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路
今天是老城大巴扎,驴师傅阿赫姆一大早赶驴车出村,马路上都是赶巴扎的驴车,一长串,路多长驴车队多长,一直从阿不旦村连到老城大巴扎。三轮摩托和小四轮拖拉机晚一些出村,那些铁牲口跑得快,不要赶这么早,即使晚走一两小时,也会比驴车先到。
汽车和石油大卡车还没有上路,驴车浩浩荡荡走在路中间,大清早驴有劲,驴蹄清脆地敲响路面。待会儿路上汽车就会多起来,汽车一多,驴车都自动靠路边。
驴师傅阿赫姆记得,早先乡下是土路的时候,驴车走在路中间,汽车来了也不让,依旧慢腾腾地走,汽车在后面打喇叭,驴听见了昂起头鸣叫,驴听不得比自己嗓门高的声音。驴认为路是驴和驴车的,坐在驴车上的人也这么认为。不光是驴,羊和牛也认为路是它们的,见了汽车也不让。汽车司机使劲打喇叭,头伸出来骂:“牲口。牲口。”
阿赫姆一直把汽车叫铁牲口,它太霸道,一辆车就把路占满,赶驴人和驴都觉得它不好惹,它跟在后面一个劲鸣叫,驴车主人烦,就让它快快走掉。可是,让过去一辆,又来一辆,这些霸道的东西越来越多,土路被它们碾压得到处是大坑深壕。尽管这样,驴依然认为这里的路是驴和驴车的。羊和牛也依旧认为路是它们的。
可是,自从乡土路上铺了石子,铺了柏油,变宽变平坦后,毛驴却找不到自己的路了。以往自己走惯的土路上铺了一层黑油,就变成那些跑得比驴快,拉得比驴车多,块头高大的铁牲口的路了,驴知道没法和它争道,就谦让到柏油路边,一只驴车轱辘轧在路上,一只轧在路边的石子上。驴车上的人也认为路不是驴车的了,自觉地把驴车往路边赶。
那些铁牲口还是觉得驴车走在路上碍事,路边走着慢腾腾的驴车,再快的汽车也不敢放开跑,万一毛驴子突然蹿到路中间,就坏事了。大公路上汽车撞驴车的事时有发生。驴怕汽车。汽车也怕驴车。驴车和汽车在一条路上跑了几十年,直到村边打出石油,汽车的数量也没超过驴车。
但汽车一天天在增多,坐汽车的人越来越多,驴车慢腾腾地走在路上。驴似乎比人懂事,更小心地往路边让,驴车的半个轱辘在路上,半个轱辘碾在林带渠沟里。赶驴车的人觉得这个样子不行,驴车也是车,轮子下面也要有路,不能被汽车挤到路下面。赶驴车的人也是驴脾气,把驴车往路中间赶。驴在路中间走几步,屁股磨着,慢慢又靠到路边。
万驴齐鸣
阿赫姆赶到巴扎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河滩上的满是驴车,阿赫姆本来想到龟兹大桥下找块阴凉地,挤不过去,就在一旁找了块空地,驴卸了拴在车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摆在地上。阿赫姆今天要卖的是自己编的三个红柳条筐子,还有两只母鸡,一黑一白,一个筐子里放一个。两只鸡头伸出筐沿相互看。白母鸡嗓子哑哑地叫一声,黑母鸡偏着头翻白眼。阿赫姆抓了把苞谷,一只鸡撒了一些,鸡一下扑腾起来。
不断有驴车赶进河滩巴扎,停驴车的地方越来越拥挤。驴车沿河滩两边摆开,中间留出的通道也挤满驴车。阿赫姆的摊位边又挤过来两辆本村的驴车,他不得不把摆在地上的筐子拿到车上。
大中午,太阳刺眼地晃在巴扎上空,天气暴热,龟兹河滩的沙土和石头都烫脚。人坐在驴车的布篷下乘凉。没篷的,人就钻进扬起的驴车下。也有蹲在驴肚子后面乘凉的。驴站在大太阳下,脖子脊背上的汗把毛浸湿。阿赫姆的两只鸡也在出汗,鸡把头伸到肚子底下乘凉。驴没处乘凉,驴偏着头看太阳。阿赫姆注意到好多驴偏着头看太阳。阿赫姆不知道驴看太阳干啥,也手搭凉篷看太阳。
太阳悬在龟兹桥上空,桥上驴车和汽车挤成堆,汽车不停地鸣喇叭,让驴车让路。桥面太窄,驴车没地方让。汽车司机边打喇叭边对着赶驴车的人喊叫,人装没听见,拉车的公驴不愿意了,嘴对着汽车大声鸣叫。一头一叫,堵在桥上的驴都叫起来。
一辆警车开到桥头,警笛鸣响着疏通道路。可是,驴车汽车死死纠缠在一起,警笛声和驴叫声也纠缠在一起。
桥下的驴听见上头的驴叫,又听见警笛声,也跟着叫。仿佛约定好似的,几万头驴突然齐声鸣叫起来。龟兹河滩瞬间被驴鸣的洪水涨满。
驴叫是红色的。
万头毛驴的鸣叫直冲天空。驴鸣的蘑菇云在天空爆炸,整个老城被驴鸣覆盖。
又有几辆警车开到龟兹桥上,警笛齐鸣。警笛声混杂在驴鸣中,只看见警灯在闪,持枪武警站在桥上,朝下面喝斥:“让驴别叫了,别叫了,听见没有!”武警的喊声被千万声直冲云天的驴叫顶起来。桥下的人只看见武警张口大叫,却听不见一丝声音。
武警下到桥下,在驴群里喊:“让驴别叫了,停住,听见没有!”
几个武警和他们的声音淹没在几万头驴的叫声里。警车从桥头绕到河滩,鸣着警笛冲进巴扎的驴群。
驴车主人都吓坏了,驴刚开始叫的时候,还想制止自己的驴,驴叫吵得买卖都做不成,人的话全听不见。后来几万头驴齐叫的时候,人不敢管自己的驴了,驴叫声在天空汇成一个巨大的声音,铺天盖地压来,赶了几辈子驴的人,都没经历过这样的阵势。一些老人只听说过马暴群的事,难道驴也会暴群?几万头驴要是暴群了,那要踩死多少人?胆小的人纷纷扔下驴和驴车往河岸上跑,跑得河滩没几个人时,胆大的人也害怕了,一起往外跑。
武警和警车冲到河滩时,下面只剩下驴和驴车,人都站在河岸上,悄悄的,全是驴的声音。所有驴都昂着头,伸长脖子叫,驴叫喷出的口水草沫唰唰地往下落。
警车在鸣叫的驴群中转了几圈,陷在驴和驴车中,转不出来。武警下来赶驴,驴不动。驴都像雕塑一样定在那里,脖子朝上,脸朝上,嘴朝天,大声鸣叫。横冲直撞的警车不能干扰它,警笛和落在身上的棍棒不能动摇它。驴群里没有一个人,驱赶驴的武警也害怕了,撤回到警车上。几个武警上到河岸上,在人群里喊:“谁的驴快自己去管住。”
围观的人们也被这个场面震惊,都看着满巴扎的驴在叫。
这辈子没见过的事
阿赫姆看见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事。他这个驴师傅都吓坏了。几万头驴在大巴扎上鸣叫。阿不旦的三百多头驴也加入了鸣叫。阿不旦村的驴和驴车,都挨着,阿赫姆的驴车在正中间。几万头驴齐声大叫的时候,人都认为驴疯了,往河岸上跑。阿赫姆没跑,他是驴师傅,又站在自己村的驴中间,怕什么?他想听听驴到底在叫啥,想干啥。
可是,那些驴好像突然不认识他,他也突然不认识那些驴。它们高昂着头放声鸣叫,驴蹄疯狂地跺地,阿赫姆感觉天和地都被撼动。天空被震碎了,太阳也不在了,驴叫声淹没一切。上万头驴的声音啊,有的往上冲,有的往下落,下落的声音又被上冲的声音顶上去。
在阿赫姆的耳朵里,阿不旦的驴鸣最响,飙得最高传得最远,肯定从老城河滩巴扎,一直传到几十过来外的阿布旦村。阿赫姆做了几十年驴师傅,那一刻突然觉得驴是那么陌生,它们不拿眼睛看他,沉醉在自己狂躁的鸣叫和跺踢中。
阿赫姆看到河滩驴群中就剩下自己一个人,其他人都跑到岸上远远观看。阿赫姆也害怕了,想跑上去,站在人群里。他第一次感到在驴群中这么不安全,驴挨驴,驴挤驴,所有驴蹄在跺地,驴嘴在喊叫。他又担心自己跑不过去,一旦离开自己村的驴,会更加危险,就干脆不跑了,一低头钻到驴车下面,蜷着腿抱着头。他在阿布旦村几百头狂躁发情的驴中间待过,一点不觉得有什么担心。今天的毛驴子怎么了?
警车冲下来时,阿赫姆就蜷缩在驴车下面,看见警车的轮子,看见好几个武警的腿,在驴腿间晃动。他就这样坚持到驴鸣停息。
驴鸣停息后,龟兹河滩像是退潮了一样,啥声音都没有了。驴、站在河岸上的人、驴群里的警察,都愣在那里,不知道接下来干啥。
这时警笛声突然高涨起来,驴鸣停息了,河滩上警车还在叫。又有几辆警车鸣叫着开上龟兹大桥,河滩两岸、河道上下都有警笛在鸣叫,万头毛驴的鸣叫惊动了老城的武警。
警察下到河滩驱赶毛驴,岸上的人跑下来牵自己的驴,收拾地上的货物。阿赫姆赶紧套好驴车,牵驴走,驴不动,摇头,阿赫姆急了,驴头上敲了一鞭杆。筐子里那只翻白眼的黑母鸡突然叫起来,它来精神了。
驴疯了
阿赫姆回到村里已是黄昏,路边站着好多驴和人,好像都在等赶巴扎的人和驴回来。人们拦住驴师傅阿赫姆,问驴咋了,留在村里的驴今天好像疯了,一起大叫,边叫边疯狂地用蹄子跺地。阿赫姆只是摇头摆手,说驴叫的事你们去问毛驴子,我不知道。话虽这么说,心里还是吃惊。今天阿不旦村三百多头驴在老城巴扎上叫,三百多头驴在村子里叫。全村的驴都串通好似的在一个时辰叫。第二天,阿赫姆又听说其他村庄的驴这天也都叫了。从老城巴扎,到阿不旦村,到塔里木河边的草湖乡,到盛产小白杏的色满乡,全龟兹的驴在同一个时辰大叫,驴叫覆盖天空,驴蹄震动大地。
驴叫的时候,狗吠鸡鸣,羊咩牛哞,汽车拖拉机轰鸣……所有会出声的都给驴叫帮腔。驴鸣直冲青天,在高空炸开,天空变成驴鸣的天空。其它声音攀援而上,驴鸣把大地上所有声音连根提起,那些埋在尘土下的声音,沉入坟墓的声音,压在舌根快要烂掉的声音,更深处石油钻头绞疼大地心脏的声音,全部地被驴鸣叫醒,朝上升腾。
驴鸣停息后,是所有声音崩溃沉落的声音,驴鸣落回驴喉管,压在舌根的声音原回到舌根底,坟墓的声音落回坟墓,鸡的声音给鸡,狗的声音给狗,人在这天没有声音,人的声音哪去了?天空还是天空,大地还是以前的样子,驴照旧吃草拉车,只是,人对驴的看法不一般了。
驴在叫啥
老城巴扎万驴齐鸣的第二天上午,亚生村长带着乡上的王书记、阿不都乡长一起来到阿赫姆家。
王书记和阿不都乡长都很客气,进来上到炕上,也不嫌弃,喝着阿赫姆洋冈子沏的清茶。
王书记说:“阿赫姆师傅,我在乡上就知道你是有名的驴专家,会给驴看病,还能听懂驴说话,真是希罕人才啊。昨天的驴鸣事件你也在场,县上让畜牧局调查一下这个事,这么多驴一起鸣叫,到底是驴得病了,还是有别的特殊原因。我们听说当时你就站在驴群中间,你是有名的驴师傅,又能听懂驴叫,希望你能配合我们,把事情弄清楚。”
阿赫姆一听吓坏了,赶紧说:“我根本就听不懂驴叫,都是别人胡说的。”
王书记说:“你不要谦虚,我不了解你,亚生村长不了解你吗?我们来找你,只想知道当时毛驴都在叫什么,你给我们说一下,我们好了解驴情,对事件做出正确处理。可能你也知道,现在世界各地都在流行‘疯驴病’,杀了好多驴。县上也担心龟兹驴别传染上病。”
阿赫姆说:“驴没有病,我养了一辈子驴,没见过驴得病。只有人得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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