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汽车的声音“呜”地过去,又过来,一辆接一辆。他的耳朵朝向村子方向,听不到那头的声音。地洞挨着公路,从村子那边开来的汽车,仿佛就从洞里开来的一样,声音从地洞那头“呜”地传来。地洞成了一个传声筒。
他蹲在三轮车边听了一阵,站起身咳嗽一声,听见自己的咳嗽声沿着地洞一直传到村子下面,碰到那头的洞壁又传回来。他这才爬过三轮车,往地洞那头走。
他拿着火柴,往深处走一阵,划一根火柴,只要火柴燃烧,就证明洞里有氧气,没麻达。可是,火柴熄灭后心里的恐惧亮起来,地洞尽头会不会真的蹲着一个人?他走几步,蹲下听一阵,摸出一根火柴,摸见有火药的大头,手指捏到另一头,摸着火柴皮刷下去,“嚓”,划火柴的声音在洞里传,好像几个人在划火柴,只一根火柴亮了,其余都黑黑的,他猛地把脸扭过去。
靠路边这段地洞没挖通风口。原先他想,只要和村里自己家的房子打通,两头就通风了。眼看挖通了,他被对面的挖掘声挡住了。
种子
张旺才四十多年前背一个破铺盖卷来到阿不旦村。他的河南老家黄河发大水,张旺才家住的宋庄在一个晚上被洪水分成两个村子,水从村子中间的马路冲刷过去,瞬间冲出深沟,村庄和庄稼全泡在水里,张旺才的母亲和两个弟弟也被水冲跑找不见。父亲几年前去世,母亲和两个弟弟又被水冲走,剩下张旺才孤单一人。那一年他十六岁,跟着本村几户人逃荒。逃荒的人都往新疆跑,他也跟着来了。他们在乌鲁木齐火车站候车室住了两天,一个早晨他醒来,身边椅子上空空的,他们丢下他走了。他一个人在火车站转,车站有南疆的收容汽车,过来一个人,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问他会啥。会木工活,他说。在车站转了两天,他已经看出来,会手艺的人,就有地方要。
那人把他领到一辆汽车旁,给了一个馕,说:“跟我们去南疆,那里生活好得很,还有肉吃。”
张旺才就这样被拉到南疆,安置在龟兹河边的阿不旦村。村里就他一个汉族人,他听不懂当地人的话。老村长额什丁只会半生不熟地说几句汉语。那时旁边的阿依村还住有两户汉人,过了几年都迁走了。张旺才没走,还娶了一个逃荒来的武威丫头做妻子。张旺才的木工手艺没敢在村里显露,在老家他只帮人拉过几天大锯。他会种菜的本事却给阿不旦村留下深刻记忆,有好几样蔬菜就是他带到阿不旦村的。一同逃荒的有一个叫张贵的人,家里人和东西都被水冲走,只有一袋蔬菜种子,挂在房梁上,留了下来,张贵就背着一袋菜种子上路。张贵是张旺才家的远亲,远得不怎么亲了,因为都没有了亲人,两个人一下亲近了。张旺才没什么东西,就帮张贵背菜种子,把种子卷在破铺盖里,车站有检查的,不让人带种子外出,说是防止作物病虫害流行。在乌鲁木齐火车站,张贵解开装种子的袋子,里面好几个小布袋,分别装着西红柿、茄子、黄瓜还有豇豆种子。张贵说:“你每样拿一点吧,不知道新疆这地方都长啥,有没有这些蔬菜。”张旺才说:“你先装着吧,到地方有用了我问你要。”张贵说:“新疆这么大,哪天我们走散了,你到哪儿找我去?”张旺才听了张贵的话,每样抓了一小把,用纸包了,塞进铺盖卷。这些蔬菜种子后来都在他的小菜园里结出了果实。
房子
张旺才落户到阿不旦村,村里安排他住在买买提家院子的一间小房子,一住就是好几年。他在这间小房子里娶媳妇生了孩子。有媳妇孩子的张旺才不愿再住别人家,就找村长给他划了房基地。村长额什丁说:“你把土块脱好,到时候村上给你解决一些木头。你是村里唯一一户汉族人,在新疆我们是少数民族,在阿不旦你是少数民族,我们就按政策照顾一下你吧。”
脱土块张旺才会。在河南老家也住土块房,脱土块做泥活儿从小干过,只是土块模子不一样,老家的土块模子有底,泥巴装进模子里,端到撒了麦草的场地,一翻,一扣,提起模子,成形的土块就摆在地上了。阿不旦村的土块模子没底,一个长方木框,先把模子放在场地,用手挖一块泥,在麦草上滚几下,抱起来放到模子里,四周抹点水,把模子里的泥巴压瓷实,用手抹平,然后取出模子。这里的一个土块有老家的三个大。
房基地划在村子最后面,跟买买提的房子隔着路。他计划先盖一间住人的小房子,土块打好晒干后,老村长额什丁派了几个人帮忙,一天就把墙圈垒了起来。张旺才土块没打够,墙刚砌到一人多高,没土块了。张旺才说:“我个子矮,房子盖这么高就行了。”房东买买提说:“这是住人的房子,总要比羊圈高一些吧。”从自己家拉来两驴车土块,又往上码了两层,盖上顶算是房子了。村里给张旺才的都是三四米长的白杨木椽子檩子,檩子从西墙长出一截,椽子从房后长出一大截。第三年,张旺才又续了一间房子,比第一间高两层土块。第六年又盖了一间房子,比前一间又高两层土块,而且围了院墙。张旺才的房子看上去就像三级台阶。那些年县上干部来村里搞宣传教育,说我们的生活就像芝麻开花节节高。村里人没种过芝麻,不知道咋节节高,就改成了我们的生活就像张旺才的房子,阶阶高。张旺才的房子也成了村民生活不断提高的典型。
张旺才勤快,看到谁家盖房子,他就主动去帮忙;看到谁家做木活儿,也过去帮拉锯。妻子王兰兰对人也很热情,她和张旺才都是热心人,每年从小菜园里留许多蔬菜种子,春天就有人到他家要菜种子。种菜时,也有意多撒些种子,苗长到一拃半拃高,又有人来要菜苗,周围邻居家的菜地里,几乎都长着张旺才家的菜苗。到了茄子、豆角、西红柿长大成熟,自己吃不完,王兰兰摘了去送人。渐渐地,一家人在村里有了好人缘,到盖第二、第三间房子时,不用村长安排,就有人主动过来帮他的忙。
头顶的驴车
现在,他的房子就在头顶上,听不到房子的声音,其他人家的房子也没声音,但是重重地压在上面,那些房子里住着人,院子堆满东西。他的房子空空地浮着,像过往的一朵云。
白天,汽车穿过村子的声音时时传下来,头顶过一辆汽车,那边的挖掘声就听不到,被汽车的震动声隔开了。汽车过去后挖掘声又传过来。张旺才判断挖掘声和他隔着一条路,那些人挖的地洞应该在路对面的林带下面。听“嚓嚓”的挖掘声,他们像在跟他平行往前挖,又像正在挖过公路,他不能确定。一旦他们挖过公路,肯定和自己的洞挖通。到那时他怎么办?肯定吓得提着锨跑,他们一样会害怕,吓得提坎土曼往回退,边退边把洞埋掉。
晚上土里的挖掘声消失了,听不到一点儿声音。他们回去睡觉了,张旺才想。
土里没声音了,只有头顶路上的声音。他一直听着路的声音把地洞挖到村子下面。路的声音和路边林带下的树根,指引着他不会把地洞挖偏。路一到村里变得缓慢,路上的驴车、横穿公路的人和羊、路上找食的鸡,都让路缓慢下来。汽车喇叭声稠密了,在洞里听喇叭声像蚊子叫一样轻微。驴车的声音只有晚上能听到。晚上听地上的驴叫,就像听云端的鸟鸣。驴叫比驴蹄声传得更深。夜晚村子和公路安静下来,一辆驴车从路上过,驴蹄“哒哒”磕地,像一只小孩的手远远敲门。尤其深夜,驴蹄的“哒哒”声穿透厚土,穿过自己的耳朵和身体,往更深处传去。这样的声音让张旺才安静。
从这里进村的汽车,先经过张旺才家的房子,路对过儿是买买提的房子、义明家的房子。他的房子在村子最西北头,和他河岸边的房子隔了一块地。他好久没回过村子,没有进过村里的房子,尽管房子就在头顶上,门前的葡萄长成啥样了,今年结的葡萄多不,他都不知道。平常村里有啥事都是王兰兰去办,她办完事,顺路走到自己家门口,看看院门上的锁,头探进墙头望望,也不进去。院子和房子都没啥东西。
当初他们在河边盖房子时,王兰兰说把村里的房子拆了,木头土块拉到河边,盖几间好房子。张旺才不同意,这可是他亲手盖起来的房子,拆了就是一堆烂土块,啥都没了。张旺才把一院好房子空在村里,一家人在河边的地窝子里住了二十多年。他自己又不去村子,王兰兰不知道张旺才为啥不去村子。这个人心里的话从来不对她说,王兰兰问他,他脖子一扭就走了。这是张旺才的老习惯,他生气或者决定干一件事情的时候,脖子一扭,脸朝天。一旦他做出这个动作,三头驴都拉不过来。
土里的走路声
好多天来,那边的挖掘声在逐渐变小,今天终于听不见了。张旺才一下午趴在那里,一丝声音都没有。也许他们朝别处挖去了,张旺才想。
挖掘声突然听不见,张旺才又紧张得要命,耳朵贴着洞壁黑黑地听一阵,突然打亮手电,朝前后照。心里的一个恐怖念头一直往出冒,总觉得有一个人早就进到他的洞里,在某个地方藏着。他努力把这个念头压回去。他耳朵贴着洞壁时,感到那边也有一个人像他一样朝这边倾听。
傍晚的时候,他听到了走路声,四五个人的脚步,一个跟着一个,从不远的土里走过来。
他在自己房子旁边挖掘时,也听到土里的走动声,那是静止的,一种被埋住的声音,在远远的土里,不动地走。现在听到的脚步声是活的,和地上的走路声一样,脚踩着地,实实在在地走。正是村里人下工的时候,那边挖洞的人也回家了,他想。脚步声离他很近时,他分辨出一头毛驴的蹄声,就在他认为的四五个人的脚步声里,夹着一头毛驴的蹄声,驴蹄比人脚步重,容易分辨,那边应该是两三个人,和一头毛驴,从下面的一个长洞里走过来,眼看走到跟前,就要和自己碰面了,又错身过去。怪不得他那天听到了驴叫。“他们把毛驴牵到洞里,还有驴车吗?就像我用三轮车往外运土,他们在用毛驴车往外拉土吗?”
那边响起的脚步声让他多少放心了一些,他们还在。他听出那些脚步朝北边走,挖掘声也应该消失在那个方向。北边是什么地方呢?一块棉花地,地外面一片乱草地连着麻扎。想到麻扎,张旺才心惊了一下,他们朝麻扎挖掘过去了。麻扎在村北,站在河边看不到麻扎,它被公路林带挡住了。站在公路上麻扎就在眼前,一座挨一座墓,望不到边。张旺才从没走进过麻扎,他知道那个地方不是他能去的。
洞里放着铺盖,张旺才白天累了趴在那里听,晚上睡在被子里,耳朵朝上听。他睡不着,也不敢睡着,有时眼睛都瞌睡得闭死了,耳朵却醒着。
夜晚的村庄黑黑地压在上面,地上地下的声音都消停了,只有土里有一种压下来的声音,就像睡在星光下听到尘土落在树叶上,落在人的睫毛和皮肤上。土里的下落声重重的,仿佛已经坠入土中的东西,往更深处坠。他趴在洞里,四周的土像黑夜一样,听得久了感觉自己的手指和脚也往土里沉,心也往土里沉。他就在那时听到树扎根的声音,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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