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旺才
张旺才重新开始挖洞是在第二年春天。他把地里的菜种下去,等着种子发芽的空闲,张旺才的心思也隐隐活动起来。阿不旦的生活又像以前一样,玉素甫的事过去了,村里好像没事了,地下也没事了,自己停住的活也该干了。
几个月里,张旺才一直在村子下面倾听。上面村庄的声音还跟以前一样,头顶的驴蹄声、石油卡车的轰隆声,再就是驴叫。只是村庄底下没声音了,以前响起挖掘声、走路和驴叫声的地方,现在一片死寂。
张旺才知道那边的地洞被毁了,去年十一月的那个清晨,他心惊胆战地听到了地下的激烈枪声、听到那边的跑步和喊叫声,尖叫的子弹似乎要穿透土层打到这边来。张旺才吓得连忙往回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耳朵贴着洞壁听,那边的枪声好像停了,脚步和说话声多起来,似乎好多人进到洞里。
张旺才几乎一口气跑到河边的房子下面,爬梯子上去,出门站在河岸望,公路上跑着“呜呜”叫的警车,村里的警笛声更稠密,铁丝网一样缠绕在空气里。他知道村里出大事了。从听到挖掘声那时他就预感到村里会出大事,龟兹县接连破获了几个“东突”组织的地洞,村子下面挖洞的人是不是“东突”张旺才不知道,自从他心惊胆战地听到那边的挖掘声,他就似乎一直在等那边出事,又担心那边出事。他的洞离那边很近,如果那边的洞暴露了,他的洞也可能被发现。现在,那边的洞终于出事了。出了多大的事张旺才不知道,整个村子被铁丝网一样密布的警笛声缠绕住,连毛驴的叫声都听不见。
张旺才在岸上站了一会儿,又慌忙下来,用几捆干草把伪装成羊圈门的洞口堵住,然后进屋,门朝外锁住,从里屋洞口下去,一趟子跑到村子下面。
整个一天张旺才就在来回的奔跑中度过。他在村子下面听一阵,又跑回来站在河岸上看一阵。
傍晚时他听到那边地洞里的水声,哗哗响,天黑以后又听到几声爆炸。
第二天中午,张旺才在洞里隐约听见敲门声,是他的房门在响。他在路边拐角处,急急往回赶,爬出洞口敲门声没有了,轻脚走到门后听,只有河的声音。他不敢出门,觉得门口处藏着好多人,他一出去,就被逮住。
直到第四天上午,张旺才才知道村里发生的事:玉素甫组织人在村子下面挖洞,被公安捣毁了,打死了两个人,一个是艾布,一个是跟玉素甫干活的黑汉,还牺牲了一名武警战士。他是在收音机里听到的,几天来他天天听收音机,不敢出房子,发生这样的事,他最好躲起来。他也不能在路上拦个人问。
张旺才和远在山里矿区的儿子张金同时听到收音机里的消息,张金匆匆回来一趟,住了一晚又走了。
头顶上的家
村里没动静了,张旺才还是夜夜守在村子下面。他知道被水淹了的地洞不会塌,水很快干了后,地洞还是以前的样子,黑黑地空在下面。洞口被炸了,玉素甫的地洞成了一个没有洞口的黑暗盲洞。张旺才真想挖过去看看,让他心惊胆战地听了这么久的那些人,到底挖出了咋样一个洞,是不是跟自己的洞一样。
他只是想想,没这个胆子。他最急于想挖去的是自己家的房子,它就在头顶,只要朝上挖去,就会和自己的房子挖通,他就会像一只老鼠一样从里屋的地下钻出来,进到他生活多年的房子里。他在房子下面停留得太久了,从听到挖掘声,到玉素甫的地洞被炸,到现在,大半年过去了,他该动手了。
张旺才确认头顶的右上方就是自家的房子,门前有一棵大沙枣树,他认得沙枣树根,早在几年前地洞挖向村子时,他就对沙枣树根和桑树杏树根做了仔细辨认,村里的路边到处是挖出来的树根,什么树根都有,粗大麻皮的榆树桑树根、红皮的沙枣树根。沙枣树根最特别,枣红色的,跟它的果实一种颜色。
现在他的位置应该是在自己家院门口的林带下面,林带上有一个木头搭的小桥,能过驴车。大半年来,他就在自己家院门外小桥下面的土深处蹲着,耳朵朝上听路的声音、房子的声音,还有让他时刻担心的土里的声音。现在土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这个村庄底下只有他一个人在走路出气。
张旺才小心地往右挖掘,挖了一米多,他知道地洞正从院门下面穿过,不禁加快速度,他已经从地下进到自己家院子?那些担心和恐惧似乎一下变小了,他进到家了,就像一只逃窜的老鼠终于把头和身子钻进洞里,可是,尾巴还露在外面。张旺才的尾巴就是他的洞。他的身体钻到院子下面了,其他的洞还在村子下面,在公路林带下面。
挖进院子一米多,按说应该挖到沙枣树根了。沙枣树根应该扎到了这里,可是没有。
怎么会没有沙枣树根呢?他又往前挖了一米,还没遇见一丝沙枣树根须。会不会计算错误,洞挖进别人家院子了?半年多来他一直确认头顶就是自己家房子,他耳朵朝上,听见自己家院子静悄悄地待在上面,其他人家的房子院子都有声音,他家的没有,空的。他还听见头顶沙枣树扎根的声音,白杨树和桑树扎根的声音。那时尽管没有遇到沙枣树根,但他相信沙枣树根就在很近的土里,他听见它在伸展。现在,地洞挖进了院子,唯一能证明头顶是自己家房子的沙枣树根没有出现。
测量
张旺才把挖出的土装在三轮车上,推着往回走,前轮每转一圈,绑在辐条上的铁丝敲打一次前叉,黑黑的洞里只有“嗒嗒嗒”的声音,从地洞尽头到公路拐弯处,响了678下,跟以前测量的一样。没有错。
地洞从林带下往村里挖掘时,他就骑着三轮车测量了从公路拐弯处到自己家门口的准确距离。量了三次,一次是678圈,另两次是677圈。还测量了到林带中几棵大榆树的距离,他在洞里听三轮车前轮一根辐条上的铁丝敲打车前叉的声音,准确地知道自己走到了第几棵榆树下,榆树的根须也在他计算好的位置,出现在土里。他的洞从公路林带的五棵大榆树下穿过,他小心地没伤一个根须,洞挖空后榆树的根须帘子一样垂吊在洞里。在黑暗的土里,树根是他挖向村子的唯一坐标。
测量的距离没有问题,为啥没有沙枣树根呢?他不断碰到的树根都不是沙枣树根。自从他的地洞挖到村子下面,碰到的树根就多起来,村里有好多大树,每家房前屋后都长着大树,那些树多少岁了人都记不清,树的根扎到地下多少米深人也不知道。能准确说出胡杨树根、桑树根、榆树根扎多深的人,都挖过井挖过洞。张旺才早年在院子里挖过一口水井,挖到七米多深出水了。他挖水井那时,门口这棵沙枣树才半房高,没有把根扎到地深处。
沙枣树比儿子张金小两岁,张旺才记得村里房子盖好那年秋天,一个洋冈子给王兰兰送来一兜沙枣,第二年院子就长出一棵沙枣树,长到第四年沙枣树结果了,秋天王兰兰还特意摘了一兜送给那个洋冈子,说是人家沙枣树上的种子结的果,还回去让人家看看。张旺才在这个院子看着沙枣树长了好几年,家搬到河岸后,沙枣树自己在院子里长了二十几年,现在它的根扎到多深张旺才也说不上。他只是觉得应该遇到沙枣树根了,却没有,不知道沙枣树把根扎哪儿去了。还是,他把洞挖到了一个自己不知道的地方?
挨打
张旺才最后一次来村里的房子是在六年前的秋天,院子里葡萄熟了,他去摘葡萄,打开院门,发现满地掉落的葡萄粒。是村里的巴郎子翻院墙进来,在里面摘葡萄吃。张旺才在院墙上看见好几处有人翻越的痕迹,还有一个被人扒开的豁口。张旺才摘了一筐葡萄,把院墙的豁口收拾好,见墙角扔着一把破扫帚,又拾起来把院子扫了扫,然后锁好院门出来。
几个村里人站在路中间,都是二十来岁的大巴郎子,张旺才不太认识,他们都是他搬到村外后出生的,比张金还小。张旺才从路边走过去,有人把他挡住,指着骂:“盲流,滚。”
他没反应过来,后脑勺上就挨了狠狠一拳,紧接着又是一脚踏在腰上,张旺才踉跄几步,扑倒在地,只感到身上被人一顿乱脚踢,葡萄烂了一地,筐子也被踢飞。张旺才爬起来跑,背后有人追过来,一棒把他打趴下,又上来一群人拳脚棍棒一阵乱打,张旺才抱着头喊“救命”,喊声被他们的大骂声淹没。张旺才拼命爬起来跑,这次他们没追,好像有人阻止了,背后飞来几个土块,一块打在他脊背上。张旺才踉跄逃跑,跑出村子才回头狠狠地看了一眼,打他的几个人还站在那里,指着他骂:“盲流,滚,盲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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