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药
亚生村长派了辆驴车,去乡上拉拨发的老鼠药。亚生本来想派个三轮摩托去,三轮车跑得快,出门碰见阿赫姆,就让阿赫姆赶驴车去。
阿赫姆说:“你村长还能想到使唤驴车。”
亚生说:“人家北京来的教授都说驴和驴车是宝,说驴车是我们几千年前的老祖先坐的车,是活文物。我们守着这么多活宝贝自己不知道。”
阿赫姆说:“那你村长以后对毛驴要好一些,对我驴师傅也要好一些。”
亚生说:“你驴师傅跟着驴涨价啊。我听那个裴教授说要推荐你加入什么世界毛驴组织,我告诉你阿赫姆,那些世界上的组织都危险得很,‘东突’就是一个世界组织,你知道吗?”
阿赫姆说:“你村长不要吓人。人家裴教授可一心为毛驴做事,他走的时候说很快会争取一笔钱来,改善毛驴生活。那些钱来了,肯定交给我花,驴的事我管,这是你村长说的。”
村长亚生说:“你管驴,但你不要忘了你是人,你归我村长管。”
半下午,老鼠药拉来了,亚生在喇叭上喊,让每家来个人领取。老鼠药按小包分到每家,要求每一小包拌两公斤麦子,按统一时间投放在院子角角落落。路边林带这些公共场所村里组织人投药。投药的时间是下午七点整,新疆时间。
6点45分,大喇叭响了,亚生在喇叭上喊:“全体村民注意了,投药的时间马上到了,大家准备统一行动啦。”
亚生村长连喊三遍。7点还差10秒钟时,喇叭又响了:“准备开始,开始!”
亚生喊完,喇叭里响起经常开会前放的一支进行曲,曲子一响,驴叫起来。好多驴围过来,嘴对着树上的喇叭叫。驴这阵子有些反常,以前只要喇叭一响驴就叫,现在喇叭响的时候,驴都静悄悄的,喇叭响完了再叫。
有人说,驴终于听明白喇叭里那个“刺刺啦啦”的声音是村长亚生的,驴尊重亚生村长,村长讲话的时候驴不叫了,都竖着耳朵听。亚生问驴师傅阿赫姆是不是这样,阿赫姆说,你亚生村长都能听出自己家的驴叫,驴能听不出你村长叫吗?
亚生村长在喇叭中始终没提“老鼠”两个字,亚生觉得老鼠能听懂人话,上几次集体灭鼠效果不大,可能就是太张扬,在广播上宣传灭鼠,把灭鼠的具体办法都在喇叭上讲,老鼠在洞里一定听得清清楚楚,如果老鼠听明白人要灭它,肯定在洞里把对策想好了。老鼠这么聪明,在人的房子下生活,能听不懂人话吗?即使全听不懂,简单的也能听懂。那个张旺才刚到阿不旦时,半句龟兹话都不懂,甚至来之前连龟兹人都没见过,一起生活了几年不但能听懂,还会说了,虽然说得不好。老鼠比人笨,学得慢一点,但也应该能听懂一点。连我亚生都知道老鼠在半夜“唧唧”叫的大概意思。一个夜晚,亚生被尿憋醒,听见老鼠在地上叫,一个喊一个,亚生听明白是大老鼠找到食物了,在喊小老鼠。亚生马上明白老鼠发现的食物是放在桌子上的一盘葵花子,晚饭后炒的,一家人嗑了一半剩在那里。果然,过了一会儿,亚生听见桌子上老鼠嗑瓜子的声音。
听懂驴叫
亚生和驴师傅阿赫姆讨论过老鼠是否能听懂人说话这件事。亚生村长相信阿赫姆能听懂驴叫。尽管阿赫姆从来不说自己能听懂驴叫,但亚生知道他能听懂。亚生是干啥的?村长,管人的,人脑子里有啥事情他能不清楚?他天天琢磨人,就像驴师傅日夜琢磨驴,哪能不琢磨出一点名堂?
亚生说:“我们村里真应该有一个老鼠师傅,猫死光了,老鼠没人管。我看,老鼠的事分给你管算了。听说老鼠和驴是朋友。”
阿赫姆说:“我连自己家的老鼠都管不了。”
亚生说:“阿赫姆师傅,我听你说过有的聪明驴能听懂人的话,你说老鼠能听懂人说的话吗?”
“我说个别驴可能能听懂人说的话,不是所有驴都能听懂。”阿赫姆说,“驴没有听懂人话的天性,胡大也不容许它听懂人话。关键是驴的寿命长,可以活三十多岁,是人的半辈子。一头驴在这三十多年里可能渐渐听懂了人话,这种本领无法传给下一代驴。人也一样,即使有一个人掌握了听懂驴叫的本领,也一样无法传给后代。这是不能传的。所以,一代驴中间可能有一个听懂人话的,下一代中又没有了,过多少年,又出现一个听懂人话的驴。这样的驴什么时候出来,人并不知道,也许它就是给你拉车驮着你赶巴扎的那头驴,但你不认识,因为你听不懂驴叫。这头驴出现的时候,人群中能听懂驴叫的人不知在哪里,它们很难遇到一起。”
阿赫姆说,老鼠尽管日夜陪伴人,但老鼠的寿命短短几年,再说,老鼠躲在地下,即使常常听到人说话,但看不见人的表情。驴和狗能看见人的表情,它们通过看和听,懂得了人说话的意思。老鼠没这个条件。有这个条件可能也不行,它的命太短,啥都没明白就死掉了。
灭鼠
阿不旦村的集体灭鼠在好几年前就开始了。村里村外突然出现好多老鼠洞,尤其村外麦地边,老鼠洞一个挨一个,像无数饥饿的眼睛盯着地里的麦子。晚上老鼠打架撕咬的声音盖过了狗叫,清晨老鼠开会的声音压住了鸡鸣。这种突然出现的老鼠个头很大,走路叫唤的声音大,连它的咳嗽声都能吵醒人。
村里的角角落落都放了老鼠药。老鼠药首先药死了猫,老鼠吃毒药头晕,跑不快,被猫逮住吃掉。猫死光了,老鼠还一样多。老鼠药还药死过两个孩子和一个妇女,后者是自己喝老鼠药死的,前者把老鼠药当零嘴吃死的。
作者“刘亮程”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