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凿空 刘亮程 第2页,共2页

驴喜欢歪东西

草为驴长。驴啥草都吃,地里就啥草都长。驴从来不愁吃,人的粮食没有驴的草多。庄稼种不好,都是驴吃的草。人粮食充裕时给驴槽里拌把苞谷榛子,缺粮时人却不能吃驴的草。

房前屋后的树也为驴生长,树长成驴车辕木的样子,长成车榇的样子,长成车架和绳拘的样子。那些白杨树、桑树、榆树、沙枣树、杏树、白蜡树,最终长成院子里有用的一件东西。直木头盖房子,歪木头搭驴圈棚,分叉的木头当草棚柱子,长朽的木头里面挖空,做驴槽,多余的木头躺在墙根睡觉,睡到哪一年抬过来,被木匠锯开,做成一样家具。睡觉的木头经常用来拴驴,驴喜欢被拴在躺下的木头上,不喜欢被拴在长着的树上。树上有叶子,哗啦啦响,驴吃不上,树皮驴也不能啃。一棵拴过驴的树,跟没拴过驴的树,长得不一样。村里有些树叫拴驴树,村长亚生家门口的一排杨树,就是拴驴树。拴驴树,长不直。拴过驴的树都有驴脾气。

村里拴驴拉歪的树,驴蹭痒蹭斜的树,都歪着长大长老。驴喜欢歪东西,那些直东西,驴看不惯,总想把它整歪。

驴不叫天会塌下来

要是没有毛驴子,杏子、苹果、麦子、西红柿的味道都会不一样。为啥?驴认为除了驴粪滋养,驴叫对树木和作物也有营养,阿不旦的麦子、苞谷、西红柿、甜瓜都是在驴叫声里开花结果。驴叫像土壤空气一样,没有驴叫,连树都不知道怎么生长。驴都认为白杨树跟着驴叫声直直往上长。狗认为葡萄藤顺着悠长的狗吠爬上房。鸡认为鸡叫声里苞谷结籽,葵花抬头。牛哞让土豆有好收成,牛这样认为。老鼠叫的时候草用劲扎根,这是老鼠想的。

驴鸣像一根根柱子顶天立地,像一道道彩虹拱起苍穹。驴不叫天会塌下来吗?驴认为会,阿不旦被驴叫支撑的天肯定会塌下来。别处的天是什么样子驴不知道,但在阿不旦村,天空是有驴叫声的,驴叫在天空回荡。天空着干什么?给驴叫。驴叫声大,院子盛不下,村子盛不下,乡里盛不下,县里盛不下。驴就往天上叫,叫声直插云中,在高空爆炸。驴叫是天上的声音,人骑在驴上,坐在驴车上,驴叫响在天上。

院子里没有毛驴的家还叫家吗?没有毛驴鸣叫的夜晚还叫夜晚吗?没有驴蹄印的路还叫路吗?没有在驴身上磨过刀子的巴郎子还能长大吗?

驴最担心的是这个村庄的人,他们骑在驴背上想清楚的事情,骑在三轮摩托上还能不能想清楚?他们坐在驴车上明白的东西,坐在汽车上可能全糊涂了。

一种叫等的生活

驴看到一家一家的驴卖了,换来三轮摩托。一辆一辆三轮车在路上飞跑,驴车追不上。三轮车和驴车一起出村,三轮车跑到老城办完事回来,驴车还慢悠悠走在半道上。驴不知道它们跑那么快去干啥。

来村里推广三轮车的人说:“你们的好时光都让驴和驴车耽搁了,驴车多慢啊,一小时才走四公里。三轮车一小时跑四十公里,快十倍。你们一辈子坐驴车浪费掉的时间,加起来要多干多少事情,创造多少财富,增加多少收入啊。”

驴听到这些话直摇头。驴想,人需要那么多时间去干地里活吗?每家就一点点地,种子播下去,人就没事了,等着种子发芽,种子也在等自己发芽。种子发芽了,苗长出来,草也长出来,人会忙一阵子去锄草,草锄完又没事了,人等着庄稼长高,庄稼也这样等自己。

人在驴车上闲住了吗?没有,人在等。等也是一种劳动,等的时候腿也会困,肚子也会饿。等着人也会老。这些人不等待庄稼生长会等待什么?别的东西要他们去等待吗?他们等不来。他们扛着坎土曼等挖管沟的时候,驴就知道他们等不来。但是驴不吭声,驴只是追着跟石油卡车比叫声。驴抬头看着高高的石油井架,村里人都觉得那个井架高得不得了,驴不这样想,驴认为它的叫声在高入云端的井架之上。驴还知道那些井架上工作的人,满耳朵听见的都是它的叫声。驴不把这些告诉人,人认为他们的事情不需要驴多嘴。驴跟人一起等,等那个挖管沟的活。人不等这个活在等啥呢,多少年了,家门口就来了这么一件坎土曼干的活,人明知等不到也会等。等的时候驴站得腿也困呢,肚子也饿呢,等也是一种生活。这个村庄的人,多少年就过着一种叫等的生活。他们啥都等不来。

硬骨头

人养驴,驴也养活人,这种关系叫“驴啃脖子工骗工”。驴脖子痒,自己挠不着,就两头驴互相啃脖子。驴和人的关系也一样。

家里劳动最累的是男主人,其次是女主人,再次是毛驴子,再再次是巴郎子。毛驴子在家里的位置相当于主人的大儿子。儿子小时候要人养,养大帮父母干不了几年活,又娶媳妇分家去过自己的日子。毛驴子不会,它是主人最靠得着的大儿子。主人养活它,它帮主人干活。人的活儿不是驴样样能干,驴没有手,驴只干拉运的活儿,所以驴比男女主人都清闲。

驴吃得少,吃杂草,能和穷人过日子。不像羊,一天到晚嘴不停。羊知道自己到世上主要是来吃草的,吃胖了被人吃掉,吃不胖也会被人吃掉。羊想开了,以吃草为乐。猫跟着老鼠一起来到人家里,人不喜欢猫,但更不喜欢老鼠,就留着猫捉老鼠。猫从不把老鼠捉光,猫吃老鼠就像人吃羊。人养羊吃羊,猫对老鼠也这样。狗给人看家,狗把人家当狗窝,狗最会讨人喜欢。狗原来吃鸡吃羊吃鸽子吃牛,跟了人这些东西都在狗嘴边,跟自己一个院子,狗哪个都不能咬,不敢吃,但哪个的骨头狗都没少啃。人吃肉,狗啃骨头,骨头里总还有肉。

驴是动物中的硬骨头。驴给人出力气,也给人耍脾气。驴顺从人,也倔强人。驴为啥要保留着人不喜欢的倔强脾气?驴为人保留。驴看人也是有脾气的,也是倔强的。但人的脾气和倔强渐渐被磨掉,驴觉得人不能没有这些。人要变得跟羊一样乖顺,驴都会看不起人。所以,人不敢大声说话的时候,驴放开喉咙叫。驴尥蹶子,甩套子,驴就是要让人看见,什么叫倔强和脾气。驴把人脾气惹出来,驴倒霉,人拿棒子打驴。驴挨打,皮肉疼,心里舒畅。人终于像个人了,能扯嗓子吼喊,甩膀子大干。尽管大干的是打驴的事,人骂不乖顺的人是犟驴,哪个动物没有倔强和脾气?都有,都被人驯服了。人的脾气被谁驯服了,驴不知道,但驴知道人得有脾气,驴替人也替所有动物保留着倔强脾气。

荒谬

人睡着时驴在黑暗驴圈想事情,驴驮着人拉着车时眼睛眯着想事情,驴交配时闭住眼睛想事情。驴认为自己把好多事情想清楚了,驴想到自己要从这个世界消失,驴的鸣叫中早就透出悲哀的声音。一个没有驴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驴不知道。早在几年前,驴就经常站在高楼林立的县城边,窥视没有驴的县城。驴对新县城也不陌生,早几年驴车还是可以在县城街道上走的,后来就不让了。驴车要绕过半个县城,才能走到老城巴扎。驴看新县城街上的人,也陌生。人跟驴和驴车在一起时,是一个样子,离开驴和驴车又是另一个样子。驴那时并不悲哀,驴知道自己在看,尽管那些宽敞漂亮的街道上没有一头驴,但它在驴的眼睛里,驴还能看见。如果有一天,这个没有驴的庞大世界边缘,连一双看着它的驴眼睛都没有了,那才是悲哀。驴清楚这一天正在来到,人不清楚。驴眼睛里满是告别的神情,人看不见。驴一头头地从人身边消失的时候,驴没看见人伤心,也许有人伤心,驴不知道。人顾不上伤心,取代驴的是人更喜欢的东西。这些年来,那些消失的毛驴子换来了自行车、摩托车、拖拉机、电视、汽车,人很快喜欢上它们。这些铁东西有什么好的呢?拖拉机不会下小拖拉机不会尥蹶子不会驴打滚不会拉着车自己回家不会给主人解闷不会说话,人为啥会喜欢它呢?驴独自为自己和人伤心。驴知道人会变得越来越孤独。每当人身边消失一个生命,人的世界就泯灭一次。驴认为人活在羊、狗、驴、老鼠、鸡、鸟和草木的眼睛里,当这些眼睛全部闭住,人只孤独地存在于人的眼睛时,人的世界便荒谬了。人看不见人。当那时,人不能看见自己,人不能证明人是好的,人祈求人之外的上帝之眼时,人会不会想到,当年,一头驴站在人世边缘,悲悯地看着人和人的世界?也许它就是上帝。

人把它当驴驱赶了。

“在人身边消失的,人以后都要到天上去寻求。”驴冥冥中听到谁说的这句话。难道以后,他们真会到天上去找我们这些上天赐给他们的毛驴子吗?

掉下去

毛驴感到自己的末日来临,毛驴一直警觉地看着听着闻着,蹄子试探地触摸着。驴还知道这个村庄早被人凿空,驴圈下、路下、林带下、房子和棉花地下,到处是被凿空的地洞。

在人挖洞之前,老鼠已经把村庄下面挖空,每家的地窖早已经把地下凿空。毛驴在多少年前就听见地下的挖掘声,这几年挖洞的人更多了,村子下面更多的地方被挖空。毛驴不知道张旺才的地洞也挖到了村子下面,这个叫张旺才的人还在村子下面来回地走动。在他的地洞旁边,是玉素甫的地洞。玉素甫的地洞被公安灌满水,地洞并没被水泡塌,水渗下去后地洞黑黑地空在下面。那些洞说不定啥时候塌。也许一直不塌,空空地支撑着。在它下面,是黑乎乎的石油抽光后留下的空洞,更大,更深,地狱一样。

我们就生活在这样的土地上,毛驴担心地想。说不定啥时候,我们就掉下去,即使我们掉不下去,我们的儿子、孙子会掉下去。黑洞在地下等候。迟早有一天,“轰隆”一声,或者什么声音都没有,无声无息地,还没长熟的麦子掉下去,眼看吃到口的杏子掉下去,傍晚回村的羊群掉下去,房子和房前屋后的白杨树掉下去,馕坑掉下去,清真寺的拱顶和弯月掉下去,坎土曼掉下去,村长和会计掉下去,铁匠掉下去,镰刀和盘成圈的绳子掉下去,井掉下去。最先掉下去的是毛驴,毛驴的蹄子沉重,这块凿空的土地最终被驴蹄踩塌,驴的一个后蹄陷进去,另一个也陷进去。驴想挣扎出来,却越陷越深。土地整块地下沉,路下沉,河下沉,驴的两个前蹄乱刨,什么也抓不到,嘴大张,什么也咬不住,也叫不出声音,整个身体和身后的驴车,无声地掉进去。

在驴脊背上,骑着阿不旦人的父亲、爷爷,驴车上坐着他们的妻子和花朵一样的女儿。

他们的儿子没掉下去,他们回来时村庄不见了,世代生活的地方变成一个无底大坑。他们围着坑边喊,喊声掉下去;他们哭,哭声掉下去,月亮和太阳掉下去。他们围着这个无底大坑生儿育女。死掉多少,他们再生出多少。他们出生以后还会死掉,掉进大坑。直到他们把所有坑填平,所有洞堵住,用一代一代人的命。

到那时候,站在他们身边的还是不是毛驴子,扛在他们肩头的还是不是坎土曼,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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