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凿空 刘亮程 第2页,共2页

亚生说:“玉素甫是大老板,你帮我去借点钱,我要上大学。”

父亲说:“我的巴郎子,你每年的学费生活费加一起几千块,上四年学最少要两万多,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就是人家肯借,我们敢要吗?要了用啥还?”

“等我毕业工作了,我自己还。”亚生说。

父亲没去给他借学费。父亲说:“我最多只问别人借过两百块钱,好几年才还清。上万块钱这么大的口,我张不开。开口向别人借一万块钱,别人会认为你疯掉了。”

亚生大学没上成,和父亲赌气,没听父亲的话去跟玉素甫干工程,自己跑到龟兹老城,和几个同学一起做生意,贩皮子、倒卖鸽子、把农民的蔬菜买来在街上批发,什么都干了,混了四五年,啥钱没挣到,挣的钱也很快花掉了,只长了些见识回到村里。亚生在家帮父亲干了两年农活,正赶上要换届选举。村里好几个人想当村长,在私下里走动。有两个想当村长的人跑到亚生家拉选票,答应选上村长后给亚生好处。

“有啥好处?”亚生问。

“最一般的好处,村民每年都有义务工,我给你免了。再就是村里的机动地,便宜承包给你。还有,你是有文化的年轻人,我当上村长,培养你当村会计。”

亚生嘴上答应,心里想,帮你们选村长,还不如我自己当村长呢。几个土农民,没文化没见识,看别人当村长发财了,就都想当村长。亚生打心里看不起他们。

亚生把自己想竞选村长的事说给父亲。

父亲说:“你刚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我就给你说,儿子,你在外面跑了几年,也算有见识了。难道你回来就是为了种地吗?那时我就想让你操心当村长的事。现在你自己想当村长了,我当然高兴,支持你。我早就替你谋算着呢。想在阿不旦当村长,只要玉素甫支持,就没麻达。”

“那他怎样才能支持我?”亚生说。

“你到我的羊圈里,牵一只最大的羊,晚上给玉素甫送过去。玉素甫父亲在的时候,我们是老朋友,玉素甫不看你的面子,会看我的面子。”亚生就这样牵着父亲的大羯羊到了玉素甫家。

亚生坐在玉素甫家炕上,喝了两口茶,说出自己想当村长的事,还说自己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有文化,现在都提倡有文化的人当干部。有文化才能干出大事,你玉素甫大哥就是有文化的人,所有才能当大老板。

玉素甫从这个巴郎子身上看见自己当年的劲头。玉素甫初中毕业那年,也是不想种地,在龟兹老城混了一段日子,回到村。那时他父亲还有点势力,说通老村长,让他去大队学开拖拉机,几个月后他就把一台旧链轨车开进村子。他在这台烂拖拉机上折腾了两年,后来就拉起一伙人脱土块盖房子,成了远近有名的包工头、老板。那样的好时候过去了。现在的年轻人,在城里只有一个买卖:贩皮子。骑个自行车驮一两张皮子贩卖的是小老板,骑摩托车驮一捆皮子卖的是中老板,收一汽车皮子贩卖的是大老板。这就是全龟兹城的生意。不干这个就是给别人打工,挣个吃饭钱。要不就待在村里,老老实实种地。

想不到这个年轻人,在外面混了几年,抱着当村长的目的回到村里。有志气。我当年要不当老板,也会选择当村长。这是一条路。就像村里人说的,种十年地不如当三年村长。当村长是条快速致富的路子。既然这个巴郎子有心计选择了这条路,我就帮他一把吧。

狗认得谁是村长

选村长那些日子,村子的夜晚被狗叫声撕碎,仿佛村庄是狗嘴边的一块骨头。每家的狗都在叫,这时站在村外听,村子就是一座狗村。人的声音全被狗叫淹没,仿佛狗在选村长。

狗师傅艾布说,狗能认出谁是村长。狗咋认出的?首先,选村长前一阵子,村里总有几个人半夜不睡觉,满村子跑,走东家串西家,惹得狗不安宁。狗知道这几个人在整事情。整啥事情,狗眼睛看不出来鼻子能闻出来。这几个人晚上经常宰羊请客,羊肉的香味弥漫村子。人吃肉,狗受罪。因为狗鼻子最尖,谁家煮点肉,全村的狗都闻见味道。狗比人馋肉,闻着味儿跑来,鼻子对着煮肉人家,吸一口气,叫两声。主人家的狗更急,对着院门外咬。家里好不容易吃一次肉,啃一次骨头,这么多狗来抢。不过,只要是选村长请客,外面的狗也能分到骨头。选村长的节骨眼儿,人狗都不能得罪。人得罪了不投你的票。把狗得罪了,追着你咬。谁家煮肉,狗要没啃到骨头,那是不依不饶的,主人走到哪儿,村里一群狗跟到哪儿。人身上有肉味呢,跑不掉。尤其晚上出来走关系拉选票的,屁股后面跟一群汪汪叫的狗,走到谁家狗叫到谁家。连狗都觉得丧眼的人,咋能当村长呢。狗要想坏人的事,太容易了,跟着人的屁股叫就行了,啥好事都给你叫黄了。狗也想能选出一个对狗好的村长。咋样的村长对狗好呢?就是天天吃肉喝酒,让狗天天跟着啃骨头沾光的村长。

驴开会

驴师傅阿赫姆不同意狗师傅的说法。

阿赫姆说,最先知道亚生当上村长的是驴。阿不旦村的事情,驴比狗先知道,狗比鸡先知道,鸡比羊先知道,最后知道的是牛。为啥?小事剁鸡,大事宰羊,特大事情杀牛。它们都是刀挨到脖子上才知道有事了。有事了狗先叫,狗只知道有人剁鸡宰羊,狗主要操心人啃过的骨头。驴不一样,驴关心人吃肉啃骨头要干啥。

人选村长那阵子,驴也在跑关系。驴在各自的圈棚里拴了一个春夏,现在全撒开,全村驴头上的缰绳笼套卸了,驴过上驴日子,成群的驴在村里跑来跑去。驴一夏天跟人在一起,给人拉车,驮人驮东西,晚上拴在驴圈。现在驴和驴在一起了。驴撒欢儿,尥蹶子,打滚儿。一群一群的驴,在村里转,撒欢儿,到处都是驴。阿不旦人口比驴头多,但蹲下看,驴腿比人腿多。驴转着转到村外麦场上,聚成一群驴,开大会。

亚生当选村长那年,村里的驴也在换届,一头身强体壮的年轻公驴当上驴头。那些相当于村组长的小头驴,小跑过来认老大。小驴头都听大驴头的。

驴聚会主要是相互见面。母驴带着半岁多的驴娃子,让大家都认识一下。驴娃子是跟哪个公驴配的,也清楚一下。驴娃子只认妈不认爹,但母驴还是有意让驴娃子认认爹:是公驴娃子,受欺负了可以找爹;是母驴娃子,不要过早地和爹亲近。公驴是不讲辈分的。母驴的职责是保护好母驴娃子,让她发育成熟了再和公驴交往,但也往往看不住。驴娃子有四条腿呢,她自己想跑了谁能挡住?

来了两头生驴。一公一母,生生地站在一边。驴头小跑过去,把它们赶进群里。这是前天从巴扎买进村的,今天就来跟大公驴头见面。就像新迁来的人要先和村长见面一样,驴也要向村里的驴群报户,不然别的驴会欺生,咬它、踢它。

大驴头见驴群聚得大了,“昂昂”地叫了两声,围着驴群跑起来。它长长地伸出来的驴锤子威武地晃荡着。其他公驴也伸出锤子晃荡着,朝上一抬一抬,“梆梆”地打着肚皮。不过,晃几下就得赶紧缩回去。外面寒冷,冻坏可麻达了,变成闲锤子。

母驴眯着眼看公驴显威,这个季节是公驴的乏情期,母驴更是关门闭户,对公驴的东西也不眼馋。母驴尾巴梢悠闲地甩打着自己的浑圆沟蛋子,这是显示性感的方式之一。虽然这时候不交配,母驴还是希望给公驴留下好印象,发情时首先想到自己的圆沟蛋子。阿不旦的驴,基本上一年四季都发情,从春天到秋天,闲不下来。年末的时候有一个月的乏情期,公驴母驴都累了,商量好休息一个月。再就是冬天,有一两个月的休情期,主要是天太冷,公驴的东西伸出来久了会冻成冰棒。一旦冻肿了,缩不进去,就只有割掉了。不过,也有顶寒风交配的,冒大雪发情的。驴乏情休情的时候,正是人情绪最好的季节,地里活干完了,不忙了,人赖在床上的时间长了,床上的事就多起来。阿不旦村的人,十个有八个是冬天农闲怀的孕,秋天出生。

嘴严

驴在麦场上开会时,驴师傅阿赫姆蹲在驴群里。整个阿不旦村就阿赫姆一个人关心驴开会的事。有时候村里人看见阿赫姆在场上参加驴会,就让他传达一下驴开会的主要精神。阿赫姆嘴严得很,一般不把驴的事说给人。阿赫姆说:“如果我把驴的话说给人,就是捣驴的闲话。我不干这种事。

“我不说还有一个原因,我不能把驴叫翻译成人的话。翻过来就不是驴叫,而是人叫了。两个语言中间隔着一堵墙,没有门,没有窗户。人不能和驴直接说话,这是胡大规定的。

“我们村庄的人,从来没觉得狗聚成一群有什么危险。驴聚成一群有什么奇怪?冬天牲口撒开的时候,村里狗一窝,驴一群,羊一堆,牛一片,人一伙,各吃各的草,各叫各的声,各说各的话,各想各的。谁也不提防谁。几千年来人和牲畜就这样过来的。

“如果有一天,狗聚众闹事呢?狗在一起商量好吃人,每条狗吃一个人,几个晚上后人就被狗吃光,村庄变成狗村。如果驴、羊、牛商量好一起整人,也能把人全整死。那样村子变成牲口村。上面来的干部找不到一个人,路上院子走的全是牲口。一个牲口村谁也没办法领导,除非上面也来一个牲口领导。

“当然,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为啥不会发生?因为几千年来就没发生过这样的事。还因为有我们这些牲口师傅。牲口的一言一行,都在我们眼皮底下。”

驴是人骑的

选举村长那天,新任的年轻大驴头带着几百头驴围在会场外,驴知道人在选举,每三年一次的选村长驴早熟悉了,驴知道这是人的大事,也是驴的大事。驴偏着头听,斜着眼看。驴希望有一个对驴好的人当上村长。谁对驴好,驴也不知道。驴只知道不管谁当上村长,马上就把屁股下面的驴换成摩托车。人一当上村长就不喜欢驴,因为村长上面的乡长不喜欢驴,乡长上面的县长书记不喜欢驴,他们要让拖拉机三轮摩托替代驴。上面对驴有啥政策,都是村长带头动员执行。驴恨村长,但不惹村长,也不说村长的闲话。驴偏着头,斜着眼睛,看村长到底能把驴咋样。

阿赫姆站在驴群前面看。亚生当选村长这年,阿赫姆本来也想竞选村长,悄悄跑了几家,想探探口气,看有没有人支持他,结果跟他好的几个人都把他想竞选村长这事当一个笑话。

“你阿赫姆都想当村长?除非村里的毛驴子有选举权,那你当选村长肯定没麻达。”

“不错,你是村里有名的驴专家,会给驴治病、能听懂驴叫。可是,当村长主要是给村里人干事,光会给驴干事不行的。”

阿赫姆从此再不想当村长的事,专心做驴师傅。阿赫姆自己认为他在村里的地位跟亚生一样。亚生是村长,管人的事;我阿赫姆是驴师傅,管驴的事。驴虽然比人少一些,但驴腿比人腿多,驴留在路上的蹄印比人的脚印多。村长亚生却不这样认为:“一个牲口师傅,怎么能和我村长平起平坐?驴是人骑的。”


作者“刘亮程”的其他小说

一个人的村庄》《本巴》《捎话》《虚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