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金也在等。有好几个冬天张金等那个爆爆米花的人来,等小玉兔端着碗出现。她的手冻得红扑扑,脸红扑扑,眼睛胆怯迷人地张望着。
村里的大人孩子围着爆爆米花的人,张金站在后面,不时地朝后望,他知道有个小女孩站在后面,她冻红的小手端着半碗玉米。张金看见了,就走过去,她眼睛微微一眯,碗递给张金,然后蹲下,双手捂住耳朵,等那个爆炸声。张金把爆好的米花端给她时,她还捂着耳朵蹲在那里,她接过碗,抓了一把米花塞到张金手里,笑了笑走了。
在张金无数次的回忆里,他帮小玉兔爆过好多次爆米花,好多个冬天他都站在那里等。爆爆米花的师傅每年都来,张金只帮小玉兔爆过一次米花。
玉兔比张金小好几岁,上小学时一个班,她一直坐在最前排,像个小兔子一样胆小又美丽。上一年级张金坐在她后面,二年级时张金长个子了,往后调了一排,四年级又往后调了一排。张金在跟她隔三排的地方停住,一直到小学毕业,张金似乎没再长个子。或者长了一点,但别人也在长,比他长得更高。小玉兔也长了点个子,但始终是班里最小的。大家都在长,她只是长得更加好看,她垂在后面的好多个小辫子总是缠绕张金的眼睛。张金和玉兔从来没说过话,那时在班里,男孩跟女孩不说话,一下课就男女孩分成两拨,各玩各的。不说话,眼睛却可以相互看。张金的眼睛上课时绕在玉兔的好多个小辫子上,下课时停在她脸上,他感觉她的眼睛也在看他,又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在看他。
张金在班里给同学读汉语课文。老师的汉语水平不如张金,老师就让张金读汉语课文。张金用汉语读课文时,玉兔从前排扭过头,眼睛黑亮地看他。平常张金在班里从不说汉语,汉语是他在家里说的。阿不旦村就他们一家汉人。
玉兔小学毕业就辍学了。那以后张金在村里碰到她几次,她长成一个好看的大姑娘了,张金看她,她依旧只是笑笑,一扭头走了。张金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话,不知道她的声音是什么模样。他听到这个村庄的所有声音里,没有她的声音。
凿空
张金对父亲说:“爸,我要到村里的房子看看。”
张金最惦记院子那架葡萄,小时候每天望着满架的葡萄长大,一直望到葡萄长熟。他在葡萄架下待的时间,比家里谁都长。张金在村里上学时拿着房子的钥匙,中午带着黑母狗进来午休和玩耍,还经常把同学带到院子玩。张金对家的美好记忆全在这院村里的老房子。
张旺才说:“你别去。”
张金说:“我去看看就回来。”
张旺才说:“你真想去,我带你去。”
张旺才掀开门帘进了暗房,张金以为他进去拿东西,等了一会儿,听见父亲的声音从地下传出来。
“下来呗。”父亲在洞里喊。
张金扶着梯子下去,房子底下的洞他熟悉,小时候经常下来玩,看父亲挖洞。父亲打着手电,带着他绕了几个弯,手电光照过去,前面突然出现一个长长的直洞,看不到头。
张金惊呆了,跟着父亲往前走,父亲在前面打着手电,看过去洞没有尽头。走到一个拐弯处,张金听到头顶过汽车的声音,向右一拐,又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直洞,隔一段,洞顶有垂下来的树根,细细长长。张金小心地跟在父亲后面,父亲的脊背黑黑的,脸的轮廓露在手电光里,父亲走一截,回头看一眼张金,父亲的脸回过来时一下变黑。张金看见父亲黑黑的神情,好像在说,儿子,你不知道吧,你父亲在地下干了多大的事。张金不知道该咋回应父亲,他吃惊得说不出话。父亲朝前探着头,弓着腰,一只手拿手电,一只手臂低垂着,就要垂到地上。张金脑子晕晕的,好像洞里氧气不够,他眼睛盯着父亲的脊背,他的脊背也不由自主弓下去,手臂低垂下去,就像跟着一个和自己有血亲关系的动物,自己也情不自禁地变成他的样子。
终于走到头,洞直直向上伸去,洞口立着一个木梯,张旺才先爬上去,顶开上面的一块木板,洞里一下亮了。
张金看见父亲朝下看的脸。
“上来呗。”父亲的声音那么陌生地灌下来。张金的眼睛里掉进沙土,用手揉揉,扶着木梯往上爬。木梯由几截白杨树干用铁丝绑接起来,上面绑了一些踩脚的横榇,爬上去“咯叽叽”响,张金担心它会断掉。
洞口外面是一个空屋子,看着很熟悉,这是啥地方啊,像做梦一样。张金看着父亲打开窗户,探头朝外望了望,从窗口爬出去。
“出来呗。”父亲在外面低声说。
张金朝外探头的一瞬认出这是自己家院子,自己小时候住的房子,东西搬空了,房子没变,那架葡萄的绿荫覆盖了半个院子,只是前面的菜园长着杂草,地上落满枯叶。
“出来呗。”父亲看见儿子在里面发愣,又喊一声。
张金就要起身往窗外爬,突然又退回来。
“我想回去,从路上走过来,从院门走进我们家房子。”张金说,“我不想像老鼠一样偷偷摸摸钻进来钻出去。这是我们的家……”后面的话张金没说出来。
张旺才说:“你从院门进不来了,院门的锁锈了好多年,屋门的锁也锈了。”
张金说:“我把锁砸了,换把新的。”
张金说这些话时,仿佛又回到以前,和父亲对着干的那段日子。他以为自己理解父亲了,但还是不能。就像小时候,他对父亲挖的地洞充满好奇,进到洞里也有一种想刨土的冲动。后来长大了,家里的活落到自己身上,父亲几乎全身心在挖洞,他就觉得不好玩。父亲在干一件跟他们的生活不相关的事。
离开父亲在外打工的两年,张金觉得慢慢理解了父亲,但他不知道父亲挖了一条通向村子的漫长地洞,他一直以为父亲还在房子下面挖掘,父亲精心挖掘了一个卧室,想让母亲下来跟他住。他挖的双人床可爱极了,连床头柜上的抽屉和花纹都雕刻出来。他还挖了好多小耳洞,父亲把他的想法都挖成了洞。他在地上没干成啥大事,在地下他可干了一件别人不知道的大事。他最早挖的洞,因为没经验,有一片塌了一半,父亲在半塌的那些洞里养了一窝兔子,兔子又接着在洞里打洞,后来兔子的洞和外面打通,通到河岸下的湿地草滩,好多兔子变成不再回来的野兔。张金以为父亲还在那样挖掘着,他想都不敢想,父亲会挖一个洞直通到村子下面,通到村里自己家的房子。张金想不通,外面路平坦坦、宽展展,父亲为啥要挖一条洞走进村子,走进村里的家。
张金摸着木梯退回洞里,手电父亲拿着,张金只能黑摸着往回走。刚才走来时,张金借着手电光大概看清了地洞的模样。但是,黑摸着往前走,张金还是不习惯,黑暗在阻挡人,黑暗和地连在一起,硬硬地过不去。张金手往前探着走,脚下一绊,摔倒了,张金也不起来,爬着走,爬了几下,找到感觉了,手挨在土上,腿挨在土上,身体贴着土,他越爬越快,自从小时候学会站着走路,似乎再没这样爬着走过。黑暗中爬着走又快又安全。怪不得父亲在外面走路都弓着腰,垂着手臂,他在洞里或许就这样爬着走,爬着刨土,站起来时也弓着腰,手臂垂在地上。刚才走来时张金跟在父亲后面,自己也情不自禁地变成父亲那个样子。洞里的土凉凉的,一种他喜欢的仿佛久违的凉爽,张金身体不由得贴近土。一直这样爬下去,他就会变成一个动物,他的手有一种自己控制不住的往前刨土的冲动,这种冲动促使他越爬越快,好像身体的一种瘾被诱发出来。他明白了父亲为啥对地洞迷恋,明白了小时候进洞来看见父亲趴在那里手往前刨土,脚往后蹬土的样子,也许父亲早就变成一个喜欢挖洞的动物,他早就不习惯外面的生活。可是,他还是经常上到外面,和家里人一起吃饭,一起种菜,又开三轮车把菜运到外面去卖。父亲真的太不平凡。他没有彻底丢下我们。他有一个自己的洞,他完全可以不要上面的家,可他还是顾及我们,多少年来他和母亲靠种菜养活这个家,他几乎是用休息的时间在地下挖洞。白天他跟我们一起干活,夜晚一个人下到洞里,黑黑地挖他的洞。我们半夜醒来,听到地下的挖掘声。他挖两下,停下听一阵。他挖得那么小心谨慎,地下对他来说多么陌生。
不时有垂下的根须打在脸上。张金爬了好长一段,感觉到后面有动静,张金回过头,身后洞口处的一点光亮很远了。可能一块土块从洞口掉下,砸到地上,回声让一个声音变成好几个。张金接着往前爬,不知爬到哪里了,左摸一下,右摸一下,两边的洞壁都摸到,才放心。他担心洞在哪边拐弯了,他没发现。他对父亲的洞太没底了,不知道还有侧洞通到哪里。
“张金。”
父亲压低嗓门的河南话喊声,从地洞那头传来,那个低哑的喊声超过他往前面的一个地方奔,到头了又返回来,迎面扑在他脸上。张金每根汗毛都被触动,愣愣地停住,转过头。洞口处那点亮光看不见了,也许被父亲挡住了,张金感到父亲就站在那里,弓着腰,手臂垂在地上,他没有打开手电,但一定眼睛黑黑地望着洞里。
不知站了多久,张金想听见父亲再喊一声,听见他的名字在地洞里被喊出来。只要父亲再喊一声,他就回去,回到他小时候生活的老房子,回到葡萄架下,回到探头探脑,有路不走,有门不进,从窗户爬进爬出的父亲身旁。
却没有。背后静静的,只有头顶隐隐约约的路的声音。
张金一直回头看,耳朵侧着倾听。他突然意识到刚才听到的不是父亲的喊声,是他脑子里以前的声音,这个叫张旺才的父亲,在他脑子深处的一个黑暗地洞里喊他的名字。他喊了多少年多少遍,他耳聋以后才真切地听见了一声。
张金站起来,摸着洞壁往前走,他想快点走出地洞,从路上走回村子。他快步走向村子时,父亲在洞里能否听到他儿子的脚步声?张金想。
声音的故事
张金没有从路上走回村子,走进家。他在河岸的房子住了好些天了,一直没有勇气走进村子。父亲张旺才的地洞把他走进村子的路堵死了。因为父亲挖了一个洞通到村里,张金便再不会像以前一样踏实地走回去,父亲把他脚下的路凿空了。
河岸下的草地上有人放着几只羊,放羊人是张金的小学同学阿里木。阿里木每天赶着他的几只羊到河滩放牧,张金每天过去跟他聊天,有时张金带一瓶酒,两个人坐在草地上喝。张金去不了村子,就听阿里木聊村里的事,阿里木喝点酒啥都说,张金从阿里木这里,听到了自他离开后村里发生的好多事情,听到了有关自己家的好多事情。村里人说他父亲张旺才的事,说他母亲王兰兰的事,还有说他的事,这些事情在他记忆中逐渐恢复的听觉里,形成一个完整的声音的故事。
张金决定要走的前一天,他想跟父亲好好说说话。他下去找父亲。洞里黑黑的,张金摸着走,走一阵蹲下听听。父亲又从地洞走到村里的房子了。张金黑摸着往前走,隐隐听到头顶的汽车声,知道走到公路边了,他蹲在那里等父亲回来,父亲从村子下面走来时他会听见。或许完全听不见,但会闻到他走来的气息。张金手摸着洞壁,按亮打火机照了照,洞壁上的密密挖痕使他看到父亲数十年的劳累。他就这样一个人在地下,干了这么大的一件事情。他多了不起,他在下面给我们挖了一个家,又挖了一个长长的洞通到村里的家。他干这些的时候,我们都不理识他,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几十年来他不停地挖洞,家里人睡着的时候他在下面挖洞,母亲王兰兰在地里干活时他在地下挖洞。他挖了一个盛放冬菜的地窖,给王兰兰挖了一个有床头柜的地下卧室,他想让王兰兰跟他到地下生活,在地下再生几个孩子。他想把自己的生活全挪到地下,他在地上太孤独了。
在村里住了二十多年,他乐于帮人,村里人帮他盖房子,他也处处帮村里人。他每年种菜都多撒种子,苗长出来等着邻居们来移栽,邻居都习惯了每年过来移栽菜苗,好像只有父亲张旺才记得每年留菜种子。菜长出来吃不完的也送邻居。他不爱说话,脾气古怪,尽管他乐于帮人,但他没有朋友,一个朋友都没有。和村里的关系全靠母亲王兰兰维持,母亲开朗泼辣,用武威腔很重的龟兹语跟村里人说话。母亲说,张旺才让老家的洪水吓傻了。那场洪水把他脸上的表情永远冲走了。你看他的眼珠在转,脑子里在想事情。可是,脸上没有表情,嘴上不说话。
早年他在院子挖了一个井。他看好多人家有水井,就开始自己挖。他在下面挖土,母亲在上面提土。他挖井的原因还有一个,他在村里水井打水时,听有人说他的水桶不干净。后来他知道了不干净的原因。他为了在这个村庄住下去,多少年没吃过大肉,还是有人说他不干净。他挖了口井,接着又挖了一个菜窖,都是邻居过来帮忙挖的。村里的活,都是这样,一家有活,其他人看见了,就会过来帮忙。他也一样,看见谁家有盖房子挖菜窖的大活,就主动过去干,他不说话,就是干活,活干完不吭声就走了,很少在人家里吃饭。他个子矮,但身体壮实。他没表情的脸使他显得很严肃,他有一种自己的威严,不知道这种威严村里人怎么看。张金知道父亲在村里经常受人欺负。几年前他在村里挨打,张金听一个同学说了。张金没去找打他父亲的人报复,他没这个能力。张金遗传了父亲的矮小身材,还没有长到像父亲那样粗壮,可能谁都打不过。张金也没有把父亲挨打的事告诉母亲,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就像父亲没有把挨打的事告诉家里人一样。
张金想:要是自己和父亲一样,一辈子住在河边,会不会也挖一个洞?这个洞通到哪儿说不上,也许挖着挖着就清楚了。他父亲在河岸下挖了几十年洞,最后清楚了,挖向村子。
那个跑掉的玉素甫挖着挖着也清楚了,他把地洞挖到麻扎下面。要是自己是玉素甫,是亚生、艾布、买买提这些人呢,我会干出些什么?在这个一人不足一亩耕地的村庄里,我能做些什么?甘心种那一点地,半饥半饱地过一辈子?让儿女们也这样活一辈子?这种生活,几乎能望到几辈子以后,不会有什么改变。地不会变多,家里的羊不会变多,口袋里的粮食和钱不会变多,只有人会变老,房子变旧。
村子下面挖出石油,人们以为村庄得救了,穷日子到头了。然而,这些石油真的和村里人没有关系。他们不光没免费用上半斤石油,没干上一坎土曼石油工程的活,连立在村边的石油井架,都没福气上去一下。
我要是他们中间的一个,我该怎么办?我的坎土曼能闲着吗?我会不会也挖一个洞,或者干点别的?别的又是什么呢?
张金这样想的时候,听见一个脚步声从远远的地下走来,走一阵停一会儿,接着再走。这次,张金相信自己真的听到了,那就是他的父亲,他从村子底下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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