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保户埃希提
八月,后墙的影子伸到马路上时,在墙根乘凉的老头儿们,一早一晚,开始挪到东墙西墙根晒太阳了。村里的老头儿分三四堆,还是年轻时一块玩的人,老年时原蹲在一起。年轻时玩不到一起的,老年后离得更远。为啥?人一老,眼前的事不操心了,想的都是过去的人和事,过去的恩怨好坏又摆在眼前。
五保户埃希提不合群,一个人躺在墙根,蒙着头,不知道睡着了还是醒着。埃希提小时候也和村里孩子一起玩,长大了和村里小伙子一起玩,后来,别人都找了媳妇过生活,他没有找上。再后来他就跟别人不一样,一个没和女人过过生活的人,突然就成了另外一个人,被单独出来。他回到家一个人睡,出来一个人走,从来不往人堆里凑。他和年轻人没有话,跟老年人没有话,跟女人更没有话。他们说生儿育女的事,说收成的事,说牲口毛驴子的事,他没有这些事,没有女人,不种地,家里连个毛驴子都没有。
埃希提躺在墙根或树下睡觉时,其他人在地里忙碌。他是阿不旦村唯一一个大上午睡觉的人。早晨村里人出门干活儿时,他也走在路上,像是去干一件啥事情。等其他人走到各自的果园和庄稼地,开始干活儿,他才躺在一棵树下,开始睡觉。
“我的粮食是村里给的。我不能在他们下地的时候,躺在路边睡觉。也不能在他们又累又饿收工回来时,看见我坐在墙根打盹儿。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我太舒服。
“我也在不停地找粮食吃。
“虽然我不种地不干活儿,但我也在忙碌。也常去麦地果园看看,有鸟吃麦子时我会喊一声,把鸟吼走。那些地虽是别人的,但地里长着我吃的粮食,那些粮食中的一小部分,会分给我。”
这是埃希提说的。
埃希提睡觉从来没有地方,不像那些老头儿,有固定的墙根,埃希提走到哪儿瞌睡了,就地一躺,就睡着了。一次埃希提躺在林带里,正好这天林带浇水,大中午,有人看见埃希提头枕在埂子上,身体漂在满是树叶的水里,以为埃希提淹死了,跑过去拿木棍捣了两下,埃希提才醒来。
玉素甫担心埃希提正好睡在挖洞的地方,把地下的挖掘声听见了。白天其他人在地下挖掘,玉素甫在村子里转,看看地洞经过的地方有没有老头儿蹲着聊天,埃希提睡在哪儿。如果正好睡在地洞上面,就过去把他叫醒。只要把他叫起来,跟他说话,就没事了。这是艾布给他说的。人一坐起来就听不到地下的声音,空气中的声音把耳朵塞满了,风声、鸟叫、鸡狗人声,还有自己说话的声音,都会让人听不到其他声音。玉素甫会使唤埃希提,让他到地里给自己的驴背一捆草,帮玉素甫清一下羊圈,说一声就行了。埃希提听他的话。
以前,玉素甫在外面干工程,家里的活儿忙不过来,就经常叫埃希提去帮忙。一般不用付工钱,管饭就可以了,顶多再给一件旧衣服。过节的时候,给送过去半袋子面。埃希提很感激玉素甫,肚子饿的时候,就走进玉素甫家院子,不要主人吩咐,扫扫院子,清清羊圈,玉素甫家的饭顿顿有肉,只要磨蹭到中午,一顿好饭是跑不掉的。
要是其他老头儿坐在正挖掘的地洞上面打盹,玉素甫就没办法,只有让下面的人赶紧停下,移到别的地方去挖,下面的活儿多得是,好几个侧洞只刚刚开头。
埃希提的好心肠在村里是有名的。他是个爱管闲事的人,爱替别人家操心。他要听到看到什么,会马上说给遇见的每个人。上次地下驴叫的事就是埃希提说给村里人的,他听到了,去给艾疆说,赶艾疆听到他说地下有驴叫的话时,埃希提已经顺路把这话说遍了半个村子。虽然村里没人愿意听他说话,但又不敢不理识他的话。因为说不定哪件事就说到自己家了。埃希提虽然白吃村里给的粮食,那些给他的粮食摊到每家,也就一点点,夏收时,他站在麦地边撵走几只麻雀,省下的也够他吃了。一年中他给每户人家干一件事,帮半天忙,也算扯平了。他心里觉得自己不欠村里的,只欠玉素甫家的和邻居艾买提家的。
坎土曼的声音
埃希提今天睡在白杨树下。八月的太阳还很晒人,躺在大太阳底下热得很,躺在阴凉处又有点凉,埃希提就躺在杨树下,头放在阴凉里,身子和腿伸到太阳下,这样睡半天,光阴在身上流转,头和脚轮流晒太阳乘阴凉。
玉素甫走到埃希提身边,咳嗽了一声。埃希提睁开眼,一骨碌爬起来。
“唉,我刚躺下,上眼皮还没来及碰到下眼皮,你就喊我了。有活儿干吗,玉素甫老板?”
“听说有人在村子下挖到钱了,你天天耳朵贴着地,听见钱响了吗?要听到动静了,就告诉我,我给你好处。”玉素甫说。
“谢谢你,玉素甫老板,你给我的好处已经够多了。我要听到啥,肯定先告诉你。”埃希提说。
“那你最近听到啥了?”玉素甫说。
“我的脑子坏掉了,玉素甫老板。以前我耳朵贴地能听见所有的声音,牛在戈壁上走动的声音、老鼠在洞里吵架的声音、蚂蚁在地下盖房子的声音,我都能听见。最近,我突然听见地下有坎土曼挖土的声音。我以为谁家挖菜窖,起来转了一圈,没有。我又躺下,听见更多的坎土曼在地下挖土,我吓坏了,也不敢给别人说,我以为我听见了地狱里的声音。地狱里也有那么多人在挖坎土曼吗?阿訇不是说,我们以后都到天上去吗?怎么全到地下挖坎土曼去了?这不可能啊,肯定是我的脑子坏了。”埃希提说。
“这个事你还给谁说了?”玉素甫问。
“我给阿訇说了。”埃希提说,“阿訇问我在哪里听到的,他让我换几个地方听听,还要我先别说出去。我回来换了几个地方睡觉,没声音了。到以前听到声音的地方睡觉,声音又传到耳朵里。我又去找阿訇。阿訇问我在哪些地方听到了声音,哪些地方没有声音,我都说了。
“阿訇给我说,埃希提,你听到的是自己脑子里的声音。你挖了一辈子坎土曼,脑子里装满了坎土曼的声音。它们开始吵你了。那些你早年弄出的声音,都在远处一个地方候着,它们到时候都回来了。
“阿訇说,埃希提,你到死听到的都是坎土曼的声音。你难道没听到真主的声音吗?到了你这个年龄,满脑子应该全是真主的声音。
“可是,我站起来为啥听不见?我说。
“阿訇说,我们这块地被坎土曼挖了几千年,每一粒土里都有坎土曼的声音。我和你一样,我念了大半辈子经,现在满脑子是念经的声音。眼睛睁开闭住,睡还是醒,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声音是不死的,我们当阿訇的,就是在往下传一个声音,胡大的声音。
“你也在往下传一个声音,坎土曼的声音。你要认为地狱里全是挖坎土曼的声音,那也是对的。真主肯定在地狱和天堂里都准备了坎土曼。他让坏人在地狱遭受千万把坎土曼的挖砍,让好人在天堂扛着坎土曼跳舞唱歌享福。乌普阿訇还吩咐我不能把这个事情说出去。”
“那你说出去了吗?”玉素甫问。
“我就对你说了,向胡大保证。”埃希提说。
割礼
乌普阿訇一早被吐逊请到家里,给吐逊的儿子阿不都做割礼。铁匠铺今天没开炉,老铁匠吐迪换了身新衣服,在院子里招呼客人。吐逊宰了一只羊,做了两大锅抓饭。来的男女客人坐满了炕,站满院子。院门外停满驴车,驴拴在车上。狗着急地围着院子转,抓饭的香味让狗鼻子受不了。
玉素甫和亚生村长也来了。亚生村长跟在玉素甫后面走进院子,两人先到里屋看望乌普阿訇,行了礼,然后和阿訇一起坐在炕上。
乌普阿訇的割礼手艺是这一带最好的。村里五十岁以下的男人,都是他做的割礼。五十岁以上的男人,是他爸爸老阿訇割的。玉素甫、村长亚生的割礼,都是老阿訇做的。老阿訇不在以后,做割礼的工具传到乌普手里:一枚磨得黄亮的古铜钱,和一把小小的握在手里几乎看不见的银把小刀。古铜钱是一枚龟兹二体铜钱,外圆内方,一面是古龟兹文,一面是古汉文,两面的字乌普都不认识。研究所的王加认得那些文字,王加说,这枚铜钱是文物,让阿訇保管好,不要随便卖掉。乌普说:“已经有好几个人来买我的铜钱,出了很高的价,我不会卖。”
乌普在村里当着阿訇、土医生、守墓人这些重要职务。他住在麻扎路边的一间矮房子里,平常时候,乌普坐在门口,望一眼麻扎,看一眼村子。村里有割礼婚礼葬礼的事,就会有人来请他。这样的活儿不多也不少,刚够人忙活一辈子。他父亲就这样过来的,做完一个人的割礼,过十几年再做他的婚礼,然后就不用着急了,葬礼是多少年以后的事,能不能等到还说不上呢。只有个别的短命人,割礼、婚礼、葬礼都让他做了。一般情况,阿訇做了割礼、婚礼,剩下的事就留给下一代阿訇。乌普阿訇做的葬礼,大多是他父亲老阿訇留下的,父亲把割礼、婚礼做了,葬礼留给他。
今天要做割礼的小巴郎阿不都刚满八岁,穿一身新衣服,头戴新花帽,打扮得像一个王子。父亲吐逊将他领到阿訇跟前,行了礼。乌普阿訇招呼阿不都到跟前,做完割礼前的仪式,又摸了摸阿不都的头。阿訇把阿不都的裤子脱了,用清水把下身洗净,然后,手在包皮上反复捋,将包皮拉得长长的。小孩的包皮能拉多长,成年后就能长多长,这是乌普阿訇的经验。拉长的包皮捻成绳一样,从铜钱的方孔穿过去,阿訇抓住穿过方孔的包皮,依旧拉和捋,反复地捻,捻得包皮快麻木了,藏在手心的小刀几乎看不见地动作一下,包皮割掉了。
阿不都身体一哆嗦,嘴张大还没哭出声,母亲把一个熟鸡蛋塞进嘴里。阿不都流着眼泪把熟鸡蛋往下咽,咽完了才哭出声来。
割了包皮的地方敷上烧好的棉花灰,止住血,再放在坎土曼上的烫沙子里滚几下。沙子是割礼前阿訇让孩子父亲到龟兹河里,用坎土曼提来的,放在火上烧烫。烫沙子可以消毒。而在坎土曼的烫沙子上滚几下,还有更深的意思。坎土曼是最厉害的农具,行过割礼的巴郎子也希望是最厉害的。两个厉害东西,干的都是向下挖的活儿,比的都是刚硬和锋利。那些小伙子,吹嘘自己的东西“镰刀尖上跳过舞”“坎土曼刃上打过滚儿”,都是有来头的。
割下的包皮套上树条,让孩子的父亲吐逊拿出去插在墙缝。“不能把包皮随便扔在地上。”阿訇对吐逊说。
头里的打铁声
乌普阿訇记得吐逊的割礼就是自己做的,他还给吐逊做了婚礼,这一晃又给吐逊的儿子做了割礼。在这之前,他给吐逊的爷爷——也就是吐迪的父亲做过葬礼。
老铁匠临死前,儿子吐迪到麻扎来喊他。当时老铁匠已经昏死过去。乌普阿訇念了几句经,老铁匠眼睛慢慢睁开,喘着气说:“乌普阿訇,你说我们铁匠死了能不能进天堂?”乌普说:“胡大的子民都会进天堂。”
老铁匠说:“刚才,我已经到天堂门口了,被一个人挡住。他问我在人间干啥,我说打铁。他说,你把头伸过来。我把头伸给他,他耳朵凑到我的头上听了听,说,你的脑子里全是打铁的声音,你不能带着一脑子打铁声来到天堂。你回去,把打铁的声音留在世间。所以我又回来了。”
乌普说:“不管我们是干啥的,真主希望满脑子是它的声音。真主让你把脑子里的打铁声放在地上。感谢真主,它是多么伟大!天堂里没有铁和铁锤,没有地和粮食,没有恨和爱。我们干干净净回到真主那里,我们本来就是他的。在天堂,每个人拥有的是完整最初的自己。在那里,我们的手不曾抓过坎土曼把儿、不曾握过铁锤、不曾拿过刀枪,眼睛不曾看见黑夜、不曾看见粮食和鸡叫后的黎明,我们不曾饥饿、不曾有过贫穷和渴望中的富裕,我们不曾生也不曾死。我们爱的人,被真主所深爱。”
乌普阿訇给多少人做了割礼,都记不清了。但他记得自己做的葬礼,被他送进麻扎的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有时他在麻扎地转转,走到熟人的墓跟前,坐一会儿,和他一茬的人,一半在麻扎里了。“老杨树买买提”是前年埋进来的,老铁匠埋进来有二十年了吧。走到老铁匠墓前时,乌普依旧隐约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这个铁匠,他的灵魂已经到天国了吧,他把打铁声留在了地上。
危险的事
割礼仪式后吐逊要用小四轮拖拉机送乌普阿訇,玉素甫说:“我正好去那边办事,顺便把阿訇送过去。”
玉素甫用摩托车把乌普阿訇送到麻扎边的住处,他给阿訇带了一块砖茶,两包方块糖,又捐了一百块钱。玉素甫说:“我最近老睡不着觉,夜夜失眠,请阿訇给我做个乃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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