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逊听了还是直摇头:“看来我只能造车斗,没办法在铁匠铺造一个拖拉机车头。它太复杂了。”
铁驴车
车斗的结构吐逊看一眼就清楚,和驴车差不多,也是两个轱辘,一根轴,一个车架子,唯一不一样的就是本来套驴的车辕,改成三角活动牵引架,通过插销连接在车头上。
就是一个铁驴车嘛,被一个铁牲口拉着。这是吐逊对拖拉机的定义。
驴车一般的木匠都会做。备两根好辕木,要榆木的,或一根大榆木从中间破开,变成对称的两根,打上横榇,榇下面加枕木,枕木下面安上买来的车轴和轮子,一辆车就能跑了。小四轮车斗是焊一个铁架子固定在现成的车轴上,只是以前的木匠活儿变成铁匠活儿,没啥了不起。
就连开小四轮也和赶驴车一样,村里大人小孩,上到拖拉机上就会开。坐在驾驶座跟骑在驴上差不多,只不过缰绳变成了方向盘,让驴走用脚磕一下驴肚子,跟踩油门的动作差不多。想跑快换个挡,跟驴屁股上甩一鞭一样。一点小区别是让驴停拉一下缰绳,腿夹一下驴肚子;拖拉机停则松油门踩刹车,主要脚上动作。
会赶驴车的人天生会开拖拉机。方向感、对路面的判断,都没问题。没赶过驴车的人说赶驴车比开车复杂。确实这样。赶驴车有一系列复杂的语言和动作,让驴走说“呔球”,或者不说,驴屁股上拍一巴掌。这是人的命令,驴听不听还要看驴的。不像开车,挂个挡,油门一加,肯定走。驴不是机器,人不能操作它,只有相互配合,这就需要和驴长久接触、沟通,达到默契。熟悉驴比熟悉车需要更长时间。要让驴听你的话,听懂你的话,听懂了按你的话去做,才能算一个好赶驴人。人在驴跟前要有威信,驴要信得过你。因为,人去的地方,也是驴和驴车去的地方。人走的路,也是驴车走的路。路咋走,人知道,驴也清楚。驴有驴的走法,人有人的想法。驴听人的,人有时候也要听驴的。好的赶驴人会聪明地把有些事情交给驴。遇到难走的路,人动一半脑子,让驴动一半脑子。车是驴拉的,驴比人知道车轱辘碾在哪儿自己轻松,陷在哪儿自己沉重。尤其在车辙很乱的土路上,驴会找到一条入辙的道走。在没车辙的野地,驴左看右看,选择好走的路线,让自己的蹄子走在平坦处,车轮也压在平坦处。这是有拉车经验的驴。没拉车经验的驴,光知道自己走在平坦处,考虑不到后面的车轮走在哪儿。这样的驴就得人赶着走。
人下来亲自赶驴的时候,驴就不操心了,眯着眼睛走,走哪儿算哪儿。走不动车陷住了,人会帮驴拉。实在拉不出来,车上的东西卸了,驴车赶到平坦处,看人把东西搬过来装上。这些都要人费劲,驴帮不上忙。
让驴倒车叫“缩”。光叫不行,缰绳往后拽。一个声音,一个动作,两个指令都下达了,驴才会往后倒车。不然驴不轻易后退。因为后面的路驴不知道,驴后面没眼睛,扭头看后面的视线被车挡住。所以,“缩”的事全由人负责,人让驴“缩”驴才缩。能否“缩”到位,就看人的驾驭能力。驴只是按人的指令往后倒车,人的指令咋理解,人只是喊“缩”,往后拉缰绳,驴的动作大一点小一点,都有偏差,这时候全靠驴和人的默契。赶半辈子驴车,把它倒不进院门的人也有呢。这不能全怨人笨,人和驴一搭里的事情,听不懂人话的笨驴也有呢。
尤其过窄桥,桥和驴车一样宽,偏一点都会掉下去。这时候人和驴都一样紧张谨慎。驴看不见车轱辘,但它凭经验,知道自己的蹄子踏在桥中间,两个车轱辘就正好压在桥两边。人的指令往往让驴失去自己的判断。驴只有眯着眼睛听人的。驴比人还担心,车掉下桥肯定连累驴,人没麻达。但掉下去以后,剩下的全是人的麻达。
一堆烂铁响
吐逊闭住眼睛也能听出谁的拖拉机来了。村里跑的拖拉机都拖着他焊的车斗。那些车斗有大有小,有高有低,跑起来“哐哐当当”“哗哗啦啦”,像一堆烂铁在响,每一个一种声音。因为每一个车斗用的铁不一样,响声也就不同。车斗刚焊制好时没啥声音,用几个月就变成一堆破烂铁的声音。那些小四轮拖拉机从远处跑来时,听不见机器声,全是车斗的“哐当哗啦”声。吐逊喜欢听见车斗的声音,没活儿的时候,往铁架子上一靠,耳朵里都是拖拉机车斗的声音,它们在远远近近的路上跑,跑着跑着就会有一辆跑到他的电焊铺。
父亲吐迪没活儿时坐在旧木墩子上抽莫合烟,他打制的千百把坎土曼也在周围的土地上劳动,他听不见它们的声音。坎土曼不会把挖地声传到吐迪的耳朵。吐迪坐在那里听见的,也是儿子焊制的拖拉机车斗的声音,一堆一堆的烂铁在路上响,响着响着,有一堆烂铁响进铁匠铺。
有一阵子,公安和农机部门发文禁止铁匠铺自制拖拉机车斗。禁止的理由大概是:一、自制车斗的材料大多来历不明,铁匠铺成了铁器偷盗者最大的销赃地。二、自制车斗严重扰乱了拖拉机销售市场。所有随车带来的原配车斗都剩在农具经销部。农户把车头买走,车斗留给厂家,造成大量积压。三、自制车斗很不规范,有大的、小的、长的、方的,形状各异,有的简直怪模怪样。而且,铁匠铺不能保证焊接质量,这样的车斗,上路极不好看又不安全。
县上本来希望由这些机械化的小四轮代替毛驴车,没想到小四轮、三轮车甚至大拖拉机的车斗农具,都由村里的铁匠铺制造出来。这些农民,只接受一个机械化的车头,车头后面的车厢和农具,自己村的铁匠铺就打制出来,结实又便宜。
公安没办法禁止铁匠打制车斗,只有在公路上查,抓住带自制车斗的拖拉机就扣押罚款。公路上不让跑,那些小四轮就跑乡下,在田间地头跑,在戈壁沙漠没路的地方跑。跑坏了也只有一个去处,铁匠铺。
吐迪家的铁匠铺也进了一些拖拉机常用零件,有活塞环、汽缸、喷油嘴、轮胎等等,和吐迪打的坎土曼、镰刀、驴掌摆在一起卖,都是铁东西。还有收购来的各种铁件,也摆在柜台上。这些不知道有啥用处的铁件,经常招惹来公安。吐迪对吐逊说:“你把那些铁收起来,不是你的东西你摆在那里干啥?看你焊了几个车斗,惹了多少事情。我打镰刀坎土曼从来没人来找事情。不管哪儿来的铁,只要打成镰刀坎土曼,就是我吐迪的,谁也认不出来。”
铁东西多起来
村子里的铁突然比以前多了。天天有收废铁的外地人,开着三轮摩托,车头挂着喇叭,在村子里喊。村里一些赶驴车的人,去野滩拉回来的不再是柴火,而是钢管、角铁、油阀之类的东西。驴车上除了坎土曼镰刀,多了一个扳手一个铁撬杠。驴车吆到荒野上无人看守的井架或机器设备旁,看四下没人,随手卸一块铁撬几个零件拉回来,当废铁卖。
吐迪的铁匠铺也收废铁,不付钱,顶账。村里哪个人不欠着他的钱?坎土曼卷刃了,镰刀割老了,到他的铁砧上敲几下,回回火,等于翻新一回。翻新一把镰刀要两块钱,修一把坎土曼要两块五。当然,还要看费的工大小。这样的小钱很难要到,都说记着,麦子卖了给。这是说给胡大听的话。谁家有多余的麦子卖?每年麦子收了,村长跟着沟子追要公粮,要种子,剩下的就是可怜的口粮了。谁敢狠心让人家卖口粮还你的钱?只有等男人到外面打工挣了钱。挣了钱也不会还铁匠铺的钱,比铁匠铺更急要的钱多了。反正,不管大小的活儿,没谁当场付钱。即使付,也是上一回欠的,还了,这次的新欠着。这样一块两块的,五块八块的钱,吐迪都记在脑子里,有时多了记不住,欠钱的人会记住。两个人记一件事,总有一个不忘记。更多时候吐迪靠那些打过的东西记事。买买提前年夏天翻新镰刀欠了两块钱,吐迪脑子里早就没这回事了,今年麦收前,买买提磨坏的镰刀又伸到眼前时,欠两块钱的事也一下回到脑子里,吐迪把买买提的镰刀放进火炉,烧红,把磨坏的刃重新打好,把松动的把子也修好,再把镰刀烧红,扔进水里淬火,完工了,买买提拿起镰刀,在指甲上试试刃,然后掏出两块钱。吐迪接过钱,说:“这是前年的。”买买提说:“今年的记着。”
吐迪铁匠铺的欠账,就在这两年被清得差不多了,不是用钱清还的。村子周围的铁东西多起来,吐迪铁匠铺房子也堆满了铁。那些赶驴车扛坎土曼的村民,时不时地,往他的铁匠铺扔下一块铁,就把以前的欠账顶掉了。铁块大了多了就顶超了,这样吐迪反欠了人家一把镰刀或一个坎土曼。吐迪把有用的可以打农具的留着,没用的卖给县城来收废铁的人。不过,只要是铁、钢都有用处,打镰刀坎土曼用不着,修拖拉机会用得着,焊小四轮拖拉机车斗用得着。
自从石油卡车拉着建筑井架的巨大铁件从村里开过,阿不旦人什么样的铁都见识过了。
就在几天前,一辆大卡车在路边倾倒,一块巨铁跌落到林带,当即压断一棵白杨树,另两棵被撞歪。倾倒的卡车被拉出来开走,那块巨铁横躺在林带里,没人看守。好多人过去摸它,打量它。有五六个人晚上拿绳子棍棒来,把它捆了想抬走,白费了半夜劲,没挪动一寸。还有人拿榔头扳手,想从它身上弄下一块来,根本没门儿。它是一整块铁,中间几个洞,狗能钻过去,几个螺丝孔,猫能钻进去,其他地方都实实的。铁匠吐迪和儿子吐逊也过来看这块铁。吐迪看一眼摇摇头走了。吐逊端详了半天,回去套驴车拉来电焊机,他看上这个大铁件上的一块,要切割了拉回去,结果被亚生村长挡住。
十几天后,大铁件被一辆吊车吊起放在有十二个轮子的平板卡车上拉走。它砸出的大坑好久后还留在林带,砸断的那棵树死了,撞歪的那两棵,几年后还一边没皮地歪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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