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吃了老鼠药发生变异,个头越长越大。这些霸占了村子的外来老鼠个头本来就大,现在更大了。有人说是吃麦子吃大的,外来老鼠在荒野中吃草芥草籽,改吃麦子后身体很快胖起来。乡上的农科员说老鼠是吃了老鼠药变异了,老鼠到底能长到多大,他们正在观察。反正,老鼠已经变大了,老鼠洞也越挖越大,猫都能钻进去。可惜没猫了。
老鼠夏天吃粮食,冬天吃树皮。老鼠从雪下面钻到杨树根部,吃杨树皮过冬,一棵挨一棵吃,一棵都不放过。春天雪消后,人发现杨树根部的皮被啃光一圈,露出白白的肉。成片成片的白杨树被老鼠从根部抹了脖子。春天杨树勉强发一点芽,很快就死了。人开始在冬天灭鼠,把树根部的雪挖开,放上老鼠药。老鼠饿急了,没东西吃,就吃人给它的老鼠药,老鼠药是用麦子拌的,老鼠见了麦子哪能不吃,明知有毒也吃。一个老鼠死了,下一个接着吃,排着长队吃,下一个死了,下下一个接着吃,吃着吃着老鼠不死了,到处找老鼠药吃。人投放多少,老鼠吃掉多少。老鼠就这样把饥饿寒冬挨过去。春天来临的时候,人已经没有麦子可以拌老鼠药,忙于春耕播种的人,看见被他们灭了一冬天的老鼠,个头肥胖地在地里跑。
外来老鼠
村外的大片荒野开垦成棉田,老鼠的家园被毁,老鼠逃到田地边。田地没有边,从村庄到以前的荒野,无边无际变成农田。老鼠不知道往哪儿逃窜,躲在翻虚的土地里,躲在田埂和渠道边。老鼠想,人开了地会种麦子,如果种麦子的话,人就是给老鼠种地,老鼠顶多由吃草籽草芥换个口味,改吃麦子。
可是,春天地里长出来的全是老鼠以前没见过也吃不成的棉花。这种作物从播种那天起,就和毒药在一起。棉花种子拌着药,刚长出叶子打药,开花结桃时打药,从春天到秋天,棉花地里弥漫着浓浓的毒药味,地边也是毒药味,老鼠被熏得头晕,待不住,四处逃窜。朝西跑的老鼠被龟兹河挡住,在河岸边住下来,棉花早已经种到河边。朝南跑的走进沙漠深处,大部分饿死,少数活下来,成为沙漠鼠。往东跑的沿石油道路两边安家落户,靠遗留在路上的东西生活。往北跑的老鼠进了村子。
跑进村的外来老鼠仗着个头大,不挖洞,抢土著老鼠的洞,霸占洞里的食物。外来老鼠在荒野上吃草芥草籽生活,土著老鼠在村里吃粮食,吃粮食的没吃草的劲儿大。土著老鼠被驱赶得乱跑,夜里老鼠的咬架声吵得人都睡不着。土著老鼠被追急了,往驴圈里跑,往狗洞里钻,往人的炕上跳。
浩浩荡荡
人看到老鼠咬架,高兴得很。没猫了,只有靠老鼠咬老鼠,火拼光。
外来老鼠没侵入前,阿不旦村每家有一窝老鼠,有两窝老鼠也是一窝太大了分的家,人的房子下一窝,驴圈羊圈下一窝。人讨厌老鼠,又拿它们没办法。好在老鼠懂规矩,不怎么打扰人。老鼠住地下,人住地上。老鼠白天藏在洞里,晚上人睡着时出来走动,叫声和走路声都小小的,不吵人。老鼠捡拾人落在地上的细碎食物,偷走麻袋里人不易觉察的一点麦粒,人能忍受老鼠拿走的那点东西,一个院子里,连窝老鼠都没有,好像也不对劲。可是,外来老鼠打破了人和老鼠间的默契关系。人无法忍受这么多老鼠。人开始大规模灭鼠。
在全村实施毒药灭鼠的同时,外来老鼠和村里的土著老鼠正在打架,打了几年,土著老鼠被降服了,消灭了。
得胜的外来老鼠好景不长,就在这个秋天,村外挖出石油管沟那时,跑到沙漠深处,跑到公路边、河边的老鼠找不到吃饱肚子的食物,掉过头往村子跑。挖开的石油管沟给沙漠荒野深处的老鼠开辟了一条穿过大片棉田通向村子的路。管沟敞开了两个月,接着一截一截的管道放到沟里,老鼠沿管道往村里跑,跑一段爬上管沟看一眼,直到看见村子。这些后来的老鼠又和先到的老鼠打架,不分胜负。
不断有老鼠从管道涌向村子,老鼠把油气管道当成自己的洞。石油人把管道一截截焊接住的时候,好多老鼠在管道里,更多老鼠从没焊住的接口钻进管道。有一天,管道全部焊接住了,成千上万的老鼠,在管道里跑,从地下跑过大片棉花地,跑过阿不旦村,没有一个洞口让他们出来,只有管道空洞地通向远方。老鼠浩浩荡荡往前跑,跑一路死一路,跑最远的老鼠,跑出新疆,跑过甘肃,听到管道上面的黄河水声。管道内没有水没有食物,老鼠的队伍越跑越少,个个皮包骨头,大老鼠跑成小老鼠。最后,高压油气流裹挟千万只死老鼠,穿过大半个中国,到达上海。现在,那些老鼠的尸体还留存在那座大都市蛛网密布的油气管道里,没有谁能够从那个庞杂繁复的洞穴中找到这些老鼠,只有个别人会从他们做饭的煤气灶上,闻到焦煳的老鼠尸体的味道。
老鼠上吊
张旺才和他地边那窝老鼠的关系,也在这个秋天变得紧张起来。突然多了几个老鼠洞,开始张旺才没在意,反正他不种麦子,地边多几个老鼠也不要紧。
可是,新来的老鼠啥都吃,吃豇豆,啃黄瓜,咬开小甜瓜吃里面的籽。张旺才受不了,他以为是地头那窝老鼠招来的亲戚。荒野的老鼠窝被毁了,老鼠跑到村边投亲靠友来了。
张旺才想,我的地边只容纳一窝老鼠,多少年来你偷我麻袋里的大米,上到饭桌上偷馍馍吃,偷我留的蔬菜种子,我都睁一眼闭一眼,反正我有多余的,我在这里一个亲戚都没有,再不维下一窝老鼠,也太孤单了。可是,你不能再让其他老鼠在这里落户。
张旺才开始自己灭鼠。前天,村里派人送来一包老鼠药,让他拌两公斤麦子,下午七点整,天黑前,投放在有老鼠的地方,说这是全村全乡全县统一灭鼠的时间,不能提前也不能推后。张旺才说:“我都多少年不种麦子了,哪有麦子,拌大米行不?”村里来人说:“我们这里没种过大米,不知道老鼠吃不吃大米,认不认识大米。”张旺才说:“老鼠瞎了也认得大米。”
张旺才没舍得用大米拌老鼠药,也没按那个统一时间投药,他下到洞里就把外面的事忘记了。洞里的事已经让他担心透了,村子下面的那个挖掘声虽然远了,但地下有人走路的声音时常响起,那些脚步声,经常走到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停住,接着又朝远处走,隔一阵又走回来。张旺才感到他的地洞和那些人的地洞,就隔着薄薄的一层土,总有一天这层土被捅穿,两个洞在黑黑的地下贯通。到时候两个洞里的人肯定都会吓得逃跑,张旺才首先往河岸边的家里跑,那边的人往哪儿跑他不知道,贯穿的地洞留给老鼠,老鼠终于找到一条从河边到村里的巨大地洞。张旺才早就看到老鼠在自己的地洞里跑,而且数量不少,有的老鼠已经顺着地洞跑到村子下面。也许最终他给老鼠挖一个洞,他想。
早晨,张旺才让王兰兰烧了两大锅开水,装了满满两桶。王兰兰昨天下午来的,她常住在县城女儿家,过段时间回来看看。她不知道张旺才的洞已经挖到村子下面,更不知道张旺才在村子下面听到了另一些人挖洞的声音。张旺才没把这些告诉王兰兰,那是洞里的事情,他不能把洞里的担心和恐惧带到家里。
张旺才把水担到地边,一个老鼠洞旁放一桶,这是两个新打的老鼠洞,张旺才把主洞附近的老鼠洞都用土填了,脚踩瓷实,让妻子王兰兰把住一个洞口,自己把住一个,准备好了,张旺才打手势:“倒!”两桶烫开水同时灌进两个老鼠洞,张旺才听到洞里一阵“唧唧哇哇”的惨叫,过了一会儿,没声音了,张旺才把灌水的洞口填死,过去把妻子灌水的洞口也填死。
第二天早晨,张旺才看见他填死的洞口被老鼠刨开,从外面刨开的,好几只湿漉漉的死老鼠被拖出来,躺在洞口。让张旺才吃惊的是,在老鼠洞不远的一墩矮红柳上,挂着四五只死老鼠,全部脖子夹在红柳枝杈间,吊死在那里。
张旺才以前听说过老鼠上吊的事,没想到老鼠在自己家门口上吊,被自己逼得上吊。张旺才浑身起鸡皮疙瘩,心里一阵翻腾,像要呕吐出来。上年秋天,张旺才看见河边漂着好多死老鼠,以为是药死的老鼠,扔在河流了。后来听回族人马有树说,那是上游漂来的,老鼠跳河自杀了。马有树的一块地也在河边,他亲眼看见过老鼠跳河。
老鼠生活的荒野被开垦成棉花地,老鼠往西跑,跑着跑着被河挡住,河边也是棉花地。老鼠在河边乱窜了几个月,棉花地里没一点它们可吃的东西,浓重的农药味熏得老鼠头晕,秋天过去,冬天快来的时候,老鼠肚子空空的,洞里也空空的,老鼠知道过不去这个冬天,就集体跳河自杀。老鼠的尸体从龟兹河上游,漂过阿不旦村边,漂过张旺才的房子边,一直漂到龟兹老城河滩。
张旺才再没敢对剩下的老鼠洞动手,那窝土著老鼠的洞里,跑进跑出的是大个头的外来老鼠。以前的那些小老鼠,全逃到他的地洞里了,有的已经跑到村子下面的地洞尽头,他趴在那里倾听土里的动静时,老鼠就在身边“唧唧唧”乱叫。除了老鼠的叫声,那边的挖掘声没有了,脚步声也听不见。他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倾听的从土里传来脚步声的那些人去了哪里,好像土里从来没发生过什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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