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凿空 刘亮程 第1页,共2页

铁

警车开到铁匠铺门口,下来两个警察。吐逊没听到警车声,他的耳朵塞满铁的声音。狗看见警车吓得往窝里钻,闲游的狗往远处跑。

警察走到吐逊跟前,敲了敲正焊接的车斗,吐逊抬头看见警察,干活儿的手就抖起来。吐迪扭头看了眼警察,照打他的铁。警察在铁匠铺四周看看,旧铁堆里翻翻,然后眼睛盯着吐逊正焊的车斗。吐逊停住活儿,胆怯地站在一边,等着警察盘问。今天警察没盘问他这些铁从哪儿来的,他们好像有别的更重要的事,匆匆看了几眼就上车走了。

十几天前,警察来过一次铁匠铺,也是在旧铁堆里翻了翻,铁匠炉旁的铁渣里找了找,匆匆上车走了。吐逊感到他们在找别的东西,对大块的铁没兴趣。

不管他们来找什么,吐逊的心都胆怯地悬着,直到警察上车走了才放下来。吐逊这些年被警察查害怕,警车一到村里,肯定来铁匠铺。一到铁匠铺,吐逊的麻烦就来了,警察随便指指废铁堆里的一块铁,问吐逊这块铁的来历,吐逊都会傻眼。铁匠铺成了一个招惹警察的地方。

公安对铁匠铺的关注,是从好多年前震惊全国的“乌鲁木齐公共汽车爆炸案”开始的,那次大案被破的重要线索,是炸药中的碎铁块。公安拿着爆炸现场收集的碎铁块,在南疆村镇县城的铁匠铺寻找,终于在一个村里的铁匠铺,找到一样的碎铁,案子很快侦破。

那以后铁匠铺成了公安寻找破案线索的重点,即使一辆汽车丢了,也可能在铁匠铺找到它的一个螺丝杆。铁匠铺是铁的集散地,除了那些走村串户收废品的人收走的,村里的铁,几乎最后都到铁匠铺。坎土曼镰刀就不用说了。家里的铁勺、菜刀、铁桶、自行车、摩托车、拖拉机,用到不能用,变成废铁的时候,都只有一个去处,铁匠铺。铁匠把它们当铁买来,能用的拆了留下,没用的卖掉。两年前阿依村一个小偷,偷了一辆小汽车,埋在沙漠里,每天赶驴车去,刨开沙子,卸几块铁卖到铁匠铺,卖了几个月,被抓住时,小车只剩下底盘和发动机壳。

铁匠铺造的大件产品,也成为公安重点检查的对象。公安曾发现很久前报案丢失的一辆小汽车的车轮,竟套了一根自制的粗铁轴,安在小四轮拖拉机的车斗上。还在一个小四轮车斗上,发现好几起偷盗案的赃物。公安扣押了车斗,问大梁的方钢哪儿来的,牵引架的角铁哪儿来的,车轴和轮子哪儿来的。车主支吾半天,说车斗是铁匠铺焊的。找到吐迪的铁匠铺,吐迪说焊车斗是儿子吐逊的活儿。问到吐逊,说这几个大东西都是车主人自己备的,我只是把它们焊在一起。公安又讯问车主,这些东西都交代清楚了,大梁的方钢是半夜赶驴车从一个建筑工地拉来的,牵引架的角铁是从一个驴车上便宜买来的。找到那个驴车主人,说是从一个高高的架子上卸下来的,那个架子就立在村外的沙漠边,没人看管。至于车轴,说倒了无数手,才安到这个车斗上,车主说从买买提手里买来,找到买买提,说从另一个买买提那里买来,找到那个买买提,说从库尔班家买来,找到库尔班,说从另一个库尔班家买来。公安最后没力气追问下去,追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它即使是一个赃物,也是多少年前的,早过了侦破期。

铁匠铺造的农机具

阿不旦和邻近村庄的拖拉机车斗、犁铧、钉齿钯这些农机具,都是吐迪家的铁匠铺制造的。焊车斗的活儿主要是儿子吐逊干,人们把这些车斗叫“吐逊牌”车斗。犁铧、钉齿钯都是铁匠炉敲打出来,开车师傅叫它“吐迪牌”犁铧、“吐迪造”钉齿钯。儿子吐逊在车斗牵引架上打上自己的名字,就像父亲和他的祖先们在镰刀和坎土曼上打出一排指甲印一样。吐逊打出的也是弧形指甲印,不同的是他用这些指甲印组成了自己的名字:吐逊·吐迪。后面是父亲的名字,他的姓。

吐迪对儿子吐逊的做法不赞成。吐迪只在他打的坎土曼镰刀上打出几个指甲印,其他的活儿,他认为不是正经活儿,打上家族的印记不好。尤其制作拖拉机犁铧这样的铁活儿,吐迪都是硬着头皮干,正耕地的拖拉机犁铧断了、磨坏了,跑县城买太远,误事,就找铁匠吐迪,照着旧犁铧打。吐迪打出的犁铧被拖拉机师傅一用,就用上瘾,不去县城门市部买了,吐迪打犁铧用的都是石油上的好钢材,打的犁铧耐磨、结实、便宜,用坏了拿到铁匠铺回火敲打一番,还可以再用。

拖拉机师傅开玩笑说:“吐迪师傅,你要是能在铁匠铺打出拖拉机来,我们就不到县城去买了。”

吐迪说:“拖拉机我打不出来,我儿子吐逊也焊不出来。但拖拉机拉的犁,我一看,还是一把坎土曼嘛,五铧犁是五个坎土曼绑在一起,三铧犁是三个坎土曼绑在一起,犁铧就是坎土曼刃子,犁架就是坎土曼的把子。坎土曼挖进地里把土刨开,挥起来再挖。犁铧挖进去拉着跑,把土翻开,差不多。再先进的拖拉机,它用的犁还是坎土曼嘛。既然是坎土曼,我这个铁匠能打不好吗?还有拖拉机拉的钉齿耙,就是我们用的耙子,多了一些钉齿嘛。”

打钉齿是吐迪的拿手活儿,钉齿形制简单,用粗螺纹钢截短,烧红几锤就打出来。主要是掌握好淬火,让钉齿坚硬又有韧性。钉齿耙的架子却需要吐逊焊接。这个农具是父子合作完成的,吐逊也就不好意思打上自己的名字,只把铁匠家族的指甲印打在架子的角铁上。

吐逊说:“现在做什么都要有牌子,有名的牌子叫名牌。父亲你做的铁活儿也是名牌了,你得打上自己的名字。”

吐迪说:“坎土曼就是干活儿的工具,让它背一个名字不累吗?打坎土曼镰刀的手艺都是祖先发明的,祖先都没有打上自己的名字,我们有脸打上名字?”

吐逊说:“那些指甲印说不定就是我们祖先的名字,我们不认识了,把它当一种符号。”

“即使它是祖先的名字,有它也足够了,我们没必要把自己的名字再打上去。”吐迪说。

“我并没有丢掉祖先的指甲印记号。”吐逊说,“铁匠铺里制造拖拉机车斗,是从我开始的,我用祖先留下的指甲印打出我的名字,有啥错?再说,我的名字后面的是父亲你的名字,它是我的姓。你看现在工厂造一个针一个纽扣,上面都有工厂的名字。我们铁匠铺造出这么大的车斗,为啥不能打上自己的名字?我没有学会打铁,但学会了用铁焊制车斗农具,以后我的孩子也会拿焊枪,我得给他们留下一个牌子,这个品牌就是我的名字:吐逊·吐迪。”

拖拉机的秘密

短短几年,吐逊觉得自己跟熟悉驴车一样熟悉拖拉机了。只是机器里面的工作原理吐逊还不清楚,机器的电路吐逊还不了解。拖拉机这个东西,一个摇把子塞进去,使劲摇几下就发动着了,人上去挂个挡,油门一踩就走了,真是太神奇。吐逊宰过牲口,知道牲口能动,是因为有心脏肝肺和肠胃。吐逊也把拖拉机拆开反复看,一台被卡车撞报废的小四轮,当废铁卖给铁匠铺。吐逊用扳手、撬棍、铁锤拆卸它。他先拆开变速箱,里面是一个挨一个的齿轮和轴。“这是它的肠子。”吐逊想。拆到剩下机器壳子,吐逊知道它的心肝肺都在里面。

拖拉机的声音力气都是从这个铁壳子里出来的。吐逊对这个铁壳子里的东西充满好奇。他把油底壳卸开,从曲轴箱往里看,里面是一个圆洞,手伸进去油乎乎的。

吐逊小心地,一件一件地拆卸,曲轴、连杆、活塞、缸盖都卸完后,剩下一个空铁壳子。吐逊眼睛往里看,手伸进去摸,什么都没有了。吐逊没想到这个东西拆到最后还是铁,铁拆完就啥都没有了。

吐逊把机器壳子里的铁件卸了装上又卸了,反反复复多少次,他还是搞不清楚拖拉机的力气是从哪儿传出来的。为了方便看,他用焊枪把机器壳割开,就像把羊破肚一样,里面的五脏六腑都看见了。从最顶部的活塞、连杆、曲轴到变速箱的每个齿轮,然后到使拖拉机跑起来的车轮,一个复杂的力气传输过程他都搞清楚了。但是,这个力气从哪儿来,它的劲是谁给的,谁让这些东西转起来,吐逊想到这里想不下去了。

开小四轮的“四轮买买提”跟他说:“看,这是喷油嘴,把油喷到汽缸里;这是点火器,把油点着,一爆炸,就把活塞推下去;活塞又上来,又喷油点火又一爆炸,活塞又推下去;反正就是这样进去出来进去出来,活塞下面带的那些东西就都转起来了。最后转动的是车轱辘,这些东西把车轱辘带着转,车就跑起来了。”四轮买买提学执照时在县农机校上过几天课,学了一些机器的理论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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