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凿空 刘亮程 第1页,共2页

拉着心的那头驴乏了

乌普阿訇感到自己不行了,他的心脏像一架驴车走在颠路上,摆晃得厉害。已经有好几年,他的心脏都这样跳。好像心要跳出来给他看,拉着心的那头毛驴好像乏了,又走在颠路上。路上处处是坑,心猛地颠簸几下,突然陷进去不动,停一会儿又颠簸几下。气也不够用,浑身出汗。夜里睡着时,他听到喉管里另一个喉咙在费劲地吸气,它拉着心脏在艰难地走。他帮不了它的忙,在一边看着,也不知道这条颠路啥时候到头,好像不远了,就到家了。家门口的路应该是平顺的,为啥这样颠簸,像在无边的荒路上?

今天他感到没路了,路散开,四面八方都是路,朝地下天上也是路,他知道自己要走了,人要走的时候,朝哪儿都是路。

早晨起来他先净了脸,换了件干净衣服,想到村里去一趟,把几件事交代一下。只走到门口,扶着门框望了眼村子,突然望的力气都没有了。昨晚他被心跳的声音颠簸醒来,想起梦里有人对他说:“准备一下吧。”他听懂了这句话。前一天夜里心颠簸的时候,他也听到了这句话,他没听懂,如果听懂了昨天他会去村里,把今天想去办的事办了。现在他知道一切都晚了。他转身回去躺下,心使劲往下陷,看来这段颠路过不去了。他想喝口水,茶壶在桌子上,空的,茶碗也是空的,昨晚睡觉前就空了,早上没烧茶,嘴里干干的,水桶在门边,他刚才走回来的地方,再走不过去。他在床上躺倒的一瞬,感觉整个身体垮塌下来,没一丝声息,所有声息一下走空了。腿走完路僵直在那里,手臂力气用完软软地瘫在身边,骨头坍塌在身体里,只有口里的干渴还在,想喝水的愿望还在,桶里水还在,他却没有一丝力气,把水递到嘴边。

他失望的目光从门边水桶萎缩回来,眼睛还睁着,目光已经枯萎,耳朵还张着,在听路上的脚步声。果真响起脚步声,有人推开屋门,把一口水递到他嘴边,他正要喝,听到那人说:“走了。”他的心猛地颠簸了一下,好像拉着心的车散架了,车轮往深处陷,一直陷,一切都悬空了。他张开干裂的嘴,给自己念经,只念出了“真主至上”,牙和舌头就僵住,生命的感觉从牙根舌尖处撤走,从手指、脚、胳膊、身体的筋筋骨骨里撤走,一个东西悠忽地飘起来,离开身体。他看见他离开,像另一个自己,又不敢确认,那人升到上空低头看自己,眼睛空空的,他想追随而去,追随的想法也僵住,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生命知道生命完结的惊恐,只一瞬,惊恐也随之完结。这时他听到自己的诵经声,好多个声音,从远远近近传来,仿佛他以往给别人念诵的声音,全回来了,他被自己的诵经声包围。正当他沉迷其中,突然听到“隆隆”的开门声,所有声音消失,他看见亮着无限白光的天空,天国的大门洞开,他安心地等候着,仿佛约好谁来接他。他等了很长时间,一生的时光在眼前过去,从他出生,到最后躺在这里,电影似的,他看完自己的整个一生,另一个世界的手还没伸过来。难道我错过了上天堂的驴车?他刚闪过这个念头,诵经声又响起来,全是以前的声音,那些自远远近近传来的声音组合成一个大声音,像一双双朝上捧举的手,他被自己的声音托举起来,越升越高。在声音的背后,是密密的驴蹄声,从四面八方朝这里聚集,所有毛驴屏住声气,只有“哒哒”的驴蹄声密密地敲打大地,像一场面向天国的浩大演出。

“乌普,你来了,我们家族的人就全到齐了。世上再没有我们家族的人了。”乌普最后听见这句话时,整个心灵都被融化,感到自己安全地到达,回到祖先那里。只有口里的干渴还在外面,他唤它进来,干渴在外面张着嘴,不进来。他感到自己融进去,变成一丝声音,完全地消失在刚才听到的声音里。这个声音再不会落到地上,地上的事结束了。他和他的延续六百年历史的家族,全部地回到胡大那里。他口里的干渴没有随他去,它留在地上,张着嘴,在等一口水。

第二天,村里人发现乌普阿訇时,他就这样躺在床上,嘴干裂地张着。

错误

墓地的挖掘声清晰地传进洞里,艾布吃惊坏了,让洞里的人赶紧停住活,耳朵贴在洞壁上听。黑汉、艾疆都听到了,艾疆手里牵着的毛驴好像也听到了,耳朵使劲动。

艾布说:“这是给乌普阿訇挖墓室的声音,离得这么近,说明我们的地洞已经挖到麻扎里面了。难道我计算错了?”

按艾布的计算,地洞离麻扎应该还有三百多米。现在看来,已经挖到麻扎下面了。

乌普阿訇的葬礼让挖洞停了一天,洞里除了黑汉不能出来,其他人都要参加阿訇的葬礼,阿訇在村里没有一个亲人,他的丧事就成了全村人的事,附近村子的好多人也来了。

玉素甫没有来。人们没在阿訇的葬礼上看见玉素甫,这才想起玉素甫好久不见了。到家里去找,门锁着,洋冈子也不在家。以前玉素甫在外面干工程,经常不在村里,他留在村里的是经常被人说起的名字。后来玉素甫不干工程了,整天待在家里,也没新鲜事情让大家说了,但村里大事小事还是得他出面。像阿訇葬礼这样的事,应该是玉素甫主持。找不到玉素甫,亚生村长就主持了。

村长亚生问艾布:“玉素甫去哪儿了?”

艾布说:“我又不是村长,玉素甫去哪儿他会给我说吗?”

亚生说:“我是村长,你艾布经常不在村里,出去的时候也没给我说呀。乡上规定村民外出都要给村长打招呼,去哪儿,去几天都要记录。我这个村长要知道每个村民白天在哪儿,晚上在哪儿。这是我的责任。你艾布白天在哪儿给我说了吗?你们谁出去给我打招呼了?好像眼里没我这个村长。”

艾布说:“我们去赶巴扎也要给你打招呼吗?我们去给你打招呼,你的门口也停不下这么多驴车呀。”

阿訇葬礼完后,人们从路上返回村子,参加葬礼的人走满了路,从麻扎到村边,一路上都是人,个个腰裹白布。

艾布没有从路上回去,他朝东走了一段,走到他认为地洞挖到的地方,踩了一个十字脚印,然后对准地洞出村的那个巷口,走一步数一步。从麻扎下坡,过一片杂草稀疏的盐碱地,进入棉花地。过棉花地再过一个水渠就进村了。这段距离艾布步量过好多次,这一次,艾布明白误差的原因了。那些长在地里的棉花和地边的杂草,让他的步数变多,比实际距离多出了几百米。他在地上走五百步,在洞里走同样的五百步,并不能走到同一个位置,地上总有绊脚的东西,洞里是平的。地洞远远超过他计算的位置,已经挖到麻扎下面了。

可是玉素甫不知道。就在几天前,玉素甫还在洞里问艾布,地洞离麻扎还有多远。

“二百多米。”艾布说,“我们一天挖进去三米,也要将近一百天。”“看来年底挖不到麻扎了。”艾布听见玉素甫在黑暗中叹了口气。

艾布不知道,他的计算错误对玉素甫来说意味着什么。玉素甫不见了。

失踪

玉素甫的失踪让艾布感到了不安,他问黑汉玉素甫去哪儿了。黑汉说,玉素甫老板去乌鲁木齐办事,几天就回来。几天后,玉素甫的洋冈子回来了,玉素甫没回来。艾布去问玉素甫的洋冈子。洋冈子说,玉素甫在乌鲁木齐有点事,过一阵回来。又过了几天,艾布发现玉素甫的洋冈子也不见了,他从驴槽底下的洞口出来,看见玉素甫家房子门锁着,院门也锁着,以为玉素甫洋冈子出去办事,就在院子里等,等到天黑也没见回来,下去找到黑汉,黑汉带艾布上来,掏钥匙打开院门。黑汉说,玉素甫出去办一个大事,回来得些日子,院门钥匙交给我,你要出去找我。

洞里的活很快停住。因为地洞已经挖到麻扎,麻扎这么大,挖到麻扎下面后从哪儿凿出口,玉素甫不在,艾布不敢自己做主。玉素甫打定主意把地洞挖到麻扎,他一定早选好了出口的位置,玉素甫没有告诉他,也许他想等到地洞挖到麻扎下面再告诉他。

黑汉在洞里只是默默干活,没有其他主意。在黑咕隆咚的地洞待了这么久,他还是不习惯黑。几个月前,为了加快挖洞速度,玉素甫让他到巴扎上找了几个人,黑汉天没亮出去,半夜回来,带来三个人,结果出了麻达。后来再没敢到巴扎找人挖洞,这样太危险。黑汉就自己挖,艾疆负责牵毛驴运土,艾布负责给地洞整形。黑汉挖出的洞像老鼠洞,玉素甫让艾布在后面修理,把它整形成人的洞。

艾布让黑汉停住,等玉素甫回来再挖。黑汉说:“玉素甫老板过些天就回来,我们还是挖吧。”

“你知道往哪儿挖?”艾布说。

黑汉不吭声了,黑黑地待着。黑汉只知道挖土,洞挖到哪儿了,洞上面是啥地方,他啥都不知道。

艾布吩咐艾疆回去,洞里的活先停一停。玉素甫不在,艾布觉得洞里的事他应该负责。艾疆还是天天待在洞里,说是毛驴子扔在洞里不放心。再说,挖洞的活是玉素甫老板安排给他的,每天十块钱也是玉素甫给。玉素甫没让他停工他就不会走。

艾布又去了趟麻扎,在上面走了一圈。看守麻扎的乌普阿訇死了,房子还在那里,艾布觉得那个窗户里依然有双眼睛盯着麻扎。艾布躬着身走,麻扎上适合凿洞口的地方很多,许多年久坍塌的土建拱北,里面是空的,那是禁地,绝对不会有人进入,洞口开在那里是最隐蔽的。他不知道玉素甫选好的是哪处。还是等玉素甫回来吧。但艾布隐约感到玉素甫不会回来了。

土里的脚步

艾布蹲在地洞拐角处,耳朵贴着洞壁,土里一个细微的脚步声从河岸那边走来,走走停停,眼看走到跟前,一下听不见了,好像那个脚步走到自己身边,悄无声息停下。艾布打开手电,前后照照,又关掉。

早在两个月前艾布就听到这个脚步声,他没有告诉玉素甫,他看到玉素甫也在这个拐角处倾听过,如果玉素甫也听见了,那就不用太害怕,大头有玉素甫担着呢。现在玉素甫不在,玉素甫出去一个多月了,不知道去哪儿了,艾布趴在那里倾听时,突然有一种孤独的怕和恐惧。

艾布一直不敢保证自己听到的脚步真是人的,土里怎么会有人走动呢?除非有人也挖了一个洞,在他挖的洞里走。艾布上去查看过几次,听到脚步声的地方在村头,一边是买买提家的房子,路对面是张旺才的房子,院门锁着,多少年没人住。地洞就沿路边林带挖过来,在这里拐弯,从一个斜巷子挖过去,进入棉花地下面。艾布还到附近几户人家院子看了,没有挖洞的迹象。那土里的脚步声哪儿来的?要么就是有鬼了。

想到鬼,艾布的头发唰地竖起来。他听到动静的地方挖出过一个女人,几个月前挖出的,那女人装在一截挖空的木头里。以前村里挖出过装在木头里的死人,几年前考古队在村边也挖出过这样的尸骨。阿不旦村的地下怎么都埋着这样的死人,艾布搞不清楚。洞里挖出的那个棺木板子好好的,完整的一截胡杨木棺,打开盖板,掏空的木头里睡着一个年轻女人,金黄头发,粗麻布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皮肤白皙,眼睛半眯,头上的毡帽上别着一截精心制做的红柳棍簪子,麻布衣服的纽扣也是红柳削制的。艾布在手电光里看见女人的脸时惊讶坏了,他没见过这样美的女人,心都颤抖了。棺木里面没啥值钱东西,玉素甫就让黑汉在洞里往下挖一个坑,就地埋了。艾布说:“我来埋。”玉素甫说:“那你和黑汉一起把它埋了,埋深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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