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凿空 刘亮程 第1页,共2页

毛驴协会

亚生村长早晨接到乡上电话,说县上要来两个教授,研究阿不旦村里的牲口,让亚生把吃住安排好,找几个懂牲口的村民一起聊聊。快中午时,县上的小车停到亚生家门口,下来一个老头儿,一个年轻女人。老头儿向亚生介绍说:“我姓裴,就叫我裴教授;她是我的学生和助手,就叫小张吧。”

裴教授说:“我们是从北京大学来的,在做一个国际性的研究项目,总题目叫‘世界毛驴生活状况调查’,是世界毛驴协会主持的一个项目,这个驴协会在阿拉伯地区资助了成千上万的养驴户,建立了专门的毛驴医院和喂养场所,目的是让毛驴过上应有的好生活。他们委托我做中国毛驴的调查研究报告,我是中国权威的毛驴专家,我以前主要研究关中驴。如今关中驴已经不成群。我在网上看到一个作家写的《龟兹驴志》,说龟兹县四十万人口,有四万头驴。一头驴拉一辆车,一辆驴车坐十个人,全县人都坐在驴车上,赶巴扎。我研究了几十年驴,从没见过这样的驴场面,就奔着龟兹县来了。我们在县上老城做了一周毛驴调查,然后选择了你们阿不旦村的驴,听说你们村毛驴最多。”

亚生村长说:“我接到乡上电话,就把村里几个牲口师傅叫来了。你看,他们都在这里等着。我们村里的每样牲口都有一个师傅,这是驴师傅阿赫姆,这是羊师傅阿不拉江,这是狗师傅艾布,鸡师傅和牛师傅赶巴扎去了,不在。每个师傅管一种牲口。我村长嘛,只管人。”

裴教授说:“我们专门研究毛驴,和驴师傅交流就行了。”

亚生指着阿赫姆说:“他就是有名的驴师傅,驴的情况全在他脑子里。你们就住在驴师傅家吧。阿赫姆,你把教授和他的女学生招呼好,他们是县上安排下来的人,吃住都在你家里,不要慢待了人家。”

亚生本来想安排他们在玉素甫家住,玉素甫家房子多,吃得也好,以前县上工作组来,晚上不回去,都住玉素甫家。亚生接完乡上电话就给玉素甫打电话,玉素甫说他家里来亲戚了,不方便。

阿赫姆说:“我们家的破房子,人家教授能住吗?”

裴教授说:“我们不讲究,有一间房子住就行,住宿费和生活费,我们都付。”

阿赫姆说:“我们家就两间住人的房子,让你的女学生跟我的洋冈子和孩子住,我和你住,你看这个样子行不行?”

裴教授说:“你还是和你的洋冈子住吧。我和我的女学生晚上还要一起写调查报告,讨论问题。”

“那你们讨论完了让女学生过去和我的洋冈子睡,我和你睡。你们不会一晚上不睡觉讨论问题吧?毛驴子有那么多问题吗?”阿赫姆说。

村长亚生说:“你阿赫姆光知道毛驴子的事情,人的事情咋啥都不知道?人家教授想怎么住,只要不跟你的洋冈子住,你给人家安排好就行了,没长脑子吗?”

亚生跟阿赫姆用龟兹语说的,裴教授听不懂。

阿赫姆的驴车停在村长家门口。阿赫姆赶驴车来的。这是驴师傅派头,到哪儿都不离开驴,走三步路也要赶驴车。阿赫姆让教授和女学生坐驴车。教授说,“把行李放上去行了,不远的话,我们走过去。”

阿赫姆说:“你们不要客气,上来吧。”

裴教授过去摸摸驴脖子,又脸贴到驴脸上亲了亲。阿赫姆看出教授和驴交往很内行。他顺毛摸驴脖子侧面,那是驴自己尾巴打不到扭头啃不到的地方。两个相好的驴见面都互啃脖子,“驴啃脖子工骗工”这句俗话的意思是相互帮忙。教授脸贴驴脸的动作阿赫姆觉得有点矫情。人脸贴在驴脸上,驴不会有啥感觉,驴皮毛厚,感觉不到人脸,但人脸有感觉。这是用亲热人的方式亲热驴。当然,驴也不反对。

午饭

午饭在阿赫姆家吃,馕、茶和两盘蔬菜,一盘炒豆角,一盘西红柿炒茄子。裴教授说:“你们家平常都吃什么饭?”阿赫姆说:“平常就炒一个蔬菜,烧一壶茶,吃馕。今天你们来了,多炒了一个菜。有时候中午也做拉条子吃,米饭也吃。裴教授你们想吃啥,给我洋冈子说,她都会做。”

裴教授看着阿赫姆家的土房子,用家徒四壁形容一点都不为过,房子里一面床,床上一片旧毡子,毡子上放着吃饭的小方桌,地上一个铁炉子,炉子上放一个烧黑的茶壶,除此什么都没有。

“你们家每年收入多少?”裴教授问。

“没有收入。”阿赫姆说。

“那你们怎么生活?”小张问。

“就这个样子生活嘛。我们家有四亩地,全种麦子,一年的口粮够了。院子里几棵杏树,杏子卖了,买盐的钱有了。鸡还下蛋呢,鸡蛋也能卖一点钱。还有五只羊,羊毛卖一点钱。家里要用大钱,实在没办法,羊卖掉一个,二三百块钱。反正这个地方那个地方凑合一下,一年就过去了。”阿赫姆说。

“那你们吃肉吗?”小张又问。

“有时候冬天宰一只羊,冻着慢慢吃。夏天肉放不住,就很少吃。”阿赫姆的洋冈子说。

“村里也没卖肉的?”裴教授问。

“乡上有。”阿赫姆说。

裴教授看了看女学生,女学生从兜里掏出几张钱,说:“阿赫姆师傅,我们要在你家住五天,这是五百块钱,你先拿着,去买点肉和米,不够了我们再给。”

阿赫姆说:“太多了,哪要这么多钱。”

裴教授说:“你拿着吧,肯定不够,我再加。”

阿赫姆看了看妻子,女学生把钱递给女主人,女主人很羞涩地接过钱。

“我们家养的有鸡,先给你们宰一只鸡吃吧。”洋冈子说。

“你还是去乡上买肉吧,鸡别宰了,鸡和驴在你的院子一起生活,都是亲人。你把驴身边的鸡宰给我们吃了,驴会咋看我们呢?我们干啥都要先为驴着想。我们驴协会的人,啥时候都站在驴一边。我也希望你能加入到我们驴协会,共同关心毛驴,热爱毛驴。如果我的调查报告被国际驴协会认可了,他们会拨一大笔钱来,改善毛驴的生活,我们的工作,就是给毛驴谋福利,谋幸福。”裴教授说。

阿赫姆看着裴教授,说:“我长这么大还没碰见像你这样专门为毛驴子想事情的人,你们不是在开玩笑吧?”

驴头数

裴教授做的第一件事是登记毛驴头数。

阿赫姆说:“毛驴这阵子都在村里呢,你们要是其他时候来,可能好多毛驴都跟主人外出干活儿了。”

“为啥这个时候都在村里?”裴教授问。

“那个‘西气东输’你知道吧,输气管道就从我们村边的井架开始挖,一直挖到上海。挖管沟的大活儿要给我们的坎土曼干,你没看到吗,全村的人都扛着坎土曼在等,毛驴也一起等。”阿赫姆说。

“这么大的输气工程会雇用你们坎土曼来干,真不可思议。”裴教授说。

“我们这个地方落后嘛,不用坎土曼和毛驴用啥呢?”阿赫姆说。

阿赫姆带着裴教授和小张,转了一天,一家挨一家问,把阿不旦的毛驴数登记清楚了,一共六百八十三头,二百二十一头公驴,四百六十二头母驴。

驴师傅阿赫姆也是第一次准确地知道村里的驴头数,尤其是公驴母驴的准确头数。以前,阿赫姆只大概知道村里有七八百头驴,更早些时候有一千多头驴,公驴少母驴多,是按户估计的,全村的驴在他脑子里跑一圈,数字就有了。村长亚生也不知道确切的驴头数。很早前村里没拖拉机的时候,牲畜是主要的统计对象,乡上统计员每年末来村里做一次统计。统计员拿一沓子表格坐在村长家,每年的内容都一样,土地数,粮食产量,油料产量,牲畜头数,问到牲畜数时,村长就找驴师傅阿赫姆,阿不旦的牲畜主要是驴,把驴算清了,其他牲畜都好算了。那时候阿不旦村的毛驴比现在多得多,有一千多头。这是阿赫姆估算的。村长对这个数字不满意,说报表要准确数字。“准确的数字你定吧。”阿赫姆说。“我不定,你驴师傅定。”村长说。“那就一千五百头吧。”阿赫姆说。

村长把这个数字说给乡统计员,乡统计员把它填到表格里,这个数字和其他村的驴数汇总到乡上的表格里,就是全乡的毛驴数,再汇总到县上,全县的毛驴数就有了。龟兹县毛驴最多的时候,有七八万头,现在有三四万头,虽然一半没有了,但看上去还到处是毛驴。

有时村长也不太相信阿赫姆的话,村长、会计、阿赫姆坐在一起,按户口簿上的人家,一户一户算驴,谁家几头驴,大家都清楚,算半天算下来,和阿赫姆估计的也差不了多少。而且驴头数经常有变化,一个巴扎天过去,几头驴就不在了,被卖到别处。后来拖拉机多了,三轮摩托多了,村里的牲口数就不重要,尽管统计表中还有这一栏,显然不认真对待了,统计员要不在去年的数字上减去几十头,要不随便问问村长,村长随口说一个数,统计员就填上了,也不找阿赫姆问驴头数了。

驴档案

登记完驴头数,裴教授在村里选了五户人家的驴,做特别调查研究,阿赫姆家的算一个,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再各选一个,给每头驴建一个档案。

阿赫姆领着裴教授和女学生先到渠边买买提家,这个买买提因为住在渠边,大家叫他渠边买买提。买买提的黑母驴拴在院子,见驴师傅进来,牙一龇叫了两声,算打招呼。

阿赫姆说:“买买提大哥,他们是县上安排来的教授,专门研究毛驴子。村长让我负责他们的生活和工作,他们要在村里挑选五头驴做重点研究,我让他们选了你们家的驴。”

买买提说:“你能想到我们家的驴,我替它谢谢你啦。”

阿赫姆说:“不用你谢,驴已经叫唤着谢过了。”

买买提让裴教师和女学生进房子喝茶,裴教授说,直接开始工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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