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张金回到河边的家里。去年十一月,阿不旦村出事后张金回来过一次。张金在矿区听收音机里说阿不旦村破获了“东突”挖的地洞,还死了人,张金担心父亲,匆忙赶回家,看见父亲没事,住了一晚就走了。
这一次,张金再不回矿区了。矿上不要他了,他的耳朵聋了。两天前,矿上的工头对他说:“张金你回家养耳朵去吧,这是你最后一个月的工资,你耳朵好了再来。现在你啥都听不见,矿上的活危险,又是爆破又是机器,人全靠耳朵听声音保护自己,你耳朵坏了,我们没办法用你。”矿工头扯着嗓子给张金说这番话。张金瞪着眼睛侧着耳朵,好容易听出大概意思。矿上不让他干了,让他回家。
张金也想回家,他的耳朵去年就听不见了,耳聋以后,性格也变得急躁,眼见人说话,身边机器冒烟,车行驶,却听不见声音,世界变成一部无声电影。听不见的声音让他着急,他拍脑袋,用指头掏耳朵,无端地发火,跑到废矿渣堆后大哭,哭得嗓子疼,全矿区人都听到了,他听不见自己的哭声。
跟张金同舍的回族工友告诉他:“你的耳朵是被矿区爆破声和机器挖掘声震聋的,你起诉矿上,让他们赔偿,掏钱给你治病。”
张金去找矿工头,工头说:“你大声说话,我的耳朵不好。”
张金在那里说了半天,工头也跟他一起喊着说,说了些什么都没听清。张金想,我还是先回家吧,我一个聋子,跟人家说这些太费劲。
张金先到县城妹妹家,母亲在给妹妹带孩子。张金进门问母亲好,看见母亲对着他说话,张金说:“妈你大声点,我听不清。”母亲瞪大眼睛望着他。上次回来她就感到张金耳朵有些背,让他去医院看。这次好像更严重了。她着急地对着张金喊,张金听着母亲的喊声仿佛远在童年。张金说:“医生让我回想脑子里以前的声音。说那些过去的声音能唤醒我的听觉。我不在矿区打工了,我回阿不旦找以前的声音。”张金喊着对母亲说。他听见自己的喊声也远远的,仿佛自己在另外的地方。
张金回到河边的家是正中午,房顶的烟囱没冒烟,他知道父亲肯定没做午饭,门朝外顶着,张金上次回来门就这样顶着,朝里推几下,推开一个缝,手伸进去移开顶门棍,张金知道父亲在地洞里。他走进里屋,掀开盖在洞口的纸箱壳,嘴对着下面喊一声。张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喊声在洞里的回响。他知道父亲会听见,听见了他会出来。
门口的龟兹河依旧流淌着,却听不到声音,河边的阿不旦村也没有一丝声音,这个村庄接连出了几件大事,先是坎土曼挖沟的事情,张金早就知道了,它变成一个笑话在流传。再就是去年十一月玉素甫的地洞被破获,还有毛驴子闹事,这些事情让村子一下变得不一样。哪不一样了张金也说不清,也许村子什么都没变,是自己的耳朵聋了,变得不一样。
张金坐在河岸上,想着村子里以前的所有声音。以前他坐在屋顶的河岸,听村子的声音很清晰,有狗叫声、人说话的声音、驴鸣,还有开门声。张金在村里时好像没留意过这些声音,家搬到村外河岸边,村子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各种声音,一层一层包裹村子,最里层是人声,人声外是狗吠,狗吠外是驴鸣,在狗吠驴鸣间,夹杂着拖拉机、摩托车的声音,鸡鸣像针线穿引其中。
如果村里出了事,有打架的,吵架的,扯着嗓子哭喊的,声音的层次被改变,人的声音传到最外边。
有时候村子没有声音,静悄悄蹲着。这时候狗叫一声村庄像一条狗,驴鸣一句村庄像一头驴,人喊一声村庄又回到人声里。
平常时候村里只有打铁声,“叮叮,叮叮”,声音一小一大,小锤大锤紧跟着,小锤敲哪儿,大锤跟哪儿,声音响在半空,像一个匠人坐在云上修补天空。这跟在铁匠铺旁听到的不一样。铁匠铺旁的打铁声很杂,铁锤声、炉里鼓风机的“呼呼”声、打铁人“嗨嗨”的喊声和“赫吃赫吃”的喘气,还有铁匠炉旁闲人的说笑。传到村外的打铁声只剩下清脆的“叮叮”,其余的声音被甩干净。清脆的“叮叮”声传到天上又落下来,张金仰着脸听,直觉得天上坐着一个拿金锤的匠人,在敲打白云。
现在,张金什么都听不到,除了驴叫声隐约传到耳朵里。他不能确定驴真叫了,还是脑子里以前的驴叫。他努力地想着脑子里以前的声音,想着他打工这段时间村子发生的事,他突然有了一个念头,用记忆中的声音串起这个村庄的故事。医生让他回忆以前的声音。他就从这个村庄的声音开始回想,不管那些过去的声音能否唤醒他的听觉,他都想通过自己的回想唤醒那些声音,远在二三十年前,两三年前,近在几个月、几天前的声音,他一一记录下来。声音是一条条道路,顺着声音的藤蔓摸索下去,会触到村庄的深处,会让阿不旦以它特有的模样出现。
这是一个聋子耳朵里的声音世界。
他闭住眼睛回想时,听到了毛驴的鸣叫,听到铁匠铺的打铁声,听到坎土曼的声音,听到这一村庄人平常安静的说话,听到狗吠羊咩和拖拉机汽车的“轰隆”声,再就是父亲张旺才挖洞的声音。他挖了二十多年洞,张金耳聋之后才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
他终于从洞里出来了,头上身上都是土,眼睛眯缝着看张金,也不说话。
“爸,我回来帮你种菜,不去矿上了。”张金喊着说。
《古兰经》
张金带回来一本译成汉文的《古兰经》,同宿舍回族工友马步的,张金没事了也看。他从小就熟悉这本书,阿娜家柜子上就放着这本书。上小学时老师也一再地说到《古兰经》。矿山没有电视,只有收音机。张金耳朵聋了,听不成,就看书。工棚里唯一的书是回族工友马步的《古兰经》。马步文化不高,初中没毕业,却带着一本《古兰经》,这让张金对他很敬重。张金连看了三遍,看不懂的地方就问马步,马步也不懂,张金感到他对《古兰经》内容的熟悉还不如自己。张金读了几遍,好些章节能背下来。他从没见马步读《古兰经》,他只是把《古兰经》端正地摆放在床头柜上。张金拿《古兰经》看,看过原放回去。只要张金动过《古兰经》,马步就要重新摆放一下。张金回阿不旦时,特意向马步借《古兰经》,他想带回去看。马步不借,这不是一般的书,不能借人。张金临走前还是顺手把《古兰经》装进包里。装进去又觉得不合适,掏出三十块钱放在那里走了。
张金坐在他那时心惊胆战蒙着头睡觉的床上读,以前他看见有人诵经的那个墙角,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张金那时经常看见那个墙角跪着一个手捧经书的老人,张金想,那人捧的一定是《古兰经》。张金走过时,下意识绕过去,又走回来,伸手向墙角处摸摸,向墙上摸摸。那时他多少次想伸手摸摸墙角处,却不敢。他不知道手伸过去突然碰到他会是什么感觉,那个诵经的老人一定还跪在那里,只是白天看不见,他不愿打扰他。他也没打扰张金。
一个晚上,张金对父亲说,那个墙角有声音,张金想试探父亲是不是也注意那个墙角了,父亲侧耳听了听:“没有呀,可能是老鼠在打架呢。”他还问过妹妹张银,让张银把水桶放在那个墙角,妹妹提桶过去,“嗵”的一声,水桶碰到墙角,张金浑身一颤,仿佛水桶放在了自己身上。晚上放着水桶的墙角依旧有诵经声,张金把被子掀开一个缝,望见那里迷迷糊糊跪着一个人,水桶似的身子。
张金回来的这个晚上,再没听到诵经声。屋子里就他一个人,母亲在县城妹妹家,父亲住在洞里,房子空空的,他没有开灯,睡在以前自己睡的地方,静静地闭住眼睛,过一会儿又睁开,看看那个墙角,什么都没有了。他想着小时候自己蒙着头害怕的样子,仿佛是一个梦,或者是另一个人的童年。
只是那个墙角他依旧不去碰,依旧绕开走。他把《古兰经》又读了一遍,他知道自己早年听到清真寺的念诵和喊唤,都是《古兰经》里的话。墙角那个吟诵声应该也是,那些声音是安静的。小时候,一听到清真寺的喊唤他就变得安静。那是另一个声音。
声音
在过去的三十多年里,阿不旦村被几次大的声音震动。一次是六年前,据说一个“东突”头目跑到村里,“呜呜”的警笛声包围了村子,警笛声像带尖刺的铁丝网,在空气中来回拉扯,一层层密布。狗都躲在窝里不敢出声,牛也害怕地往圈里跑,鸡扑打着翅膀朝柴垛里钻。只有毛驴不害怕,几头驴跑到路上,“昂叽昂叽”叫起来,驴的昂叫冲破警笛的呜鸣,把警笛声盖住。驴叫像扔原子弹,一声尖厉的蘑菇腿直插空中,然后,声音在高空爆炸,黑云般覆盖下来。开警车的武警愣住了,好多警笛突然哑了。
那次,武警没抓到那个“东突”头子,可能就在驴叫的工夫,他逃走了,或隐藏得更深。警笛在村里村外叫了三四天,走了。
另一次是枪声,那个十一月的早晨,村里突然响起枪声。
在这以前,还有一些声音惊动过村子。记得石油卡车第一次开进村子时,路在颤抖,路边的白杨树在抖,房子在抖,靠近路的许多屋墙上裂了缝。这和好多年前,第一台链轨拖拉机进村不一样,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大集体要结束时,阿不旦村有了一台旧链轨拖拉机,从大队机耕队淘汰下来的。老村长额什丁派玉素甫到大队学习了一个月。那时玉素甫还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瘦高个子,不像现在这样胖。
有一天,玉素甫开着链轨拖拉机进了村子,驾驶室没门,前面的窗户也洞开着,一脸尘土的玉素甫坐在里面,眼睛盯着路,手脚忙乱地操纵着拉杆离合器和油门。人们只感到地在颤抖,听见一个“哗哗啦啦”的东西来了,拖拉机上每个东西都在响,链轨在响,铁皮的外壳和驾驶室在响,排气管在响,后面拖着的五铧犁在响,机器里面更像有一堆烂铁碰撞着响。人们耳朵里全是铁的声音,把铁匠铺的铁全敲响,也没这么多声音。
拖拉机在村里搁了两年,没咋用,经常坏在地里。不坏的时候也不好使,耕的地深一沟浅一沟,还要人费好多工夫平地。这台拖拉机在包产到户前那年春天,坏在一块苞谷茬地里。这次是彻底坏了,机器不转了,请了大队的师傅,把机器扒开检查了一番,说这车早该进厂子大修了。村里没钱大修,拖拉机就扔在地里,用一辆胶轮拖拉机拉,拉不动,又用几十头毛驴拉,也拉不动。拖拉机在地中间停了一年,人们绕开拖拉机把苞谷种在地里,苞谷一天天长高的时候,拖拉机就看不见。秋天,苞谷掰了,秆割倒,拖拉机又露出来,已经变成一个秃秃的铁疙瘩,除了底盘和机器壳,其他能拆的,都被人拆光,连链轨板都被拆了,只剩下压在轮子下面拿不动的几块。这台“哗哗啦啦”开进村的链轨车的部件零件,一部分在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打中,变成坎土曼、镰刀、炉钩、锅铲子;另一部分散落在人家院子里,后来被收废铁的人收走。
那以后村庄沉寂了几年,被链轨车震裂的墙慢慢愈合,被链轨压坏的路慢慢踏平。然后,小四轮拖拉机把一种“突突突”的声音带进村子。玉素甫家最先买了一台,接着好几户人家买了小四轮拖拉机。小四轮的声音像驴放屁,“突突突”连着不停地放,不臭,就是有一股没烧尽的柴油味。人们像听惯驴屁一样很快听惯了它。这之后就是摩托车的声音,也是玉素甫第一个把摩托车开进村,一辆老旧的幸福250摩托车,声音忽高忽低,像驴吃草噎住了,又像驴发情时的叫。因为叫声没驴的大,个子和羊一般高,跑得跟狗一样快,村里人像接受一头牲口一样接受了它,把它叫电驴子。
还有什么声音呢?对了,天上过飞机的声音。也是链轨车被拆了不久的事,龟兹县建成了飞机场,听说是军用机场,后来也民用了。飞机到阿不旦村上空时,头朝下,一个大斜坡朝县城方向滑落下去。飞机的声音就像一个巨大的石磙子,从天上扔下来,在地上“轰隆隆”地滚,地上的所有声音都被碾碎了。
除了打雷,阿不旦人从没见识过从天上来的声音,他们认识的声音都是从地上往天上传。传得最高的是阿訇的喊唤,到达真主那里,那无限高远但又时刻能感知它存在的地方。
黎明前的鸡叫能传到星星那里,这是鸡师傅说的。
驴叫声能碰到天空的云,驴师傅阿赫姆这么说。驴叫把天上的云惊散,毛驴子多的地方都不下雨。
还有,在链轨车开进村庄的好些年前,一个叫张旺才的人把一种“呜哩哇啦”的河南话带进村里,他是在阿不旦村落户的第一个汉人。几年后,张旺才的媳妇又把一种听起来疙疙瘩瘩的甘肃武威话带进村里。他们有了一儿一女,他们的儿子张金,会同时说河南话和甘肃武威话,还会流利地说龟兹语。
直到石油卡车的声音再次震动村子,路边人家的土墙再次裂开口子,人们的耳朵又一次被一种声音灌满。它开来的时候,地在动,空气在震,一种“轰隆隆”的声音,沉重、巨大,不像链轨车的“哗哗啦啦”,它有两个链轨车摞起来那么高大。村里人担心桥被压塌,路被压塌,这个村庄,什么地方都可能会塌,谁都知道地下空洞太多。可是,石油卡车“轰隆隆”开过去,又开过来,什么都没塌。
肯定有什么已经塌了。被驴叫、鸡鸣、狗吠、牛哞、羊咩撑起的阿不旦声音天空被震塌了。它的巨大轮胎从地上隆隆碾过,巨大声音从空中隆隆碾过。它过去时,人的耳朵蒙蒙的、空空的,像从来没有过的什么东西丢失了。
爆米花
还有什么声音呢?
好多年前,小四轮拖拉机刚进村那时,有个爆爆米花的人来到村里,自行车后座上驮一个黑乎乎的炮弹一样的铁东西,在村子中间的热闹处停下,炮弹头支在铁架上,一头打开,装半碗苞谷进去,再合住,下面用喷火器烧,手摇着炮弹头转,一会儿,火熄灭,拿起一个小锤,对着炮弹一砸。
“嗵”,一声巨响。
全村人都听到了,狗从每个角落叫起来,接着是人的声音,嘈嘈杂杂围过来。驴也围过来,凡是能发出大声音的东西进村,驴都会围过来和它比声高。
“嗵”,又是一声。
半碗苞米爆出一脸盆爆米花。
每当秋收完,苞米打下来的时候这个人就来了,爆爆米花的声音给好多人留下记忆,给艾布的女儿玉兔留的记忆最深,她害怕那个声音,害怕那个黑黑的炮弹一样的东西,远远看见了都害怕,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出巨响。她从来没有走近爆爆米花的地方,那里围着大人和孩子,爆米花的香味对她有特别的吸引,父母下地干活去了,玉兔一个人端半碗苞米,远远站着,那里爆一声她就往远跑一截,不爆的时候又前走几步。一直等到人们散去,爆花的师父看见她,朝她招手,“过来,给你爆。”她吓得拔腿就跑。
以后每当爆爆米花的人来到村里,小玉兔就端半碗苞米远远地等着,看见那里在喷火,听那个炮弹一样的东西被摇着“咯叽叽”转,她紧张地蹲在地上,捂住耳朵,等那个爆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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