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长额什丁
“额什丁老哥,你注意到没有,村里好几个人不见了?不在地里,也不在房子,也不在野滩上,也没听说去哪儿打工,人不见了。”
“地上好久没他们的脚印。”
“就说那个艾疆吧,自从丢了驴以后,人也丢掉了,不见了。”
“难道他们去县城吃抓饭去了?除非天上掉下钱了,驴粪蛋变成金元宝了,抓饭可以白吃了。”
“还有,拉进村子里的几车砖也不见了,没有垒成墙,也没铺成地。可是砖不见了。”
“有几根放在墙根的木头也不见了,没盖房子,没搭驴圈,也没锯成板子,木头不见了。”
“玉素甫老板也好久不见了。”
“听说玉素甫又在干一个大工程,村里好几个人跟他走了。”
“我老觉得村子底下有响动,不会是石油钻头真的打到村子下面了吧。”
额什丁老村长坐在哪儿,那些老头儿就围在哪儿。他们习惯把话先说给额什丁听。额什丁早年当村长,每天有人给他汇报事情;现在早不是村长了,还有人习惯把啥事都给他汇报。这个额什丁,小时候是娃娃头儿,一群小巴郎子跟着他玩。长大了是小伙子头儿,一群年轻人跟着他玩。当村长了,是全村人的头,一村人围着他转。不当村长后,他还是一群老头儿的头儿。他当头头儿当出样子了,个子不高头仰得高,腰板直,在哪儿都显得比别人有地位,即使坐在墙根,也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都坐在地上,他坐在半截土块上;别人坐在土块上时,他必定坐在两块摞起的土块上。
早晨,太阳晒热地皮时,老头儿们一个一个从土巷子出来,走到村中的柏油路上,跺跺脚上的土,顺油路边走,走到老头儿们扎堆的墙根,坐下。现在是农闲季节,麦子早割完了,等着棉花开。对于大多数人家来说,麦子割完,地里也就不剩啥了。摘棉花是村外大块地里大老板的事情,每年棉花开的时候,一车一车的内地棉工被运到阿不旦村外的大片棉田里,然后,是满载雪白棉花的拖拉机,一辆接一辆地开过村中间的马路,棉花装得比房顶还高。这些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头儿,也没见过这么多的棉花。
“哎,额什丁,你当村长的时候,也不知道带着我们多开一些荒地,村外那么好的地,都让外面来的大老板开了。”
“那时候人肚子都吃不饱,哪有劲开荒,村里的地都种不过来。不像现在机器多,种多少地都没麻达。我当村长的时候,种地还主要是坎土曼的事情。”
“是啊,要是我们早把那些地开了,我们一口人种上两三亩地,一亩地种麦子吃,两亩地种棉花卖钱,我们也不会这么穷了。”
“我们一口人一亩地,那些大老板,一个人种几千亩几万亩地,比我们全村的地都多。”
“那都是我们村的土地,就是因为我们没有能力开垦,县上把它收回去,变成国有土地,卖给那些有钱老板了。”
“这个亚生村长,天天骑着摩托车跑,说是给村里的坎土曼找活,咋就不知道去把属于我们的土地要回来?我们有了土地,坎土曼自然就有活干了。”
脚印
老头儿们的话,耳朵背后的风一样刮,跟着季节变,跟着路上过往的东西转。“人一辈子看路的时间,比看啥的时间都长。”这是老村长额什丁的话。以前,村里没这段柏油路时,谁在不在村里,看看路上的脚印,就知道了。一个村的人,谁穿啥鞋,谁的脚多大,脚印是咋样的,都清清楚楚。谁家牲口的蹄印也清清楚楚。村里人找人,也是看路上脚印。人不在家里,脚印就在路上,往哪儿走了一看便知道,跟着脚印肯定能找到。
大集体时,老村长额什丁每天早晨站在路上数数脚印,就知道谁下地干活了,谁没出门。没事干的老头儿,别人下地后,三三两两出来,低着头,对着路上的脚印蹄印,议论人和牲口。土路是村庄的留言簿,人和牲口只要一出门,脚印蹄印都留在路上。谁去哪儿了谁没出门,路上都写着呢。
玉素甫没有脚印。从他当包工头的第二年起,路上只有他的摩托车轱辘印。村长亚生也没有脚印。他当村长当年就把摩托车夹在了屁股下面。摩托车真是个好东西,跑得比驴快,骑着比驴舒服,遇到人说事,车停住,屁股不离车,坐在上面,就是一个座椅。自从骑上摩托车,村长亚生很少在地上和土块上坐。在村里安排事,亚生坐在他的摩托车上讲话,村民或蹲或坐在地上听。遇到骑驴的人,亚生就矮了,驴比摩托车高,骑在驴上的人比他高,只能仰着头和人家说话。亚生曾经想制定一个规矩,让村民见了村长必须从驴上下来,尤其村长安排工作的时候,不能骑在驴上听。
亚生把这个事说给村会计,希望开村民会时由会计提出来。会计说:“早应该定个规矩,村民哪能骑在驴上听村长安排工作?你村长的话是说给人听还是说给驴听?他们把你村长的话当回事的时候,听进人耳朵;不当回事的时候,听进驴耳朵。这个样子咋行呢?不过嘛,我们村里的人,你也知道,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没听说哪个村长要求村民下驴来听自己讲话,他们见了乡上县上的大干部也不下驴,你制定这个规矩,可能没人执行。再说,过一年又要换届了,你还要当村长,不能得罪村民。我看你先别说,我去问几个人,做个民意调查,看看村民的意见,他们要接受了,我就在会上提出来,不接受就别提了。”
结果这个事没提到会上,几乎全村人都知道了。
亚生对会计很生气,怎么把事情办成这样了。不过,几天后他就不生气了,有些人见了他知道从驴背上下来和他打招呼了。会计没在村民会上宣布,却用另外的办法让村民全知道了村长亚生的想法,一些想讨好村长的人,自然会听村长的话,见了村长老远从驴背上下来。这个老会计,老奸巨猾。亚生当村长后曾想找个碴把他换了,过了半年,碴没找到,却换不成了,他做事太周到,村长想啥,他就会来啥,村长没想到的事他也能想到。亚生刚当上村长,村里家里都缺钱,会计就想着法儿让村里账上有了些钱,这些钱又变着法儿到了亚生的口袋里。
会计说:“你竞选村长时花了不少钱,现在你当上村长了,这个钱就算村上的招待费。我找了些吃喝发票,把你招待村民的花费,写成招待上面来的干部,报销掉了,这是报销的钱,你装着。”
亚生说:“这个样子不行吧,让村民知道了,我这个村长还咋当?”
会计说:“你相信我这个老会计,我是你的管家。该让村民知道的,我会让他们知道;不该让他们知道的,只有你我知道。”
会计也没有脚印,会计出门骑自行车。他是阿不旦村最早骑自行车的人。生产队的时候,村里给老村长买了辆永久牌自行车,老村长额什丁年龄大了,摔了多少跟头也没学会。那时会计还是尕小伙,练了几下就骑着跑了,自行车从此成了会计的。老村长原骑马,生产队时村长配有马匹,到乡上开会都骑马去,老村长习惯骑马了,觉得骑在马上才是村长。老村长卸任时马还给生产队,老村长额什丁就骑骡子,还是比骑驴的高半截子。亚生当村长后,用村里的钱买了辆摩托车,会计也顺便给自己买了辆新自行车。
狗和驴都知道
亚生从二十多岁当村长,当到快四十岁,连当了四届。老村长额什丁比他当得更长,从三十多岁当到六十岁退下来,当了半辈子村长。老村长退下来后,一个叫努尔的当了一届村长,然后是两个买买提分别当了两届村长,前一个买买提被后一个买买提推下台,后一个买买提又被亚生推下台。亚生当村长是玉素甫的功劳,这事村里的狗和驴都知道。村长每三年选一次,狗和驴每三年不安宁一阵。
村长改选前的一个晚上,亚生敲响了玉素甫家院门。玉素甫打开门,看见亚生后面跟着一只羊,羊后面跟着几只狗。狗见亚生牵着羊在夜里走,以为要宰羊有骨头啃了。
玉素甫说:“你人进来就行了,羊还要进房子吗?”
亚生说:“玉素甫大哥,这只羊本来就是你的。我几年前就想送给你,那时候它还没长大,现在长大了,你看,膘好得很,它也算是找到主家了。”
玉素甫说:“你这个巴郎子也长大了,会说话了。”
一茬子人
亚生比玉素甫小十几岁,不属于一茬子人。在村里,人像草一样,一茬子一茬子长起来,又一茬子一茬子老掉。每茬人相距十岁左右,隔着一条沟。不是一茬子人,就玩不到一起。人家长大的时候,你还小小的。等你长大了,人家长得更大,都要长老了,赶不上趟。不过,到了老年,两三茬子人,老在一起。六十岁、七十岁、八十岁的人,都聚到一个墙根,扎成一堆,或坐成一长溜子,像等候什么似的。等啥呢?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快来了。那些老头儿,走路背着手,啥意思?不会有东西送到手上了,送来也不伸手接了。唯一的一件事就是相聚。老年是一个让人相聚的地方,年轻时走散的人,都相聚在老年。从这里分手的人,只有在胡大那里相见了。
亚生父亲和玉素甫的父亲,是同一茬子人。玉素甫父亲活着的时候,两个老头儿经常在一起,不是坐在一个墙根,就是走在一条路上,经常串门,今天你来我家,明天我去你家。两个人尕巴郎子时候就是好朋友,好了一辈子。玉素甫父亲去世后,亚生父亲就很少出门,他们那一茬人,剩下了两三个,都是不对脾气的,坐不到一个墙根。
亚生高中毕业那年,正是玉素甫搞工程最红火的时候。亚生高考被新疆财经学院录取,因为学费高,家里没钱供他上大学,父亲就想让他去玉素甫的建筑队干活。那时玉素甫的父亲还活着,亚生父亲说:“我去给玉素甫的父亲说说,你大学上不了,去建筑队学个盖房子的手艺,也能养家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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