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凿空 刘亮程 第1页,共2页

地下村子

人在土里往前挖的时候,跟在空气中往前走不一样。土里的事情和地上不一样。人肯定有过比在地上更漫长的土里的日子。玉素甫觉得自己对土里面的事情比地上的还熟悉,他知道土里哪个地方有一只碗,哪个地方有一个馕坑,馕坑边平放的一个大铜盘。他挖过去时,它们安安静静候在那里,仿佛是自己在土里的一个家,已经来过无数次,住了多少年。

玉素甫在自己家房子下面五六米深处,挖掘出一个完整的房子。他的洞沿着地下房屋的墙根挖了一圈,找到一个门,从门挖进去,找到摆在地下的木桌,已经朽了,找到土炉灶和炕,炕上的苇席成灰了,席上的毛毡好好的,枕头和粗麻布的被子好好的,好像人刚睡起来走掉。

玉素甫在屋里找到一个门,挖进去是另一间房子,好像是储存室,放着几个陶罐,陶罐里有已经碳化变黑的麦粒,还能认出来。两间房子都小小的,只有玉素甫的房子一小半大,干打垒的土墙也不高。玉素甫的洞小心地挖进去,坎土曼每砍一下都像在敲门,门早朽了,回应它的只有空洞的回音。

在屋外玉素甫挖到一块朽木板,以为是一个棺材,木板下面一个黑洞,玉素甫打开手电照进去,洞直直通下去,里面已经坍塌。也许是一口水井,也许不是。玉素甫想,以后有时间我一定从这个洞口挖进去看看。古人应该也喜欢挖洞,就像阿不旦村的人,每家地上有一个房子,地下有一个洞。古人的生活应该和我们一样。那个我认为的水井也许就是地洞口。玉素甫院子的另一个洞口,就开在早年的一口水井里,从水井的半腰处,开了一个口子,通到地洞,人从井口往下只看到井底,看不见井壁的洞口。玉素甫没从这个井口出入过,它主要用来通风。

玉素甫想象着这户人的地洞,可能和自己挖的一样大一样深。有好几个洞口,通到不同地方。玉素甫打算把自己的洞接通下去,那样就是两层的地洞了。他又害怕挖到不想挖到的东西,尤其在自己房子底下。他害怕的东西没有出现,从房子到院子,空空寂寂。人呢,人到哪儿去了?玉素甫突然恐惧了,爬出地洞,进屋去喝茶,妻子不在家,出来院子也没人,空空的。推开院门,路上也没人,村子空空的。

好几天,玉素甫不敢进洞,晚上他梦见自己走进洞里,看见自己挖出的地下房屋,院子站着一个女人,穿粗麻布衣服,侧着身,看不清脸,金黄的长发披在肩上。门口站着两只羊,跟自己家的羊一模一样。还有一条狗,蹲在窝边,也跟家里的狗一样。屋门虚掩着,玉素甫走到门口,门无声地开了,像被风吹开的。进屋看见土炕上坐着三个男人,白皮肤、金黄头发、蓝眼睛。炕上的毛毡还是自己几天前挖出的那块,白毛毡,用黑毛织了许多图案。他已经卷起来拿到老城卖掉了,怎么还铺在炕上?他想给他们打招呼,突然发现他们全是骷髅。

醒来后玉素甫脑子里老晃着梦见的那几个人,像在哪儿见过。玉素甫想起来,十几年前,村外的一处古墓被盗,来了几个文物专家,抢救性挖掘,从村里雇了十几个人帮忙挖,玉素甫也被雇去了。村里人带着坎土曼,文物专家不让用坎土曼,给每人发了一把他们带来的铁锨。村里人说我们不会用铁锨,只会用坎土曼。文物专家说,这是挖掘文物,不是挖地,要小心挖。坎土曼挖起来没轻重,一下挖下去,会毁坏文物。铁锨就不一样,是人的脚往下踩,碰到和土不一样的东西脚能感觉出来,马上停住。坎土曼挥起来砍的时候力量已经出去了,再无法控制,碰到啥东西它都会砍下去。

那次挖掘清理出了四具尸体,三男一女,全装在独木舟一样的棺材里,玉素甫亲眼看见棺材里的人,金黄头发,高鼻梁,穿粗麻布衣服。

玉素甫问文物专家:“这些人怎么长得和我们不一样?”

“他们是白种人。”专家说。

“白种人怎么到了我们这里?”

“这地方以前住的大多是白种人。”专家说。

“那我们是从哪儿来的?”

专家看了看玉素甫,说:“不管我们从哪里来,土里的人都是我们的祖先。”

玉素甫觉得他梦见的就是许多年前亲眼看见的那四个人。在梦中他看见他们的雪白皮肤,金黄头发,蓝眼睛,他一点儿不害怕。醒来回想的时候就害怕。他走到洞口,移开木板,地洞黑黑地出现在眼前时,梦里的几个人也出现了。自己几天没进去,下面也许已经发生了什么,那个他卷走毛毡的土炕上,也许真的坐着三个男人,院子里站着披金黄长发的女人。我把他们家的东西全拿走卖掉了。

向导

玉素甫小时候就听老人说,村外的沙漠里埋着好多村子,都是很久以前,那些村子的人不听胡大召唤,胡大把他们埋掉了。从玉素甫记事起,就不断有寻宝的人,开着车来到阿不旦村,请村里老人做向导,去沙漠寻找埋掉的村庄。

玉素甫的父亲就是那时有名的向导,父亲的父亲,也就是玉素甫的爷爷更有名,他曾把德国探险家勒柯克带到龟兹佛窟。这个事情是县文化局的人说的。在玉素甫很小的时候,文化局的人来到家里对父亲说,你的父亲被写在一本外国探险家的书里,他给外国人当向导,把我们的文物盗走了。不过那是旧社会的事,要是放在现在,就要坐牢了。

文化局的人带来一张复印的纸,上面有玉素甫爷爷和外国人的照片。在那本德国人写的探险书里,玉素甫的爷爷牵着骆驼,扛着坎土曼,把一个探险队带到龟兹佛窟。那些人带着锯子和铁锨一样的铲子,先把洞窟的壁画锯成方块,再用铲子连泥皮一块铲下来,装箱运走。玉素甫的爷爷扛着坎土曼站在一旁。

玉素甫爷爷去世后,家里来过一些外地人,手里拿着汉文书,他们好像从书里找到阿不旦村,又找到玉素甫家,指着书里的照片说要找这个人。

玉素甫父亲说:“他是我父亲,早不在了。”

“不在没关系,你是他儿子,你在就行。”

玉素甫父亲就从那时干起了给挖宝人当向导的差事。他曾经把好几拨人带进沙漠,一去十天半月,究竟挖到东西没有,谁都不知道,连玉素甫也不知道。父亲去世的时候,也没给他交代哪里藏有宝贝的事。

现在,这个藏有宝贝的村子竟然被自己一坎土曼挖到了。

玉素甫意识到自己在院子下面挖到的,很可能就是父亲给人当向导寻找的古老村庄。他没有把这个事告诉任何人。阿不旦人做梦都不会想到,他们一直住在另一个村庄上面。多少年来,他们在这个村庄上面盖房子、种地、栽树,树根扎进下面的房子和羊圈,水井挖进下面的院子,偶尔挖出一个陶罐、几枚铜钱,以为是古人遗留土中的,却从没人想到地下有一个村子。村里人只知道盖房子挖水井时挖出过死人骨头,刨地挖树根时挖到过铜钱、陶罐和金银财宝,从没想到自己就住在千年前埋没的一个村庄上面。父亲当了多少年向导,肯定也不知道,他带领那些寻宝人苦苦寻找的古村庄就在脚下,骑驴找驴呢。

工程队

那时正是玉素甫最风光的一段日子,他成了有名的包工头,带着村里的一帮子人在外干工程。他在外面有好几个工地在开工。回到家,还有自己的一个秘密工程:挖洞。他的洞挖进了一间地下房子,从这间房子又挖进另一间房子。他不知道再挖下去会有什么,坎土曼在那里犹豫起来。外面盖房子的活儿一个接一个,挖洞的事被耽搁了。这个事情不急,玉素甫想。地下埋了几千年的东西,再埋几年也没麻达。地上的活儿可不一样,赶上就赶上,赶不上就过去,没有了。

玉素甫干的主要是修渠、修路、盖房子的活儿。

修渠是土渠改防渗渠,把土渠用水泥板铺起来,水泥板也是自己做,拌水泥浆与和泥巴一样,做水泥板也跟脱土块差不多,轻车熟路。修路主要是在土路上铺石子,土路改石子路。玉素甫没干过铺柏油路的活儿,他修的石子路只从村里通到乡里,乡里到县里的修柏油路玉素甫也带人干过,活儿是县城大老板包的,把铺底层砂土和石子的活儿转包给玉素甫。往路上铺砂土和石子是坎土曼干的活儿,坎土曼能把石子铺平展。玉素甫的坎土曼工程队干这些活儿,就挣个工钱。盖房子的活儿玉素甫的人最专业,那些砖基土墙或一砖到顶的平房,从脱土块、垒墙、抹墙到房顶廊檐的木雕木刻,玉素甫的人都会。当地人盖房子对屋顶非常讲究,钱都花在屋顶上,屋顶用白杨木条拼成图案,廊檐也是讲究的木雕图案。玉素甫的工程队里木匠泥瓦匠都有,样样活儿都能拿下来。

玉素甫干的最大工程是给阿不旦村修建了一个水塔,这是他的最高建筑。玉素甫从盖土块房到盖砖房,从来没盖过两层以上的房子,阿不旦村的水塔有两层半房子高,看着像一个直筒子楼房。别处的水塔都是圆形的,玉素甫的工匠不会修圆形建筑,就建成一个方筒子,建到一层半房子高,封了顶,顶上又建了一层房子,里面用铁板焊接了一个大水箱,就是水塔了。玉素甫在外面包工程时,别人问他搞过什么建筑。

“我盖过三层楼。”玉素甫拍着胸脯说。

玉素甫说的三层楼,就是阿不旦村的水塔。

坎土曼老板

玉素甫赶上了一个盖房子的大好时代,改革开放了,到处在盖房子,楼房、砖瓦房、土块房子一起在盖,活儿多得干不完。玉素甫很快发了起来,村里人都叫他玉素甫老板,县上的汉族干部叫他玉老板。他的摩托车也由老幸福牌换成了日本产的本田牌,那是县上最高级的摩托车,一万多块,速度比幸福摩托快多了,就是声音太小了,不像幸福摩托,牛吼一样,老远就让人听见。本田车骑着像贼走路一样悄无声息,在村里,玉素甫不得不用喇叭提醒路上的人。

玉素甫把他的本田摩托骑进村时,腰里还挂着一个像烤包子一般大小的黑东西。玉素甫的摩托车在村头就被人拦住。

“玉素甫老板,你的电驴子咋越骑越小了?”

“这是日本的本田摩托,个子小,但跑得比幸福快。”玉素甫说。

“怪不得,我老远看还以为你骑着一头黑羊在跑呢,原来是小日本摩托。”

玉素甫差不多推着摩托走到家。他骑了辆新摩托进村,见人都要下来打个招呼,你要骑个自行车或毛驴子,就没必要见人就下来打招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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