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厉害的人,一辈子用坏十几把坎土曼,自己也就不行了。我这里的坏坎土曼堆得小山一样时,村里一茬人就死得差不多了。
“你看我的库房里堆的破旧坎土曼,全是我打的别人用坏的,拿旧坎土曼来,打新坎土曼少收一块钱,这是我们祖辈的规矩。我们打的坎土曼,用坏了也不能流落到别处。有收废铁的,掏几千块钱,收购我的这些坎土曼。我不卖。
“你问这些旧坎土曼堆在这里有啥用?它都被人用坏成这个样子了,你还让它们有啥用?让它们休息不行吗?
“我最不愿把坎土曼卖给玉素甫,但又没办法不卖,那些年他是买坎土曼的大户,一来就要好几把甚至几十把。他有一个盖房子的建筑队。虽然跟着他干活儿的人,自己都带着坎土曼,但在外面干活儿坎土曼最容易丢,顺手就被人拿去了。拿人家的坎土曼不算偷,就跟拿一个木棍一样。偷坎土曼的小偷被抓住后,都不承认自己偷了坎土曼。只承认自己拿了一根木棍,不知道木棍那头有一个坎土曼。丢坎土曼是最平常的事了。坎土曼不值钱,丢了却耽误事。
“玉素甫买去的坎土曼,就有好多把没有回来,在别的地方磨坏刃子,当废铁扔在别的铁匠铺。
“我给玉素甫说过好多次。
“我说,你打坎土曼的时候,把用旧的拿来,我便宜一块钱。
“玉素甫说,你打吧,我不在乎一块钱。我们在外面干工程,每年用坏上百个坎土曼。别处也有铁匠铺,我们用惯了你打的,才跑回来买你打的坎土曼。
“玉素甫老板没明白我的意思,他不在乎一两块钱,我在乎那些用坏的坎土曼。它们没有回来。
“我现在存的旧坎土曼,大多是1970年以后的。
“以前的旧坎土曼,红卫兵造反的时候,被收去打了红缨枪。再以前的坎土曼,大炼钢铁的时候被公家拉走了。再以前的,听我爷爷说,新疆解放前夕,被收去打成了砍刀,杀了多少人都不知道。再以前呢,去了哪里不知道。我们家族的铁匠,都保存用旧的坎土曼。可是,这些存在家里的旧坎土曼,也有命,不会从古存到今。坎土曼都是铁,每当发生战争动乱,大量用铁的时候,就会找到我们铁匠铺,存了多少年的一大堆旧坎土曼就被强收了去。那些旧坎土曼几乎全打成了兵器。
“我们的铁匠铺从来不打刀子,不打兵器。打刀子有专门的铁匠。阿依村就有一个打了几十代刀子的家族,现在还在打。我们家自己用的刀子都在那里买。不是我们不会打,一样的铁活儿,会打镰刀就会打刀子。我们只打种地的农具。可是,我们的坎土曼也经常变成‘砍头曼’,被人扛着去杀人。”
兵器
“早年听我爷爷讲,清末的时候,有一天一个马队开进村子。这队人在外面打了败仗,逃窜到沙漠边的阿不旦村。他们首先包围了铁匠铺,下令让铁匠五天内打出五百把兵器。刀架在脖子上,打不出来就杀铁匠全家。
“那时家里有三个打铁的,我的太爷,带着爷爷和另一个爷爷。太爷见过世面,知道打新兵器肯定来不及,只有把满仓库的旧坎土曼改成兵器,那些人组织的是一帮农民军,坎土曼改成的兵器正适合他们。我的太爷带着他的两个儿子,把旧坎土曼烧红,顺着木把儿方向转九十度,让刃和木把儿在一条线上,再把坎土曼的圆头拉长,就是一个砍刀。同样,把坎土曼的头掰直,刃做尖,就是长矛。后来时间紧,要得急,就把坏坎土曼刃子烧红打几下,安一截长木把儿,让这些农民军扛出去杀人。你看,一遇到战争,铁匠铺就变成兵器厂。打坎土曼的,钉驴掌的,做刀子的,全成了造兵器的。
“那一次,我的太爷死在自己的铁匠炉边。兵器打到第三天,另一干人马追杀过来,穿戴比前面来的人正规,说是国家的军队。两队人在村外的河边打了一仗,先来的那批人被打跑了,军队包围了铁匠铺,看见我太爷打造的坎土曼兵器,军队的好多人,就死在这样的坎土曼下。那些刚组织起来的农民,抡着把子有三四米长的坎土曼,远远地砍,军队的砍刀够不着他们,最后靠箭和强大的马队才打败那些农民。我的太爷因帮助乱匪打造兵器被当场斩首,铁匠铺也被烧了,铁全部没收。
“那件事过去四五年后,我的爷爷才又偷偷地架起铁匠炉,开始打坎土曼。从那时到现在,坎土曼的头,再没被扳直过。
“那些年他们把两句歌词当标语写在墙上,也写在我的铁匠铺的墙上。就是那句‘当坎土曼扳直的时候,一切都会改变’。上面的领导让我讲一讲,为啥坎土曼扳直的时候,一切都会改变。他们认为坎土曼是铁匠打的,铁匠一定知道这个道理。我说,我们铁匠从来不把坎土曼扳直,我们打的坎土曼牢实得很,劲再大的人也扳不直。我没敢给他们说,坎土曼扳直的时候,我太爷的命没有了。
“坎土曼一改变形状,就会出事情。”吐迪说。
坎土曼的挖痕
王加说,龟兹佛窟是坎土曼凿挖的。那是坎土曼遇到的最大一个活儿,这个活儿干了一千多年,从公元前干到十世纪以后。在那一千多年里,无数的坎土曼在挖凿佛窟,在和泥巴抹佛窟四壁,在垒筑佛塔,塑造佛像,在佛寺周围的农田挖地种麦子,麦粒供养佛僧,麦草和泥巴抹佛窟。
王加说,佛窟裸露的泥皮上,遍布那时的麦草麦壳,就跟今年的麦草一样新鲜。那是龟兹坎土曼最幸福的漫长时光。每一把坎土曼都闲不住。坎土曼供养佛,佛护佑坎土曼。那时龟兹人口两万,有五千佛僧。那些佛僧,既是修佛者,可能也是佛窟开凿者。龟兹的两万人中,至少有一万把坎土曼在挖凿佛窟。
王加搜集收藏龟兹出土的各个时期的坎土曼,从汉、魏晋、唐、宋、元、明、清、民国,到现在。有些时期没有出土坎土曼,几百年的岁月,不知道人们手里拿着什么农具。麦子一年年收获,农具隐藏了。尤其在佛窟附近没有出土一把坎土曼。那个时期,成千上万的人在用坎土曼挖佛窟,却没有一把坎土曼出土,只有唯一的一把坎土曼留在佛窟壁画中。
王加说,坎土曼应该是随佛一起到达龟兹。两千多年前,传教僧带着佛经、画师和开凿洞窟的坎土曼来到龟兹。那时的坎土曼是方形,就像壁画中画的那样。方坎土曼适合修整洞壁墙角,佛窟墙壁上留下那种方坎土曼的整齐砍痕。方坎土曼用了一千多年,后来变成圆形,又由圆形变成椭圆形,刃部变得尖锐而锋利。这是龟兹坎土曼最大的一次变形。伊斯兰教来了,取代了佛教,龟兹人的心灵变了。那些经历漫长痛苦的心灵变异被坎土曼记录下来。坎土曼也变形了。
以后的几百年,是坎土曼毁佛寺建清真寺的年月。还是那些人扛着坎土曼,干的活儿不一样了。但坎土曼的活儿没少。修筑过佛窟佛塔的坎土曼,反过来毁佛窟佛塔,在佛寺的废墟上修建清真寺,四周供养佛的土地开始供养真主。
王加早先看见壁画上东砍西挖的坎土曼印时,就曾担心地想,幸亏当时毁佛窟的人手中拿的是坎土曼,坎土曼砍佛头挖佛身是最好的工具,毁壁画却不行,一坎土曼下去,只能在墙上挖出一道印子。壁画上留下的那些坎土曼挖痕,都没有对画面造成毁灭性破坏。如果当初那些人手里的工具不是坎土曼而是铁锨,这些壁画可能全完蛋了。铁锨是一种适合铲的工具,顺着墙皮铲下去,全铲光。上世纪初德国人盗取龟兹壁画,用的工具就是锯和锨,用锯切割成方块,再用锨铲下来。
王加说,坎土曼和佛有什么隐秘关联还需要进一步研究。但有一点很清楚,是那些坎土曼挽救了佛窟壁画。为什么?因为人的行为被工具限制,而不是理智。龟兹壁画没有被完全毁坏,是因为那时人们手中的工具是坎土曼。坎土曼尽自己所能挖毁了几乎所有的佛头佛身和佛塔。但面对数以千计的佛窟和里面的壁画,坎土曼停住了。让坎土曼停住的是人的理智吗?不是。在壁画上随处可见的月牙形挖痕,都是坎土曼留下的。多少坎土曼曾经砍向佛窟壁画,那时人的狂热像洪水一样,谁能阻挡?坎土曼,只有坎土曼。人手中的工具让人不能去做一些事情,一些事情因此没有去做。毁壁画是坎土曼没有去做或不能做彻底的事情,大量的龟兹壁画保留下来。
现在,阿不旦人手里的工具依旧是坎土曼,而另一些人则操纵着能把山铲平的挖掘机推土机,能从地球深处打出石油的钻探机。万能的工具使他们没有不能去做的事情。谁能让他们停住?人的理智吗?不知道。王加想到这些时都不敢往下去想。世界进入了一个他不知道的时代。他只有去想坎土曼。在过去的两千多年里,坎土曼一直在龟兹人手里,铁锨在中原人手里。一个在挖土,一个在铲土。它们本来是一个东西,后来分开了,变成截然不同的两种农具。扛铁锨的人和扛坎土曼的人,从此生活和信仰都不一样了。
各说各
王加和铁匠吐迪在一起,都是各说各的,王加说的话吐迪一半听不懂,吐迪说的话王加多半能明白。王加的龟兹语比吐迪的汉语好。王加用龟兹语跟吐迪说话,里面夹杂着汉语。有些东西和意思,他在龟兹语里找不见,就直接说汉语。吐迪的龟兹语中也夹杂一些汉语。吐迪喜欢听王加说坎土曼的事,王加也喜欢听吐迪说坎土曼。吐迪说起坎土曼来,有没完没了的故事,仿佛这个世界的一切事情,都跟坎土曼有关系。
王加喜欢拿着人家的坎土曼看,看过来,看过去。最方便看坎土曼的地方就是铁匠铺,铁匠炉里烧着坎土曼,铁锤打着坎土曼,围看的人抱着坎土曼。一个坎土曼有啥好看的呢。村里人都知道王加在研究坎土曼,见了面不握手,不递烟,直接把坎土曼递过去。有的人不愿意让王加看,把坎土曼坐在屁股下面。王加还是偏着头看。王加一直没认清村里的好多人,但认得他们手里的坎土曼,看一眼就记住了。
王加这段时间天天来阿不旦,那个挖管沟的工程就要开工了。王加带着照相机,想拍几张坎土曼劳动的大场面,同时也亲自经历一次坎土曼的大活儿。
钉驴掌
来了两个钉驴掌的,驴车卸在一边,驴拴在钉掌专用的架子上,一头拴一个,两个都是公驴,屁股对着尥蹶子,相互踢。一个槽上拴不下两头叫驴,这话一点儿没错。驴一尥蹶子,人也活泛起来,吐迪手里的铁锤,仿佛也敲打得快了。
钉驴掌的活儿吐迪和吐逊一起干,吐逊把一头驴牵开拴在一边的杨树上,留在架子下的驴用两条宽皮带从肚子下面绑住,驴几乎被皮带悬空在木架上,然后用绳子提起一只驴腿,先清理驴蹄,把磨坏的旧掌取了,钉子拔出来,磨偏的驴蹄用小镰刀削平。四个蹄子都收拾完,吐逊就不管了,钉掌的活儿是吐迪的,吐逊干不了,钉不好会把驴腿钉瘸。
驴知道人给它钉掌,也不挣扎。拴在一边的驴偏着头看人给这头驴钉掌,看得很认真,知道待会儿就会轮到它。
吐迪放下手里的活儿,过来给驴钉掌。掌是闲的时候打好的,拿出一个对着驴蹄子比一比,刚好,钉驴掌的钉子也是自己打好的,用小锤敲弯,钉子直钉下去,钉尖从驴蹄外沿斜着出来,再朝下敲折,就固定住了。一只驴掌上钉七个钉子,若有一个钉到肉上驴腿就瘸了。柏油路太费驴掌,一副掌一个多月就磨坏。钉驴掌也是急活儿,驴掌磨坏了就像人的鞋子底通了一样,走不成路。来钉驴掌的人把驴车卸了等,等到一个坎土曼打好,铁匠歇息的空儿,过来把驴掌钉了。
吐迪这阵子忙得钉驴掌的活儿都顾不上。吐逊手里也有一个没做完的小四轮车斗,在那里切割铁块。吐迪听到切割铁的声音就皱眉头,他不喜欢那种声音,一块铁生生地被切割开,铁的叫声刺进入肉里,但又没办法不听。切割铁的声音就像用一把老刀子宰羊,铁的哭喊全叫出来。铁匠吐迪从不这样生硬地对待铁,他先把铁烧红,让铁变软,然后像切馕一样,切开铁。
挖管沟的活儿把老铁匠忙坏了。以前铁匠铺哪有这么热闹,来个钉驴掌的活儿,都舍不得干,驴卸了拴在架子上,铁匠和驴车主坐着抽烟说话,说驴的事,说完了说驴车,反正都没有要紧事。来钉驴掌的人,也是空出一天时间来做这个事,虽然钉个驴掌三下五除二就完了,但是计划了一天,得熬够了回去。再说,新钉了掌的驴也不能马上干重活儿,驴刚换了掌,会不停地跺蹄子,像人穿了夹脚的新鞋子一样,得让驴适应一下,人正好随驴歇息一天。即使你想早早钉好走,铁匠也不愿意,好不容易来个活儿,铁匠逮住慢慢地做,把大半天消磨掉。
坎土曼是啥
今天有五个人要坎土曼,吐迪打不了那么多,那些人知道今天轮不到自己,也不走,坐在那里等。
前些天,吐逊看到每天来打坎土曼的人多,父亲忙不过来,就把一块薄钢板切割成椭圆形,刃口用砂轮磨开,再横着焊一截铁管,里面塞一根木头把子,三下两下就制作出一把坎土曼。比吐迪打的坎土曼轻快锋利,成本也低。
吐逊把他焊的坎土曼给父亲看,结果被父亲臭骂一顿。
这叫坎土曼吗?这样的农具有脸扛出去干活儿?坎土曼是用心打制的,一把好坎土曼,大锤小锤地敲打,几万锤才能打出来。你用块烂铁片,几下就焊出一个坎土曼,那是什么东西?你焊它可以,但我不容许你叫它坎土曼,也不容许它在我的铁匠铺卖。
吐逊知道父亲真的生气了,就说,我没事干,焊着玩呢。焊好的坎土曼也随手扔在一边。
没想到来铁匠铺的人,都对他焊的坎土曼好奇,拿着挖几下,轻巧又锋利。有人就让吐逊给自己焊一把这样的坎土曼,说拿着这样的坎土曼去挖管沟,一定能多干出活儿。
吐逊说:“这不叫坎土曼。”
“那它叫啥?”
“叫啥我不知道。我父亲不让我把这个东西叫坎土曼。”
“管它是不是坎土曼,我要你焊一把。”
“我不焊这样的小东西,我焊车斗。要坎土曼找我爸爸去。”
吐逊随后把焊的坎土曼用焊枪原割成一块铁皮和一个铁圈,扔到废铁堆里。
这件事王加全看到了,他本来想把吐逊焊的这把坎土曼收藏了,这可能就是以后的坎土曼。但他还是看着吐逊把他焊接的钢板坎土曼切割了。王加从心里不愿看到自己收藏的坎土曼中,出现这样一把焊接的坎土曼。吐迪说得对,那不叫坎土曼。那么坎土曼是什么?如果铁匠铺消失了,村里只剩下电焊铺的时候,坎土曼肯定就是吐逊焊接出来的这个样子。那时的坎土曼就是一个纯粹的工具了。它仍然叫坎土曼,但是,它跟那些在铁匠铺一锤锤敲打出来的坎土曼完全不一样了。两千多年来由坎土曼传承下来的一切,都将从此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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