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凿空 刘亮程 第2页,共2页

还有那个库半,他被蒙住头拉到自己村子下面干了十天活儿,难道他觉察不出是在自己村子下面吗?库半家的房子离地洞经过的地方远,隔了一条巷子。玉素甫经常看见库半低着头在村子里走,像在地下找什么东西。晚上也遇见过他,这个人好像一下子变得对地下感兴趣了。他找到什么,觉察出什么了吗?

那些响在地下的挖掘声,即使人感觉不到,毛驴难道也感觉不到吗?驴耳朵那么尖,啥动静能逃过它的耳朵?还有狗,狗肯定早听到地下的动静了。玉素甫已经听好几个人说,他们家的狗老是嘴对着地咬,好像地下有什么东西。

巷子

玉素甫走进巷子停下,跺几脚,再听听有没有空洞的声音。脚下几米深处就是他的地洞。地洞是不是真在这里呢?在地上他一点儿都想不清楚下面的地洞。洞里和地上,就像两个世界一样,他连不起来。艾布说地洞挖到这个巷子了,玉素甫只是点头。

艾布说:“玉素甫老板,我们在下面挖洞,上面的事你管。要发现正挖掘的地方蹲着人,地下的活儿就马上停住。”但是,看见有人蹲在上面,回去通知挖洞的人已经来不及,这时候怎么办?艾布说,赶快走过去和那个人大声说话,说远处的事情,把注意力从身边脚下移开——远处的事情能把人的耳朵眼睛鼻子都引到远处。再就是想办法让他站起来,站着的人没事,耳朵离地远,头伸在呜呜的风里,风里的声音千层布一样,把人的头缠住。

艾布说:“棉花地最危险。人干活儿时脸朝地,眼睛看地,心思也在地里,地下的一点儿动静都会听到。人听到地下的挖掘声会有什么感觉?可能会吓死。但有胆大的,会照着那个声音挖下去。胆小的也会回村多叫几个人,挥着坎土曼挖下去。我们阿不旦的人,对地下的东西向来有兴趣。天上有个啥声音人顶多仰头看一眼。地下要有个动静被人听见了,那可了不得。他肯定会挖一个大坑下去,挖一个深洞进去。”

这个艾布,啥事情在他嘴里一说,就真变成事情了。

夜晚

阿不旦村的夜晚,还和以前一样,到处是白杨树的影子。月光在杨树梢上,反着光。房子、路都陷在白杨树深深的缝隙里。玉素甫小时候村子就这样,现在还这样,除了人一茬茬变老。路边的白杨树,小时候就这样高大。白杨树就这样,长到这么高,就停住不长,长不动了,只是活着。像村里的大人一样,不长了,只是活着。

村里又一茬人长大了,他们更加不知道长大了干什么。这一茬人,白长大了。父亲还年纪轻轻的,儿子长大了,家里就一个毛驴,一辆驴车,儿子赶走了,父亲就闲着。地里那一点儿活儿,父亲干完了,儿子就没事了。

玉素甫记得自己刚长大的时候,有好多活儿可干,去学打铁,做木工活儿,编筐,贩牲口,当屠夫,提一把坎土曼去城里给人做泥活儿,随手学一样活儿就能干一辈子。村里的孩子,只要勤快,遍地老师,啥都能学会。看老铁匠打铁,帮帮锤,师父一把小锤,徒弟一把大锤,师父敲哪儿,徒弟打哪儿。打着打着就会了。还有做木活儿的,帮人家拉拉锯,调调线,眼看手做,就琢磨得差不多。

当然,要学精就要专门拜师,用心学几年。玉素甫啥都会一些,又都不精,二半吊子手艺。他从小喜欢往外跑,在城里有几个闲朋友。那时候,一个村里青年,有几个城里朋友是多风光的事。玉素甫记得自己因为有了城里朋友,才变得和村里的小伙子不一样,早晨出门前首先把头梳好,衣服穿着整齐,鞋擦干净。他时常收拾得干净整洁去城里找朋友玩。城里朋友也偶尔来阿不旦村,早先骑自行车来,后来骑摩托车来。玉素甫家那时还算富裕,父母也好客,儿子的朋友来了,酒肉招待。玉素甫从十几岁玩到二十几岁,一块玩的那些城里小伙子,有几个偷东西打架抢劫判刑了,有几个做生意挣钱。玉素甫也觉得玩够了,该干事情了。玉素甫回来给村里开了两年拖拉机,接着就赶上了包产到户。

那时候城里人刚开始做生意,玉素甫买了辆旧自行车,永久牌的,结实,能驮百公斤东西,跟毛驴驮的一样多,却比毛驴跑得快,就是跑远了累人。好在玉素甫腿上有用不完的劲。玉素甫和城里的一个朋友一起贩皮子,从村里把羊皮牛皮收购了,驮到城里卖,赚个差价。皮子卖了两年,他就看准了另一个更好的生意,盖房子。那时龟兹老城到处在盖房子,新城也在盖,多半是沿街的商铺房,还有居民的民房。玉素甫回到村里,组织了十几个村民,提着坎土曼和土块模子,就到城里来了。活儿一件接一件,最多时他的工程队有上百人,他成了有名的建筑队老板,从盖土房到盖砖房,他的工程队都能干。以前有钱势的人被称为老爷,现在叫老板,多好听。玉素甫喜欢别人叫他老板。玉素甫干包工头盖房子的当年,就把自行车扔了,三千块钱买了一辆半新的幸福摩托车,村里人叫电驴子,比驴跑得快多了。他最早把摩托车开进村子,别人还骑着毛驴慢腾腾走路的时候,他已经骑着摩托车在村里乡里县城里的路上飞奔了。他不断在外面找到活儿,回村叫上那些没事干的农民一起去干。多是挖渠和给城郊单位或居民盖房子的活儿,每人一把坎土曼,一个土块模子,顶多再带一截绳子,就足够了。一个村里,能出一个包工头,就能带出去一帮子人,大家都能挣到钱。

玉素甫没有盖过楼房,一直没有进入盖楼房的大包工头行列,他始终是一个只会盖土房子和砖瓦平房的土包工头。玉素甫最大的愿望就是在县城盖一座楼房,那样过来过去的人都会说,这个楼是玉素甫盖的。可是,他最高只盖了两层半的水塔。

当玉素甫指挥几个人挖洞时,仿佛又回到年轻时带一帮子人挖渠盖房子的生活。如果那样的生活一直过下去,他带着人去干活儿挣钱,靠坎土曼养活老婆孩子,他会认为很幸福。

可是,后来没活儿了,城里乡里都没有坎土曼干的土木活儿了。村庄县城的路上,到处是摩托车,他的摩托再风光不起来。那些收皮子拾破烂的都骑着摩托车到处跑,不像那时候,全龟兹县的路上有数的几辆摩托车在跑,多威风!

没活儿干,就没好饭吃,没好衣服穿。听说发现石油了,村里的年轻人都有希望当石油工人了。村里人还做这个梦的时候,玉素甫早就清醒了。因为其他地方早就打出了石油,那里的小伙子也没当上石油工人。玉素甫也是从那时开始落伍了,他的摩托车没有及时换成小卧车。在他依旧骑着摩托四处找活儿时,县上和外地来的大包工头早已经坐着小卧车远远地跑到了他前面。

阿不旦的夜晚,还和以前一样吗?不一样了,夜没有以前黑了。村外石油井架上的灯光,像多了一个月亮,半个村庄的树梢和房顶都被照亮。在这个村庄里,谁还能偷偷摸摸地干点事情吗?以前,只有真主能看见我们,只有真主知道我们在干啥想啥。现在,村庄白天暴露在阳光里,夜晚也暴露无遗。

以前那些别人不知道的漆黑夜晚是多么漫长。村里没有电灯,天一黑村子上头只有月亮和星星。昏暗的油灯闪烁在低矮的窗户里,村里到处是孩子的声音,他们捉迷藏,在黑暗中玩游戏,在一个又一个别人不知道的漆黑夜晚里长大,长成别人不认识的人。这些夜晚使他们有了不一样的梦。玉素甫就是在这样的夜晚长大的,他的父亲、父亲的父亲都是在这样不被别人知道的夜晚长大的。

那时候,白天只有太阳在天上看着村子,晚上头顶只有月亮和星星。现在,多少眼睛盯着村子。那些上面的干部,隔三岔五到村里遛一圈,探个头又回到县城。早前乡上还有干部居住,现在他们全住到县城,白天坐小车到乡办公室办公,有时到村里转一圈,天不黑全溜回县城。夜晚成了这些扛坎土曼的农民的,从乡里到村里到村外黑成一片的田野戈壁。

上面的小车白天开到村里,上面的声音从高音喇叭传下来。高音喇叭以前挂在村长亚生家屋前的白杨树上,后来亚生让人卸下来,挂在村中间路边最高的一棵白杨树梢上。亚生说,上面的声音不能我村长一家听,大家都要听。亚生其实是嫌喇叭太吵,喇叭一响,驴就围过来对着叫,吵得鸡都不下蛋。挂在路边后,附近几户人家也嫌喇叭吵。再后来喇叭就关了,上面来人了放开哇啦一阵,村长安排工作、通知事情时响一阵,其余时候就是摆设。

白天这个村庄是乡上的、县上的、国家的,晚上它是我们村里的,是星星月亮的。他们知道我们的白天,但不知道我们的夜晚。可是,那些白天足以把我们在黑夜里做的所有事情暴露。能连起一个个黑夜的只有地洞,地洞穿过一个又一个白天,把黑夜联合起来。黑夜不再被白天分割开,它成了一体。天上有真主,地下有我们挖的洞;地面上有粮食,不管怎么辛苦都不会吃饱肚子的粮食。胡大让我们住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它把财富沉到地深处,把坎土曼交到我们手里。我们挖了一千年又一千年,脚下最珍贵的黑石油还是没有被我们的坎土曼挖出来。

现在,全村的坎土曼都在月光里做梦,等待那个挖石油管沟的活儿,他们把它当成是坎土曼百年不遇的大活儿,那些坎土曼等了一两年了,还在等,还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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