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月底十月开始,地里的庄稼收光后,全村的驴撒开。驴成群结队,在村里村外撒欢儿,过驴生活。这时节也正是驴发情交配的旺季,尽管驴发情不分季节,跟人一样,但驴有旺情期和乏情期。秋天驴膘最好,情欲也旺。从九月底到来年的三月,半年时间,驴过驴日子,人也度农闲。人闲嘴不闲,人要吃饭,驴也要吃草,驴在外面转饿了回到圈里吃草,草是人铡成碎截的精饲草。驴吃饱肚子原回到驴群过驴日子。人在家干家务,给驴铡草,清理驴圈。这半年人养活驴,给驴服务。
春播前驴又一个个被套上笼套,田野种上庄稼,不能让驴在上面撒野了,驴回到各自的圈棚。回到驴车的辕木间,回到人的屁股下面。驴开始给人干活。
但驴的社会体系还在,套上笼套的驴还是天天在一条路上走,在同一块地头吃草,驴叫声时刻在村庄上空汇聚在一起。驴分居在各自的圈棚,驴叫依然在村庄上空汇聚。一些驴还是经常聚在铁匠铺门口,人做铁活,驴站着等,越等驴越多。尤其每周的大巴扎,几乎全村的驴,别的村庄的驴,都会聚在宽敞的龟兹河滩上。人做买卖驴调情,好多驴在巴扎上有了艳遇,母驴怀上孕,公驴过把瘾。
裴教授称这是一个神话般存在的人驴和谐共居的村庄。按驴师傅阿赫姆的说法,村子一半是人的,一半是驴的。人的院子也是驴的家。人有村长,驴有驴头。人开会,驴也开会。人和驴有各自的社会。驴社会不影响人,人社会也不影响驴社会。驴开会经常说人的事,人开会也说驴的事。人说驴的事经常传到驴耳朵里,驴怎么听懂人话的,驴和人之间有一种怎样的隐秘联系,这需要进一步研究。
裴教授归纳了形成这样一个人驴社会的主要原因:
一、阿不旦村的驴数量众多且稳定,驴轻易不会变动。尽管多余的驴会被卖掉,但驴的主体不会变。一代驴老了,死了,下一代接替它。这个村庄的驴也来自同一个祖先,都是亲戚。
二、阿不旦人自古以来就有养驴传统,坐落在阿不旦村边的龟兹佛窟壁画中,就有驴为人驮载货物的图画,说明远在两千年前,驴和人的依存关系跟现在一样。
三、龟兹地处沙漠绿洲,自然环境恶劣,毛驴和人一样适应了这种环境。马对草料要求比驴高,吃得也比驴多,费用高。牛太慢,也是吃得比驴多。相对于马和牛,驴的最大优势是少吃耐劳,可以和干旱沙漠边的穷人一起过日子。
四、阿不旦人跟驴的相互依存关系是人和其他动物间少有的。动物跟人相处都有自己的方式,能在人身边活下来都不容易。狗忠诚善讨好人,牛笨拙卖力,马高贵善跑,鸡产蛋打鸣。唯独驴,倔强。驴在人面前保持驴的禀性,驴不勤快也不懒惰。驴适合过松散缓慢的生活,驴在阿不旦找到了会过这种生活的人。其他地方的人不适合跟驴一起生活,驴跑得不快拉得也不多,他们更适合跟大卡车一起生活。驴在这个地方生存下来,是驴的命好,在龟兹,还有这么多跟古人一样生活的人,他们扛着两千年前古人扛的坎土曼,骑着那时候人们骑的毛驴,坐着那时的驴车,柏油路修到村了他们的生活是这个样子,村边打出石油了他们的生活还是这个样子,石油采光井架拆走他们的生活依旧这个样子。
裴教授担心机械时代的到来,使人和其他动物维系了千万年的依存关系被彻底打破,动物从人的伙伴、帮手、相依为命的朋友,变成单一的人的肉食。机械把前者都替代了,只有后者它无法替代,机器不能吃。驴最终对于人只有肉体意义,但阿不旦人不吃驴肉,也不愿意养驴让别人宰食。他们和驴有感情。他们和驴的告别,将是最痛苦的。
驴中间的人师傅
报告中提到阿不旦村的驴师傅阿赫姆,说他是驴和人间的神秘使者,他似乎能走进驴的心灵世界。从身体上,我们和驴近在咫尺,但心灵上的距离是遥远的。这个驴师傅可能在人和驴之间建立一种交流通道。也可能有一头驴,跟驴师傅阿赫姆一样懂人,它是人和驴之间的使者,能听明白人的话,看明白人的眼神,再把人的事情都说给驴。有没有这样一头驴呢?驴师傅阿赫姆也不知道,不能肯定。它可能就在驴群里,但没人能认出它。
或者大多数驴都具备了听懂人话的能力,它们只是不会说人话,但它们在一起讨论的几乎全是人的事情。那个驴中间的人师傅,一直没有走出来和人直接对话,它们可能也没弄清楚人中间的驴师傅是谁。也许驴师傅阿赫姆和驴中间的人师傅早就接上头,经常交流对话。阿赫姆说,驴开会的时候,都叫他参加。村民开大会的时候,也总是有驴在一旁站着,侧着耳朵听。它是不是那个驴中间的人师傅呢?
阿赫姆真的知道了驴世界的那么多事情,为啥不说出来,不把驴对人的看法和要求说给人?
裴教授就这个问题跟驴师傅阿赫姆交流过。阿赫姆说,他是知道驴叫的意思,但不能翻译成人的话。他可以把汉语翻译成龟兹语说给别人,因为汉语、龟兹语都是人的语言。但驴叫是驴的语言,人翻不过来。他心里知道驴在叫啥呢,一翻译的时候,就像头碰到墙上,过不去。他说这是胡大规定的,人和驴可以相互陪伴、帮助、爱抚,但不能说话,只能心里面交流沟通。他知道有个别驴也懂人呢,驴中间也有一个人师傅,它明白人说话的意思,人要干啥它清楚得很,但它也不能把人的话翻译成驴叫说给驴。它试图翻译的时候,头也会碰到墙上。
祖先用过的毛驴
裴教授在报告中写到了老城大巴扎。裴教授来阿不旦村之前,先在老城做了一周的调查,看见了几万驴车赶巴扎的场面,他相信这是驴和驴车最后最壮观的盛况。他在老城考察了和驴相关的手工产业。
龟兹老城至今保留着完整的古老手工业体系,这都跟当地有一个庞大的毛驴群体有关。如果毛驴消失或数量减少,整个龟兹老城的传统手工业也将随之消亡。打制驴掌的铁匠、做驴拥子驴套具的皮匠、制造驴车的木匠、补车胎的火补匠,以及驴贩子、驴医生,这些以驴为生的行当都将不复存在。而这样一个围绕着毛驴的手工产业链,在飞速发展的中国,是多么地珍贵,它几乎是仅存的。
毛驴的减少和消失,像阿不旦这样的古老村庄景观也会随之消失,驴圈、驴槽、驴车、拴驴桩、驴草棚、驴草垛、驴蹄印、驴粪堆,这些构成这个古村庄特色的东西都会随驴而去。
裴教授在报告中批评了县上正在出政策消灭毛驴的事。曾经陪伴人千万年的毛驴,给我们拉了千万年车,当了千万年坐骑的毛驴,现在却被当地政府列入宰杀对象。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到这里看见家家养着驴,看见这么多驴在村里撒欢儿、鸣叫,真是太激动了。还有这样一个完整的毛驴社会毛驴世界,还有这样一些和毛驴亲切相处的人。他看到这里人的生活并没有过好,没有钱,吃的穿的住的都不好,好多人家唯一的财富就是毛驴。可是,他们却让毛驴过着幸福美好的日子。每家的院子里垛得高高的不是人的粮食,而是给毛驴吃的草。有些人家地里的收入不够口粮,人吃不饱饿肚子,但毛驴的草四季充足,驴吃得比人饱。驴圈和人的房子一般高一样大,而且有一个暖圈一个敞圈,驴在这里过着体面快乐的生活。驴的好生活是人给的,这里的人在替千千万万骑过驴坐过驴车的人还债,在为千百代里和驴一同生活的祖先补情。如果全世界都没有驴了,全世界的人都会感激龟兹阿不旦人。
陪伴过我们祖先的好牲口,也跟祖先一样。我们见不到祖先,看见祖先用过的器物,懂得去珍惜收藏。遇见祖先使过的毛驴,怎么能无动于衷呢?还有祖先坐过的驴车,它们是活的文物。它们从几千年前开始,就驮着人,拉着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往前运送,人的多少路是靠驴走完的。就是现在,在阿不旦村,毛驴还在没完没了地把人驮到这儿又拉运到那儿。人去过的地方毛驴都去过。
而在别处,机车早已替代了毛驴,驴把人驮送到现代化的机车旁,驴的路走完了。以后人去的地方驴就不一定能去了,人不需要驴了。但驴的路还没有走完,驴还有生命,还要活,还要出气、叫,还要发情生育。我们不要它了,胡大上帝还要它。大地上还有驴的一把草,田野中还有驴的一条路,杨树下还有驴的一片阴凉,天空中还有驴的一声鸣叫。我们不能因为不用驴了,就把这个活生生的生命扔掉。
报告最后说,阿不旦的毛驴子没能够被列入世界驴协会的保护,这是一个遗憾。但它没被列入的理由是:阿不旦的驴到目前仍然过着人们想象不到的美好生活。这是阿不旦人给予毛驴的幸福美好生活。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的驴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相对于那些地方的毛驴,阿不旦的毛驴简直生活在天堂了。
作者“刘亮程”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