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疆
艾疆没想到自己会到村子底下来干活。更没想到他和他的毛驴,会在黑暗的地洞里相见。
昨天,玉素甫给他送去七百块钱,说:“艾疆,你的驴掉进我的地窖里了,我留下用了。这点钱你先花吧,就算驴钱。驴嘛,好好的,你不要操心。”玉素甫说:“以前你也跟着我盖过房子,我还有事情,你要干,晚上到我房子来。”
艾疆没等到天黑就来到玉素甫家,这个院子他几年没进了。以前跟玉素甫干工程,时常到玉素甫家来领工钱,听他安排活儿。后来没活儿了,也就不常来。艾疆觉得玉素甫的院子有点和以前不一样,不一样在哪儿,又说不清。
客厅大床上铺着地毯,墙上也挂着壁毯。艾疆坐在炕沿上,玉素甫的洋冈子给他们各倒了一碗茶,就出去了。
玉素甫说:“我要你来,是干一件保密的事,不管你干不干,都要发誓不能说出去。”
玉素甫见艾疆点了点头,又说:“我在地下面有一个工程,大得很,比盖楼房都大。你放心,我不是要让你当‘东突’去杀人、搞爆炸。我们干的活儿就是挖洞。我在村子下面发现了一个以前埋掉的村子,里面好东西多得很。我正在组织人把那些宝贝挖出来。你要干,就跟我下去干。不干,就当啥都没听见,啥都没看见。”
玉素甫拨拉开驴槽里的草料,露出一块木板。木板掀开,黑森森一个洞。玉素甫让艾疆下去。艾疆有点犹豫。
“下面有人呢。”玉素甫说。
艾疆扶着木梯往下爬,爬到一半,上面的木板盖住了,一下黑得啥都看不见,头顶一阵干草的“沙沙”声,可能玉素甫原把草铺在驴槽。
“下来吧,艾疆。”底下有人叫他的名字。艾疆一阵毛骨悚然。从来没有人这样黑地叫过他的名字,叫声就像来自地狱,又觉得熟悉。艾疆一步步往下挪,前脚踩在阶梯上,后脚探试下一个阶梯,他总担心下一个阶梯是空的,脚探不到它。
这时一柱手电光照过来,艾疆脚已经踩到地上,回头看见拿手电的人,竟是黑汉。他们在玉素甫的建筑队早就认识。
黑汉和他握握手,也不说话,只是示意他跟着走,走了两步,手电灭了,洞里一下黑透了。艾疆只能听着黑汉的脚步声走,手小心地朝两边摸。走了好一阵,远远看到一团光,一个人影在光里晃,他的毛驴就站在光外的暗处,脊背上驮着两只筐子。艾疆先闻到驴的味道,听到驴蹄在地上踩踏的声音,可能驴也闻到他的味道,听到他的脚步才跺了几下脚。他跑过去,抱住驴脖子,浑身摸了一遍,驴嘴用笼套套住。驴眼睛疑惑地望着他,好像在说,你怎么也到这个地方来了。
黑汉说:“你的毛驴子没掉膘吧,我们喂得好得很。它刚掉进来时使劲叫,叫声把头顶的土都震落下来。后来我给他套了一个笼套。驴嘴张不开,就不出声了。”
黑汉又说:“玉素甫说了,就让你牵着驴运土,你自己的毛驴子,使唤起来顺手。”
艾疆在昏暗的灯光里,看见了艾布。艾布过来和他握手,相互昏暗地看一眼,点点头。驴丢掉那天中午艾疆在马路上碰见过艾布,他一直以为艾布在外面打工呢。
牵驴的活儿不重,把别人挖下的土装到驴背上的筐里,驮到一个垂直洞口处。上面是什么地方,艾疆不知道。好像在一个房子里,洞口上方架着一个木辘轳。摇辘轳的人是谁,艾疆也不知道,他只是把筐里的土倒在皮桶里,扯扯绳子,辘轳“咯呀呀”响起来,装土的皮桶缓缓升起来。艾疆牵着驴转身朝洞子里面走,回来的时候他在前面,驴在后面。洞里只有个别地方驴能转过身,其他地方窄窄的。驮土的时候驴在前,艾布跟在后面,手搭在驴屁股上,驴不走了往前推推。这是赶驴人的架势。牵着驴溜达时人走在前面,驴跟着,都闲悠悠的。驴驮东西拉车时,人就走在驴旁边或跟在驴后面,大概有一种和驴同甘苦的意思。这时候人若背着手闲悠悠走在驴前面,显然不合适。驴看着生气呢。
艾疆向黑汉要了一块旧毡子,搭在驴背,怕两边的筐子磨烂驴肚子。艾疆每次装两半筐土。黑汉说:“艾疆,你不要太心疼驴。它现在是玉素甫老板的毛驴子了。”
驴怎么想
驴从来没跟着艾疆在这么黑的地方干过活,驴记得和主人走过无数次夜路,都没这样黑。夜晚天上有月亮星星。即使没有星星,看不见路,天和地也能分辨开。这里的黑是彻底的,黑到头。明知啥都看不见,眼睛却睁得圆又大,看见的全是黑。
拐一个弯,前面有亮了。洞里唯一有亮的地方。驴看见一个它认识的人和另一个长得像驴一样黑的人在挖土。驴站在亮光边缘,目光疑惑地望着艾疆。发现艾疆没注意它,用嘴搡搡,又拿尾巴甩过来,打在艾疆背上。驴一直想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它怎么“窟嗵”一声掉进一个洞里,然后就被他们逮住使唤,它不愿意,拼命叫,想出去,然后它的嘴被绑住。然后,又看见了主人。
驴那天中午听到它的相好的在路上叫,是卖到阿依村的那头小母驴,拉驴车去乡上赶巴扎,经过阿不旦村,叫两声给它打招呼。驴一听到相好的叫就受不了,肚子底下兀地伸出一长截子,梆梆地敲打肚子。它已经大半年多没看见这头小母驴,不知道它变成啥样子,变心了没有,这么长时间没见,它不定被别的公驴爬过多少次,想到这里驴一阵心酸。主人正坐在葡萄架下的炕上喝茶,驴知道这时出门,肯定被主人撵回来。驴着急地转圈子。
一会儿,主人躺倒午睡了。驴轻步走到门口,用嘴搡开院门,出门后又屁股一扭,把院门关上。然后一趟子跑到柏油马路上,叫了两声,没回应,鼻子一耸一耸闻了闻,路上有那头小母驴的气味。驴鸣叫着追赶,追到村头,路上已经没小母驴的影子。驴垂头丧气在路边溜达,想一趟子跑到巴扎上去,又不敢。巴扎上到处是驴贩子。一头驴自己跑到巴扎上,等于白送到驴贩子手里,那样它就再回不来了。驴也不能跑出来时间过长,它知道因为自己老实,从来不乱跑,主人才放心地不拴自己。这是多少年才赢得的信任,不能一次任性给毁了。
驴心里憋气,在路上跺几蹄子,“嗵、嗵”放了两个响屁。想找事,和哪个驴咬一架。一头驴都没有。只有路旁的白杨树下坐着两个打盹儿的老头儿,身子一个东倒,一个西歪,像在梦里比画着做一笔买卖。驴认识这两个老头儿,本村的,可能去赶巴扎,刚走出村子瞌睡了,一人靠一棵白杨树睡着。去巴扎的路远着呢,梦近得很,上眼皮挨着下眼皮,就到了。
驴害怕老人,老人惹不起,驴踢了年轻人不要紧,踢了老人,会有一家子人提棒子追打,回到家还要被主人棒打。
驴觉得人老了以后的样子很像自己,弯着腰,躬着背,拄着拐棍,身体朝地匍匐,鞋子烂烂的,裤子烂烂的,身上没有好衣服,肚子里没有好食物。驴害怕人最后活成了驴的样子。
驴绕过那两个老人,朝村东走,看见一截土墙,里面一片树林,密密的,树底下长满绿油油的青草,驴嘴馋了,沿着土墙走,走到一个豁口处,前蹄一跃,没跳进去,驴后退一截子,拉开架势,助跑几步,一奔子跳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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