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代铁匠
吐迪对王加说:“我们家族打了十三代铁了。
“我爷爷在的时候,我就开始学打铁。我爷爷对我父亲说,我们家族的打铁手艺,到我这里十一代,传到你手里,就第十二代了。
“我爷爷经常对我父亲说这些话,他说的时候,知道我的耳朵也在听呢。父亲哪个活儿没干好,爷爷就把这些话说一遍。最后说,到你手里,我们家族打了十二代铁了,连一把镰刀再打不好,丢上辈子的人呢。
“我爷爷从来没有说手艺传到我这里是十三代的话。那时我父亲有两个兄弟,都在打铁。我的两个叔叔也有儿子学打铁。手艺能不能传到我手里,还说不上。我父亲是家里老大,爷爷把手艺传给他,再往下传,是我父亲的事,爷爷不会多管这个闲事。每一代人把自己的事做完,就撒手了。
“爷爷去世后的第五年,父亲才第一次给我说:儿子,到我这一代,我们家族已经打了十二代铁了,传到你手里就是第十三代。
“那时候我打的坎土曼已经很好了,打镰刀还欠点功夫。哪个地方打不到位,父亲就会把那些话重复一遍:我们家族到你手上都打了十三代铁了,一把镰刀要打不好,丢祖宗的人呢。
“我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孩子上学去了,我没有让孩子守在铁匠铺前,一天到晚看打铁。我有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儿,我原想留一个孩子在身边打铁,一个上学出来到城里工作。女儿嘛,迟早是别人家的。
“可是,我的两个孩子都没有把学上出来,也都对打铁没兴趣。大儿子初中没毕业,不愿上学了,帮家里种了几年地,成了家,自己过日子去了。小儿子吐逊初中毕业跑到县城,胡里麻趟混了几年,好事坏事都干了,最后混不下去回到家。
“我的小儿子吐逊啥都能干,聪明得很,就是不愿抡锤打铁,这几年做小四轮拖拉机车斗的活儿多,吐逊就让我买了电焊机、电锯。吐逊做这些一学就会,打铁却一窍不通。
“吐逊今年三十六岁了,按规矩,我早该对他说,儿子,我们家族打铁到你爹我这里,已经是十三代了,传到你手里,就第十四代。
“我不知道只会拿电锯切割铁、拿焊枪焊接铁的儿子,能不能算铁匠。我两个弟弟家的孩子,也都对打铁没兴趣。现在的孩子,都喜欢穿着锃亮的皮鞋,在铺了柏油的马路上遛趟子,谁愿意一天到晚在铁匠铺叮叮当当地打铁,衣服脏兮兮,脸早早被炉火烤焦。”
印记
王加来取上次吐迪留下的那把旧坎土曼,它在吐迪这里放了一个多月了。吐迪说看看就还给王加,那是他的祖先打的东西。王加来了好几次,吐迪也没拿出来还的意思。这次王加说,那把坎土曼是研究所的文物,他必须交回去。吐迪磨蹭着从屋里拿出来,又端详了一阵,手在坎土曼的指甲印标志上抚摸着。
这把祖先打的坎土曼勾起了吐迪的说话兴趣,他一口气说了半天。说完又把坎土曼对在鼻子上闻了闻。
王加说:“吐迪师傅,你的家族打了十三代铁,从这把坎土曼上的指甲印,你能看出是哪一代铁匠打的吗?要是我们汉族铁匠,可能到第五代会打出五个指甲印,十三代的时候打出十三个指甲印。这样家族历史就清清楚楚了。”
吐迪说:“我只知道有指甲印的坎土曼是我们家族打的,每一代铁匠都打上一模一样的指甲印,不会多也不会少,打在坎土曼的同一个地方。”
“那指甲印是什么意思呢?”王加问。
“这是一种习惯。”吐迪说,“我们种地的人,喜欢用指甲掐东西,瓜熟不熟指甲掐一下就知道了,茄子老还是嫩、女人年轻还是老,指甲掐一下也都知道。这个指甲印嘛,是我们掐在铁上的,表示我们对自己技术的信任。”
变形
吐迪的铁匠铺里堆满了几十年来积攒的旧坎土曼,多半是磨损坏的。王加随便从废铁堆里拣出一把,吐迪都能说出这个坎土曼是哪年打的,谁买去用了几年扔到这里。吐迪和他的铁匠铺简直成了王加研究坎土曼的文物库。王加在研究坎土曼的形状和磨损,他盯着阿不旦村的坎土曼观察了几十年,通过研究坎土曼的磨损速度和形状变化,他清晰地勾勒出一个由坎土曼所呈现出的历史图景。
王加从佛窟壁画中看到的最早的坎土曼是方的,像中原汉人的锄头。这种坎土曼没有出土过,它唯一的一把保留在龟兹壁画中。在龟兹很长的一段历史中,坎土曼的头都是方的。方头坎土曼适合挖掘佛窟,平整的佛窟壁面和方正的边角,都是这种方头工具凿出的。后来坎土曼变成圆形,就像龟兹壁画中那些圆头圆脑的人脸。王加收藏有这个时期的坎土曼。坎土曼为何会由方变圆,王加并不清楚。但是,龟兹历史上坎土曼最大的一次形变与最大的一次人心之变发生在同一时期。伊斯兰教来了。拉锯式的宗教战争打了几百年,最后以伊斯兰教胜利而告终。几千年来龟兹历史上发生的任何一次重大事件,都不能与它相比,它直接改变了龟兹人的信仰和心灵。坎土曼也由方变圆。
以后的坎土曼,只是在圆头的基础上变化。那一时期出土的坎土曼,有椭圆形的,刃部呈尖形凸出,像当地人的尖下巴,变得锐利了,人们用它砍佛头,毁佛寺,盖清真寺。坎土曼的活儿没有减少。
上世纪五十年代,出现过一些形制夸张的坎土曼,那是新疆解放不久,又赶上“大跃进”运动,人们把对一个全新时代的激动夸张地寄托在坎土曼上。到了七十年代,坎土曼明显小了,轻了,坎土曼的磨损速度也减慢。那是一个吃大锅饭的年代,一开始人在坎土曼上用蛮劲,后来就不怎么用劲了,好多人学会了偷懒,偷懒最好的办法是扛一把小坎土曼,和别人站在一起干活,每次挖的土都比别人少,用的劲也就小。渐渐地所有坎土曼都变小了。到八十年代,包产到户后,坎土曼变大变厚实了,基本恢复到往常的样子。还出现了一种小巧的像汉族人的小锄头一样的坎土曼,在禾苗间精心除草用的。这个时期人的心劲都在坎土曼上,打坎土曼的铁匠也用心用劲,打出了最好的值得收藏的坎土曼。王加对这一时期的坎土曼爱不释手,收藏了几十把。
从八十年代初到九十年代中期的十几年间,坎土曼在踏踏实实地磨损,用旧一把坎土曼的时间在缩短,人的鞋也比以前费了,道路迅速地被人、驴和各种车辆走坏。
世纪末的坎土曼,形和八九十年代的差不多,打坎土曼的铁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石油开发把最好的钢铁带到阿不旦村。这一时期的坎土曼坚韧锋利,但人们用在坎土曼上的心思明显不如从前,从坎土曼磨损的速度和角度,看出那一时期人的浮躁。
但王加注意到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阿不旦村的坎土曼似乎变长了一些,以前的坎土曼也是椭圆的,头却没有这么长。王加收集了好几把那个时期的坎土曼,头都变长了。王加不理解,这个时期土地里的收成不好,农民不安心种地,坎土曼的活儿也少,坎土曼的形怎么会变呢?
王加分别拿了一把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的坎土曼,比在一起问铁匠吐迪。吐迪说:“我都没注意我从啥时候起把坎土曼打长了。”
“为啥会打长?”王加问。
“可能是要坎土曼的人让我把头打长一点,稍微打长一点。如果有几个人都这样要求,下一个来打坎土曼的人不说话,我也会给他打长一点。”
“那为啥要打长呢?”
“挖地挖得深呀。”
“种地需要挖那么深吗?”
“种地当然不需要挖那么深,但挖地的人要挖深。”
“为啥要挖那么深?”
吐迪笑了笑不说。
“你不知道吗,地里挖出好东西了。”坐在一旁的吐逊说。
王加在阿不旦村跑了几十年,怎么会不知道它土里有东西呢?他每次来,除了研究坎土曼,就是看看这个村庄的土里又出啥东西了。这个村庄的人,都知道地下有东西,他们在院子里挖井挖洞,在地里挖坑。土豆一坎土曼就挖出来了,非要挖两坎土曼,有时候,就在卧着土豆的下面,躺着一枚钱币,好像地下的手在做一笔交易,钱放在土豆下面,要把土豆买走。翻地二十公分深就够了,非要一坎土曼挖到三四十公分。坎土曼的头,就是这样变长的吗?一坎土曼挖下去,地下的新土刨出来。新土里才可能有东西。新土在被刨了千百遍的熟土下面。新土不长庄稼,但里面有东西。地翻得深,麦子和苞谷根就扎得深,土豆就结得深,秋天挖土豆时就会刨得更深。
土里可能存在的文物就已经使坎土曼的形悄然变化过一次。
每当发生大事情,坎土曼的形状就会变化。磨损速度也会变化。这似乎成了一个规律。
就在年初,王加发现铁匠铺新打制的坎土曼明显变大了。这个变化王加预料到了。那时电视上天天说“西气东输”的事,一条长达几千公里的石油管沟就从阿不旦村边开始挖起,坎土曼的活儿来了,铁匠铺悄然红火起来,坎土曼都涨价了。王加在那时就预感到坎土曼的形会变。他每隔几天就去一趟铁匠铺。果然,他看到吐迪新打制的坎土曼不知不觉变大了。这是王加亲眼看见的坎土曼的变化。王加对自己的发现惊喜不已,他就坎土曼的变化和铁匠吐迪做了深入交流。
吐迪说:“打出啥样子的坎土曼,关键是看坎土曼干啥活儿。大集体的时候,人都想着偷懒,坎土曼也打得小,面也薄,轻嘛,把子也不讲究。那时候人拿个坎土曼,主要是做样子,混日子。包产到户后,人开始用心种地了,铁匠也就打出了用心种地的坎土曼。前些年,地里的收成养活不了人,外面又没多少坎土曼的活儿,人不知道干啥,我们铁匠的坎土曼也不知道咋打。坎土曼打出来干啥去,茫然得很。但那个时期阿不旦的地里挖出宝了,坎土曼的样子变长变窄,都想一下挖到深处。
“现在,挖石油管沟这件事,又一次影响了坎土曼。人都挑最大的坎土曼买,定制坎土曼的人,也要求打大一点。到底要打多大,谁都没底。就是比以前的坎土曼要宽要大。大家都认为石油管沟在村外的荒野沙漠里挖,全是沙土碱土,虚的,不费劲,坎土曼越大提的土越多。这是坎土曼百年不遇的一次大活儿,谁都想甩开膀子大干一场。能不能干出活儿,就看坎土曼的好坏和大小。”
吐迪的讲述和王加的研究不谋而合。王加走访了阿不旦村附近几个村庄的铁匠铺,又到老城的铁匠铺看了,坎土曼的形全变大了。这是他亲眼看见的坎土曼的一次变化,证明了他的研究观点是对的,每当发生一件历史事件,坎土曼的形就会变化。
王加没有买铁匠铺新打制的坎土曼,他和那些拿坎土曼的农民一样,也在等。等坎土曼百年不遇的这个大活儿。他要亲眼看看,这个活儿到底会有多少把坎土曼参加,那将是一个多么壮观的坎土曼大会战。茫茫戈壁沙漠上,挥坎土曼的人排成上千公里的长龙,坎土曼此起彼伏,尘沙漫天飞扬。等这个活儿干完了,成千上万的坎土曼闲下来,那时候,他再从农民手里当废铁买几把。那些磨损的坎土曼会见证这个事件。
命
吐迪说:“坎土曼和人一样,也有命。
“我打的所有坎土曼,最后都回到我的铁匠铺,除非有些坎土曼拿到外面干活儿丢了。早些年玉素甫买走的坎土曼就有几把在外面丢了。其他的坎土曼,隔两三年就回来一次,像一个孩子回家一样。运气好的坎土曼,用的人细心,干的活儿也轻松,慢慢地磨损,磨到哪一年,像人一样老掉,不能用了,当废铁回到铁匠铺。
“每把坎土曼,打好的时候,就有了命。过几年,有的坎土曼刃子豁了,回到炉里重新打刃子,有的几年了还跟新的一样。
“老乌普的儿子艾塞江,在一个沙石料厂,给人家挖沙石,一年用坏了三把坎土曼。我给他说,艾塞江,你这个样子用坎土曼不行。人一辈子用几把坎土曼是有数的。你一年把别人十几年的坎土曼都用掉了,会有麻达的。
“艾塞江说:‘现在沙石料好卖,到处盖楼房,我们料厂老板一年挖坏了几台挖掘机,我才挖坏三把坎土曼,有啥呢。’
“我说,人不能和机器比。
“艾塞江说,年轻人就是机器。
“哎,这个萨朗(傻)巴郎子,我让他爱惜坎土曼,他以为我心疼自己打的东西。坎土曼的命就是人的命啊。一把坎土曼磨坏的时候,人的一截子命也磨掉了。用铁器的人不觉得,我们打铁的人知道。每当他们把用坏不能修的坎土曼,往铁匠铺的废铁堆里一扔,我的心都随着铁碰铁的声音咯噔一下。
作者“刘亮程”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