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队来了
调查队上午一进村玉素甫就知道了,村长亚生打的电话。亚生说:“上面来人调查村里有没有地洞,已经从西头开始了,一家一家查,麻烦得很,可能一天都搞不完,调查到你的院子,也中午了。午饭嘛,你看方不方便?”
玉素甫说:“怎么又查地洞,以前不是查过吗?”
亚生说:“县上前天破获了一个‘东突’的地洞,这个事你肯定知道了。听说一个头头跑了,这次他们主要是搜捕人,顺便查地洞。他们来了十几个人,中午饭的事嘛,我看你还是准备一下吧。费用算村里的。”
玉素甫说:“你村长一打电话,我就知道要准备饭。你给我打电话别的事情没有。”
亚生说:“这次不一样,他们来调查地洞,我说安排午饭,他们都严肃得很,说不吃饭。我想,不管他们吃不吃,我先给你打招呼,有个准备。”
玉素甫觉得亚生说话的口吻和以前有所不同,他好像在暗示什么。这个亚生,以前小看他了,自从把他扶上村长,就和我捉迷藏,不远不近的,用我的时候贴到身边来了,不用我的时候又站得远远的,有意和我保持着距离。当初还真没把他看透。
村前村后的路口停着警车和持枪武警。挂在大杨树上的喇叭响了,里面不是村长亚生的声音,是一个自称是公安武警的人,用很强硬的口吻通知村民都不要出门,在家等候检查。
调查队分成两组,分别由村长亚生和村会计带路,挨家搜查地洞。搜查工作主要是县乡和外来干部在做,武警负责围住村子,不让人随便出去。
两天前,龟兹县公安局破获一个“东突”组织的地洞。公安侦探到城郊村子有人家在制造手枪和炸药,迅速包围了这个普通的土围墙院子,武警朝里面喊话,让里面的人出来投降,没回应。武警破门往里冲,新上任两个月的年轻公安局长一马当先,刚冲进院门,门后射出的子弹将公安局长击倒。武警救护局长撤出院子,用手榴弹把一院房子炸平。清理现场时发现了地洞,武警不敢下去,朝洞里喊话,洞里往外打枪。武警用瓦斯弹和手榴弹把地洞平息。清理地洞时发现两具尸体和一些半成品手枪。让武警吃惊的是,他们制造的手枪,除了枪管,其余零件几乎全是铁匠敲打出来的。造枪的工具也是钢锯条、锉、手钳、铁锤之类的简单工具。
这个事件让武警对地洞和铁匠铺有了警惕。龟兹县一下子成了全疆“打恐”的中心,从外地调来好多武警和“严打”工作干部。追捕在逃“东突”分子和搜查地洞的行动在全县各村镇同时展开。
地窖
五年前,在追捕另一个“东突”分子时,武警已经把阿不旦村的菜窖和水井都查清了,做了明确的登记。比如:买买提家,菜窖一个,羊圈侧墙边,木板盖,无异常;亚生家,菜窖两个,一个已塌,另一个在圈棚牲口槽下,洞口盖木板,隐蔽,窖内空间较大,水井一个,井壁无侧洞;等等。还对好多人家的地洞用途进行了盘问,并做了盘问记录。归纳为下面几点。
一、放冬菜。
放冬菜需要挖三个地窖吗?
我们有三种冬菜,皮牙子、黄萝卜、洋芋,一个窖里放一种。放在一起不行,皮牙子会把洋芋吃掉,洋芋会把黄萝卜吃掉。皮牙子味道大得很,洋芋受不了。三种菜混放在一个窖里会坏,分开放就不容易坏。
二、中午在地窖里睡觉避暑。阿不旦村夏天最热的时候三四十度,毛驴都热得满身大汗。人中暑了放到地窖里,半天就好了。
三、挖井挖的。挖了三个地方也没找到水,留下三个洞。
井都是直上直下,怎么会拐弯?
直挖下去找不到水嘛,就斜着挖了一截子,还是没水。以前挖一两米就见水了,现在七八米都没水,水到哪个地方去了?驴丢掉了找你们公安,地下的水没有了找谁?谁偷走了我们的地下水?
四、巴郎子没有事情干,挖着玩的。男人嘛,都爱挖洞洞。挖洞干啥?避暑、储菜、谈恋爱。我们村里的人,夏天谈恋爱地方多,苞谷地、水渠、草垛上、沙包后面、驴车底下、树林草窝子里,都行。冬天就只有两个地方,一是驴圈,二是地窖,其他地方冷得很嘛。
五、村里人的习惯。房子盖好后都要在院子里挖几个洞,看看房子下面有啥。人不能糊里糊涂住在一块地上,地下有啥都不知道。所以,我们住下后都要在院子里挖几个洞,挖到地下去看一看。要是发现地下有不好的东西,像尸骨,就不能住,另找地方盖房子。
工作组按上次的登记又挨个儿查了一遍,登记有异常的重点查。又查出一些新挖的地窖,有的人家有好几个地窖。问挖这么多地窖干啥。答不干啥,放东西。
里面为啥没东西?
还没放。
铺着毯子干啥?
中午热得很,下到地下睡觉。
地洞里没有氧气,睡觉危险得很。
没危险,我们习惯地下了。
除了查地洞,还查人口,尤其是成年男人,到哪儿去了,在地里干活儿的叫回来,见个面。出外打工的在哪里打工,和谁在一起,出去几天了,几时回来。回来及时给村长报告。还重点问了上次听到地下驴叫的几个人,结果,没人承认自己听到过地下的驴叫声。都说是听埃希提说的。问到埃希提,埃希提说,我是听到地下有驴叫了,但我想不起我是睡着在梦里听见的,还是醒来听见的。村长亚生说,这个埃希提经常睁着眼睛说梦话。又问到驴师傅阿赫姆,阿赫姆说,石油的钻头伸到村子下面了,啥声音都会出来的,不光驴叫,啥都会在地下叫。村长说,你阿赫姆不会说几句人话吗?公安说,村长你让人家说嘛,还有啥东西在地下叫了,你听到地下啥动静了告诉我们。
中午饭
中午饭还是在玉素甫家吃。搜查队的人玉素甫大都熟悉,有些不止一次吃过他家的饭。在阿不旦村,只有玉素甫家能招待起上面来人吃饭。早几年他干工程有钱的时候,家里客人不断,都是县、乡干部。现在他没活儿干了,那些干部依然记得他家的饭。有时在村里工作到中午,就转到他家,说是好久不见了,想老朋友,来看看。坐到炕上就不动了。一碗茶,几块馕,根本打发不走。只好让洋冈子做饭。光吃饭不行,还要喝酒。
这次带队的是县上的企业局魏局长,也算玉素甫家的常客。亚生村长说得对,检查到玉素甫家的时候,正好中午了,一下进来一群人,玉素甫一半认识,招呼他们在葡萄架下坐,茶早烧好了。
魏局长说:“我们来调查地窖,你玉素甫是老熟人,也得公事公办,肚子不要胀。”
玉素甫说:“我的地窖和水井都在那边,我带你去看。”
“你就别去了,让他们过去看看。”魏局长说。
两个年轻人过去,头探进地窖,拿手电照了照,又在院子转了一圈,还趴在水井口看了看。
玉素甫的洋冈子已经炒好几个菜,端了上来。大家围坐在葡萄架下的大炕上,中间的布单上摆放着馕、干果和炒好的菜。玉素甫打开一瓶酒,倒了两杯,一杯给魏局长,一杯给魏局长旁边的王主任。当地人喝酒都是一个杯子转,后来和汉族人喝酒,变成两个杯子,碰着喝。
魏局长说:“今天不喝酒了,吃了饭还要继续查地洞,这是很严肃的任务,不能马虎。”
玉素甫说:“少喝一点吧,没麻达。”
王主任说:“魏局长辛苦了半天,也累了。有几家的地窖,都是魏局长亲自下去查看,从摇晃的木梯爬上爬下的,我们年轻人都受不了。魏局长就喝一杯解解乏,下午还要接着工作。”
魏局长说:“那大家都喝一点,查地洞是很累的活儿,爬上爬下的,都少喝点,提提精神,还有二十几户人家没查呢,下午一口气查完。”
魏局长端起酒杯,要先和玉素甫喝一杯。
玉素甫说:“我不沾酒了。”
王主任说:“玉素甫从麦加朝觐回来就滴酒不沾了。”
“你主人都不喝了,我们还喝啥。”魏局长说。
“来,我敬你一杯。”玉素甫端过杯子,和魏局长碰了一下。
魏局长说:“谢谢啦。每次来都麻烦你。”
玉素甫说:“你们能来是看得起我。不来我肚子胀呢。”
碰完魏局长一饮而尽。玉素甫在嘴边碰了一下,酒杯递给村长亚生,亚生接过去喝了。
玉素甫说:“亚生村长陪你们喝酒,我倒酒。”
酒一喝开,一杯两杯哪能收住。玉素甫不断劝客人吃菜,听他们说查地洞的事,说艾布家的一口井可疑,下午搭个梯子下去看看。玉素甫心里一惊:会不会那个出气口被发现了?
漏洞
席间一个年轻警察出去解手,玉素甫跟着出来。年轻警察看见玉素甫院子有一堆土,就问,堆这么多土干什么。玉素甫说,要再盖两间房子,从外面拉来的土。
“你都这么多房子,还盖啊。院子都没地方了,往哪儿盖?”
“那两间旧房子要扒掉。”玉素甫说。
虽然搪塞过去了,玉素甫还是觉得有什么漏洞被看出了。这堆土是昨天夜里从地洞运出来的,没顾上拉走。看来还不能动了。万一过几天这个警察再来,土没了,就不好说了。
玉素甫把年轻警察带到厕所前,厕所是一个一人高的土圈子。年轻警察对这个院子好像很有兴趣,一边撒着尿,一边探出头四处张望。年轻警察从厕所出来,还把头探进羊圈门看了看。玉素甫赶紧招呼他去喝酒。他却盯住那堆土不走,抓起一把看了看,用指头搓了搓。玉素甫觉得要出事情了,这种土是地深处的,跟地表的土不一样,有经验的人能看出来。玉素甫心怯地看着年轻警察。警察好像很随意地搓了搓,又扔了,然后拍拍手,坐回到酒桌,也没什么反常,依旧吃肉喝酒。这个警察玉素甫以前没见过,大概是新来的小兵,在酒桌上不怎么说话,也轮不到他说话,其他人官都比他大。玉素甫还特意给他敬了杯酒,问了名字,叫李斌,是从外面抽调来的。玉素甫这才稍安心了些。这个年轻人可能对这地方的土层不了解,没看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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