抽时间学点基本的生活常识?另外,不是我说你,小马,就算你不得不一个人出门,好歹也带把刀防身嘛。”
我盯着网球鞋尖上的破洞。我和达瑞天生合不来。不论我干什么都别想让他满意。要是我当真带把刀出门,他不骂死我才怪呢。平时上学也是,如果哪次我考了个b,他就问我为什么没有拿a;如果我拿了a,他就警告我下次还得拿a。我去踢球,他说我得学习;我看会儿书吧,结果他又说我该出去玩玩,免得变成书呆子。他从来不会对苏打吼,哪怕苏打私自退学,或者因为超速吃了罚单也不会。他只会吼我。
苏打瞪了大哥一眼:“别再骂我的小老弟了。这事也不能怪他,谁让他喜欢看电影呢,谁让那帮少爷党喜欢找我们的麻烦呢。要是他真的带了刀,只会被欺负得更厉害。”
苏打永远站在我这一边。
达瑞不耐烦地说:“不用你教我怎么管教弟弟,别忘了你也是我弟弟。”但他没继续训我了。只要苏打开口,他十有八九会听。
“下次随便叫我们谁陪着你,小马,”两毛五说,“我们是不会拒绝的。”
“说到电影……”大力打了个哈欠,把烟屁股弹出去,“明天晚上我要去‘好事成双’看电影,有没有想一块儿去的?”
史蒂夫摇摇头:“我和苏打要带伊维和珊迪去看球赛。”
他根本没必要那么看着我。我是不会求他带上我的。这件事我从来没对苏打说过,因为他和史蒂夫好得几乎穿一条裤子,可有时候我实在受不了史蒂夫·兰德尔。真的,说我讨厌他也不过分。
达瑞叹了口气。我早料到了,他从来没工夫干别的事。
“明天晚上我还要上班。”他说。
大力看了看我们其他人:“你们呢?两毛五?约翰尼,你和小马要不要来?”
“我和约翰尼跟你去。”我说。我知道,约翰尼除非迫不得已,否则是不会开口的。“可以吗,达瑞?”
“好吧,反正后天不用上学。”幸亏是周末,达瑞倒乐意让我出去溜达溜达,平时夜里我连家门都别想出去。
“明天晚上我原本是想一醉方休的,”两毛五说,“如果我没喝多,就过去找你们。”
史蒂夫看着大力的手。他的戒指又戴上了,那是他从一个喝醉了的高中生身上摸来的。“你和西尔维娅又掰了?”
“没错,不过这次是来真的。我蹲监狱的时候那小妞儿跟别人好上了。”
我想起了西尔维娅、伊维、珊迪,以及两毛五身边换了一拨又一拨的金发姑娘。这些可能是仅有的愿意跟我们混在一起的女孩子了。她们一个个壮得跟男生似的,说话粗声大气,化着夸张的眼妆,喜欢莫名其妙地傻笑,满嘴脏话。不过我对苏打的女朋友珊迪印象还不错。她天生金发,笑起来很温柔,一如她瓷蓝色的眼睛。她的家境和我们这些油头小子没什么差别,不过她真的是个好姑娘。但有很多次,我还是不由得想象其他女孩子是什么样子。那些眼睛明亮的、穿着漂亮长裙的姑娘,看见我们就一脸不屑,好像一有机会就要冲我们吐口水似的。有些女孩子很怕我们,可一想起达拉斯·温斯顿那德行,我就没办法怪她们了。大部分女孩子看见我们就像看见了脏东西,她们和那些开着野马或者科威尔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并大喊“油头”的少爷党一样,脸上会露出嫌弃的表情。我时常想象,我是说那些女孩儿……她们的男朋友被警察抓走的时候,她们也会哭吗?就像史蒂夫被抓后伊维所表现的那样。或者,她们会不会也像西尔维娅对待达拉斯那样,扭头就跟了别人?不过,也许她们的男朋友不会被警察抓,不会被人揍,也不会在马术表演场上打架斗殴。
当天晚上温习功课时我还想着这件事。英语课上老师要求我们阅读《远大前程》,书里的小主人公皮普的遭遇使我不由得联想到了我们。他身份卑微,因为自己不是绅士且总被心仪的女孩儿瞧不起而经常抬不起头。我大有同病相怜之感。这类事我就遇到过。有一次,生物课上要解剖一只小蠕虫,可解剖刀片怎么都划不开小虫的肚子,于是我就掏出了我的弹簧刀。弹出刀片的那一刹那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要是早想到,我绝对不会那么干——我旁边的女生惊讶得倒吸了口气,对我侧目而视,并说道:“原来他们没骗人,你真的是个混混。”我听了很不是滋味儿。那个班上少爷党挺多的——我能进这样的班级是因为我成绩好,他们大都觉得新鲜,可我没这种感觉。同桌是个很可爱的女生,尤其穿黄色衣服时特别好看。
我觉得很多麻烦都是我们咎由自取。达拉斯现在的遭遇纯属活该,说实话还不够糟。两毛五偷窃上瘾,问题是他从人家商店里顺来的东西多半都没用,他自己也不需要。他只是觉得好玩罢了。不过,对于苏打和史蒂夫我多少倒能理解。他们和人飙车、打架,两个都是精力过剩的家伙,且一肚子情绪无处宣泄。
“使点劲儿,苏打,”我听见达瑞嘟囔说,“我都快被你捏睡着了。”
我望向门外,看到苏打正给达瑞按摩后背。达瑞干起活儿来从不心疼身体。最近,他在给人修房顶,爬梯子的时候他非要一次扛着两捆材料。我知道苏打会让他昏昏欲睡。苏打有这本事,只要他想,他能让任何人在他手底下睡着。他一定是心疼达瑞,想让他歇歇。我也是。
达瑞才二十岁,没必要把自己累得像个老大爷。以前上学时他也是个风云人物。他是学校足球队的队长,还入选过年度最佳球员。可惜家里没钱让他上大学,尽管他赢得了体育奖学金。
现在他忙得团团转,上大学的事早被抛在了九霄云外。所以除了偶尔去健身房或跟几个老友去滑滑雪,他哪儿也不去,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我摸摸脸上有瘀青的地方。我照过镜子,这块瘀青确实让我看起来更男人了些。但达瑞非得让我在伤口处贴张创可贴。
我还记得约翰尼挨打之后的惨样。那些大街又不是少爷党家里的,我有权到街上逛逛。约翰尼也从没得罪过他们。可这群少爷党为什么看我们那么不顺眼呢?我们从没主动去招惹过他们啊。我满脑子想着这个问题,差点把作业都耽误了。
随后苏打跳上床,用困倦的声音命令我关灯睡觉。我只好先把第一章看完,便也上床去了。
躺在苏打身边,眼睛盯着墙,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围住我的那群少爷党的脸,还有那个黄毛小子穿的蓝色马德拉斯棉布衬衫。我耳边又响起那个低沉的声音:“剪个头吧,油头?”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小马,你冷吗?”
“有一点。”我撒谎说。
苏打伸过来一条胳膊,搂住我的脖子,接着又睡意蒙眬地对我嘟囔:“你听我说,小马,达瑞虽然吼你,可他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年纪轻轻就有一大堆事情要操心。你别多想哦,小马。他其实很为你骄傲呢,因为你脑子好使,将来肯定有出息。他管你只是因为你还小,他其实特别爱你。你能明白吗?”
“能。”看在苏打的分儿上,我竭力掩饰住讽刺的语气。“苏打。”我叫道。
“怎么了?”
“你怎么会辍学呢?”我一直没想明白。他退学的时候我难过极了。
“因为我脑子笨啊。所有科目我只有机械和体育能及格。”
“你不笨。”
“不,我笨。你别说话,我告诉你一件事,不过你得保证别告诉达瑞。”
“好。”
“我将来一定要娶珊迪做老婆。等她毕业,等我找份好一点的工作。不过,可能要等到你毕业之后,这样我才能继续帮达瑞分担一点家里的开支。”
“也好。等到我毕业吧,这样起码你还能替我挡一挡达瑞。”
“别这么说,小马。很多时候他都是有口无心……”
“你爱上珊迪了吗?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嗯……”他得意地说,“那感觉美极了。”
才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就变得轻柔规律起来。我转过头,月光下,他的脸俊美得好似降落凡间的希腊神。我很好奇他怎么会长这么帅。随后我又叹了口气。关于达瑞,虽然苏打苦口婆心地说了那么多,可实际上我并没有完全理解。在达瑞眼里,我只不过是一张需要喂食的嘴和一个专门用来吼骂的对象。达瑞会爱我?我想着他那双苍白冰冷的眼睛。看来苏打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达瑞不爱任何人或任何东西,当然,可能除了苏打吧。我几乎没把他当成人类。管他呢,我自我安慰地想。他不在乎我,我也不在乎他。我有苏打就够了,而且他能一直陪我到毕业。我才不管达瑞怎么样呢。可这是自欺欺人,我心知肚明。我总是骗自己,可我又从来没相信过自己。
保罗·纽曼(paulnewman,1925—2008):美国著名演员,代表作有《春浓满楼情痴狂》(isweetbirdofyouth/i)、《骗中骗》(ithesting/i)等。——译者注(本书中注释均为译者注。)
油头:富家子弟对穷人子弟的蔑称。穷人家的孩子没有条件经常洗头,便喜欢抹大量的发油来保持发型,这使得他们的头发很多时候都显得肮脏油腻。
6英尺2英寸约合1.88米。1英尺等于0.3048米,1英寸等于0.0254米。
威尔·罗杰斯(willrogers,1879—1935):美国幽默作家,也是一位电影演员。
《远大前程》(igreatexpectations/i)是英国作家狄更斯的代表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