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变形记 韩东 第1页,共2页

25

大忙季节一过,我就真的不去上工了。整天待在园子里,很少有机会走出桥口。自然没有再在大白天里睡觉,我有我的工作,甚至比以前上工还要忙了。

按计划,我让继芳去成集街上的供销社里买来四十斤石灰,然后找了一只酱缸,用水和了。我准备用石灰水将屋里的土墙刷一遍。二闺女、三闺女给我当帮手。我们把家里所有的家具都搬了出来,放在房子前面的空地上。

所谓的家具,无非是两张草绳编穿的凉车子、一张破桌子、几张长板凳,再就是几个泥柜以及担在泥柜上面的木板。还有一些家用杂物,脚桶、水缸、木盆、笆斗、簸箕。一些坛坛罐罐,几只粗瓷大碗,一堆破布烂棉花。最多的是农具,锹、锨、锄头、镰刀、扁担绳什么的。此时,这些东西散布在草房前面的空地上,在阳光的照射下投射出一些可怜的影子。这些家当老底放在屋子里还不觉得什么,搁在这儿显得尤其寒酸。我不禁想,老庄子上人的日子可真是穷呀,穷得让人害怕。彻底搬空以后,屋子里反倒不那么寒碜了。

我拿着一把烂笤帚,从酱缸里蘸了石灰水,往灰暗的土墙上刷去。我刷墙的时候,二闺女、三闺女带着正月子在一边看着。酱缸里的石灰水不断地冒出一些小气泡,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我对二闺女、三闺女说,“把正月子带远点,石灰烧人,鸡蛋放进去能烧熟,落在衣服上就是一个洞。”

闺女们面露惧色,拉着正月子向后退了几步。

“叔,石灰能不能烧饭啊?”二闺女问。

我不禁笑了。孩子就是孩子,天真无邪,也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笨。“那倒不能。”我说。

中午不到,为国家的三间房子就刷好了。

继芳、为好他们收工回家,为好没有进自己家的门,先来了为国家的堂屋。他一惊一乍地叫了起来,“哎哟喂,真亮堂啊,伢他妈,快来看看!”

为好媳妇闻声跑过来,还没有进屋就说,“真正亮堂!”到了堂屋里她又说,“晃人眼睛,好呢!”

为好媳妇又跑回去喊大闺女,后者很不情愿地跟了过来。大闺女倒是没有说什么,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羡慕。我对为好说,“老大,要不我帮你们家也刷了?”

“那敢情好啊!”为好高兴地说。

然后,一家人就开开心心地出去了。走过房子前面的空地时,对放在地上的为国家的家当也没多看一眼。现在,为国家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四面白墙了。

下午,为好他们上工以后,我领着二闺女、三闺女把为好家的土墙也刷了一遍。他们家的家具自然也抬了出来,家当老底暴露无遗。比起为国家来似乎还要寒酸。也难怪,为好家的人口多,为好又没有为国能苦工分。幸好为好住的是老人留下来的房子,爹妈总算是留了一点东西。兄弟不和,大概也是因此而起的吧?

这以后,我改造园子的计划就包括为好他们家了。

老庄子上人家的房子都没有窗户,只是在前面的土墙上开了窗洞。那窗洞大概两块土墼大小,既没有窗扇,也不安玻璃。天热的时候完全敞开,天冷的时候就堵两块土墼。屋子里终日黑咕隆咚的,就像山洞一样。老庄子上的人还不喜欢点灯(为节省灯油),晚上不喜欢点灯,白天就更不用说了。因此改造计划的第二步就是开窗子——将以前的窗洞扩大,然后安上窗框、窗扇以及玻璃。

我让继芳从福爷爷家借来了锯子、刨子、斧头等一套家伙,然后就干开了。所用的木料是担在泥柜上的几块木板,还放倒了园子里的一棵柳树,大概有碗口粗细。我自然知道没沤过的木头做出来的东西是要翘的,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好在做这样的窗户要求不高,甚至很低,像我这样完全不会木工活的人也一样可以胜任。

我领着二闺女、三闺女用铁锹将墙上的窗洞捣大。领着他们剥树皮,然后将剥了皮的树锯成几段,继续分解成木板、木条。锯木条的时候我的一只脚踩在长板凳上,她们用小手按住木条的另一端。大约忙活了两三天,几只歪歪扭扭的窗扇终于做好了,在窗扇和窗框之间钉上铰链就可以开合了。我一面满头大汗地钉着钉子,一面和闺女们说着话。

“明天叔去公社的供销社上划玻璃,你去不去?”我问二闺女。

“去,我帮你挑来家。”

三闺女在旁边着急地说,“我也去!”

我逗她,“你去能干什么?”

三闺女,“我和二姐把玻璃抬来家。”

身后房子的墙上,被扩大的窗洞已不成方圆,像张大的嘴似的张开着。闺女们一点也不在乎我把她们的家弄成了这个样子。我们忙活的时候,正月子在地上玩着刨花。

天黑以前,窗框终于安上了墙,窗扇也装在了窗框上。窗框与土墙之间的缝隙被塞进一些碎土墼,再用和了麦秸、稻壳的稀泥填充抹平,整面墙都不一样了,整所房子都不一样了。我做的窗子还真的像回事。孩子们高兴得又蹦又跳。

第二天,为好带着大闺女去了一趟成集,去供销社里划玻璃。本来我是准备自己去的,为好死活不同意,说是让我在家里歇歇。我知道他是怕我惹出什么麻烦,所以也就算了。大闺女兴冲冲地把玻璃挑了回来,不禁气坏了二闺女、三闺女。安上玻璃以后,那窗户就更像窗户了。二闺女和三闺女当作镜子照了又照,她们又高兴起来了。

屋子里面就更不用说了。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一直照到了石灰水刷过的白墙上,比屋子外面还要亮堂。继芳对我说,“这屋里亮得能瞧书了,没得事,你就瞧瞧书,不要整天的忙。”

考虑到她大字不识一箩筐,这话让我感慨了半天。

接下来是挖井。我特地选择了空地靠中间的地方,一镢头掘在了那条砂礓铺成的分界线上。镢头掘完,再用铁锹挖,最后用铁锨铲。挖出的土在我的四周堆成了一个圈。地面在升高,我却向下陷,就像是要把自己给埋了。这种感觉有点儿奇怪,甚至有一点点美好。

挖土的间隙,我站直了身子,稍事休息,身体的一半已经沉到地下去了。越过刚挖上来的新土打量兄弟俩家的园子,感觉真的不太一样了。

通向桥口的小路上,二闺女、三闺女正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她俩分别挎着一只篮子。二闺女的篮子大一点,三闺女的篮子则很小,都是一副很吃力的样子。到了房子前面的空地上,小姐妹掀起篮子往地上倒去,一些砂礓滚了出来。然后她们蹲下身,将地上的砂礓往砂礓堆上扔。那砂礓堆已经堆了两尺多高了。扔完砂礓,姐妹俩跑了过来。现在,她们和我几乎一样高了。二闺女平视着我的眼睛说,“叔,还够不够啊?”

我说,“不够,越多越好,再去捡。”

姐妹俩就带着空篮子又跑走了。

这会儿,正月子正在里屋的凉车子上呼呼大睡。

捡来的砂礓是准备镶嵌在井壁上的。当地不产砖头,也没有石头,就只好用砂礓代替砖石了。

继芳、为好他们收工回家,都跑过来蹲在坑边,看我挖井。这时候,我整个人都已经置身于挖开的洞中。抬头看去,“井口”上环绕着一圈面孔,有大人的,也有孩子的,个个都很兴奋。为好冲着下面大喊,“兄弟,你上来,抽袋烟歇歇,我下去!”

说着他伸出一只手,我抓住后,为好又加上了一只手。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为好的媳妇抱着为好的腰,继芳和大闺女拽着为好媳妇,大伙儿合力把我拉了上去。

为好撑着泥地跳了下去,操起铁锹就开始挖土。我搓着手上的泥,继芳早已点了一袋烟,递了过来。为好媳妇回屋子里打来一盆洗脸水,递给大闺女,对她说,“去,端去给你叔洗把脸。”

大闺女端着脸盆走过来,对我说,“叔,洗把脸。”

我说,“不忙,不忙,先放地上。”

只见为好将黄苍苍的生土一锹一锹地递上来。只见锹头和黄泥,已经看不见他的脑袋了。

突然为好在下面叫了起来,“兄弟,见水了!”

当地是平原地区,水网密布,地下水位很高,见水并不稀奇——平时挖一个三尺深的树洞都可能见水。但我还是很高兴,冲着下面大声地说,“哈哈,胜利在望!老大,以后我们就吃这井里的水,用水在河里,吃用分开就不会生病啦!”

为好回答,“兄弟说的是。”声音瓮声瓮气的,但听得出来他也很高兴。

挖井只用了一天的时间。然后戽干井里的泥水,将砂礓镶嵌在井壁上。我还用砂礓垒了一圈井栏,剩下的砂礓铺了一小块井台,一口有模有样的水井就修筑完成了。没有井盖,就用锅盖代替,盖在井口上,上面再压上两块土墼。这样,正月子他们玩的时候就不会掉下去了。

从那井里打上来的水,甘甜无比,也用之不竭。到后来,我们两家基本上都不用水缸装水了。用水桶打水是一种乐趣,孩子们尤其踊跃。

这天晚饭以后,我和为好去园子里转悠。我俩各持一杆旱烟袋,倒背着双手,并肩而行。

先是去了为好家房子的后面,那儿有一个积肥坑,气味很大。积肥坑边上,围了半圈玉米秸的篱笆,下面埋了一只粪缸,算是厕所。厕所后面的地荒着。我说,“咱们把这坑给填了,种竹子。”

“那茅房呢?”为好问。

“买两个马桶,一家一个,就不用粪缸了。”

“在屋里拉屎?”

“在屋里拉比在外面拉要卫生多了,人粪也容易积攒。”

为好“嗯哪”了一声,表示同意。然后我看了看为好家的房子,说,“屋后面要挖一道沟,竹子的根会乱窜,破坏墙基。”

我们一路转到了园子的东边,那儿没有界河,紧挨着生产队的大田。我说,“东边种刺槐,刺槐好活,又有刺,可以当篱笆用。种上两排,连狗都钻不进来。”

“兄弟说的是。”为好说。

之后,我们又转到了园子的南边。我说,“南边可以种点正经树。我算了一下,这一条边至少可以种四五十棵树,以后盖瓦房就不用买木料了。”

“还要盖瓦屋?”

“要盖,但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种什么树呢?”

“我还在想呢。”我说,“不过,家门口倒是可以种几棵楝树,楝树不生虫,长大了可以乘凉,夏天的时候在下面摆上小桌子吃饭,也不会有毛辣子掉进饭碗里。楝树根的皮煮水喝,还能打蛔虫。”

“你咋什么都晓得呢?”为好说,口气不无羡慕。

我说,“也没什么,都是书上看来的。”

为好叹了一口气,“还是识字好啊,不像我,年纪都一把了,算是白活了。”

“老大,你可别这么说,这个家还得你来当呀!”

“我不行,我不行。”为好说着竟然向后退了一步。

我继续着自己的思路,“可惜这里的树种有限,要是能弄到泡桐和梧桐就好了。泡桐长得快,又直,材料可以做飞机模型或者收音机的外壳,缝纫机的面板也是泡桐做的。梧桐就更不用说了。法国梧桐太漂亮了,南京的大街上到处都是,夏天的时候遮天蔽日,就像搭起了绿色的帐篷……”

我说得兴起,一时有点忘情。再看为好的时候,他已经不说话了。园子里这时已经完全黑暗下来,远处的房子里还没有点灯,显得阴沉沉的。水边倒是无遮无拦的,相对较亮。我和为好沿着发白的小路向园子的西边走去。

“这路的两边可以种上向日葵,大人伢子都有葵花子吃了。”我说,“河边上种蔬菜,浇起水来也方便。”

“不种麦子了?”为好问。

“不种了。咱们可以多种点生姜、辣椒,拿到成集街上去卖,有了钱再买粮食也是一样的。我算过账,比种麦子划算多了。”

为好惭愧地说,“我种了一辈子的地,也没有你晓得得多呵。”

我还是那句话,“没什么,都是书上看来的,也没有经过实践。自留地种坏了你可别怪我呀。”

“我欢喜还来不及呢。”为好说。

26

说干就干,我开始了种田实验(种自留地),兼带整饬园子。有关的知识自然都是书上看来的,也不知道是否有用。临下乡的时候,父亲曾经送了我几本有关农业生产的书,其中就有《科学种田》《怎样种蔬菜》《果树嫁接的技术》以及《养牛一百问》。那养牛的书如今是用不上了,种菜的书却很及时,至于种果树什么的就只有等以后了。好在我的规划是庞大的,前景是光明的,要干的事情非常多,只有一步一个脚印地来。

我也想过使用化肥,用120浸泡菜种,可惜这些玩意儿一时半会弄不到手,何况还得花钱,因此只好纳入未来的计划里。如今只有因地制宜,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这天,我领着二闺女、三闺女将辣椒苗移往西边河边的菜地。如今,我干活的时候都带着她俩,她们则拉扯着正月子。就好像我们是一个生产队,我是队长,孩子们是社员。也像是一个工作组,我是王助理,而他们是勤务员。有时候我也不必亲自动手,在旁边动动嘴,指点闺女们怎么干就行了。

二闺女、三闺女将辣椒苗每两棵栽入一窝穴里。栽好了一排,再栽另一排。两排辣椒苗对得整整齐齐的。看来姐妹俩以前就干过这活,不是栽辣椒就是栽别的什么。

我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捡起一根树枝,将两排的四窝辣椒苗连起来画了四条线。“这是一个什么形状?”我问她们。

“方的。”二闺女说。

“真聪明!”

然后我起出一窝辣椒苗,往后移了约一寸,再栽下去。我将这窝辣椒苗和另外两窝辣椒苗连起来画了三条线,问闺女们说,“这又是一个什么形状?”

“方的。”三闺女抢着说。

“不要瞎说!”二闺女说三闺女。但她也说不出是什么形状。

于是我就告诉她们,“这是三角形,要像这样栽,一样大小的地方能多栽十几窝。记住了,三角形,有三个角,一窝辣椒就是一个角。”

姐妹俩把她们栽的辣椒苗都起了出来,按我的说法重新栽了一遍。

这时一群鸭子嘎嘎地叫着,从小河的一头游了过来。我是先听见鸭子叫才看见鸭子的,看见了鸭子这才看见了大秃子。后者拿着一根长竹竿,不断地拍打着水面,鸭子是被他赶过来的。

大秃子在河对岸走到与鸭群平行,到了我的正对面,仍没有停下。他边走边冲这边说,“队长问为国去不去开会?”

“什么会?”我问。

“中央的文件下来了,去开会队上记工分。”

听到“中央文件”几个字,我心里动了一下,但也只是动动而已。这实在是不干我的事,还是指点二闺女、三闺女栽辣椒比较有意思。再没有比教会她们改变株距、行距更好玩的了。于是我对大秃子说,“你告诉队长,我就不去了。”

大秃子“嗯哪”了一声,赶着鸭子走远了。嘎嘎的鸭叫声不绝于耳,最后完全安静了。耳边唯有乡村持久的寂静以及小锛刨土的嚓嚓声。

我对姐妹俩说,“等年底辣椒卖了钱,叔给你们做新衣服。”

二闺女说,“我要做红褂子。”

三闺女说,“我也做红褂子。”

“成。”我说,“叔给你们做红褂子过新年。”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一碗山芋稀饭走到门外,在门口蹲下来。为好也端了一碗山芋稀饭,从他家的堂屋里出来,在门口蹲下来。我俩各自捧着饭碗,边吃边说闲话。这几乎已经成了惯例。

只听为好说,“林秃子带了一群老婆爬上飞机,得了瘟病出汗,架不住从天上掉了下来,林秃子的三叉骨都摔断了……”

说的自然是会上传达的事,我听了不禁吃惊。所谓的“林秃子”自然是指林彪,那可是毛主席最亲密的战友和接班人呵。其他的内容我则百思不得其解,想问为好,但知道问了也是白问,还不如自己慢慢地琢磨。

我边喝稀饭边苦思冥想,转动着手上的饭碗,嘴巴凑在碗沿上。就这样左转一下,右转一下,碗边上较凉的稀饭就被我吸进嘴里去了。喝稀饭可是一门技术,如今我已是熟能生巧。半碗山芋稀饭下肚以后,我突然有些明白了,不禁笑出了声音。

“你笑什么?”为好问。

“怕不是一群老婆吧?是叶群,林彪的老婆叫叶群。”我说。

为好“哦”了一声,似乎也明白了。

我又说,“也不是三叉骨断了吧?是三叉戟飞机,飞机是三叉戟的。”

“什么?”

“三叉戟是飞机的一种型号。”

为好又“哦”了一声。

只是这“得了瘟病出汗”我怎么也想不通,但无论如何林彪是完蛋了,还有叶群。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对为好说道,“老大,真是大快人心啊!”

对方答非所问地说,“你没去开会,比我们晓得得还清楚,真正是秀才不出门……”下面半句话为好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这时继芳走了过来,拿走了我手上的空饭碗。为好媳妇也拿走了为好的空饭碗,我和为好的手上只捏着筷子。我把话岔开了,说,“老大,什么时候弄点儿水泥,咱们砌个沼气池子。这沼气的好处……”

为好说,“你咋说咋办。”

继芳将装满山芋稀饭的碗递给我,为好媳妇也将为好的碗递给为好。我们分别接过热气腾腾的山芋稀饭,稀稀呼呼地吃起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又问了一遍会上传达的事,总算继芳比为好说得周全,我完全听明白了。林彪企图暗杀毛主席未遂,仓皇出逃,所乘的飞机坠落在蒙古一个叫温都尔汗的地方。这应该是去年九月份的事,到现在已经有一年多了,消息才传到大范。虽说是有中央文件的正式传达,听上去却像小道消息一样不清不楚。真是山高皇帝远呀。

但无论如何,我都觉得应该庆祝一下。如何庆祝?一时却想不起来。大张宴席吧,不太现实。现在正是“创业”阶段,家里很穷,能有山芋稀饭喝就已经很不错了。况且无论继芳还是为好,都会觉得这事儿和自家无关,又不是红白喜事,干吗花那个闲钱?也没有那个闲钱呀。想来想去,我觉得只有睡觉,和继芳痛痛快快扎扎实实地睡上一觉,也算是尽到心意了。

于是等正月子睡着以后,我就爬到了继芳的身上。继芳自然不明白我的心思,还以为和以前一样呢。我的动作不免有些粗鲁,身下的继芳说,“慢点个,慢点个……”这让我很不痛快。

什么时候她讲究起来了?是不是正月子睡在边上,她觉得对孩子的影响不好?以前,继芳可不是这样的。她会说,“没得事,伢子睡得死。”也许今天我的动静的确是大了点。但不如此就无以表达我的心情呵。

我在继芳的耳边说,“林彪完蛋了。”

她就像没听见,一个劲儿地让我慢一点。甚至还用手推了我一把。

“你这是怎么啦?”我说,真的有点生气了。

继芳不作声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有喜了。”

这话真管用,我马上就不动了,压在继芳的身上琢磨着“有喜”是个什么意思?这意思我当然是明白的,但就像不明白一样,脑袋里一片空白,或者说思绪纷飞也行。然后,我又动作起来了,心里想着“有喜、庆祝,庆祝、有喜……”不争气的凉车子哗哗直响,就像是快要散架了。

终于完事,一阵强烈的寂静袭来,脑袋里的空白就真的成了空白了。墙角处,一只蟋蟀唧唧地叫起来。继芳嗔怪地说,“你疯魔了不成?让你慢些个……”

“你怀孕了?”我问继芳。

继芳“嗯哪”了一声,算是答应。

“什么时候的事?”

“有两个月了。”

我披了件衣服坐了起来,找出烟袋,划着火点上。我边抽烟袋边思索着。凉车子的里面,正月子睡得横了过来,一只脚搭在他妈的肚子上。这么大的动静,他居然没有被吵醒。继芳蜷起身子,将脸贴住我大腿的外侧,一只手摸弄着我的下面。她问我说,“你不喜欢?”

显然,她指的是怀孕的事。我没有回答。抽完一袋烟,我又装了一袋。这时候继芳蹬了正月子一脚,把他蹬到床里靠墙的地方去了。正月子在梦里面模模糊糊地喊了句,“妈,妈,你吃啊……”大概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东西,让他妈来吃。

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只可惜生在了穷人家里。难道说,我的孩子也会这样吗?做梦的时候都会喊他妈吃东西。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是幸运还是不幸?

后来,继芳也坐了起来。她光着身子,挨近我说,“有一件事,说了你不要不高兴。”

我说,“什么事?你说。”

继芳说,“邵娜在和大许处对象。”

说完,继芳用眼睛看着我。黑暗中,她的眼白隐隐地闪着光。

“你不高兴了?”

“我有什么不高兴的?他们的事和我没关系。”

“像是说气话呢。”继芳说着伸过来两只手,抱着我,一面说道,“说是他们是抽到大队上排节目的时候处上的,排好了还上公社、县里去演呢。唉,邵娜也够不容易的,你就不要生她的气了。”

我感觉到自己的僵硬,继芳的身子因此就更显得柔软了。比身子更柔软的是她的话。这个女人呀,身上最硬的部分就是那双手了。她的肚子里正怀着我的孩子。

27

第二天,我没有去自留地上干活。继芳他们上工以后,我带着一本书,来到房子前面的草堆下。我背靠金黄的稻草堆晒太阳,一面翻阅着手上的书,书名是《怎样种蔬菜》。说实话,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要是我对书的内容有兴趣,早就去自留地上劳动了。种蔬菜可不是看看书就能种出来的。

书页反射着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后来我干脆不看了,任凭身体下滑,半躺在稻草上面,将那本打开的书合在脸上。真舒服呀,鼻子里充满了稻草温暖的气息,光脚丫子享受阳光的轻抚。我不禁想,如果能永远这么躺着那该有多好啊。

光线变得有些暗淡了,那不是云,而是孩子们——二闺女、三闺女带着正月子站在前面,把阳光挡住了。我听见二闺女说,“叔,今天不做田了?”

“不做了。”我回答。

二闺女问我,“那今天干什么呢?”

“不干什么。”我说,“今天休息,你们带正月子到一边去玩吧。”

光线再次变得明亮起来,小股的风穿梭于脚趾之间,凉飕飕的。孩子们离开了。

我开始胡思乱想。那大许是什么时候看上邵娜的?总不至于陷害我是为了得到邵娜,是他计划的一部分?那样也太险恶了吧?为什么继芳早不说晚不说她怀孕了,偏偏选择这时候?到底是他们恋爱在先呢?还是继芳怀孕在先?继芳同时告诉我这两件事,是否觉得她怀了我的孩子我就不会在意邵娜和大许谈恋爱了?或者说,邵娜和大许谈了恋爱我就只有死心塌地和她养活孩子过日子了?难道说继芳也在和我耍心眼?

正思绪纷飞的时候,耳边响起一阵扑簌簌的稻草声。我掀开盖在脸上的书,空嗵一声二闺女就跳到了前面来。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两手张开,猛地向前一扑。“叔,你害不害怕?”二闺女问我。

我眯着眼睛笑了笑,把书又盖回脸上去了。

二闺女见我不理她,就又说,“叔,正月子在你们家的堂屋里屙了一泡屎。”

“让他屙好了。”我说。

二闺女没趣地走开了。

我在稻草上翻了个身,盖着的书从脸上滑落下来。我也懒得去捡,就用胳膊挡着脸,准备实实在在地睡一觉。正有点儿迷迷糊糊,又是一阵喧闹传了过来。不过距离较远。

只听三闺女说,“二姐,芦花鸡今天还没下蛋呢。”

二闺女说,“你把它抓来让我摸摸。”

然后她们就跑了起来。尖叫声,母鸡咯咯的叫声、扑翅声……只听咚的一声,不知是谁摔倒了。三闺女扯开了嗓门大叫,“姐,我抓到了!”

“让我来摸摸它屁股。”二闺女说,走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二闺女开始叫正月子,“正月子,你也来摸一下。”

正月子说,“我不,不……”

三闺女叫道,“二姐叫你摸你就摸!”

又过了一会儿,三闺女喊了起来,“哎哟喂,正月子摸到了一泡鸡屎!”

正月子哭了起来。又是鸡叫声、扑翅声、跑动声,大概那只鸡被他们放跑了。只听二闺女喝叫道,“不许哭,再哭我打你个小逼养的!”

正月子哭得更凶了。

难道说,我的孩子就要出生在这样的地方?从小抓鸡玩,把它们撵得又飞又跳?还要把手伸进鸡屁眼里去摸鸡蛋,摸着的却是一泡鸡屎?难道说,他也会把屎拉在堂屋里,而不是厕所的抽水马桶里?被人扒开开裆裤,随便用鞋底一擦就完了?或者唤来一条狗,撅起屁股让狗舔?他和那狗还好得不得了。自然也有人骂他小逼养的,用烂笤帚猛抽他的屁股……这些看来都是免不了的。然后我想到,大许和邵娜将来也会有孩子的,不知道他们的孩子将来又会是怎样的……

28

文艺宣传队的节目终于排练完毕,去公社参加汇报演出之前要在大队上先演一场。晚饭后,老庄子上的人呼儿唤女,夹着小板凳、扛着长板凳从各家的桥口出来,争先恐后地前往大队部看节目。为好一家走得很早。这次不比上次批判罗晓飞,没有掩护我的任务。临出门前,为好跑过来对我说,“我们家先去占地方,你们家快点个。”

我和继芳天黑才上路,因为怕碰见村上的人。此时出行虽然已没有任何危险,但如果碰见熟人我还是会觉得不自在的。知道没有必要,我还是戴上了那顶草帽。然后继芳抱着正月子,我们一家三口就出了园子。我仿佛听见有人议论说,“天都黑了,没有太阳,他还戴草帽。”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离大队部还远,就听见了人声。等走到近处,只见树丛后面的空地上灯光雪亮,照耀着一片黑黢黢的人头。那灯光可不是油灯发出的,也不是电灯,比电灯还亮。大队部房子的前面竖了一根柱子,柱子上面挂着一盏汽灯。一群孩子围绕着柱子,仰着脸,张着大嘴,就像是在接饮青白色的光线……

房子的屋檐下挂了一条横幅,上写“庆祝无产阶级革命文艺路线胜利万岁!”红底白字,异常醒目。没有高出地面的舞台,有人用粉笔在地上画出一块地方。并没有人拦着,但谁也不敢越雷池一步。粉笔线的外面是泥地,里面也是泥地,没有任何不同,但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绕着粉笔线外侧,大伙儿坐在板凳上、土墼上。也有的地方空着,放了一把稻草或者一只烂鞋子,那是占地方用的。

我们来得迟,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为好他们,于是就站在人群后面。我将正月子扛在肩膀上。继芳伸长了脖子,不时地向上蹦跳两下,好越过人头看见前面。并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我的心情不由得大好,毕竟很久没有出门了,况且这样喜庆的场面也不是天天都能见到的。

然后一阵锣响,鼓声咚咚,演出开始了。一队青年男女从大队部的房子里快速地踩着碎步,鱼贯而出。他们穿着军装,戴着军帽(没有领章帽徽),腰上束着人造革的皮带,脸涂得就像猴子屁股一样,既红又白。无一例外,都是浓眉大眼、血盆大口。一时间,我真的认不出谁是谁来了,只觉得个个漂亮,不像是凡人。

他们的手上都拿着一把大刀,挥来砍去的,动作整齐划一,也不怕伤着旁边的人。看来那刀不是铁做的,而是木头的,上面涂了颜料。一面舞蹈一面齐声高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我好不容易才认出了邵娜。倒不是她的模样与众不同,或者表演出色,而是她处在领舞的位置。我没有发现大许。

第二个节目是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的片段“常青指路”,大许这才出现。

这是一段大许和邵娜的双人舞,“舞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我不禁怀疑,这是他俩故意设计的(宣传队里只有他们是知青,负责节目的编排指导)。自然不会是针对我的,但这样的表演无异于当众向大家宣布他们的关系。就算大许和邵娜什么关系都没有,这次演出后也必然有了关系。就算他们自己没有这么想,大范大队的人也会这么想的……

只见扮演洪常青的大许摆出一个弓箭步,一条腿前弓,一条腿落在后面。扮演吴清华的邵娜跳到了大许弓起的腿上。大许的一只手臂弯过来,紧紧地抱住邵娜的大腿。邵娜身体尽量前倾,一只手向前方指去。这一造型足足保持了有一分钟。据我所知,“常青指路”里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情节,这大概属于他们的再创作吧?

然后邵娜跳了下去,两个人拉着手,高兴得又蹦又跳。踮着脚尖,就像脚有毛病似的。那泥地有多硬呀,鞋子也就是普通的解放鞋,他们竟然跳芭蕾,竟然也能跳得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担心邵娜的脚,还是痛恨她在人前丢人卖乖,一股怒气从我的心里油然升起,想着话竟然说出了口。“这么硬的地,居然跳芭蕾,真是活丑!”

继芳回过头来问,“他爹,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我们回去吧。”

继芳居然撒起娇来,扭着腰说,“不嘛,再看一会儿嘛。”这动作我从没见过,大概继芳也受到了舞蹈的感染。

我将正月子从肩上抱了下来,他非常的不情愿。“不要,爹,不要……”

我还是把正月子交给了继芳,对她说,“那我先走了。”

“你真不看了?”继芳接过正月子。

“不看了,困得很。”

继芳再没有说什么,转过头去,抱着正月子又看上了。

继芳没有挽留我,也没有和我一起走,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我既感到轻松,又有一点失望。然后我就挤出了人群,出了大队部园子的桥口。

身后鼓乐齐鸣,小铴锣敲得当当的,二胡拉得叽里哇啦。在观众的一片喝彩声中我来到了前面的村道上。眼前的田地里一片漆黑,只是路边的小河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波光。突然我觉得疲惫极了,想休息一会儿再走。于是就找了一丛条柳,在旁边蹲下,取下了腰上的旱烟袋。

村道上面连条狗都没有,更不用说人了。而我的身后,演出仍在继续。我发现,蹲在这里听比直接用眼睛看要有趣多了。那乐声、人声和演唱已融为一体,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其实就在旁边。我低着头,听着身后的演出,只是在想抽烟的时候抬起头来,抽上一口。

当我再次抬头的时候,发现一个人站在我前面。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原来是邵娜。她仍然化着妆,一张大白脸朝向园子的方向,被描画过的眉眼尤其突出。邵娜眼波闪动,正在看我。我连忙收起旱烟袋,转身准备离开。邵娜上前一步说,“晓飞,你别走,我有话要说。”

我一个激灵,这名字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了。邵娜竟然叫得那么自然,过于自然了,就像我天生就是罗晓飞一样。我不由得站了下来,问对方,“你有什么话?”

“其实也没有什么话。”邵娜说。

既然如此,我还是走了吧。看见我犹豫不决的样子,邵娜又说,“就是问你好不好?”

我说,“好又怎么样?不好又怎么样?”

“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真让我无言以对。正想着是不是真的应该走了,听见邵娜说,“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就说一声。”

“我们没有什么事情要帮忙。”

“我们。”邵娜轻轻地重复道。

这回,我肯定是要走了。正当我抬起脚来,转身要走的时候,眼前突然就黑了下来,简直是漆黑一团。邵娜的白脸也暗了下去,一瞬间后缩了,退得很远很远。原来是大队部园子里的汽灯熄灭了。黑暗之中,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地灌进耳朵里。我正琢磨着是怎么回事儿的时候,悠扬的口琴声响了起来,吹的是《东方红》。与此同时,园子上方的半空中出现了一点红光,像鬼火似的飘飘忽忽。

“那是什么?”我问。

“人造卫星。”邵娜说。

“人造卫星?”

“是我国发射的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

突然我就明白了,这仍然是在表演节目,想必又是大许玩的花样。但我还是觉得奇怪。

我问邵娜,“大许这家伙是怎么弄的?”

邵娜回答,“小伎俩,用一块红布包着手电筒。”

原来是这样呀。

汽灯重新点燃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和邵娜靠得很近,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到了我边上。我赶紧向后退了一步。

大队部房子的前面,仁军正扛着大许跌跌撞撞地兜着圈子。仁军边跑边喊,“人造卫星!人造卫星!庆祝我国第一颗人造卫星发射成功……”上面,大许高举着一只手电筒,嘴巴里塞着一把口琴,吹得呜啦直响。他还得扶着仁军的头,免得自己摔下来。不过效果倒是奇好,观看节目的大人、孩子都跟着仁军拼命地大叫,“人造卫星!人造卫星!……”叫喊声把大许的口琴声彻底盖住了。

我对邵娜说,“我真的要走了。”

这次她没有阻拦我,只是说,“记住啊,有什么事情要帮忙,说一声。”

我走出几步,想着邵娜仍然站在那里,就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她果然待在原地,正在朝我看呢。于是我又走了回来,问邵娜说,“你们是不是要去梦安演出?”

“要是在公社上被选上就去。”邵娜回答。

“要是你们去梦安演出,帮我去县林场问一下,看能不能买到泡桐树苗。”

“什么树苗?”

“泡桐树苗,就是焦裕禄在兰考种的那种树。”说完,我就走了,再也没有遗憾了。要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29

继芳的肚子已经明显地显了出来。按我的意思,她就别去生产队上劳动了,保胎要紧。可家里总得有人挣工分呀,况且孩子马上就要出生,添人进口的,总不能坐吃山空。好在现在是农闲时节,队上也没有什么要紧的活儿,礼贵非常照顾继芳,每天点完卯,她就可以回家歇着。可继芳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就算是在家也不可能躺在床上睡觉,总得找点事情干干。

我改造园子的计划仍在进行中,甚至比以前更加紧迫了。这都是因为孩子即将出生,那可是我的孩子,得努力为他创造一个好一点的环境。此刻是冬天,我的主要任务是植树。按照计划,家前屋后我大概栽了一两百棵树。别看它们现在光秃秃的,像根棍子似的戳在那儿,在我的眼睛里,园子里已是枝叶繁茂,一派郁郁葱葱——这一美好前景是可以想见的。

这天,继芳上工后不久就回来了。她的肩膀上扛着一捆树苗。离得很远,我就认出了是泡桐。虽然当地没有泡桐,但有关的书我已经研究过很多遍了。

看继芳累得气喘吁吁的,我没有责备她。接过树苗,我将它们扛到园子南边的小河边上,然后开始挖树洞。继芳也没有回屋子里歇着,我栽树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帮忙。二闺女、三闺女见有继芳帮我,就带着正月子跑到一边玩去了。如今,干活的新鲜劲儿已经过去,闺女们帮我基本上是迫于我在她们中树立的威信,能偷懒自然是要偷懒的了。

我挖坑,继芳分树苗。我填土,继芳扶住树。我去河边拎水准备浇树时,继芳就用鞋底将暄土踩踩实。我俩配合得很默契,栽树的进度也很快。边干活我边和继芳说着家常话。

“树苗钱给邵娜了?”我问。

“她不要。”

“不要也得给呀,不然下次怎么让人家帮忙呢?”

继芳不说话了。我看了她一眼,说,“是不是家里没钱了?”

“家里什么时候有过钱呢?”

这倒是。我改造园子、增加产出的计划目前还没有什么收益,不仅没有挣到钱,反倒贴进去不少。贴进去的那些钱,按照老庄子上人的说法,是从鸡屁股里抠出来的。家里养了几只鸡,下的蛋舍不得吃,赶集的时候拿到成集街上去卖,换一点油盐钱。那个“油”可是点灯的油,不是炒菜的油。平时炒菜根本就不放油,也基本上没菜可炒呵。老庄子上人的日子都是这么过的,这么对付的,除了点灯和吃盐巴就可以不花现钱了,也没有现钱可花。这不免是一种恶性循环,日子于是越过越穷,越穷就越是不思改变。我的想法是打破这一格局,将那点可怜的现钱用于扩大再生产。如此一来,我们家的日子就比村上其他人家还要穷了。

这个道理继芳自然是明白的,但她信任我,或者说是由着我。但每次提起钱的事情来,还是会面露忧虑之色,这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安慰继芳说,“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今年咱们多种点生姜就有现钱了。年前卖辣椒,不是得了一些钱吗?如今的生姜行情看好,我已经打听过了。这泡桐也长得快,三五年就成材了,我们还要养猪、养鸡……”

“这鸡不是养着吗?”

“品种不行,饲养方法也成问题。”我说,“回头你跟邵娜说一声,让她帮咱们搞点新品种,还有养鸡、养猪方面的书。”

“我说不清楚,还是你自己跟她说吧。”

“没关系,我写下来,你交给邵娜就是了。”

自从上次看演出见过邵娜,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了。但我们之间的联系已经恢复了。每次都是继芳去找邵娜,托她去梦安的时候帮我们捎点东西。继芳和邵娜相处得不错,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但也在我的意料之中。继芳似乎在故意把我和邵娜拉近,而邵娜似乎碍于继芳的情分,故意不再和我接触。真不知道她俩在搞什么名堂。当然了,我也没有机会或者说是愿望走出园子。

这时候起了一阵风,把继芳的大襟棉袄吹得紧贴着身子,她的腰身完全显露出来了。继芳吐着唾沫,大概是有土吹进了嘴巴里。看继芳别着头,因躲避风三角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的样子,我不禁有些心疼。“继芳,没去过梦安吧?”我问。

“没。”继芳说,似乎有一点害羞。

“想不想去呀?”

“没事去那儿干啥呀?”

“这回,咱们去县里的医院里生孩子,你说好不好?”

继芳龇牙一笑,说,“费那么大的事,划不来,我们在家生。”

我说,“你不想去县城里看看?”

“想。”她说,声音很小。

“那就去县城的医院里生。”

看得出来,继芳的心思有些活动了。但嘴上却说,“人家会笑话的,我又不是没生过伢子,正月子就是为巧他妈接应的,村上的伢子都是他妈接应的。”

我说,“那样不卫生。”

“我又没那么金贵,你没听人家说过,农村人生伢子就像母鸡下个蛋?”

这是什么话呵。我瞪大了眼睛看继芳,看了好一会儿,一时间心情变得异常复杂。

继芳像个没事儿人似的,“他爹,快些个,还有一半树苗子没栽呢。”她说。

“不行,这回我们一定要去县医院里生!”

“没有上医院的钱呢。”

“卖了生姜就有钱了。”我说,“我算过了,你是八月临盆,七月,我们就把生姜给卖了。”

“哪有这么早卖生姜的?”

“早卖卖的是嫩姜,反而比卖老姜来钱。”

“生姜还没有种呢。”

“种起来那还不容易?”

“你的伢子随你。”继芳说。

30

七月下旬的一天,我真的去成集街上卖生姜了。之所以没让别人去卖,是怕他们不懂行,卖不出一个好价钱。

一大早,我就将生姜从地里起了出来,抖掉上面的泥,装进了扁筐里。然后,戴上为好的草帽,换上为国的衣服,就挑上担子出了桥口。脚下也换上了为国的解放鞋。这身行头我一直保存着,衣裤上面缀满了补丁,就像铠甲一般,套在身上让我觉得非常安全。

天还没有亮,一路上只闻狗叫,不见人影。快到成集的时候,路上才看见了一些行人,和我一样,也都是去成集街上赶集的。没有看见大范大队的人——他们被我远远地甩在了后面。这时候太阳出来了,照着前面的担子黄灿灿的,那是我的生姜。我回头一看,后面的担子也黄灿灿的,依然是我的生姜。

我已经有一年多没有离开过老庄子了,甚至没有离开过兄弟俩家的园子。那次去大队部看演出除外,那也是在晚上,况且也没有走这么远。因此除了很久没有挑担子,肩膀磨得有点疼,心情还是很愉快的。

到了集上,我卸下担子,将两只扁筐里的生姜合并到一只扁筐里。实筐子往空筐子里一套,扁担往地上一横,我往上面一坐,就开始卖生姜了。草帽檐儿自然拉得低低的,眼睛从脱线的地方向外看。

成集街依然是成集街,这集也依然是集。只是以前赶集,我在土街上挤来挤去的看热闹,这次却蹲在街边卖东西,视野自然不同。以前我看见的是满街的人头,这会儿看见的是无数只脚。穿什么鞋子的都有,老头鞋、懒汉鞋、解放鞋、草鞋、绣花鞋、人字拖,也有光脚丫子的。无数的脚杆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有的站住了,一个声音便自上而下地问我生姜的价钱。

“生姜怎么卖?”

“三角五一斤。”

“这么贵?二斤顶一斤肉的价钱了!”

“这可是嫩生姜,早上才挖的,不比老生姜。”

只要站着的人不蹲下来,就不是成心想买。他们不过是被这独一无二份的生姜吸引了,看着新鲜晃眼,随口问问。我也懒得多说,沉默是金。

我已经拿定了主意,价钱坚决不降,哪怕再挑回老庄子。卖东西其实和别的事一样,万事开头难,只要有一个人买了,下面就好办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总算有一个人蹲下身来,伸手在筐子里翻动生姜,一面用指甲掐着。“便宜点。”那人说。

“三角五一斤,少了不卖。”

“这泥都没有洗掉,占多少分量呵!”

“生姜哪能洗?早上刚起的,怎能不带泥!”

“便宜点。”那人说着就去摸腰包了,我就更不可能降价了。“要不是我家属喜欢吃泡菜,买点个嫩姜撂在坛子里泡泡,这么贵我就不买了……”

他啰里啰嗦的,一副很不甘心的样子,在生姜前面蹲了很久。这样更好,又一些人围了过来。

买我生姜的没有农民,都是成集街上的人。这就对了。要是农民,生姜这么贵也的确买不起,就算买得起也不知道怎么吃。街上的人毕竟有钱多了,嘴巴也刁,知道尝鲜。卖姜就要卖给这样的人。

当街上的人围拢过来,不一会儿我的生姜就卖完了。这时候我有两个选择:一是饿着肚子走十里路回老庄子上;二是去工农饭店里吃一碗面。也是很久没有出门了,加上生姜卖得很顺利,心里高兴,于是我就挑着空担子向土街里面走去。自然很怕碰见熟人,尤其是其他大队的知青和人保组的人。但我转念一想,就算是真的碰见了,人家也不一定就能认出我呵。

刚才买生姜的就有一个文化馆的老赵,是个老右派,也是从南京下来的。以前,在成集街上碰见老赵,离很远他就会向我打招呼。他不是也没有认出我来吗?这种你认识他,他不认识你的感觉有点奇怪,就像他在明处,你在暗处,或者他在演戏,你在看戏。买完生姜老赵就走了,我还没能仔细体味一番呢。总之这会儿我很怕碰见熟人,又的确想碰见什么人,心情有点兴奋和复杂了。

走进工农饭店,果然不出所料,一帮知青已经在那里了。仍然是拼了桌子,沿桌边坐了一圈,烟雾腾腾的,瓜子皮乱飞。情形和一年多以前几乎一模一样。不同的只是季节。那会儿大家都穿着大棉袄,此刻则一概单衣单褂,有的只穿着汗衫,脚上趿拉着拖鞋。我本能地将草帽往下面拉了拉,去窗口买了面条菲子,然后从相邻的窗口里端出一碗面条。

我将面条端到离他们很远的一张桌子上,低头吃起来。吃了两口,猛然意识到,我坐的桌子就是当年三号勤务员坐的桌子。当时那条大黄狗就卧在桌子下面,眼巴巴地看着主人。而此刻桌肚下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只苍蝇绕着我的脚脖子在飞。

我背对知青那桌而坐,地上放着扁担和空筐子,边吃面条边竖起了耳朵。只听老于(声音)说,“那李庆霖胆大包天,竟然给老人家写了一封信,他这一把算是赌对了。”

另一个声音说,“他这也是为了自己的儿子,没有办法的办法。”

老于,“老人家不仅回了信,还随信寄了三百块钱,说是‘聊补无米之炊’,这是原话。”

又一个声音说,“三百块钱,够我们苦年把两年的了。”

老于说,“老拐,你真是鼠目寸光,光盯着那三百块。三百块钱事小,这封信的意义重大呵!”

我想起来了,说话的人是李秦淮,他的外号叫老拐。因为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这家伙在知青中以精明著称,但按老于的话说,那是小聪明。这时候老拐问老于,“有什么意义?”

只听老于咕咚咕咚几声喝了两口茶。他说,“信上不是说了吗?全国此类事甚多,容当统筹解决。也就是说,我们知青的事中央要着手解决了,不能让下面乱来了!”

这番谈话听得我心乱如麻。中央要着手解决我们知青的事了,不能让下面乱来了。“老人家”(毛主席)亲自写了信,那可是最高指示呵,谁敢违抗?就是王助理也没有这个胆呀。可是,可是……这里面似乎存在着一个问题,就是我还能算是一个知青吗?中央要着手解决“我们知青”的事,是否也包括解决我的事呢?

答案随后出现了,不能算,我已经不能算是知青了。中央要解决的事也是和我毫不相干的。如今我叫范为国,再也不是罗晓飞了。我就是那个卖生姜的人,卖了钱好送媳妇去县医院里生小孩……如此一想,渐渐的我就平静下来了。甚至比听到消息以前还要平静。

我极其平静地端起了面前的碗,开始喝面汤。突然意识到,老于他们的谈话也已经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老于又开腔了,“那家伙是谁?莫非是人保组的探子?”

板凳声响,一个人离座,步调奇怪地走到了我前面。透过草帽的脱线处,我认出是老拐。他站在离我一尺来远的地方左看右看,还把身子弯下来,想看清我的脸。“你怎么这么面熟?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老拐说。

“没有,没有,我是卖生姜的。”我用当地话说。

老拐将信将疑,又上上下下地看了我几眼,这才拐着腿走回去了。

我赶紧起身,挑上两只扁筐,出了饭店的门。跨出门槛的时候,听见一个知青说,“肯定是王助理派来的,化装成卖菜的二哥了。”

“怕他个鸟!咱知青大爷就要翻身得解放啦!”老于冲着我的背后大声地说,很明显是在挑衅。

31

礼九套上牛车,送继芳去二十里路外的梦安县城生孩子。整个老庄子都轰动了,村上的人纷纷跑出自家的桥口看热闹,或者说是为我们送行也行。继芳挺着大肚子,背靠着车厢栏杆,满脸的幸福。我则破帽遮颜。乡亲们一直尾随我们到了小阳河堤上。

那闺女的确老了,车拉得奇慢无比,比人走也快不到哪里去,甚至比人走还慢。一路上,礼九拿着一根带叶子的树枝,只是吓唬闺女,并没有真的抽下去。牛车既慢又摇,发出嘎吱呀嘎吱呀的声音,就像快要散架了。这样的牛和车,即使是在这穷乡僻壤也算是真正的古董了。

在村上的时候,我不好意思是因为继芳的大肚子。离开了老庄子,仍觉得难堪,则是因为这辆车了。何况我们的目的地是梦安,那可是一个大地方,因此越走我越觉得不自在。可不这样也不行呀。前往县城的班车还没有通,队上又没有其他的交通工具。总不能用凉车子把继芳抬到梦安去吧?那样就更不成体统了。

想当年,我们一伙知青进村的时候,也是坐的这牛车,驾车的也是礼九。几男几女,挤在车厢里,背靠着行李。邵娜干脆躺在了车上。环顾四周,一片碧绿的乡野景象,邵娜看见的则是天上流过的白云吧?那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邵娜说:这样真好,就像躺在一只大摇篮里。她说出了大家的心声。那会儿我们不仅不觉得羞愧,反而感到无比自豪,真想让那些留在南京没走的人看见我们,看见这辆牛车。如今不免是物是人非,心境也已然不同了。

一阵睡意袭来,在牛车的颠动中我睡了过去。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牛车已经过了梦安东面的东风大桥,正走在县城的大街上。

闺女仍然走得很慢,不禁引起了围观。县城里的人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推着车跟在我们后面。孩子们管不了那么多,走过来摸牛、摸车。也难怪,他们没有见过呀。县城里的人目光烁烁地盯着牛车和上面的人,一直看向了继芳的大肚子。

继芳也在朝他们看,脸上的表情既害羞又有一点吃惊,远没有闺女来得安详。我还是老一套,把草帽帽檐拉得更低了。这顶草帽还真管用,越破越管用,不仅能让人认不出我,即使本来就不认识的人也无法透过它看出我的惭愧。

这时候继芳说起话来了。“哎哟喂,这么多的人,尽是瓦屋……”

我没有答她的腔。

礼九不愧是老把式,走南闯北的,此时处惊不乱。他旁若无人地问继芳,“继芳,头一次进城吧?”

“嗯哪,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继芳说。

“咱闺女也是头一次进城,沾你的光啊!”

继芳笑了,不再那么紧张了。

我们被县城里的人簇拥着走进县医院的院子里,我扶继芳下了牛车。礼九在院子里等着我们,我搀着继芳进了门诊部大楼的门。

继芳走进妇产科接受检查的时候,我就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着。大楼里虽然也有不少人,但毕竟没有外面的多。况且大家都是来看病的,没有谁特别注意到我。于是我稍稍放松下来。

走廊里非常阴暗,有股怪怪的消毒水的气味。一头的偏门开着,冷飕飕的风穿了进来。因为无聊,我想起来抽一袋旱烟。取下烟袋后又想,在这里抽烟是否合适?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一个男人,正在抽烟,但看打扮是县城里的人,抽的也是纸烟。在这儿抽旱烟是否合适?其实,我的身上揣了一包大前门,在胸口焐得热乎乎的。但那是准备送给医生的,不是给自己抽的。

正东想西想的时候,妇产科的门开了,一个穿白衣服的护士探出半个身子,问,“谁是徐继芳的家属?”

我说,“我是。”

医生是个小伙子,戴着一副眼镜,穿着白大褂(比护士的白衣服要长)。我进去的时候,他正用蘸水钢笔在一张处方纸上写着什么。继芳从一架屏风后面转出来,很不方便地系着裤带。我们互相看了一眼,但没有说话。

我小心翼翼地在桌子前面的凳子坐下来。坐了好一会儿,医生这才说道,“公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