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变形记 韩东 第2页,共2页

“什么?”我问。

医生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他又说,“公社。”

突然我反应过来,这是一个问题,一个提问,并且是针对我和继芳的。我赶紧回答,“成集。”

医生低下头去,大概是在纸上写“成集”二字。然后他又说,“大队。”这回没有抬头看我。

“大范。”我说。

“生产队。”

“大范一队。”

“成分。”

“贫农。”

医生第二次抬起头来,脸上总算是有了一点表情,但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说话的句子也长了许多。“你们为什么不在村子里找一个接生婆,大老远地跑到县医院里来凑热闹?”说着用手拉了拉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

我赔着小心说,“不卫生。”

医生眼睛一亮,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奇,开始研究起我的面孔来。这时候,草帽被我抓在手上,并没有戴在头上。我不禁被对方看得发虚。过了半天,医生问我说,“你念过书?”

我说,“念过几天,高小毕业。”由于说了假话,心里更虚了。

医生的头又低了下去。“怪不得呢。”他说,“我要向医院的领导汇报,你们明天再来。”

向领导汇报?这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要在医院里生孩子吗?医院不就是干这个的吗?于是我对医生说,“我们带了钱,不会欠账的,看看什么时候能……”

医生打断我,“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你们明天再来。”

难道说,继芳肚子里的孩子有问题?看来事情只能是这样的了。情急之下,我不由得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是不是检查下来,伢子不好啊?”我问。

医生说,“不是的,不是的,你想多了!”他显然已经很不耐烦了。“生不生?怎么生?是需要向领导汇报的,我们医生也做不了这个主!”

还真是这样,生孩子要领导批准。我虽然感到意外,但也不那么意外。这年头,什么事情不是这样呀?什么事情不需要批呀?什么事情不要托关系、走后门……虽然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和城里人打交道了,不知道现在的规矩,但生孩子需要走后门也是说得通的。

我摸出那包大前门,递给医生——差点忘记了,幸亏他的提醒。“麻烦你帮我们说说,争取一下……”

医生看都没看,用手将大前门往桌边一扫。玻璃板到墙壁之间已经聚了一堆香烟,看来都是来看病的人孝敬医生的。不同的是,那些都是散烟,而我送给医生的是整整的一包。

医生挥了挥手说,“下一个!”护士应声开门出去叫人。

这时我才注意到,继芳站在我身后,颇为艰难地挺着大肚子,一只手抵在腰上。我和医生说话的时候,她就一直怎么站着。继芳的脸憋得通红通红的。

当天,我们没有赶回老庄子上,因为第二天还要去县医院。我找了家小旅社,用卖生姜的钱要了三张铺位。我没有和继芳住一屋,她的房间里有四张床,另外三张床上都睡了人,并且都是女人。自从我成为为国后,还是第一次和继芳分开住,难免有点不习惯。

我和礼九住一起,我们的房间里也有四张床。一个采购员模样的人已经在里面了,开门进去的时候正呼呼大睡。礼九倒是不在意,一把年纪了,上床后竟然翻了两个跟头,也不怕碰着老胳膊老腿的。按照他的话说,这么些年在外面闯荡,从来没睡过这么好的床,甚至连旅社的门朝哪边开的都不晓得。我心里想,就当住旅社是对礼九送继芳来梦安的酬谢吧,他也就不枉此行了。

闺女则被拴在旅社院子里的一棵树上。临睡前礼九去墙根那儿拔了一些草,丢在它的嘴边。女服务员们纷纷从房子里跑出去看闺女,礼九进屋后她们还在看。我听见窗下有人惊喜地叫道,“牛拉屎了!牛拉屎了!”好像牛拉屎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一样。

第二天,我领继芳又去了县医院。礼九和闺女,包括那辆牛车就留在了小旅社里。由于没有牛车跟随,一路上我觉得轻松多了,也没有人围观我们。只是苦了继芳,走路的时候双手一直撑着后腰。她的两条腿似乎变细了,像鸭子似的摆着身子。不过,继芳的情绪始终很高昂,县城里的新鲜事儿真是看不完,也看不够呀。由于没人看我们了,继芳看起人家来就放肆多了。

到了医院,我以为又要排队挂号。出乎意料,昨天给继芳看病的那个医生已经站在大门口了。他伸着脖子,东张西望的。看见我们,马上跑了过来。医生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对我们说,“走,走,跟我走。”

他脸上的表情已不再那么严肃,似乎还冲我笑了笑。

年轻医生没有领我们去妇产科,而是上了门诊部的三楼,在一扇钉着“会议室”牌子的门前停了下来。我不免有点疑惑,未及细想,就被年轻医生推了进去。

只见一张长条大桌子,有六七张吃饭的桌子拼起来那么大,四周放满了靠背椅。桌面上则蒙着一块蓝布,上面放了一溜带盖子的白搪瓷茶杯,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直晃眼睛。房间的窗户显得异常宽大,就像前面没砌墙似的。外面就是半空以及几根稀疏的树梢。虽然离窗口还远,我却觉得随时都可能掉下去。我心里暗想,这不过才是三楼。到底是离开南京太久了,对楼房已经不习惯了。

这时候一阵风吹了进来,将整幅窗帘吹得呼啦啦直响。我又想,这得用多少布票呀?包括桌子上的那块布。得用多少布票多少布?能做多少身衣服了。一面这么想,我一面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已经完全是个农民了。我自然无法顾及继芳,想来她的惊讶更甚于我。

桌子背窗的那面,坐了五六个人。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看来是医生。居中的那人则是便服,穿着一件中山装,梳了一个大背头,看样子就气度不凡。果然,年轻医生一进来就喊“李书记”。

“李书记,人来了。”年轻医生说,也没有介绍我们。他拉开两把椅子,让我和继芳在桌子的对面坐了下来。

李书记清了清嗓子,说道,“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们经过研究,如果你们要在医院里生孩子,就必须施行剖宫产。”

“剖宫产?”我说,有点发蒙,一时想不起来这话的确切意思。

“就是动手术,从肚子里把孩子拿出来。”李书记说。

“这,这是为啥……”

李书记打断我,说,“并且剖宫产的时候不打麻药。”

这回我总算是明白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李书记停顿了片刻,大概是在看我的反应。然后他说,“我们打算施行针刺麻醉,就是用针灸的方式进行麻醉。你们放心,技术上非常成熟,我们的人专门去南京军区总医院里学习过。”

我小心翼翼地问,“有人做过吗?”

李书记一拍桌子。“问题就在这里!”他说,“梦安没有人做过,但南京、上海,全国做的人多了去了!也是县城里的人思想觉悟不高,不要说是剖宫产,就是自然分娩动个剪子什么的也要求打麻药。因此,这种体现了无产阶级医疗战线胜利成果的技术始终没有用武之地,你们是贫下中农……”

我脱口而出,“那我们也要求自然分娩,要求打麻药。”

李书记突然就动了气。他“呸”的一声吐出一口痰,大声说道,“要自然分娩你们回村子上找接生婆去,来这里干什么!”

李书记用鞋底在桌子下面擦着痰,口气稍稍缓和。“我劝你们再认真地考虑一下,如果同意手术,费用我们医院全免了,每天还有补助。再说了,剖宫产明天就可以进行,自然分娩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呢!这当口队上的农活忙吧?你在这里陪着媳妇也不是个事情,耽误挣工分。再说了,你们多住一天旅社就要多花一天的钱。”

的确说得句句在理,这孩子不是说生就能生的。这次检查以后我们还得赶回老庄子上,等继芳快生的时候再来。也不知道到底哪天生?要住多少天的旅社?不说住店上医院的钱,就是礼九送我们也得来回好几趟,人情大了也欠不起呀。但如果说,要平白无故地在继芳的肚子上划上一刀,我觉得还是没法接受。看来唯一的办法就只有回老庄子上找接生婆了,找为巧他妈。和老庄子上的人打交道,不仅是我的命,看来也是继芳的肚子里我孩子的命,是无法抗拒的。

想到这里,再多说也无益了。我站起来去搀继芳,对她说,“我们走。”

继芳赖着不动。她说,“能省钱呢。”看我的目光里充满了乞求。

见她这样,我就更不能让她的肚子上挨刀了。“你不懂。”我说,“剖宫产是要划开肚子的,能看见里面的肠子!”

“划就划嘛,我又没有那么金贵。”

继芳还是不肯动。她的身子那么沉,我一时半会儿也拉她不起。

这时,李书记又开口了。“还是女贫下中农的觉悟高。”他说,“再说了,剖宫产对男同志好啊,孩子不从下面走。”

我注意到,那几个呆若木鸡的医生互相看了看,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32

我终究没有拗得过继芳,最后我们同意在县医院里做剖宫产。当时继芳就被送进了病房里。我则回了小旅社,打发礼九先回老庄子。后者驾着牛车,哐里哐啷地出了旅社院子的门。我嘱咐礼九一个月以后再来,接我和继芳,还有伢子。自然我没有提剖宫产以及针刺麻醉的事。礼九没有结过婚,也没有孩子,因此多说无益,说了也是白说。

礼九走后,我再次返回了县医院,找到了继芳的病房。继芳已经洗过澡了,换上了病号服。整个人焕然一新,甚至神采奕奕。继芳变漂亮了。一帮护士正围着她,又是量血压又是做记录。病房里四壁雪白,床单雪白,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开启以后,更是白得不可思议。

只有一张病床,继芳半躺在上面,盖着雪白的被子,正在吃一只削好的苹果。绕成一圈一圈的苹果皮还放在床头柜上呢。显然那苹果不是继芳自己削的。别说是苹果皮,就是苹果,在此之前继芳也没有见过,更不用说吃了。站在这个富态的孕妇面前,我不免有点自惭形秽。这种感觉自打我们在一起以后还是第一次。后来我意识到,让我感到惭愧的不是继芳,而是这间病房。这样的地方,让人心里面多少踏实了一些。

那个年轻的医生走过来,告诉我说,这是一间单人病房,没有其他病人。晚上我可以在这儿过夜。说完,他就带着一帮如花似玉的护士出去了。

我在继芳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夜,没有睡着。继芳让我上床来睡,我死活不肯。后来她也不再勉强了。

继芳也没有睡着,而是和我说了整整一夜的话。她如此兴奋,我想不是因为明天的手术,而是因为这张床。躺在这样的一张与凉车子天壤之别的床上,她又怎么可能睡得着呢?继芳说,“我们总算来对了,来巧了,不花钱,还有的吃,有的住,有的看。”

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呢?是说她目中所见都是不曾见识过的吗?也是,此行除了生孩子继芳见识过,其他的她都不曾见识过。就是生孩子继芳也没有见过剖宫产呀。

第二天,继芳被推进了手术室。我被获准在一边看继芳生孩子。这并不是我主动要求的,这点常识我还是懂的。就是老庄子上的人生孩子也很忌讳有男人在旁边,说是很晦气。是那个年轻的医生问我,“要不要看你老婆生孩子?”

我说,“这不好吧?”

年轻医生说,“要是你想看,我就去和领导说。”

没想到,领导马上就批准了。事后我才反应过来,八成是医院方面怕出事,想让我现场做个见证。大概还有责任自负的意思。

于是我也进了产房。一个护士搬来一把椅子,让我在离手术床两米多远的地方坐着别动。然后,就再也没有人理我了。

手术床上,继芳脱得一丝不挂,当然下身是用床单盖着的。继芳的胸前竖立着一个支架,上面也担着床单——大概是怕继芳看见自己的肚子。此刻,那肚子高耸在床上,好大呀,大得异乎寻常,就像那床上只有一个肚子,继芳整个人就是那个肚子。不仅大,而且饱满,上面一丝皱纹都没有,肚脐眼几乎看不见了。

一帮医生、护士围绕着继芳,一概都穿着白大褂,还戴了白帽子和白口罩。一个医生(也许是护士)拿出了针灸用的针,我吓了一跳,那针和当年邵娜练习扎针用的针完全不同。邵娜的针最长也不过半尺,医生手上的针竟然有一两尺长。像头发那么细,拿在手上由于自身的重量弯成了一道弧,银光熠熠直闪。我觉得医生的手上就像拿着光线。

医生在继芳的光腿和肚子上涂上碘酒,然后将那根针刺进去。涂了碘酒的肚子又黄又亮,就像是透明的。银针在薄如白纸的皮肤下面移动,皮肤被顶起,针尖退回去,再次向前挺进。控制那针的是医生的两根白净的手指头。我真担心继芳的肚皮会被刺穿,针尖冒出来,但是没有。直到那针一直没入继芳的体内,肚子上只挂着一截针柄,医生这才住手。

继芳的肚子和腿上大概扎了有七八针,七八截针柄从不同的方向垂挂下来。

其间李书记和一个梳着小分头的人进来了一趟。李书记绕着手术床走了一圈,在主刀医生的肩膀上拍了拍,大概是鼓励的意思。然后他吐了一口痰,抬起脚来擦了擦,就出去了。小分头留了下来,从脖子上取下一部照相机,开始调焦距。

一个护士坐在继芳的头后面,用手按摩着继芳的太阳穴。手术过程中,她始终轻声慢语地和继芳说着话儿。继芳的回答也一如往常。

护士,“家里有几口人啊?”

继芳,“三口,还有一个男伢子。”

“马上你们就又有一个伢子了。”

“那就是四口子。”

说完,两个人笑了起来。

继芳又说,“要是算上他大伯一家,我们家就有九口子。”

“哪九口子?说出来听听。”

“我们两口子,加上两个伢子是四口。”继芳边说边算账,“他大伯和他大娘,他们家有三个女伢子,是五口,统共是九口子。”

护士夸奖继芳,“你头脑很清楚呀,肚子疼不疼?”

“不疼。”继芳说。

这时候,继芳的肚子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手术器械落在盘子里叮当作响,纱布一团一团地塞了进去。我只觉得头晕目眩,几乎要从椅子上摔下去了。好在这是一把靠背椅,不是老庄子上的长板凳,否则就真的坐不住了。由于有支架遮挡,这恐怖的一幕继芳是看不见的,否则的话她肯定会吓昏过去。

小分头似乎来了精神,举着照相机,前后左右地拍着照片。他蹿高伏低,变换着各种不同角度,闪光灯频频闪起。“笑一笑,用劲笑一笑。”小分头说。炮筒似的长镜头对着继芳苍白的大扁脸。

继芳偏过头来,使劲地龇牙,整个牙龈都暴露出来了。牙花毕露,真是惨不忍睹呵。小分头说,“好好,就这样,别动!”然后闪光灯又是一闪,连着闪了好几下。只听“哇”的一声,孩子被从肚子里取出来了。浑身粘满黏液,血迹斑斑,像只剥了皮的小猫似的,被人提溜着双腿。难道说,这就是我的孩子吗?震惊加上沮丧,我觉得自己昏了过去。

我昏过去大概有几秒钟,并没有人察觉。即使有人察觉,也不会有人过来抢救我的,他们有更要紧的事要做。凭借自己的力量,我醒了过来,眼前的景象仍然如同一个噩梦,孩子哭,闪光灯闪,血光一片,白衣飘飘。手术床上的大肚子不见了,继芳的笑容僵住了。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要抽袋烟,比任何时候都想,完全的急不可待。于是我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离开了那把椅子,拉开手术室的门走了出去。

我下了楼梯,穿过一楼的走廊,推开尽头的那扇小门,终于来到了外面。抖抖呵呵地解下烟袋,抖抖呵呵地装烟、点上,抖抖呵呵地抽上了。一口烟下肚,我这才镇定下来。

透过医院围墙上的花窗,前面的县城大街上阳光灿烂,飞扬的尘土中自行车的钢圈闪闪烁烁。这个陈旧不堪的世界此刻在我的眼睛里是那样的新鲜欲滴,以致隔膜。我在想,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

33

是个男孩儿,继芳异常高兴。对她来说,生男生女是不一样的。她高兴也是为我高兴呀。继芳说,“我们总算是来对了地方,这一刀划得值得,一划就是一个大胖小子!”

似乎如果是为巧他妈接生、不是剖宫产的话就会是个女孩儿。这种时候,道理对继芳是说不通的,她也听不进去。

医院方面对我们的照顾无微不至。医药费全免了,病房给我们当旅社住。李书记让人送来了一张行军床,支在继芳的病床旁边,晚上我就睡在上面,不必在椅子上过夜了。

护士们出份子,买了一个木马摇篮,摇篮的前面有一个木头做的马头。夜里,继芳只要伸出手,抓住马耳朵就能摇摇篮了。我们的儿子花团锦簇地睡在摇篮里,那一身的行头,从小衣服、小被子、小鞋子到尿布都是护士们送的。年轻医生拿过来一只半旧的煤油炉,告诉我可以在走廊里做饭。至于锅碗瓢盆油盐大米也都是医院里的人送来的。

大概是孩子出生后的第三天,继芳坐在床上,脑袋上包了一块青布,衣襟大敞,正在给孩子喂奶。病房的门开了,一伙人拥了进来。除了李书记还有一个穿中山装的人,派头似乎比李书记更大。当时我正蹲在地上洗尿布,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李书记大声地喊着我的名字,“范为国,卢书记看你们来了!”

他指着继芳对卢书记说,“这是产妇。”又指了指我,“这是她男人范为国。”

我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握住卢书记伸过来的手。对方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照顾产妇辛苦,也要注意身体呀!”

我想说,是洗尿布洗的,但又觉得不合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随即,卢书记提高了音量,大声说道,“你们辛苦啦!为人民立了新功!为梦安县贫下中农争了光!”

这话是对我和继芳说的,但又不像是对我们说的。卢书记环顾四周,我想回答点什么,又觉得人微言轻,没有必要。

随后卢书记接过随行人员递过来的一束鲜花,放在继芳的被子上。同时放下的还有一个大红包。“这是县党委、县革委给你们的奖励。”卢书记说,“我代表梦安县委各级机关向你们表示感谢!”

“谢谢,谢谢……”我说。再看那红包,已经不见了,被继芳塞到枕头下面去了。为抓那个红包,继芳差点没把那束花碰下床去。真是丢死人了。

李书记也是一挥手,跟随的医生递过来一些奶粉、麦乳精、水果罐头之类的营养品。李书记亲自将它们放在床头柜上,码放整齐。“这是我们医院的一点心意,感谢贫下中农的支持!”他说。

“谢谢,谢谢……”我说。

好在罐头之类的东西体积很大,继芳没法把它们藏起来。

卢书记说,“咱们拍张照片做个纪念吧。”

在手术室里见过的那个小分头钻了出来,手上拿着照相机。一帮人四散开来,奔继芳的病床而去,在床头两侧寻找着位置。继芳用手拍了拍被子,对卢书记说,“坐,坐,书记坐。”

卢书记当仁不让,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身体还朝继芳那边偏了偏。小分头走过去,捡起那束花,塞给继芳,让她抱着。突然卢书记想起了什么,说,“孩子的爸爸呢?”

我说,“我在呢。”

卢书记招招手,让我过去,站在他的边上。一阵忙乱之中,小分头硬是从枕头下面抽出了那只大红包。继芳的视线始终盯着红包,直到小分头把它交到了我手上。小分头让我将红包举到胸前。布置完毕,他这才退了回去,低头开始调整光圈、焦距。

“大家跟着我说,茄——子。”小分头说。

所有的人异口同声,“茄——子。”

只见闪光灯哗啦一闪,小分头按下了快门。与此同时,孩子哭了起来。小分头说,“坏了,坏了,小孩没照上。”

原来小家伙被继芳捧在胸前的花束挡住了。要不是他及时啼哭,就被小分头忘记了,忘记还有孩子这回事了。

“再来一张,再来一张。”小分头说着再次奔到床前,调整鲜花摆放的位置。

“预备,茄——子。”小分头再次说道。

“茄——子。”所有的人都跟着他说,除了啼哭不止的孩子。

闪光灯又一次闪起,一张完美无瑕的照片于是就完成了。

然后,这帮人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病房,水泥地上留下若干鞋印和几块痰迹。门关上以后,继芳向我要过红包,打开来,开始数钱。

她数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数不清楚。是没有学过算术?还是钱太多了,数不过来了?或者是太激动了。

我拿了一把水果刀,开始撬橘子罐头。撬开后,用一把不锈钢的勺子,将玻璃瓶里的糖水橘子瓣儿舀出来喂给继芳。后者张开大嘴,非常配合。我问继芳,“好吃吗?”

她回答,“甜。”

这个“甜”字不完全指橘子,我想还指我们遭遇的一切。从亮如白昼的病房到白胖小子,到大红的红包,到花花绿绿的钞票,以及闪亮透明的罐头瓶,以及水果刀和不锈钢的勺子。所有的这些对继芳来说都是见所未见的,对我而言则是一个遥远的回忆,旧梦重温了。

继芳问我,“他们干吗要喊茄子?莫不是城里人生伢子要吃茄子?”

“不是的。”我说,“说茄子的时候牙就龇出来了,拍出来的照片好看。”

继芳“哦”了一声,算是明白了。她说,“城里人真有意思。”

这时候,我们的儿子又哭闹起来。继芳解开衣服,将一边的乳头塞进他的小嘴里。哭声立止。看着这个毫无特征的孩子,我真担心有一天会把他弄丢了。我对继芳说,“继芳,咱们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呢?”

继芳眼睛微眯,享受着孩子的吮吸。“按辈分是个仁,叫个范仁什么的。”她说。

我没有搭腔。继芳又说,“要是你不乐意,就让他姓罗。”

我只是想着给孩子起个名字,并没有想要姓什么,更没有想到辈分什么的。可继芳既然说了,我就不得不想。但一想之后,结论那还不是肯定的吗?我对继芳说,“孩子还得姓范。”继芳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那叫个啥名呢?”她问。

我不禁想起,为了来县医院生这孩子,我拼命地种生姜、卖生姜,怀揣着卖生姜的钱,这才心里踏实地前往梦安。虽然,后来那卖姜的钱也没有用上,但这番辛苦和心思还是值得纪念的。于是我说,“就叫生姜怎么样?范仁姜,要不叫范生姜、范姜生?纪念我们把他带到县城里来生。”

没想到,继芳一口否定。“这个名字不好听。”她说,“乡里乡气的,要纪念也要纪念是怎么把他生下来的,他爹,你说叫他银针好不好?”

“银针?”我说。说实话,这个名字的确比生姜好。但我觉得太显摆了,没有生姜来得朴实。我很纳闷,继芳什么时候变得时髦起来了?

“还是用老范家的姓,不用他们的班辈,就叫范银针。”继芳说。

“范银针,范银针……”我念叨着,努力想从这个名字里体会出某种我所不能理解的深意。

最后,银针的名字还是李书记拍板的。当他听说我和继芳的分歧后,再一次来到病房。李书记说,“生姜太土,土得掉渣儿,当然是银针好啦,而且意义重大!你呀——”李书记抬起手来,猛地在我的后背上击了一掌,“虽然读过高小,有一点文化,但真的没有女贫下中农的觉悟高,简直不能比!”

于是,我们的孩子就叫“范银针”了。

34

卢书记特地从县委调了一辆吉普车,送我们回老庄子上。

到达大范大队部后,就再也没有公路往下面去了。于是我们就在大队部里等着,范书记派人去一队喊礼九,让他赶着牛车来接人。司机被请进屋里,好烟好茶款待。继芳抱着银针死活不肯从吉普上下来,直到礼九的牛车叽叽嘎嘎地进了桥口。也难怪,从今往后,她大概再也没有机会坐汽车了,能赖一时是一时呵。

消息传得很快,和礼九一起来的还有老庄子上的乡亲们,男女老少一大帮。与其说来接继芳,还不如说是来看热闹的,看看我们是如何风光的。在大伙儿的注视下,继芳很不情愿地下了吉普,我扶着她上了牛车。那些个家当,从木马摇篮到煤油炉子以及锅碗盆勺、没吃完的营养品也都从吉普上被搬到了牛车上。

村上的人对我们不免刮目相看,都说这回我们赚大了,空身而去,回来的时候不仅抱着一个大头儿子,还得了这么些东西。敢情下回生孩子他们也得去县城的医院了,为巧他妈看来得失业。自然我们没有提剖宫产和针刺麻醉的事。

回到了久违的家里,继芳继续坐月子。从早到晚,来人不断,都是前来探望继芳的村上的妇女,围着木马摇篮啧啧称奇。一拨人走了,又来一拨。继芳也不知道疲倦,除了奶孩子,就是说那些县城里的新鲜事儿。她确确实实是风光了一回。好在老庄子上的人迷信,男人是不能进月子房的,否则,来的人还会更多。大伙儿看我的目光也有变化,不再那么奇怪了,而是充满了真心实意的羡慕。

为好一家更不用说。为好媳妇帮着照顾继芳,大闺女在边上递递拿拿。为好则替我应付来客。他站在园子里,送往迎来,俨然是一家之主。看得出来,他非常高兴,觉得很有面子,脸上有光。二闺女、三闺女领着正月子在两边的屋里屋外窜进窜出,一个劲地疯跑着。两家人越来越像是一家人了。回首为国被为好打死的往事,我真的不敢相信呀。

转眼到了中秋节,为好决定要拜月。

这天傍晚,我和为好把他家堂屋里的那张大桌子抬了出来,放在房子前面的空地上,挨着井台。二闺女和三闺女来来回回地跑了好几趟,从屋子里端出一些碗碟,放在桌上。那些碗碟里分别放着月饼、瓜子、咸鸭蛋、菱角之类的吃食。与此同时,为好家锅屋上的烟囱火星直冒,风箱拉得咣啷直响——为好媳妇和大闺女还在灶上忙活。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二闺女、三闺女竟然从屋子里端出了八大碗,有鱼有肉的,桌子上都被放满了,简直比过年还要丰盛。看这架势,为好一家忙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为好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小香炉。虽然是泥巴做的,但毕竟是香炉,有一个插香用的“肚子”和三只脚。往八大碗中间一放,拜月仪式于是开始。

这时候,继芳抱着银针出现在为国家堂屋的门边,被为好媳妇瞅见,她问,“你咋出来了?月子里头是不能离屋的。”

继芳说,“我早离屋了,我们是从县城来家的。”

为好媳妇一时语塞,竟然答不上来。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出来干啥?”

“我也要拜月呢。”继芳说。

“抱着伢子怎么拜?明年再说。家去,快家去!”说着为好媳妇走过去,硬是把继芳推回了房子里。

看她俩这劲头,哪里像是妯娌?简直就是母女。

为好领着一大家子对着一桌酒菜跪了下来。他和正月子跪在前面,后面是三个闺女。为好媳妇将继芳推进屋里后,跑回来,也空咚一声在三闺女的旁边跪下了。都跪好以后,为好变戏法一样地摸出几支香,抓在手上,另一只手上抓着火柴。将划未划之际,看见站在一边的我,为好问,“你怎说?”

我说,“我不拜,看你们拜。”

为好也不勉强。“也行。”他说,“正月子代你们家拜到了。”然后划着了火柴,点燃了手上的香。

为好晃灭香头的明火,额头触地地拜起来。一大家子都跟着他磕起头来。月光照耀着这伙匍匐在地的人,每个人的身下都有一个清晰的影子,只是大小不同。想到与他们非亲非故、本无关系,我突然产生了某种孤单隔绝的感觉。我有点后悔没有加入进去,也趴在地上磕头。

大约磕了十几个头,为好爬起来,走向大桌子,将手上的香插入香炉中。然后,他捏了一角月饼,用手指捻碎,向前面的半空中撒去。之后又抓了一把瓜子,散了出去。为好分别从每只碗碟里都抓了一些东西撒出去。这么做的时候他的嘴巴里念念有词,目光始终看着天上的月亮。

终于拜完了,为好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取下旱烟袋,笑呵呵地向我走了过来。孩子们早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正月子大喊着,“放炮仗喽!”飞奔进屋。再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根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一挂鞭炮。我正在让为好换上纸烟(在梦安买的),于是叫住正月子,点了一根烟,屁股朝前地递过去。

“拿上点炮仗。”我说。

正月子接过香烟,撒腿向桥口的方向跑去。二闺女、三闺女尖叫着,跟在后面紧追不舍。

鞭炮声响了起来,震耳欲聋。自然不是我们一家在放炮仗,老庄子上的很多人家都在放,显然都已经拜过月了。我向前面的村道看过去,月色下面一片青灰。鞭炮燃放所产生的烟雾已倏忽不见,或者说已融入了那片寂然不动的青灰色之中了。家家户户的狗都狂吠起来。

放完炮仗,为好媳妇领着孩子们一人装了一碗饭,来到桌子边上夹菜。然后他们端着饭碗,进屋里去吃了。房子外面只剩下我和为好。为好拖过一张长板凳,让我坐下,他自己坐在另一张长板凳上。为好从桌子下面拎出两瓶山芋干酒,用筷子将瓶塞子捣下去后,倒在两只饭碗里。之后我们便开始喝酒。喝了半天,彼此无话,不免有些尴尬。

这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既大又圆,照得园子里面以及小河对岸的田野上一片白惨惨的,空气里一派青蒙蒙的光。只听为好感叹说,“月亮真圆呀!”

我吓了一跳。此话出自这么个粗人之口,我不免有点惊讶。我对为好也像是对自己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团圆,团圆,就是这么个意思了。”

为好自然不懂诗。“可不是吗!”他说,“我说不好,这,这月亮看得人心里怪不好受的。”

然后为好举起酒碗,咣啷和我碰了一下。“兄弟啊,多谢你啦!”他说。

“哪里的话,要谢也要谢你啊。”

“不是这话,我要谢你,你不得谢我,没有你,就没有我,没有我们一家……”

“都是一家人,说这个干啥?”

突然,为好就像是僵住了,瞪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但眼神是散的。“为国,我对不住你啊!”他说。

我一个激灵,身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虽然我早就已经是为国了,但为好从来没有这么叫过。他总是喊我“兄弟”,而我总是喊他“老大”,两人从不直呼其名。显然为好喝多了。

“为国,我不是有意的呀!”说着为好竟然哭了起来。看来他真的把我当成那个死人了。

为好边哭边离开了长板凳,手脚并用地向我爬过来,要给我磕头。我慌忙弯下腰去,扶住为好。一瞬之间,我不禁百感交集,既感到厌恶又觉得怜悯。面对这个趴在地上的可怜人,我又能怎么办呢?那就满足他一回吧。

“我晓得你不是有意的,我晓得。”我回答说。

为好瘫坐在地上,早已哭得泣不成声。他仰起一张老脸,月光下,泪水在沟渠般纵横的皱纹里蜿蜒着,胡须上面挂着晶莹发亮的泪珠。为好鼻涕呼啦的,一面用那脏不啦叽的袖口擦揩着。“看在咱爹娘的份上,为国你不要在意啊!”

“我不在意,我不在意。”

“你哥心里苦,他不是人啊!老天爷让他绝后,生了三个闺女,给了你一双儿,为国,你要知足啊!”

“我知足,我知足。”

“我不是人……”为好举起手来,啪唧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连忙抓住为好的手。他又举起另一只手来,也被我死死地抓住了。为好急得在我的怀里双脚直踹,拼命地挣扎着。“你打我!打我!打死我!为国,你打死你哥吧!”他说。

突然为好就松弛下来了,不再动弹,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呜呜地哭着。身后的房子里,孩子们的喧闹声早已平复下去。唯有月色照耀着我的尴尬和非人非鬼的处境。

35

两年后,兄弟俩家的园子已初具规模。南边沿河的一片泡桐树长得又高又直,已经有一握粗细了。泡桐树叶肥厚宽大,整片泡桐业已成林。从桥口到房子前面的小路两边,向日葵亭亭玉立,花盘镶着金边,面朝东方。太阳落山的时候,它们便慢慢地扭转了脖子,看向园子西边的一溜菜地。那儿种着瓢儿菜、矮脚黄、高秆白等新品种的青菜。在此之前,老庄子上的青菜只有生菜。那生菜味淡清苦,还刮肚子里的油。瓢儿菜和矮脚黄则味道甘甜,尤其是瓢儿菜,降霜以后,甜得就像是放了白糖。

那些老庄子上原有的蔬菜,在我科学种田的不懈努力下以及实践中,长势也非比以往。我们家菜地上结的冬瓜最大的竟有四五十斤。菜地以外的自留地上则种了花生,收益相当可观。不再种小麦等正经庄稼了。房子后面一片苍翠的竹林,房基地边上点缀着点点黄花(黄花菜)。这黄花菜不仅好看,也非常非常地好吃。

那口井自然还是三年前挖的,但井台、井栏都用砖头、水泥重新砌过了。屋前空地的左边是一个大草堆,比当年的草堆那是大了许多,几乎高过了屋顶,金黄耀眼不提。右边则是一个花坛,种了各种不知名的草本花木,五颜六色地绽放着。花种是我们托邵娜从南京的花木公司里搞的。这些花毫无使用价值,纯粹是为了好看,因此也不需要知道名字。种子往土里一撒,就长起来了,就开花了,也不费事。

园子里另有鸡笼、猪圈、狗窝、鸭舍。猪圈里养的猪通体雪白,品种是叫作约克夏的洋猪,不像村子上的人养的猪,黑不溜秋的,最多只能长到两百多斤。那约克夏据说能长到一千斤。我们家养的鸡也是白鸡,老庄子上从没有过的品种,叫作来亨鸡。下的蛋也是白的。只是我们家的狗是黑的,属于当地土狗,狗爸爸、狗妈妈都是本村的。但这狗却有一个名字——锅巴。名字也就那样,随便取的,但考虑到村子上的狗都没有名字,都叫“狗”,因此值得一提。

园子里还有其他很多变化,但最大的变化就是无论大人还是孩子都长了两岁。

这天,一家人正在吃午饭,照例都端了碗蹲在屋外的墙根或者坐在门槛上。几只来亨鸡在空地上走走停停,用一侧的眼睛打量着我们。锅巴在一边嗅来嗅去,一会儿又蹲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主人。约克夏在猪圈里哼哼着。所有的畜生都知道家里的人吃饭了,因此变得有些紧张。往往这种时候,我们因为看着它们高兴,会从饭碗里拨出一些饭食,丢在地上。畜生们不免一拥而上,弄得鸡飞狗跳的。

约克夏却无法离圈。但家里总会有一个人端着饭碗,靠在猪圈栏杆上,边吃边看。看得高兴,自然会与约克夏分享。猪圈栏杆边的位置往往属于为好。

突然锅巴叫了起来,一边叫一边朝南边的桥口跑去。继芳正抱着银针,也在吃饭。她将嚼过的饭食吐进银针的小嘴里,然后用筷子伸进去捣捣,自己再划拉一大口。只听继芳说,“又来人换鸡蛋了。”

大秃子挎着一只竹篮子,在向日葵的夹道欢迎下走了过来。离房子还远,他站了下来,大声地叫唤着,“为国!为国!”

大秃子怕的是锅巴,喊的却是我。于是我对正月子说,“去把锅巴按住。”

正月子丢下饭碗,跑了过去,按住了锅巴。

“你来干啥?给我们家送鸡蛋?”继芳调侃大秃子。

后者的篮子里大约装了二三十个鸡蛋,但不是来亨鸡的鸡蛋,而是当地草鸡的鸡蛋。不是白颜色的,而是米色和浅褐色的。大秃子回答,“不是的,我妈让我来换白鸡的鸡蛋。”

“不是白鸡,是来亨鸡。”为好端着饭碗,站在猪圈边上说。

大秃子看了他一眼,将脸又转向了继芳。“我妈让我来换来亨鸡的鸡蛋。”他说。

“换鸡蛋干啥?”继芳明知故问。

“我们家的老母鸡抱小鸡了,我妈说,来亨鸡下蛋狠,换鸡蛋家去抱小鸡。”

“下蛋狠,鸡蛋还大呢。”继芳说。

“就是的。”

“怎么个换法?”

“一个换一个。”

“那我们家不是吃亏了吗?”继芳用筷子敲敲碗边,“要换,就上秤称!”

“我妈说,一个换一个。”

“不上秤称就不换!”

说话的时候,继芳始终笑嘻嘻,一副很傲慢的样子。看她把大秃子捉弄够了,我开口说道,“继芳,你就不要难为他了,给他换了吧。”

继芳对站在门口吃饭的大闺女说,“大闺女,去看看白鸡蛋还有几个?”

大闺女进屋去拿鸡蛋的时候,继芳继续调侃大秃子,“你在我们家一个换一个,到家和你妈上秤称,想得不错呀。”

“不可能。”大秃子说。

猪圈边上的为好又开腔了,“不赚几个他才不会跑这趟呢,我是看着他光腚长大的。”

“不可能呢。”

这时大闺女从房子里出来了,抱着一只大瓦罐。她将白花花的鸡蛋两个两个地拿出来,放在地上,又一五一十地数了一遍。大秃子也将篮子里的鸡蛋拿出来,放在地上,数了一遍。换完鸡蛋,大秃子挎上篮子就走了。我嘱咐他说,“大秃子,不要吃生鸡蛋,有寄生虫。”

大秃子急急忙忙的,也没顾得上回答。经过猪圈旁边时,为好说,“听见没有,有寄生虫!”

大秃子“嗯哪”了一声,说,“我晓得。”就出了桥口。

为好进屋去添饭。路过房子前面的空地时,他对我说,“他笃定要吃生鸡蛋,村上人都说来亨鸡蛋养人呢。”

当天晚上,我坐在灶后的草堆上烧火。一只手握着火叉,架起灶膛里的柴草,一只手哐啷哐啷地拉着风箱。继芳抱着银针在锅上忙活。锅里面煮的是黄灿灿的玉米面稀饭,锅边上贴的是黄澄澄的玉米面饼,热气缭绕不已。由于抱着银针,继芳单手贴起玉米面饼来就没有那么利索了,一团玉米面还掉进了锅里。好在锅里煮的也是玉米面,玉米对玉米,和着吃也没有什么要紧的。

我和继芳,一个在灶后,一个在锅上,边做饭边说着白天大秃子来换鸡蛋的事。正月子在堂屋里和锅巴玩耍着。突然,雾气缭绕之中,继芳像是不在意地说,“他爹,说是邵娜要走了。”

我愣了一下,随后缓过神来。这两年知青回城的风很盛,老庄子上的知青走得只剩下邵娜一个人了,她早晚是要走的。我明知故问地说,“要走了,走到哪里去?”

“回南京呀。”继芳说。

然后,我们好半天没有再说话。只听风箱拉得呼呼的。堂屋里正月子在对锅巴说,“趴下!趴下!……”后来我问继芳,“什么时候走啊?”

继芳好像一直在等我这句话,马上回答,“明天一大早。他爹,你不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我说。

继芳的玉米面饼已经贴好了,但她仍然站在灶前。热气蒸得银针不舒服起来,他哭叫着要下地。突然我心里升起了一股无名火,向继芳吼叫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孩子大了,不要老抱着,掉进锅里怎么办!”

我的说法显然是很荒唐的。继芳也不在意,顺从地放下了银针。她弯下腰去对银针说,“去,找你哥玩去,饭好了叫你们。”

银针摇晃着跑出锅屋。继芳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她这些年也不容易,再说了,你们是一起来的。”

我说,“是邵娜让你带话的吧?”

继芳不接我的话茬,只是说,“你去看一下吧。”

也许,我真的应该去看一下?但人都已经要走了,去看一下又有什么意义呢?明天这会儿,邵娜已经在南京了,再也不是这老庄子上的人了。这么多年了,我再也没有见过邵娜,她的事也懒得去打听。这会儿人要走了,却想起来要见面,早我干什么去了?我又能干什么呢?走了好啊,一了百了,不仅我们这些年不见面说得通,就是那些年我们天天见面也不用去想了。

这时候灶膛里的火已经熄灭了,灶洞黑乎乎的像骷髅似的瞪着我。我发现自己坐在柴火上,就像是生产队上的那头母牛,就像闺女一样。孤零零的,被同类和岁月抛弃了。它再也看不见其他的牛,我也失去了我的同伴。——“你们是一起来的。”

继芳似乎生了气。“你不去我去。”她说,“正月子、银针,端碗吃饭!”

36

晚饭后,我和继芳去看邵娜。继芳抱着银针。她用一块手帕包了几个玉米面饼,让我拿着,然后我们就出了桥口。

邵娜的草披子里亮着灯,柴巴门半开半闭,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就像当年一样。直到我们走了进去,我才发现一切已经面目全非。倒也不是很久没有来了,而是房子被彻底搬空了。虽然来以前我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吃惊不小。

那草披子里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最要紧就是那张床了,也就是福爷爷的寿材。此刻上面的铺盖被撤了下去,棺材完全被暴露在外。一盏火苗调到最小的煤油灯放在上面,照得棺材板闪闪发亮。屋子里的其他地方则一团漆黑,真是比棺材还要黑呀。

我们进去的时候,邵娜正蹲在地上捆行李,脚下踩着一截草绳。她抬头看见我们,也不吃惊。“继芳,来啦。”她说。

“你还没吃饭吧?”继芳说着将玉米面饼递过去,“趁热吃。”

“我已经在福爷爷家吃过了。”邵娜说。

“那就带在路上吃吧。”

邵娜把玉米面饼连同手帕放在棺材盖上。她们说话的时候,邵娜并没有看我。自从走进这间草披子,她都没有看过我。我问邵娜,“你明天就走?”

邵娜“嗯”了一声,就又弯下腰去捆行李了。

继芳说,“他爹,去帮个忙。”

于是我走过去,帮着邵娜捆行李,她还是没有朝我看。

继芳装模作样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走了一圈,最后到了门边。她对邵娜说,“回了南京,可别忘了我们呵。”声音里明显带着哭腔。

“怎么会呢。”邵娜回答。

“我们家的猪还没有喂呢。”继芳说,“我先家去,你和银针他爹说说话……”说着继芳就往门外走。

这自然是假话,村上的人哪有这工夫喂猪的?邵娜说,“继芳……”意思是要挽留对方。这时候继芳已经走到了外面。她边走边说,“银针也要睡觉了。”

邵娜跟着继芳也跑了出去。我听见她们在房子外面站了下来,隔着空地在说话。

“邵娜,你可别忘了我们呵!没事来老庄子上看看。”

“你和银针也要来南京啊!”

然后一阵脚步声响,邵娜追在后面说了句,“谢谢你的玉米饼!”之后她就回到了草披子里。

我当然明白继芳的意思,她是想让我和邵娜单独道别。她让我来这里就是这个目的。现在人送到了,任务已经完成,继芳就先走了。我当然也想这样,和邵娜单独话别,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面觉得十分别扭。唉,他们总是这样,把我推来搡去的,也不打声招呼,使我陷入无法自主的境地。当年,把我和邵娜分开、让我和继芳在一起他们是这样干的,现在,仍然是一种强迫,说是阴谋也不为过。

房子里只剩下了我和邵娜,她的行李还没有捆完。但我们已经不捆了。捆了一半的行李散开来,绳子也已经松了。我甚至觉得,刚才邵娜一声不响地捆行李也是阴谋的一部分。此刻,她靠在福爷爷的棺材上,两眼不加掩饰地盯着我。我在想,邵娜是否会扑过来一把把我抱住呢?

后来我终于明白了,并没有谁要把我们撮合在一起,那不过是我的一个错觉,一厢情愿而已。并没有人要那么做。还是那句话,明天的这个时候,邵娜已经在南京了,而我仍然会在老庄子上。一切都不会改变。

我问邵娜,“这次是什么单位招的工?”

她说,“鼓楼区建筑大队。”

“你要去爬脚手架?”我有些吃惊。

“再不走就没有机会了。”邵娜说。

“也是呵,你是我们大队上最后走的知青,听说大招工快要结束了?”

突然邵娜有些激动,她说,“还有你,你还没有走。”

“我不能算知青……”

邵娜就像没有听见,“六年前,我们下来的时候是五个人,只走了四个!”她说。

这倒是实情。可我能说什么呢?我说,“我不算,我不算,我已经在这儿扎根了。”

“扎根的也已经走了,像楚赵大队的刘洁晨……”邵娜说的是一个女知青,和当地农民结了婚。想必也招工回南京了。

我说,“我有孩子了。”

“刘洁晨也有孩子,比银针还要大呢。”

“我是男的。”

“扎根又不分男女,没有那样的政策。”

我被邵娜逼得无话可说,只有如实相告了。“我也不算是扎根的,又没有正式结过婚。”

这真是令人羞愧呀,连扎根都不能算。但总算堵住了邵娜的嘴,她没有再说什么了。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心里想,今天来可不是谈我的事情的,因为谈了也是白谈,不会有结果。邵娜就不一样了。她前途无量,就要展翅高飞,虽说走得有点晚了。“一年前,晨光机械厂招工你怎么没有走啊?”我问她。

“大许不是走了吗?”

“我知道。”我说,“听人说,你把名额让给了他,说是来成集招工的晨光厂招工组组长是你爸爸以前的学生?”

邵娜笑了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她的笑容了,还是那么的令人心动。涂着口水的白牙在油灯的灯光里闪烁着,嘴角的笑纹荡漾开去。和以前不同的是,那笑容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愁。“我把名额让给了大许,你知道是为什么吗?”邵娜问。

“你们感情好啊。”说完,我有点后悔。难道说我是在妒忌吗?

邵娜说,“你啊!”竟然哭了起来。“我,我,我不过是想在你身边多待几天……”她说。

邵娜蹲下身去,反身抱住了棺材,伏在上面哭得稀里哗啦的,就像那棺材里真的躺着一个死人似的。油灯的灯焰摇曳起来。单薄的衣服下面,邵娜的两片肩胛骨像翅膀那样地抖动着。她的一头黑发披散开,落在棺材盖上,黑过了那口棺材。

“别这样……”我说,伸出一只手,想拍拍她的后背。也许,这样的接触才能止住她身体的抖动。但最终,那只犹疑不定的手也没有落下去。

大约过了一分钟,邵娜转过身来,就像趴到棺材上去一样突然。她已经不哭了,并且变得非常沉静。泪水涂抹开来,均匀地贴在脸上,闪烁着,就像是一层透明的塑料。邵娜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那亮光就没有了,收敛到了她的眼睛里。她以从未有过的认真和安静的眼神看着我。“罗晓飞,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我不由地问。

“你一定要办回南京。”

……

“你一定要答应我。”

我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只要你下定决心,就一定会有机会的。”

“我已经是有家庭的人了,你知道。”我说。

邵娜再次笑了起来,苦涩全无,甚至于明朗。似乎还带着一丝轻微的嘲弄。“你不要想歪了。”她说,“我只是让你办回南京,不是让你抛弃继芳,她也不容易。”

说完邵娜就站了起来。“我回南京以后就会和大许结婚。”她说,“我们已经说好了。”

“我知道了。”

邵娜离开了棺材,走到墙角的水缸前,舀了一些水在脸盆里。她背对着我洗了一把脸,然后边整理衣服边走了回来。“你走吧,我还要和福爷爷道个别,明天还要起大早。”

我问,“福爷爷还好吗?我也有几年没有看见他了。”

“病了,在床上躺了有半年了。人老了,恐怕快不行了。”邵娜的口气依然很平静。

不知怎么的,我也很想去看福爷爷一眼。如果这是离别,那就让它们一块儿来吧。“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邵娜抬起头来,不无好奇地看着我。她什么都没有说。

礼寿撩起蚊帐的门,用帐钩钩住。福爷爷躺在床上,一条被头很宽的被子一直盖到他的下巴下面。福爷爷的脑袋深陷在枕头里,胡子稀稀拉拉的,只剩下了一小撮,向上翘起指着蚊帐的帐顶。他比以前瘦多了,两腮深陷下去,没牙的嘴张开着。房子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异味儿。福爷爷不仅是生病了,而且就快要死了。

邵娜在床前蹲下去,捡起床沿上福爷爷的一条枯柴般的手臂,用她的手在福爷爷的手背上摩擦着。“福爷爷。”邵娜呼唤道。

福爷爷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声。“谁呀?”声音低得几乎都听不见。

“是我,邵娜。”

福爷爷的头向床边歪了歪,想转过脸来,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礼寿紧张地看着他老子。

邵娜久久地抚摩着福爷爷的手。“福爷爷,明天我就要走了。”

“哦、呵……”说不清是喉咙里的痰在咕噜,还是福爷爷的回答。

我站在邵娜的身后,这时也俯下身来,叫了一声,“福爷爷。”

“谁啊?”这次的声音很大。大概,福爷爷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我的声音了,受到了刺激。

我说,“我、我……”似乎也被痰卡住了,不知道该回答“我是罗晓飞”还是“我是范为国”。

只见福爷爷一阵挣扎,在礼寿的帮助下,终于转过脸来。“邵、邵娜的对象,人、人才不错……”福爷爷终于可以说话了,但他都说了些什么呢?“两、两口子,守守着日子,好、好好过吧……”

我不禁觉得头晕目眩,时空顿时错位了,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呵。邵娜将她的脸埋在福爷爷的手心里,又呜呜地哭开了。

显然福爷爷是老糊涂了,神志不清。但你不得不承认这老头儿的魔力,即使是快死了,也能搅得你心里面翻江倒海。

“闺女呀,莫难过。”这回福爷爷是完全清醒了,竟然挣扎着要坐起来。

礼寿赶紧跑过去,将一个圆硬的老式枕头塞在他爹的腰后。邵娜也爬起来帮忙。终于把福爷爷扶了起来,在床上坐好。福爷爷呼呼地喘着粗气,但脸上有了光彩,眼窝也不那么深了,能看见里面的眼神了。

“都是报应啊,上辈子你、你欠他的!”福爷爷指了指邵娜,又指了指我。

我想说,“不是那么回事,这么说没有根据。”但福爷爷不容我开口。

他继续说道,“他欠为国的!”说着,手往我的旁边又是一指,就像为国也站在边上。吓得我更不敢吭气了。

“都是报应,都是有因缘的!”福爷爷说,目光越发地炯炯有神,简直是精光四射。

考虑到他刚才还奄奄一息,眼前的光景实在是有点儿非比寻常。

只听邵娜顺从地说,“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