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素甫腰上的黑东西突然叫起来,人们围过去,看见这个东西上亮光的地方出来一行数字。玉素甫说:“这叫传呼机,这些数字是一个电话号码。肯定是哪个朋友帮我联系到工程了,我得赶快回个电话去。”
玉素甫说完骑上摩托朝乡上跑了。那时村里还没电话,玉素甫有了传呼机后,经常跑到七八公里外的乡上回传呼。要他回话的人,有的是听到一个地方要盖房子,让玉素甫赶快去跑,一个活儿往往几个老板在跑,跑慢就没了。有的是县城朋友打的,要一起吃饭。有的是他的工地上人打的,说一把坎土曼坏了,让他从村里买一把捎来。还有一个电话,是一个半生不熟的人打的,接通电话那人说:“玉素甫大哥吗,我老城鞋匠巷子的小玉素甫,刚在街上碰到艾布了。艾布说你有传呼机了。我不相信。我说你吹牛。艾布就把一个号码给我,让我打,我就打了。没别的事,你有传呼就好了,以后啥事都呼你。”
那时玉素甫是多忙的人啊,四处揽工程,还经常到县上乡上去开会,向大家介绍致富经验。
县企业局领导在一次讲话中表扬玉素甫:“龟兹县别的老板都是带着挖掘机、推土机、搅拌机挣钱,唯独玉素甫玉老板,带着一群扛坎土曼的农民在挣钱。所以,他是真正本色的农民老板。他时刻不忘村里的坎土曼,常年骑着摩托给这些落后的坎土曼找活儿。他完全可以扔下这些坎土曼,带着挖掘机、搅拌机挣大钱,可是他没有这么做,他宁愿当一个坎土曼老板。”
也就从那时起,坎土曼老板的帽子牢牢扣在了玉素甫头上。
只要回到家,玉素甫依旧会钻进他的洞里挖掘一阵。他别在腰上的传呼机经常把他从洞里呼叫出来。
“如果有一天我闲了,我就顺着村子底下这层沙子挖过去,把这个地下村庄的东西全找到。”玉素甫这样想着。
果然,没几年玉素甫就真闲了,外面突然没活儿干了,地里的活儿也少了,好多坎土曼闲扔在院子。
玉素甫腰上的传呼机没以前叫得勤了,他的摩托车却跑得更远,跑到了邻县的乡村城镇。远远近近都没活儿了,碰到以前认识的土包工头,都说没生意了。
县上乡上甚至村里的房子还在一栋栋地盖,只是没人盖土房子了,临街的砖房子都要求三层以上,玉素甫这个土老板的活儿没有了。
“砖房我也能盖,我盖过三层高楼。”
玉素甫这样介绍自己。可是,谁都知道他是有名的坎土曼老板,那些年县上的广播电视都宣传过他,说他带着一群扛坎土曼的人盖房子致富。谁敢把盖楼房这样的活儿,交给一群扛坎土曼的人?
一个人的洞
外面没活儿了,挖洞的活儿又被玉素甫拾起来。这是他一个人的工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晚饭后家里人在看电视,门外黑黑的,刮着风,玉素甫觉得,晚上进洞和白天进洞不一样。晚上是从黑走向黑,洞里的黑最彻底,没有星星月亮。在白天,从刺眼的阳光下走到洞里,眼睛好一阵不适应。洞里虽然啥都看不见,玉素甫觉得自己的眼睛在洞里睁得比洞外还大,好像他的眼睛也在听。
玉素甫小心地摸着走,洞壁贴着身体,他摸着一边洞壁走,摸到地下那个房子门口时,他犹豫了,做过的那个梦又浮现在眼前。玉素甫静静蹲在那里,屏住呼吸,眼睛闭住,这时候他感到自己和洞壁的土融为一体,好多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自己和地下的土融为一体,土就是他,他就是土。好像回到一个该到的地方,一种什么都没有但踏踏实实的梦里。
玉素甫动了动,他被自己的动静惊醒,黑黑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胖胖的,蹲在一个洞里。玉素甫打开手电,光柱照去,他挖出的房子空空的,还是以前的样子。玉素甫走到洞底,抓起放在那里的坎土曼,使劲挖一阵,停下喘口气。外面的驴突然叫起来,驴叫从驴槽下的洞口缝隙传进来,像驴跌进来一样。那时他听到院子里的驴叫、路上的汽车声,毫不担心,就像在地下的另一种生活里,远远地听见人世。
这一切都被他自己打破了。
玉素甫从没想到要和别人一起挖洞。他一个人在洞里的时候,四周黑黑的,只有凿空的洞、厚厚的土和他自己。他喜欢黑,坎土曼黑黑地往前挖,挖下来的土双手黑黑地往后刨,双脚也往后蹬土。每当这个时候,玉素甫脑子里空空洞洞的,感觉自己像一个动物,身体充满了往前刨土的冲动和兴奋。
碰到异常东西,坎土曼停住,手去摸,手认得土里的好多东西,石头、陶片、木块、铁、金子……手认不出时打开手电,他不喜欢让眼睛看见。这里的一切手能完全触摸到,辨认出来。手觉出土的硬软、干湿、阴凉,摸出土里的沙、沙里的大小石子。
他是那么喜欢这个手摸到的世界。他站起来和地洞一样高,走路时感觉洞顶抚摸着头顶,又不会碰头。手臂伸开正好摸到洞壁两边。这是他一个人的洞穴。可是,他竟然把好几个人带了进来。
艾布
第一个被玉素甫带进地洞的是艾布,艾布跟着玉素甫干了十几年工程,玉素甫像带着艾布去挖一条渠、盖一间房子一样,什么话没说,直接把艾布领进洞里。玉素甫打开手电,把自己几十年来断断续续挖的洞照给艾布看。
“我想找几个人,把这个洞挖得更大一些。”玉素甫说。
“都说你从麦加回来,变成另一个人,房子不盖了,也不到县上跑生意了,整天待在家,原来你在干这个,玉素甫老板。”艾布对玉素甫的地洞没表现出一点儿惊讶,像走进自己挖的洞里一样。
玉素甫说:“你艾布是聪明人,有盖房子的技术,挖洞肯定也没问题,以前我一个人挖,现在我要多找几个人一起挖,怎么挖你给我出主意。”
艾布说:“我们从小干的就是挖井、挖地窖、挖树根的活儿。你要我挖洞嘛,怎么挖都行,你是我的老板,我听你的。我们阿不旦人比老鼠都会挖洞,什么样子的洞都能挖出来,没麻达。但是,其他事情我干不了。”
“我不会让你去干害你的事情。”玉素甫说,“你跟我干了十几年活儿,害人的事情让你干过一件吗?没有。我也不会干那样的事情。”
玉素甫带着艾布前走了一截,地洞拐了个弯,手电光里,艾布看见一个门洞,看到里面清晰的土炕和灶台,这下艾布吃惊了。
“我在我的房子底下,挖出了别人的房子,这个炕上以前有一个毡子,我拿出去卖了。院子里的馕坑我也找到了,还有一个水井。我一直住在别人的房子上头,我不知道。我们整个阿不旦村,都建在一个埋掉的村庄上面,我要把这个地下的村庄挖出来。”玉素甫说,“挖到宝贝我们一起分。有麻达我一个人担。”
黑汉
第二个被玉素甫领进地洞的人是黑汉。黑汉家在草湖乡,父母早不在了,他在村里只有一亩多地,种麦子不够吃,种苞谷也不够吃。黑汉一年四季吃不饱,就跑到老城打工,白天给人干活儿,晚上睡在龟兹桥下面。到玉素甫的工程队后,黑汉的饥寒生活到头了,玉素甫领的工人不但生活好,有肉吃,工钱也高。黑汉从此跟定了玉素甫,打都打不走。黑汉吃苦卖力,玉素甫喜欢他。每次发工钱,黑汉只领一点够买莫合烟的钱,其余都让玉素甫帮他存着。黑汉说:“我钱装在身上没用,老板帮我存着吧。”这十几年来,玉素甫给黑汉存了多少钱,也记不清了。
工程队散伙时,玉素甫对黑汉说:“你的工钱自己算一算,不小的一笔钱了,拿着在街上置间房子,娶个老婆过日子去吧,外面没有坎土曼的活儿了,你买个驴车,在老城拉客也能过生活。”
黑汉说:“毛驴车也不让在老城跑了,政府提倡买电瓶三轮车。我的那点钱就放在你这里,别算了,我一个人,哪儿都不想去。你家里要有一个让我睡觉的床,让我吃饭的碗,我就跟你回家。给你喂羊种地看门扫院子,我都能干。”
玉素甫听得一阵心酸,说:“大家都散了,你不想散,这个烂摊子工程队就交给你吧。外面没大活儿了,给人家盖个厨房,挖个地窖的小活儿还有,谁想留下你就带着他们去干。我玉素甫不可能再带你们去干这些小活儿。等到这些小活儿都没了,你就住到我家去,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黑汉又变成一个人,在老城混了两年。每天在街上等活儿。等到有坎土曼干的活儿了,就招呼几个以前的伙计一起干,干完又散伙。
玉素甫给他留了好多工具,有手推车、竹夹板、木头、坎土曼,一大堆,放在一个租来的院子里,黑汉日夜看守这些东西。
有人问起玉素甫,黑汉就说:“玉素甫老板住在县城大宾馆,天天和县上当官的吃饭,一桌饭就花几千块。我们老板在联系盖楼房的大工程呢。县上到处是开工建设的大工地。玉素甫老板也在跑那样的大活儿,联系好了原班人马上。到那时候,我们就不盖土房子,盖楼房了。”
玉素甫真的在县城跑了两年工程,一个都没跑成,白花了一大堆钱。有一天,黑汉听说玉素甫去麦加朝拜了。这么大的事玉素甫也没跟自己说。玉素甫回来不久,就把黑汉叫到家里。
玉素甫原打算把黑汉的户口迁到阿不旦村,要一块房基地,用黑汉存的钱,给他盖几间房子,再娶个老婆,也算对黑汉有个交代。可是,当他把黑汉带进地洞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黑汉从此只能待在洞里,不能在村里露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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