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訇看了看玉素甫,说:“人睡不着多是被声音吵着。你被什么声音吵着了?前些天五保户埃希提来,说他白天被地下的坎土曼声吵得睡不着,地下怎么会有人挖坎土曼呢?他害怕极了。我给他说,阿不旦的每一寸土都被坎土曼挖过,每一粒土里都有坎土曼的声音,这些声音人老了快入土的时候就能听见。你玉素甫年纪轻轻,不会也是被挖坎土曼的声音吵得睡不着吧?”
玉素甫说:“我好多年不挖坎土曼了,我也没听见坎土曼的声音。”
“你身边全是挖坎土曼的人,你带着他们挖坎土曼。不管你摸不摸坎土曼把子,它的声音都在你的耳朵里。”
“我早都不带他们干活儿了,外面没坎土曼的活儿了。”
“可是,我感觉那些挖坎土曼的人还在你身边。最近还有人到我这里做乃玛子,都是以前跟你到外面干活儿的人,是谁我就不说了,他们都说老失眠,满脑子坎土曼的声音。”
玉素甫觉得阿訇话里有话。难道我挖一个洞动静这么大吗,连住在村外麻扎的阿訇都听到了?还是来做祈祷的人告诉他了,或者就是阿訇的猜测?玉素甫曾向阿訇说过要把地洞挖到麻扎的事,阿訇不同意。
“死者都安睡了,别再吵他们。”这是阿訇当时说的话。
“那些死者好多都睡不着,我在做他们没完成的事。他们听到我的挖掘声会高兴。”玉素甫说。
“不管他们高不高兴,你把洞挖到麻扎来我不高兴。我耳朵聋了,你刚才说什么我一点儿都没听见,但你要把洞往我的麻扎挖,我会听见,听见了我会让人来阻止你。”阿訇说。
几个月前,玉素甫突发奇想,要把地洞挖到麻扎里去,他对自己的想法激动不已,玉素甫去找了乌普阿訇。刚组织人挖洞时,他就想去找乌普阿訇,想请阿訇到洞里给他们做个乃玛子,玉素甫感到他的几个人对挖洞都充满恐惧,也许阿訇的祈祷能让他们安定。但他又担心,阿訇现在是县上的政协委员,拿着县上发的工资,还经常被县上小车接去开会,老头儿年龄也大了,万一一时糊涂把这个事说出去,就完了。
洞要挖到麻扎下面,就需要阿訇做掩护,必须要跟他说了。
遭到乌普阿訇拒绝,也是玉素甫意料中的。把挖洞的事说给阿訇后,玉素甫反而有了种轻松感,从此不光我一个人,我挖洞的秘密交给阿訇了,阿訇也会帮我守这个秘密。虽然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泄密,但和自己一起守密的人也多了。
阿訇对埃希提说的话,明显是在帮自己守密。
乌普阿訇说:“已经有两个老头儿说他们听见地下的坎土曼声了,他们靠在墙根打盹儿的时候,听见地下的坎土曼在挖土。他们吓得连叫胡大,求胡大保佑。
“我给他们说,这是胡大示意给你的声音,千万别说给别人。
“这么多人听到地下的挖掘声,那是地狱的声音,我感觉阿不旦要出事了。天堂远得很,地狱很近。有时地狱就是我们自己挖的一个洞,有人地上好好的路不走,好好的事不做,非要挖个洞到地下去。造孽啊!”
玉素甫注意到乌普阿訇说话老喘气,手按着胸口。
玉素甫说:“阿訇您老人家身体没病吧,要不要我叫人送你去医院看看?”
阿訇说:“我没事,人老了就这个样子。我见的老人多了,都这个样子。倒是你们这些年轻人,不要出麻达。人真是不容易活一辈子。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人教我干危险的事,就是前两年,还有人动员我加入什么组织,我都装耳朵聋没听见。人老了就安全了。年轻人时刻都在危险中。玉素甫你也有五十岁了吧,不要干危险的事。我给你说过,干事情的时候没到,你干不成。”
艾布
玉素甫回到家,见艾布在院子里等他。这个艾布,不在下面干活儿又跑上来干啥?
艾布说:“那个挖石油管沟的活儿,听说就要开工了,到时候,我们洞里的人放几天假吧,都出去挖沟,那是挣钱的好机会。再说,那么大场面的活儿,我们不去,肯定有人怀疑。就是现在,都有人问我去哪儿了。我一天不在村里露面,我到哪儿去了?不能天天给人说去巴扎。去巴扎的村里人多了,怎么没看见我?谎撒多了总会露馅。还有,我们天天在洞里干活儿,晒不到太阳,连我老婆都看出来我的脸阴白了。”
玉素甫说:“你们海买斯(全部)抱着坎土曼做梦呢。那么大的工程,国家会交给我们的坎土曼吗?鬼相信呢。连县上的一条柏油路,一个三层楼房,他们都不交给我玉素甫干。为啥?我是坎土曼老板。坎土曼能干啥我们自己不知道吗?我当时确实不知道。我以为坎土曼啥都能干。人家不这样认为,人家认为我就是一个坎土曼。所以,我修了几条渠,揽了一些盖平房子的工程,干完就没我的事了。”
“这个石油管沟就是坎土曼的活儿嘛,挖沟不用坎土曼用啥挖。你说挖油井我们的坎土曼把子太短,够不着。挖个水渠一样的管沟,他们不让我们的坎土曼干,会让啥干?”艾布说。
“人家有挖掘机。”玉素甫说,“我在火车站看见几百台挖掘机,全是坐火车来的,整整齐齐停在那里。挖掘机的铲有一百个坎土曼拼起来那么大,一百个人的活儿,它一下就完成了。人家在设计管道时,已经把用多少台挖掘机算进去了,没把我们阿不旦村有多少把坎土曼算进去。只有我玉素甫干工程的时候会把用多少把坎土曼算进去。”
“可是村长亚生一直在跑这个事。亚生村长说乡上也在联系这个事,这么大一个工程,总会有一点坎土曼的活儿吧。听说亚生村长已经和石油上说好了,他把经过阿不旦村外的上百公里管沟包下来,他当包工头,组织村民去干。要那样的话,亚生就是大包工头了,比你那时候盖房子当的包工头都大。”艾布说。
“那你就让他做梦去吧。”玉素甫说,“我早就对亚生说过,石油开发没坎土曼的事,输油管道是多先进的东西,它会躺在一个坎土曼挖的沟里?坎土曼配给它挖沟吗?那是多现代化的工程,要用我们的几十万把坎土曼挖石油管道,会笑话死人。再说了,南疆这个地方,情况复杂得很,谁敢把几十万上百万人集合起来去干一个工程?集合起来容易,到时候解散不了怎么办?出现矛盾纠纷怎么办?谁负责任?你相信我的话吧,那就不是坎土曼的活儿。坎土曼要能干石油上的活儿,石油早被我们的坎土曼挖出来了。”
黑汉
半夜了,玉素甫睡不着,摸黑进到洞里,走过村子底下的长长地洞,一直到尽头的挖掘面,停住,摸一把坎土曼挖起来。刚挖了几下,身后手电亮了。
黑汉说:“玉素甫老板你怎么不睡觉?洞里的活儿我们干就行了,你不要动手了。”
玉素甫看看黑汉,示意他过来坐下。黑汉坐在玉素甫身边,手电灭了。手电灭掉的那一刻,黑汉看见玉素甫眼睛模糊地看着自己,现在,玉素甫的眼睛一定也盯着他坐着的地方。黑汉喘气声很大,在黑暗中玉素甫也会感觉到他。
玉素甫说,“我睡不着,眼睛闭住,脑子里全是洞,洞里亮着明晃晃的灯。我想把那些灯熄灭,让洞里变黑暗。可是不行,找不到灯开关,我就下到洞里,地洞黑黑的,可是它在我脑子里是亮的,我没办法让脑子里的洞变黑暗。”
黑汉觉得玉素甫就像在说梦话一般,他不插嘴,黑黑地坐在那里听。
“以前,我一个人挖洞的时候,每往前挖一截,感到身后的黑暗深了一截。我总觉得会和地下的一个地方挖通,突然地,我的洞通到地深处的一个空洞里。
“我顺着埋在地下的一截土墙根儿往前挖的时候,就像在黑夜里溜着别人家的墙根走一样,老觉得会碰见一个人。‘砰’的一声,头碰到头,看不见,伸手去摸,手摸到手,赶紧缩回来。
“我带着你们一起挖洞时,以前的情景全变了。我就像一只大老鼠领着一群小老鼠在地下挖洞。地上全是猫,我只有让你们把洞往远处挖。深处和远处在哪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洞挖得越深越安全。
“后来当我突然想到把洞挖到麻扎的时候,才明白过来。我在院子下面、村子下面挖了这么多洞,就是为了最终挖到麻扎。”
“玉素甫老板,我们把洞挖到麻扎去干啥?”黑汉突然问了一句。
黑汉以前从来不问玉素甫,玉素甫说啥,他只是照着做,玉素甫把他领到地洞的那天,他也没问挖这个洞干啥。玉素甫说,你以后只能在洞里生活了。黑汉点点头。他完全听玉素甫的。
玉素甫愣愣地看了黑汉好一阵。对面比黑暗更黑的那一块就是黑汉。
“我知道他们都问过你这个问题了。我上次也问过你,你没有回答。我害怕死人。小时候我被死人吓死过,麻扎里全是死人,我们到那里干啥去?我们能不能不把洞挖到那里去?”
黑汉的话让玉素甫好久不能回答。
两个人黑黑地蹲在洞里。
过了好久,玉素甫说:“麻扎是最安静的地方。我们祖祖辈辈的先人,都在那儿安睡着。他们安全了,我们迟早也会在那里获得同样的安全。”
“你是说我们都会死吗?”黑汉说。
“不。”玉素甫说,“万一我们被发现了,麻扎是最后的逃生地,他们不会挖开麻扎找我们。麻扎是我们的圣地,他们不能随便进入。”
“我宁可让他们抓住,也不敢往死人堆里钻。我害怕死人。”黑汉说。
“没事的,你想得太多了。我们只是挖一个洞,什么事都没干。挖洞又不犯法,你们害怕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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