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在皮科特街和萨顿街交叉口的路灯下等我和约翰尼。天色尚早,我们还有时间到购物中心的药店转转。我们买了几瓶可乐,拿吸管对着女服务员吹气取乐,然后又在货架中间瞎逛,看看这、看看那,直到老板察觉我们居心不良,把我们请了出去。不过他还是慢了点。出来时,大力的夹克里面已经多了两包烟。
随后我们来到路对面,沿着萨顿街朝“野狗”影院的方向走。城里有许多汽车影院,不过少爷党们一般去“出路”和“拉斯提”影院,油头们通常去“野狗”和“松鸦”影院。“野狗”影院是个很乱的地方,打架之事时有发生,有一次有个女孩儿甚至还遭到了枪击。我们四处乱逛,和认识的油头或混混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我们一会儿靠在这个人的车窗上,一会儿又跳进那个人的后排座,胡乱打听最近谁又跑路了,谁进去了,谁和谁混到一起了,谁能打得过谁,谁在什么时候偷了什么东西,为啥要偷。这里的每一个人我们都认识。我们到的时候,有个二十三岁的油头和一个搭便车过来的墨西哥人正打得激烈。打红了眼他们就各自亮出弹簧刀,这个时候我们就立马闪人了,因为刀子一亮警察很快就会赶来。只要不傻,谁也不想让警察看见自己和这种事沾上关系。
我们横穿萨顿街,绕到斯宾塞特价大卖场后面。我们在一片空地上看到两个初中生,就连追带赶地把他们撵跑。这时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正好让我们可以从“好事成双”汽车影院的后围栏偷偷钻进去。这是城里最大的汽车影院,每晚放两部片子,周末四部。可以说,来一次“好事成双”的时间,足够你在城里逛个遍的。
其实我们买得起票,不开车的话一个人只要两毛五分钱,可大力偏偏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人。他喜欢用行动告诉别人自己有多不在乎那些条条框框。法律在他眼中啥也不是。他每天都在想方设法违反法律。影院小卖部前面有成排的座椅,我们过去找位置坐下。除了前排坐了两个女孩子,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大力冷冷瞥了她们一眼,随即走下过道,在两人后面坐了下来。我的心不由得一沉,他恐怕又要玩平时那套把戏了。果不其然,一坐下来他就开始说话,声音大到足够让那两个女孩儿听见。关键是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没一个好词儿,而且越说越不堪入耳。达拉斯能说一天脏话还不带重样的,只要他愿意,而我觉得他现在就在兴头上。我的耳根子越来越热。如果两毛五、史蒂夫,甚至苏打在场,他们一定会随声附和大力,没别的意思,他们的目的就只是让女孩子脸红尴尬。可我对这种把戏毫无兴趣,所以我就傻呆呆地坐在那里。约翰尼同样不习惯这样的场面,匆匆起身买可乐去了。
如果这两个女孩儿和我们油头是同一类人,或许我就不会如此尴尬,甚至还有可能给大力加点油。可她们不是油头,而且她们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姑娘,穿着讲究,长得也漂亮,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她们一个黑色短发,一个红色长发。红发女孩儿明显很烦躁,或者是害怕,只见她坐直了身体,嘴里的口香糖越嚼越快。而另一个女孩儿则假装没听见大力说话。大力渐渐不耐烦起来。他把脚伸到红发女孩儿的座椅背上,朝我挤了挤眼,随后又说了句破他个人纪录的下流话。女孩儿扭头瞪了他一眼。
“把脚拿开!另外,请你闭嘴!”
好家伙,她可真漂亮。我见过她,她是我们学校啦啦队的。我一直认为她是个清高孤傲的女生。
大力看都不看她一眼,脚也一动不动:“就不。你能把我怎么着?”
另一个女生扭头瞥了我们一眼:“他是偶尔去斯莱许·杰的牧场当骑师的那个油头小子。”她说话那样子,好像我们全是聋子。
同样的语气我都听过上万次了。油头小子,油头小子,油头小子……这一点都不稀奇。可我不明白的是,她们为什么不是坐在车里,而是坐在公共座椅上?我心里想着。这时,达拉斯说话了:“我认识你们两个。我在马术表演场上见过你们。”
“可惜你骑牛的功夫连你吹牛功夫的一半都不及。”红发女孩儿转过身,冷冰冰地挖苦说。
大力丝毫没有生气:“你们俩参加过绕桶比赛对不对?”
“你最好别骚扰我们,”红发女孩儿咬牙切齿地说,“否则我会报警的。”
“嘿,”大力一脸皮相,“你吓死我得了。宝贝儿,你真该去看看我的案底。”他恬不知耻地龇牙笑着说,“你猜我都犯过什么事?”
“别烦我们好不好?”女孩儿说,“你干吗不当个好人放过我们?”
大力又咧嘴笑笑,流里流气地说:“我从没当过好人。喝可乐吗?”
这时,红发女孩儿已经火了:“就算我渴死在沙漠里,也不会喝你一口可乐。拜托你滚远一点,浑蛋。”
大力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耸耸肩,走开了。
女孩儿忽然看着我。说实话我有点怕她。所有漂亮女孩儿都让我害怕,尤其是有钱人家的。“你也打算骚扰我们吗?”她问。
我立刻摇头,瞪大眼睛说:“不。”
见我紧张的样子,她忽然笑了。哦,天哪,她可真漂亮。“你看起来不像那种人。你叫什么?”
真希望她没问。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不想告诉别人我的名字。“我叫小马·柯蒂斯。”
随后我便等着她们问“你开玩笑吧?”或者“这真是你的名字?”或者其他什么问题,反正别人都会问。小马就是我的大名,说心里话,我还挺喜欢的。
然而红发女孩儿却微微一笑,说:“这名字蛮有个性的,也很可爱。”
“我爸爸就是个很有个性的人,”我说,“他给我哥哥起的名字叫苏打,苏打汽水的‘苏打’,出生证明上也是那么写的哦。”
“我叫雪莉·华伦斯,不过因为我的头发颜色,大家都叫我樱桃。”
“我知道,”我说,“你是啦啦队的。我们上同一所学校。”
“你看起来不大嘛,不像是上高中的年龄。”黑发女孩儿说。
“是不大,但我小学跳了一级。”
樱桃把我打量了一番:“像你这样的好学生怎么跟那种垃圾混在一起啊?”
她的话显然触动了我的某些神经,我感觉到身体僵硬了起来。“因为我和大力一样,也是油头。他是我朋友。”
“不好意思,小马。”她轻声说道,随即转移了话题,“你哥哥苏打,他是不是在加油站上班?我记得好像是……dx加油站。”
“对。”
“嘿,你哥哥长得很帅呢。我早该猜到你们是兄弟了,你们长得很像。”
我骄傲地咧嘴笑笑。其实我和苏打一点都不像,可听到一个富家小姐夸我哥长得帅,这种事可不常遇到。
“他以前是不是也参加马术表演?骑那种有鞍的野马?”
“是,不过他韧带撕裂之后,爸爸就不让他再参加了。但我们还是经常到场,我见过你们两个参加绕桶比赛。你们很厉害呢。”
“谢谢。”樱桃说。另一个女孩儿——名叫玛西亚——也说道:“我们怎么没在学校见过你哥哥?他应该也就十六七岁吧?”
我心里一紧。早说过,我最受不了苏打退学的事。“他辍学了。”我含混说道。辍学总让我联想到街上那些游手好闲的小流氓,这形象和我那无忧无虑的哥哥完全不符,倒更像大力。
这时,约翰尼回来了。他在我旁边坐下,先是环顾四周寻找大力,随后腼腆地和两个女生打了个招呼,接着便目不转睛地看起电影来。看得出他很紧张。约翰尼在生人面前一向紧张。樱桃盯着他,像刚刚打量我那样把约翰尼也打量了一遍,然后微微一笑。显然约翰尼并没有让她讨厌。
大力抱着一堆可乐大步走回来。他给两个女孩子各递了一杯,然后挨着樱桃坐下:“也许这能让你消消气。”
樱桃难以置信似的看着他,径直把可乐丢在他脸上:“也许这能让你清醒清醒,油头。什么时候你学会把嘴巴放干净了和人说话,什么时候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做事,也许我的气就消了。”
大力用袖子擦去脸上的可乐,阴森地笑笑。如果我是樱桃,这时最该做的就是逃之夭夭。我太了解那笑容的含义了。
“嗬,还挺泼辣。正是我喜欢的类型。”他抬起胳膊便要搂住樱桃,但约翰尼伸手止住了他。
“大力,别闹了。”
“什么?”大力有些猝不及防,他不敢相信地瞪着约翰尼。
约翰尼吓得脸都白了,大气也不敢出。但他咽了口唾沫,还是奓着胆子说:“你听见了,我说别闹了。”
达拉斯的脸色要多吓人有多吓人,若是换成我或两毛五,或苏打,或史蒂夫,或其他别的什么人,他早就动起手了。没人敢这样命令达拉斯·温斯顿。有次在一家小商品店,一个家伙让大力从糖果柜台前挪开,结果大力转身就抽了对方一皮带,差点把那人的牙都抽下一颗。他发起火来可不管认识不认识对方。但约翰尼是个例外,他是我们这帮人里最得宠的宝贝疙瘩,是宠物。大力不会打他,因为他也是大力的宝贝。
大力站起身,把拳头插进口袋,板着脸,气冲冲地走了,而且到最后也没有回来。
樱桃如释重负:“谢谢你,他都快把我吓死了。”
约翰尼赞赏地笑了笑:“看不出来。没人敢像你那样和大力说话。”
樱桃也微微一笑:“我看你就敢。”
约翰尼的脸红到了耳根子上。我一直盯着他。对大力说出那样的话需要的可不仅仅是勇气——要知道大力是约翰尼的偶像啊,大力踩过的地方他都恨不得趴上去亲一口呢。况且我从没见约翰尼和任何人顶过嘴,而今居然如此对他的偶像。
玛西亚对我们笑笑。她比樱桃小一点,也很漂亮可爱,但樱桃才是真真正正的美女。“你们俩坐过来吧,给我们当保镖。”
我和约翰尼对视一眼。他忽然咧嘴笑了,两条眉毛高高扬起,直到消失在刘海儿后面,眼神分明在说“这下咱们在同伴面前可有的吹了!”我们遇到了两个女孩儿,漂亮女孩儿。不是我们油头阶层中那些膀大腰圆、力大无穷的傻妞,而是来自少爷党阶层的、真正的大家闺秀。等我告诉苏打的时候他一定会羡慕死的。
“好吧,”我故作淡定地说,“有何不可呢?”
我坐在她们两个中间,约翰尼坐在樱桃的另一侧。
“你们俩多大了?”玛西亚问。
“我十四。”我说。
“我十六。”约翰尼说。
“真有意思,”玛西亚说,“我以为你们两个都……”
“都十六呢。”樱桃接过她的话说。
我很感激她这么说。因为约翰尼看起来倒像十四岁的样子,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而且对此特别介怀。
约翰尼笑了笑说:“为什么你们那么讨厌大力,却不讨厌我们呢?”
樱桃轻叹一声道:“你们两个太可爱了,谁会讨厌呢?首先,你们没有像达拉斯那样满嘴喷粪,而且是你们阻止了他骚扰我们。其次,我们请你们过来坐时,你们并没有表现出可以吃我们豆腐的沾沾自喜。况且达拉斯·温斯顿的臭脾气我早就有所耳闻了,但你们两个看上去却很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