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凿空 刘亮程 第1页,共2页

漆黑

田野漆黑,洞里也漆黑,那是隔着一层厚厚黄土的两个黑夜。玉素甫从地洞出来,骑摩托车穿过一条黑巷子,车停在渠边,走到村边的棉花地。

“地洞挖到艾肯家的棉花地下面了。”几天前艾布这样跟他说,玉素甫只是点头。地洞挖出自己家院子,拐来拐去朝前掘进时,玉素甫就不知道和上面对应的确切位置了。他不知道地洞在挖向哪里,艾布知道。艾布告诉他地洞正穿过公路,地洞在沿着路边林带朝西北走,地洞经过水塔旁边,地洞挖到大杨树买买提家的房子后面,地洞离张旺才家房子很近了。刚才骑摩托拐进巷子时,玉素甫还看了一眼张旺才家的房子,这院房子在村里黑黑地空了几十年了,这个张旺才,人搬出去了,把房子留在村里。他是不是还想着回来?就在前天,艾布说,地洞挖出村了。

地洞经过的路线是玉素甫确定的,玉素甫决定把地洞挖到麻扎时,就给艾布画出了明确的路线图。玉素甫是盖过房子的大老板,会画图纸也会看图纸,艾布是他的工程师,自然也会看图纸,他们在外面盖房子时从来不在纸上画图纸,都是蹲在地上,手指头在虚土上画出房子的长、宽、高和内部格局,然后艾布就记住了。挖洞的图纸也是玉素甫在地上画的,艾布看了一眼玉素甫就擦了。玉素甫只能在地上画出一条线路,只有艾布能把这个洞在地下挖出来。

艾布不时提坎土曼出去,在地洞上面走一趟,记下步数,走到他认为的地下挖掘面,蹲下听一阵,选一块硬地皮,坎土曼对着地蹾三下,隔一会儿再蹾三下,洞里干活的人听到“腾腾腾”三声,就知道是艾布在上面。有时没听见,艾布回到工作面,把洞里的距离再步量一遍,上去走出相同的步数,坎土曼对着地再蹾三下。洞里的人依旧没听见。地洞到底挖到哪儿去了?艾布又上去,朝稍偏北的方向步量了一次,坎土曼在地上蹾了三下,下面的人听见了。

玉素甫只知道地洞朝着村北的麻扎方向挖掘,具体挖到谁家房子下面了,这是艾布负责的事情,他不清楚,他也不会提一个坎土曼上去在地上步量,然后捣几下。这个事只有艾布会做。

通到村东玉素甫家树林的洞口就是艾布测量的,第一个洞口开错了,朝上挖通后发现在树林边上,后来用草盖住,结果让一头驴掉进来。第二个洞口本来要挖到树林中间的羊圈里,也挖偏了,洞口从羊圈后面挖出来,就在洞口上面搭了一个草棚,里面安了一个往外提土的木辘轳。

尽管这样,玉素甫还是佩服和相信艾布。玉素甫只有从一个洞口钻出去,才能知道地洞挖到了哪儿。艾布不一样,在洞里用步量量,再到地上走走,就知道洞挖到哪儿了。

今天出来时,艾布告诉他,地洞挖进棉花地有二十五米了。

玉素甫在棉花地走了五十步,他走两步是一米,准得很,当年当包工头盖房子时都很少用尺子量地。玉素甫蹲在棉花沟里,半个腿跪地,耳朵贴地听,只听到一只小虫子在枯落的棉花叶子上走动的“沙沙”声。玉素甫蹲下和棉花秆一样高,从棉花梢望去,村子黑黑地蹲在那里。他扭过头,后面的麻扎也黑黑地蹲着。

玉素甫起身往麻扎走,出了棉花地,过一片杂草滩,上一个坡,就是麻扎。玉素甫蹲在麻扎地,看对面的村子,就像另一片麻扎。想到不久后自己的地洞就要和麻扎挖通,玉素甫心里一阵兴奋又一阵恐惧。乌普阿訇的房子黑黑地坐在麻扎入口处,那里有一条路穿过麻扎通向阿依村,路把麻扎劈成两半。乌普阿訇晚上从来不点灯,没人看见他的窗户在晚上亮过。“天黑是胡大给的,就像胡大给了我们天亮。我们把胡大给的夜晚照亮,胡大会把他给我们的白天抹黑。”这是乌普阿訇说的话,村里人听不大懂,以为他在念经,玉素甫却觉得阿訇的话句句入心。在阿不旦村,只有乌普阿訇的话玉素甫有耐心听,老村长额什丁的话,还有整天坐在墙根那些老头儿的话,玉素甫都懒得听。他们的话和人一样,没走出阿不旦村。“等我老了,坐在墙根,我会说我当老板盖房子的事,说我去麦加朝觐的事,说我第一个把摩托车开进村,把小四轮拖拉机开进村,说我修的水塔——我老了村里人还在用它里面的水。我不会说我在村子下面挖洞的事,我说到老死,还会有一件他们不知道的事,藏在我心里。”玉素甫想。

想到老,玉素甫突然不敢想了,他隐约预感到他的老年不在这个村子。他想过有一天他的行动被发现,他就钻进洞里,和黑汉、艾布、艾疆还有艾疆的毛驴,一起在洞里过日子。公安在地上找不到他们,就不找了,到那时他们完全适应洞里的生活。到底他会有什么行动被发现?他也不知道。他唯一的行动就是挖洞,除此他还没想要干别的。他的洞一旦被发现,那他去哪儿呢?往地洞深处钻?一直钻到麻扎下面。他们不会追到麻扎下面,麻扎是禁地。在麻扎下面,有安全的藏身地。真有吗?

几个月前,当玉素甫突然想到把地洞挖到麻扎下面去时,他浑身的血都涌到头上了。他为自己的想法震惊和激动。他在房子下面挖了几十年洞,又带着艾布他们挖了两年洞,这一切似乎都是为地洞最终通向麻扎做的准备。玉素甫觉得冥冥中有谁在安排他做这些事。

空洞的睡眠

玉素甫起身往村子走的时候,听到一阵狗吠,应该是陌生人进村了。这么晚,陌生人到阿不旦干什么呢?本村的人晚上出来不会引起这么多狗吠,连我玉素甫的摩托车开过巷子,狗都不会出来叫,它们早熟悉我的摩托车声音了。那又是什么人晚上来阿不旦呢?

玉素甫昨晚就没睡着,眼看着天麻麻亮,头遍鸡叫过了,二遍鸡叫过了,玉素甫的瞌睡还不知道在哪里。他找不到自己的瞌睡了,头脑里有一个凿空的洞,明明白白朝前延伸着。整个长夜他都在填这个洞,一截一截地往前填,填掉的部分变黑了,安稳了,没填住的地方空空地醒着,有时填住的地方重新变空,他回过头重填,看见填实的地方,黑黑的,稳稳的,那就是他的瞌睡,土地一样。他想留在那里不动,躲起来。可是,空洞在喊他,空空地喊,他一下又回到空洞里,再往下填土,填着填着,到一个洞口处,他探出头,天大亮了。

“我的睡眠被我凿空了。”玉素甫想。

等树叶飘落

刮起了风,刚才听到狗叫的巷子现在只有杨树叶“哗哗”地响。这是入秋时的西北风,催着叶子落。叶子在树上,黑黑的,一片推一片,像一群小人挤挤搡搡。先掉下去的,落在树下,脸朝上看别的叶子在树上挤搡,像看一场戏。也许叶子落地的瞬间,彻底遗忘掉自己在树上的事。它脸朝上看树,看得入迷。

玉素甫试图让脑子想地上的事,把下面的洞忘掉,想月光和星星,想吹落叶子的风。秋天的风声把睡眠拉长,把夜拉长。从现在开始,老年人就有事干了,每天早早起来,拿一把扫帚,在林带里扫落叶,扫成一堆堆,装在麻袋里背走,那是牲畜一冬天最好的食物。这个活儿只有老年人能干,年轻人没耐心,总想等到树下的叶子落厚厚一层,拿麻袋直接装。哪有这样的好事呢,落下的叶子,即使不被人扫走,也会被风刮跑。玉素甫想起父亲每年秋天扫树叶的情景,父亲坐在高高的白杨树下,卷一根莫合烟等叶子飘落。他也许不会像父亲一样,在这个村里过这样的老年了。自从带着人在地下挖洞以来,他在地上的生活就变得不知去向,以后的生活在哪儿他不知道,眼前只有一个空空的洞,一直朝前延伸。他知道那个洞的尽头是麻扎地,麻扎上面是一个白天,太阳白晃晃地照在那些隆起的土堆上。

以前他害怕汽车的声音,害怕村里各种各样的挖掘声,现在他害怕村里没有声音。夜一旦安静下来,他的心就揪起来。毛驴子咋不叫?狗为啥不咬?刮一阵风也行呀,村庄死了吗?实在受不了,就把家里的小四轮发动着,油门轰到最大,“突突”地响,有时还开着在村里转一圈。

他下到洞里,地下干活儿的人都睡着了。他打开手电在几个洞口处看一遍,干了一天活儿的人,睡得跟死了一样。我要能这样睡着,该多好啊。我的觉到哪儿去了?

睡不着,就在村子里转,在地洞挖到的地方转。地洞经过的地方都是他最担心的,房子、树,黑黑地竖在他的地洞上面。那些房子里的人,真的没感觉到一个洞从地下穿过去吗?要是谁从我的房子下面挖一个洞过去,我能感觉不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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