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凿空 刘亮程 第1页,共2页

坎土曼

阿不旦的坎土曼这时节都回到村里。在老城打工的坎土曼,在野地帮别人种地的坎土曼,在巴扎上等活儿的坎土曼,都回来了。石油管沟就要开挖了,这个传说了一年多的大活儿,让好多磨快的坎土曼都等得生锈了。

王加跟踪的五把坎土曼,这阵子都在村里。前天他走访了三家,今天一早又骑摩托车来了。刚到村头,王加就听到“叮叮叮叮”的打铁声。在满眼是土块木头的阿不旦村,打铁声清脆、坚定,像一个个铁钉往角角落落里钉。二十多年前,王加第一次走进阿不旦村,首先听到的就是打铁声。那时的阿不旦村不像现在这样嘈杂,除了铁匠铺的“叮叮”声,就是毛驴的鸣叫,驴叫是村里最大的声音,驴一叫,其他声音都被盖住了。

王加先到铁匠铺,摩托车停在拥挤的驴车旁,跟熟悉的村民一一握手打招呼。

铁匠吐迪正在打铁。王加看着铁砧子上一块烧红的坎土曼在紧张的锤声里很快变黑变硬,然后被铁钳夹着送进炉里。坎土曼再度烧红还得一会儿,王加借机跟铁匠吐迪打招呼,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报纸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递给吐迪。

昨天,王加在乡上废品站捡到一个旧坎土曼,锈蚀得厉害,但坎土曼的形很完整,王加是文物行家,凭直觉断定这个东西有年代了。

王加花了两块钱把旧坎土曼买到手,然后问收废品的人家,这个坎土曼从哪儿收来的。废品老板拿着端详一阵,说:“好像是阿依村的小乌普送来的,那天他还卖了两根角铁,我担心角铁是偷来的,多问了几句。现在治安抓得紧,我们收废铁都不敢乱收,万一收了偷来的赃物,连我们一起处罚。”

王加到阿依村找到小乌普,问:“这个坎土曼是你卖给废品站吗?”小乌普吓坏了,支吾半天,说:“是我从地里刨出来的。”

王加说:“你放心,我不是公安局的,也不是环保和林业上的,我是龟兹研究所的,专门研究坎土曼。从哪儿捡的你说实话,我给你好处。”

小乌普这才说,是在野滩挖红柳根挖出来的。

早就不让村民挖野滩和沙漠边的植物,抓住要罚款,挖多了还要判刑,村民还在偷着挖。煤贵得很,没几家烧得起。大多人家的烧柴还是自己想办法。

王加给小乌普二十块钱,让小乌普套上驴车,把自己拉到挖出坎土曼的地方。

小乌普说荒滩大得很,在哪儿挖到的他忘了。

王加觉得小乌普没说实话。肯定不是在红柳根下挖出的。这个看上去有几百年历史的铁器,保存这么好,一定是埋藏很深,又没水浸。那就是挖到古墓了。王加不好追问,就说:“以后再找到坎土曼和其他旧东西,不要给收废品的,卖给我,我是龟兹研究所的王加。我给你好价钱。”

王加回到研究所,把锈蚀的坎土曼清理出来,发现了坎土曼上的指甲印记,跟吐迪打在坎土曼上的印记一样。王加就把这把坎土曼拿来让吐迪师傅看。

吐迪拿着坎土曼,翻来覆去端详了好一阵,激动地说:“这是我们家族打的坎土曼,是我们祖先的手工。你在哪儿找到的?”

吐迪拿过一把新打的坎土曼,让王加看两个坎土曼上的印记,几乎没什么差别。

吐迪说:“我们家族打制的坎土曼,都有指甲印一样的记号,打在正面不易磨损的地方。指甲印也像弯月。每一代铁匠都用同样的指甲印排出不一样的图案。”

王加看着吐迪把眼睛贴在坎土曼上仔细看,又用鼻子闻,用手抚摸,看来真是自己祖上的东西,看着亲,闻着熟,摸着心动。

吐迪要把王加收购的这把坎土曼留下。王加说:“这是文物,我不能给你。我们研究所有规定,收到文物都要交公。”

吐迪说:“给我留几天吧,我再仔细看看,你下次来一定还你。”

王加说:“你可千万不能丢了。”

女主人

从铁匠铺出来,王加去了买买提家。买买提到地里干活了,王加骑摩托车找到地里,跟买买提说了会儿话,拿着买买提的坎土曼看了看,拍了照。快中午时王加来到耶尔肯家,主人对王加很热情,把他当县上的干部,让他坐在炕上。王加喝着女主人沏的茶,吃着馕,用龟兹语和男主人说坎土曼的事。耶尔肯家的这把坎土曼王加半年多没见到,春天来时耶尔肯不在,洋冈子说坎土曼到外面打工去了。洋冈子知道他来找坎土曼。那时地刚种下去,王加春种后来过一次,春天是坎土曼磨损最厉害的季节,而且每年磨损都不一样,因为每个春天不一样。气候好的春天,种子播下去,苗顺利出来,坎土曼和人都能闲一阵子。遇到气候反常,种子烂在地里,还得再播种一次,等于干了两个春天的活儿。还有一个春天播三次种的倒霉人家,第一次,种播下去,地温升不起来,种子烂在地里。二次播种时,地有点干了,种子播进去稀稀拉拉出了几棵苗,只好毁了,地浇个水再重播。那就叫地吃人。地把一年的收成全吃光,播种三次花的本钱,地里长出啥都补不回来。人在春天里就知道今年完蛋了,白干一年还要倒赔钱,又不能把地扔了不干。那时候加速磨损的不仅是坎土曼,用坎土曼的人,也似乎一下老了三岁。

现在这把半年没见的坎土曼回来了,王加都认不出它。因为换了坎土曼把子,刃子豁了又回了一次炉,被另一个铁匠修理过一番,看上去像另一把坎土曼。王加给这把坎土曼仔细拍了照,和上一次的照片对照一番,确实面目全非。

耶尔肯说:“这个坎土曼嘛,啥都干了。在城里挖过垃圾,挖过厕所。有一阵子坎土曼臭掉了,到龟兹河里洗都洗不净。晚上睡觉时都把它扔在脚底下。以往在外面睡觉都是把坎土曼压在头底下。后来我又给人家盖房子,挖土和泥巴,干了两个月,坎土曼才不臭了。”

王加要拿走这把坎土曼,他跟踪五年了,从新到旧到用成现在的样子,这把坎土曼也该进仓库了。他跟踪观察的坎土曼,用到不能用时,王加就拿走收藏,给坎土曼的主人买一把新的,接着观察。

耶尔肯说:“这个坎土曼我还舍不得给你,在外面的时候只有它陪着我,白天握着它干活,晚上躺在身边,洋冈子一样。”

王加说:“他们都在铁匠铺打新的大号坎土曼,等着挖石油管沟,你的坎土曼已经磨小了,恐怕干不出活儿。我给你打一把大号的。”

耶尔肯说:“我见过铁匠铺打的大坎土曼,‘大跃进’的时候我们村里出过那样的坎土曼,太夸张了,后来它变成了一个可笑的东西被扔掉。这些年坎土曼的活儿少,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大活儿,人都疯了,人一疯,人的样子都变形了,更何况坎土曼。”

耶尔肯的话让王加心里一愣。

王加特别喜欢这把坎土曼,又拿着看了好一阵,给坎土曼拍了几张照片,拿出笔记本给坎土曼画了幅素描,又在坎土曼旁画了女主人的肖像,画得像极了,女主人拿着看不够,看完了递给王加。王加把本子合起来,要装到包里,男主人笑着说:“我的洋冈子你不能夹在本子里拿走吧。”王加看看男主人,又看看女主人,笑了笑,本子翻开,把画有女主人和坎土曼的一页撕下来,送给女主人。

铁锨是坎土曼变的

“坎土曼和汉人铁锨是一个东西。”王加拿着耶尔肯的坎土曼说,“你们看,把坎土曼的头朝上掰直,就变成了铁锨。”

“这么说,铁锨是我们的坎土曼变的。”耶尔肯说。

“我只是说它们原本是一个东西,至于谁先谁后,谁变的谁,这也正是我要研究的。”王加说。

“那你最好研究出铁锨是坎土曼变的。”耶尔肯说。

“研究要讲科学。不能你们想要什么结果,我就帮你们研究出这个结果。从理论上讲,西域古代是游牧之地,而中原农耕历史悠久。中原人发明了数不清的农具,耕、种、管、收都有相应的农具。而龟兹人到目前使用的手工农具也只有两种:坎土曼和镰刀。坎土曼种,镰刀收,这两种农具都是最古老原始的。”王加说。

等活

王加这段时间几乎天天来阿不旦村,除了观察他跟踪了好几年的那些坎土曼,他对外面回来的坎土曼也有兴趣。一个挖管沟的大活,把这么多奔波在外的坎土曼招回来,说明外面的活也不多。而那些离开村庄的坎土曼,又在外面磨损成什么样子,王加感到这是观察研究坎土曼的最好时机。平常时候,坎土曼是睡着的,做着有活干的梦,现在醒了。扛坎土曼的人也醒了,远远近近的坎土曼被扛回来,有大活要干了。这是那些扛坎土曼的人一辈子都等不来的活,这样的活碰上了就会大捞一把。以前村里人也参加过好多次县上组织的大规模劳动,几万人在远离村庄的荒山中修水库,一干一两年,水库修好挖大渠,大渠挖到头挖小渠,就挖到家门口了。那都是给公家干活,不会有报酬。人累瘦一圈,坎土曼把挖断几根,两手空空回来。

阿不旦扛坎土曼出去的人,只有玉素甫扔掉坎土曼体面风光地回来。其他人,咋样出去咋样回来。干好的,外面打几个月工,戴顶新帽子,换件新衬衣,兜里装一点钱回来。干不好的,一把好坎土曼挖坏,衣服穿旧,鞋底磨一个大洞,灰头土脸地回到家,肚子空空的,口袋里空空的。

等活的日子熬人也磨坎土曼,人心里想着挖管沟的大活,外面有小活也不敢出去。甚至稍远的地里有活也不敢出去,万一管沟开挖了,早下手抢活占活是最重要的,谁占下的活就是谁的,占活的人这里挖几坎土曼,刨一个土堆,跑一截子路再挖几坎土曼,两个土堆中间的活就是他的。占多了干不了,转包给别人也赚钱。等活的坎土曼,受的磨损比干活时还厉害。为啥?人等得不耐烦了就拿坎土曼消磨,找坎土曼的事。拿起坎土曼这儿看看,那儿瞅瞅,觉得刃子磨得不快,本来磨快的刃子好像又不快了,再在磨石上磨一番。好多坎土曼的刃子就在磨石上磨掉了。

坎土曼是铁锨变的

王加的半吊子龟兹语和村里人交流起来多半要用手比画。嘴说不清的,手一比画好像就清楚了。王加注意到村里人说话时手语很丰富,嘴在说,两只手不停地比画,眼睛也做动作,说话不仅仅是嘴的事,成了整个身体的事。王加也学着用手比画,说不清楚的事情,就用手比来比去,是不是真比画清楚了,王加也不知道。

王加和村里人说大半天龟兹语,到河边和张旺才说河南家乡话,嘴和舌头马上找到了家。王加也是河南人,和张旺才是老乡,但和王兰兰不是老乡,王兰兰不喜欢他。王加一来就要在家里吃晚饭,张旺才喜欢和他喝两杯,喝到星星满天,王加才骑摩托回佛窟去。王兰兰觉得王加就像一个文物贩子,到人家里眼睛四处瞅,看见个破烂东西就拿起来端详。也怪张旺才,把洞里挖出的好几个铁东西便宜送给王加,他尝到甜头了,老爱往这里跑。

“铁锨和坎土曼原是一个东西。”王加拿着张旺才的铁锨说,“你看,把铁锨的头朝里折九十度,就变成坎土曼。”

“这么说,龟兹人用的坎土曼是我们的铁锨变的。”张旺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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