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给驴听
阿赫姆牵着毛驴在路上走,亚生村长骑摩托迎面过来,摩托车后面跟着黄母狗。
亚生村长说:“别人都把驴换成三轮摩托了,你驴师傅还牵着驴。”
阿赫姆说:“你村长早就骑摩托了,你摩托后面跟的不还是狗吗?”
亚生说:“村里驴少了,你驴师傅也不要大意,千万别让驴再惹出事。就是剩下一头驴,你也是驴师傅。”
阿赫姆说:“你村长不要光耳朵朝上听领导的话,村里出了这么多事,你就不想听听驴说什么吗?”
亚生说:“我早知道你能听懂驴叫,你就是不说。现在你说给驴听去吧。”
阿赫姆说:“我就想说给你听。”
亚生村长说:“我现在没工夫听你说驴的事。”
阿赫姆说:“你选村长时驴也帮过忙,你当年就是骑着驴在夜里一家一家拉选票,你忘了?”
亚生说:“你这个驴师傅到底想说啥,赶快吭声。”
阿赫姆说:“我就是嗓子痒了,想像驴一样叫一阵。驴快没有了,总得让我这个驴师傅出来说说驴的事吧。我说的时候,就是希望你村长亚生能听一听,村里剩下的毛驴一起听一听。”
驴政策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龟兹县做了两件跟驴有关的大事情。用头十年时间,让毛驴和驴车从县城街道上消失。用后十年时间,让毛驴和驴车从老城和所有村庄消失。头十年计划早做成了,县城早就没有毛驴和驴车,只有几家生意火爆的驴肉店,每天卖掉几头驴肉。
让老城和所有村庄没有驴车就困难了,尤其老城好多人家靠驴车生活。老城城郊的三个村庄户户有驴车,驴车道四通八达,从哪个巷子都会突然蹿出驴车来。老城管委会的人讨厌驴,落实清驴政策就积极。管委会办公室设在老城清真寺对面,门口高杆子上架一个大喇叭。只要喇叭一响,毛驴就围过来,嘴对着喇叭叫,喇叭里的声音被驴叫盖掉,上面的文件精神传到居民耳朵里,全是驴叫声。清真寺一天五次祈祷,阿訇喊唤的时候驴从来不叫,都静悄悄。管委会领导为此请教了老城的驴师傅,驴师傅的解释是,毛驴并不是对政府有意见,它是听不惯高音喇叭的叫声,它在跟高音喇叭比叫声。那阿訇喊唤时驴为啥不叫?回答是毛驴知道那个时候不能叫,叫了驴嘴就会挨棒子。驴也是被教育出来的。
红头文件
领导下决心要收拾毛驴,机会终于来了。“驴鸣事件”发生后,县上已经把这个事件定性为聚众闹事。驴终于叫出事了,这下该彻底收拾了。
老城管委会下红头文件,规定除周末大巴扎外,其余时间禁止驴和驴车上老城主要街道,违者罚款。赶大巴扎的驴车主必须管好自己的驴,驴嘴上要戴笼套,禁止驴在巴扎上集体鸣叫。还有,管委会领导传达文件时严禁毛驴在下面叫,谁家的驴叫了罚谁的款。文件和追捕在逃“东突”犯罪分子的通缉令一起张贴在老城的大街小巷。
街道办的干部深入街巷,动员驴车户卖驴车买三轮摩托。街道办的人说,驴脏得很,在街上又撒尿又拉粪,损害公共卫生。驴放屁污染空气,驴叫是老城的主要噪音。老城的脏乱差都是驴造成的,没有了毛驴和驴车,老城会变得跟县城一样干净美丽。为了我们共同的美好家园,每家每户都从我做起,把驴卖了,买清洁现代的电动三轮摩托。
“他们想消灭驴,就给驴编了这么多坏处,把驴说这么坏。驴的好坏我们不知道吗?我们天天跟驴生活在一起。驴上街屁股后面都有粪兜,驴粪兜回去都是好肥料。人放屁比驴多,把空气污染了吗?驴叫这么好听的声音,竟然都说成了噪音。”
说这个话的人是谁?就是驴师傅阿赫姆。
老城巴扎的驴和人,都知道阿赫姆出来给驴说话了。阿赫姆走在街上,毛驴都偏着头看。
驴叫声里谈买卖
驴车户本来不怎么说驴的事,驴没有事。驴有啥事呢,好好的,乖乖的,不惹事,多听话,啥麻达都没有。可是,自从县上把驴当成事,说驴是一个不好的东西,妨碍县上经济发展了,要限制驴,巴扎上议论驴的话才多起来。尤其在“驴鸣事件”之后,人声嘈杂的大巴扎上,十句话里有八句会提到驴。人听人说驴的事情,驴也在听别的驴说驴的事情。巴扎上就两种声音最高,人和驴的。人的声音在下层,驴的在上层。人低着头谈生意,讨价还价。驴伸直脖子叫,有人喜欢在驴叫声里谈事,就像在树荫中密谋,说话声隐蔽在驴叫中。也有人厌烦驴叫,吵得人说不成话。说不成就不说,没有多大的事非要说,等驴叫消停了再说。驴就是嘴上的劲大,人总是让着它。老城规定让赶巴扎的毛驴都戴上笼套,禁止驴在巴扎上群叫。但那么多驴,谁能管过来?驴车户都是各村里来的,他们才不管呢。
驴脾气
驴师傅阿赫姆自从“驴鸣事件”后,每个礼拜都上大巴扎。村长亚生叫阿赫姆老实点,少说话,没事在家待着。但阿赫姆不听,他也有驴脾气,不让干的事非要干。你不让我出去吗?我每个巴扎都去。阿赫姆上巴扎没什么好卖的,他是驴师傅,有驴的买卖有人会找他,好处费也就三块两块的。阿赫姆在巴扎上把自己的驴车卸了,躺在车厢里,一只耳朵听人说话,一只耳朵听驴叫。
巴扎上的驴都认识阿赫姆,它会给驴看病,驴也害怕阿赫姆,阿赫姆出现在一头驴面前时,要么这头驴病了,要么要卖了,让阿赫姆看个价。驴都知道阿赫姆给驴治病的两招:朝驴肚子踢几脚,给驴耳朵放血,这两招驴都害怕。驴病就是不吃草了,能让驴再吃草,就算把病治好了。阿赫姆对着驴肚子踢一脚,好多天不吃草的驴立马就吃草了。
驴为坎土曼操心
阿不旦村是坎土曼刨出来的,驴这样认为。村里的每一寸土都被坎土曼刨过,坎土曼开荒,坎土曼种地,坎土曼锄草,坎土曼浇水,坎土曼挖土豆胡萝卜。坎土曼每年把地翻一遍,有的年份翻两三遍。坎土曼挖地基,坎土曼垫土,坎土曼和泥巴,坎土曼往房上扔泥巴。坎土曼平整院子,坎土曼修路。坎土曼挖坑栽树,坎土曼挖树根。坎土曼提来沙子烧烫后给割礼的巴郎子消炎。坎土曼在野外当枕头睡。坎土曼头朝上搭在墙头,插在墙缝,挂在房梁。坎土曼刃朝下,心向土。坎土曼挖麻扎墓室。坎土曼封土。坎土曼干这些活时毛驴都在旁边,坎土曼和毛驴是一起的——亲戚。
驴看见驴车上放着坎土曼,就放心。驴认为手里拿坎土曼的人是好的,拿别的东西的人是不好的。因为坎土曼能干出啥事情驴清楚,别的东西驴不清楚。驴一直跟坎土曼一起去干事情,坎土曼挖的东西,装在驴车上拉回来。驴认为世界就是这样,有一个坎土曼,有一头驴,一个赶驴的人,就够了。驴看见坎土曼放在拖拉机上,就生气。驴不知道那些坎土曼跟着“突突突突”的拖拉机去干了啥。
驴很早就感到坎土曼的活不多了,驴为坎土曼操心。坎土曼是死东西,它不知道驴为它操心。这些年村里来的新东西,多半是驴车拉来的。驴看着眼花,不认识。驴就盯着坎土曼,驴觉得坎土曼是另一个驴,跟自己拴在一起。只要坎土曼还在人手里,驴就放心。尽管一些人不扛坎土曼了,但是用坎土曼的人还是多。驴就经常盯着坎土曼看。坎土曼立在墙根,驴拴在棚下。有月亮的夜晚,坎土曼刃泛着白光,驴眼睛泛着蓝光。它们相互盯着看,这样的陪伴,以前在驴看来似乎一直到永远。现在驴不这样认为了,驴早就感到它不喜欢的一种日子在很快地到来。最早拖拉机来的时候,驴就用鸣叫对抗。更多的东西在驴叫声里来到村子,驴知道不管自己叫不叫,世界都在变成另外的样子。但是,驴为啥不叫呢?驴要叫,驴在大巴扎上狠狠地叫了一场,几万头驴齐声鸣叫。驴叫的时候,听见满天地驴的声音,仿佛世界是它的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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