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思是,虽然我有哥哥、姐姐,但等于没有。我还想说,我父亲也已经老迈,虽然最近从五七干校里回了南京,但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自身难保。也就是说,我虽然有父亲,但还是等于没有。我罗晓飞就是一个孤儿,只有队上为我做主了。
为巧不给我说这些的机会,沉吟片刻后他说,“兄弟两个,你爹不愁没人送终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正在琢磨,听见为巧说,“把晓飞的绳子解下来。”
仁军、礼九放下手上的家伙,跑过来帮我解绳子。一个解我手腕上的绳子,一个钻到供桌下面,解桌腿上的绳子。由于打的是死结,解了半天没有解开。为巧提醒说,“解一头就行了。”于是两个人又凑到一头,四只皮厚肉糙的大手在我溃烂的手腕上又捏又拉,疼得我差点没背过气去。真是越忙越乱。
之后礼九站上板凳,去取柱子上的马灯,那马灯亮了一下竟然熄灭了。为巧骂道,“真正是蠢货!”
一片黑暗之中,仁军、礼九继续解着那似乎永远也解不开的绳子。
我心里十分惶惑不安,人也变得极度敏感。突然我发现,大秃子的影子在地上摸索着,不禁大喊了一声,“别让他拿枪!”
为巧冲大秃子吼道,“听见没有,放地上,你手作痒啊!”
大秃子当啷一声放下了枪。
绳子终于解开了。为巧将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黑乎乎的脸伸了过来,眼白隐隐闪光。呼吸相闻之际,我感到那手力有千钧,为巧的话语也无比郑重。他说,“我问你,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想活。”我说。
“想活你就跟我走。”
“为巧,会计……”
“啥都不要说,就当你爹妈没生你这个儿子!”
听为巧这么说,我就更不敢走了。我不禁想起王助理临走时对仁军的嘱咐,连忙用眼睛去看仁军。这时,那条枪已经回到了他的手上,虽然枪口低垂,我还是放心不下。心想,一旦我跨出门槛,仁军就会……
为巧催促我说,“快点个,再不走王助理他们就回来了!”
我还在犹豫,为巧用劲一拽,把我拽离了板凳。还没有站直,为巧就转到了我的身后。他用手推着我,就这么连推带搡地把我拉出了主屋。
19
瓦屋在村西,知青屋在村东,各据一头。这会儿我们是向村东走的,莫非是要去知青屋?那样也顺理成章,知青屋可是我的家啊,我就是被他们从那儿带到瓦屋里来的。但知青屋也不是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既然他们能从那里把我抓走一次,就能抓走第二次。
我心里疑惑不已,脚下却没有停留。为巧紧紧地攥着我的胳膊,不断地催促说,“快走!快走!”
老庄子上的狗已经叫成了一片,我走得踉踉跄跄的。也许是好几天没有走这村道了吧?好几天没有走路了。脚底下不听使唤,两条腿软绵绵的。空气倒是无比新鲜。四周黑乎乎的一片,但却没有瓦屋里的窒息之感。路边的小河不时地会闪过星星点点的亮光,我竟然听见了鱼吐泡泡的声音。水泡轻轻地破裂,也许是幻觉吧?一只青蛙呱呱地叫着,声音不无凄切,大概是被水蛇缠住了。
和春天相比,路边的树木长出了更多的枝叶,树影更加浓重了。没有被树木挡住的天空形成窄窄的一条,就像是顺着村道挖出的又一条小河,深蓝而透明。一缕淡白色的云朵像鱼一样地游了过去。
我问为巧,“会计,我们这是去哪儿呀?”
为巧说,“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越往村子中间走,树木的阴影就越浓重。离知青屋还很远,为巧将我的肩膀一扳,我们拐进了一个桥口,走进一个园子。按距离估计,那园子应该位于村子的中部,但具体是哪家的园子我没有认出来。园子的深处是一栋草房,朝向桥口。那栋草房的西边还接了一栋房子,两栋草房呈“厂”字形。西边的那栋房子里亮着灯,门口聚集了很多人。听见我们的脚步声,有人说,“来了,来了。”
这时为巧更加用劲地推我,一直把我推进了人群里。我看见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的布满皱纹,有的稚气未脱。门里射出的光线下,那些没牙的嘴、毕露的牙花、拖着鼻涕的上唇不断闪过。看来聚集在此的大多是村子上的老人和妇女儿童。他们看见我就像看见贵客一样,纷纷地后退,让出了一条走道。
然后我看见了大许和吴刚,一人一边,守在房子门口。大许将一个穿开裆裤的孩子从门里面提溜出来。孩子叫嚷着,大许推了一把,把他推向旁边的一个妇女——大概是孩子他妈。
大许冲人群吆喝着,“谁也不让进!”完了抬起头,就像刚刚看见我一样,脸上浮现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吴刚也跟着笑起来。吴刚张了张嘴,似乎想和我说什么,为巧猛地一把把我推进房子里去了。
这家我肯定是没有来过。方桌上面放了一盏墨水瓶做的柴油灯,灯焰如豆,冒着黑烟。一个小老头模样的人正坐在桌子边上抽旱烟。见我们进来,他站了起来。
“会计,来啦。”他和为巧打招呼。然后,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笑。我认出来了,这是为好,看来这儿是为好的家了。
那油灯只照着桌面上不大的一块地方。桌子下面以及屋里的地上则一团漆黑。墙边的阴影里放着一件什么东西。我凝神一看,原来是一块门板,上面躺着一个人。那人一动不动,脸上盖了一张草纸或者是一手帕。双脚向前伸着,恰好没有在影子里。大脚丫子张开,脚底板黄苍苍的,不免有点瘆人。我突然明白过来了,那是为国。也就是说,墙边上躺着的是一个死人。
为国真的死了,礼九没有说谎。傍晚,礼九在瓦屋里对我说的时候我并没有怀疑,完全相信,但那种相信和这会儿的相信是两回事。
为巧带我来这里,难道是为了和遗体告别?毕竟是一个村子上住了很久的人,我们还一起拉过木耙呢。
为好和为巧打过招呼后,就再也没有开过口。为巧的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也始终没有放下来。这时只听为巧问,“人呢?”
为好回答,“在呢。”
然后为巧就又扳了一下我的肩膀,迫使我转了一个方向。为巧上身向前一探,伸出一只手,撩开了里屋门上的草帘,一把把我推了进去。
里屋里也点着一盏墨水瓶做的油灯,搁在泥柜上面的木板上。凉车子的沿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头垂得很低,脸埋在阴影里。她穿着阴丹士林布的大襟上衣,头发上别了一支翠绿的塑料发卡,一双大手放在膝盖上,正搓揉着一块花手帕。浑身上下,收拾得不无利索,看来经过了一番打扮。
为巧拖过一张长板凳,对我说,“坐,坐,快坐。”
我惊异不定地坐了下来,一面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这是继芳,我们村上最俊的媳妇了。”为巧说。
我依稀记得,为国的媳妇叫继芳。老庄子上的人都说,为国娶了一个美人坯子,模样儿不输城里人,都快赶上邵娜了。以前上工的时候,我也曾见过继芳,但从来没觉得她长得有多漂亮,这时更是想不起来了。
为巧没有坐下,他走到泥柜前面,端起上面的柴油灯。灯焰摇曳,拉出一道黑烟。为巧将油灯凑近继芳,那意思是让我瞅瞅,他没有说假话。
眼看油灯就要点着继芳的头发了,对方这才抬了一下头,同时冲我龇牙一笑。那笑容奇怪极了,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睫毛上面还挂着泪水。一瞬之间,那张脸上又哭又笑的模样不禁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说,“会计……”
想问为巧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这都什么时候了,带我来见一个刚刚死了丈夫的守寡的女人。
为巧打断我。“时候不早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说着端起油灯就往外面走,土墙上的影子晃动起来。
我赶紧从板凳上站起身,向门口追过去。这时为巧已经掀开草帘子出去了。我伸出一只手,拽住为巧的衣服。为巧一面护着灯,一面堵着门,头也不回地大喊道,“继芳!继芳!”我也大喊着,“会计!为巧!……”
只听身后一阵响动,一股头油的气味袭到,继芳已经从后面把我死死地抱住了。她的力气非常之大,身体烤得我的后背一阵发烫。我一面挣扎着,一面觉自己得变小了,就像一个孩子似的,被继芳结结实实地抱在了怀里。草帘子垂了下来,屋子里黑得不见五指。我使劲地掰着继芳的手指头,一面说,“你放手!”
“我不放,我就不放!”继芳说,呼出的热气吹得我后脖颈一阵发痒。
凭我的力气,再怎么不济,也是能挣脱继芳的,她毕竟是一个女人。但如果拼命硬来,肯定会弄出更大的响动。这时候屋子里已是漆黑一团,我们又抱在一起,屋外人声嘈杂,显然村子上的人还没有散去。因此我不免心存忌惮。我只是使劲掰着继芳的手。每掰开一次,她就又抱了上来。
开始的时候我还低声央求,说,“求你了,赶紧放手。”后来干脆就不说话了,只是掰手。我不说话,继芳也不说话,我们就这么无声地搏斗着。
渐渐的,我有了某种异样的感觉,主要是觉得非常疲惫,握着继芳从两肋伸过来的手,停下来喘气。我不动的时候,继芳也不动,就这么从后面抱着。然后我听见为巧拉开堂屋的门,走了出去。房子外面传来了他的声音,“散了,散了,都回家睡觉去,明天还要起大早下田呢!”
人声嗡嗡,老庄子上的人说着什么,然后脚步声杂沓,向桥口走过去。村子上的狗又叫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狗叫声开始寥落。只有一只狗,叫叫停停,之后就完全安静了。为国家(我终于弄明白了,这儿是为国家而不是为好家)也是一片沉寂,我觉得自己就像是掉进了一个深深的洞里。
继芳仍然抱着我,但已经不再用力,松松地揽着我的腰。我稍一用力,就摆脱出来了。继芳往后面一坐,瘫在了地上。我掀开草帘奔进外面的堂屋里,草帘后面传来继芳的哭号声,“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20
我原以为堂屋里已经没有人了,没想到为好坐在桌子边上。他仍然在抽旱烟,桌上的柴油灯多出了一盏。两盏灯照得屋子里亮堂多了。墙根那儿,为国的尸体犹在,更加的分明了。
见我出来,为好站了起来。他挡在堂屋的门口,不让我出去。堂屋的门此刻是关着的,门闩已经插上了。
我推开为好去拔门闩。门闩拔开后,为好继续用脊背抵着门。他的眼睛红红的,浑身上下散发出难闻的烟味儿。为好说,“你不能走……”
我没有理他,只是拉门。为好的抵抗也不是十分强烈,一副显得理亏的样子。然后,堂屋的门就被我拉开了一扇。我正准备跨出门去,为好突然空咚一声跪下了。他拉着我的裤腿说,“我们一家老小就指望你了,我给你磕头了!”
说完额头触地,咚咚咚地磕了起来。一面磕一面喘着粗气,手上还抓着那杆旱烟袋。铜做的烟锅发出点点滴滴的亮光。
我赶紧挪开身体,转到为好的侧面去,不让他对着我。为好竟然手脚并用,像一条狗似的在地上转着圈,坚持要将脑袋对着我的鞋子。于是我只好弯下腰,拉住了为好的胳膊。“别,别,快别这样,有什么话起来说。”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为好说。
我只得也蹲下身去,“那行,你就说完再起来吧。”我说。
为好说,“她男人死了,你这一走,我就要被抓去抵命,这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没个男子汉可怎么活啊……”
说得凄切,也的确可怜。但此刻,我的心里只有厌恶。我提醒自己说:这个跪在地上求我的人可是杀害自己弟弟的凶手,为国的尸体还在这屋里晾着呢!为国正在旁边听着呢!
我冷冷地问,“我能做什么?”
“当她的男人,我的兄弟。”
听闻此言,我勃然大怒,腾地就站了起来,就像是被一股热气顶起来的。
“不行!”我断然说道,“简直是胡说八道!我救不了你,我自身难保!”
然后我就跑出门去了。外面一片漆黑,我跌跌撞撞地走着,一面扯开嗓子大叫起来,“为巧!为巧!……”
是这家伙把我弄到这里来的,演了出戏,现在却不见了踪影。身后的房子传出为好带哭腔的声音,“你能救得了我们的……”继芳又开始哭号,“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刚才,为好求我的时候,她始终没吭一声。看来这帮人是串通好的。
我一面向桥口的方向疾奔,一面愤怒不已地想:难道,我的命就不苦吗?难道有人能救得了我吗?难道,命苦又没人救的人只有你们?谁又来救我?我可是完全无辜的,被人陷害的,没有杀人,也没有犯法!
我不顾一切地呼喊着为巧,“为巧!为巧!”也不怕被别人听见,不怕被王助理他们听见。就是听见又能怎么样呢?我已经豁出去了。
通向桥口的小路两边是收割后的麦茬地,一只蟋蟀发出唧唧的鸣叫声。这时候,月亮出来了,月光照耀着地里一丛丛的麦茬。右边的地里堆放着麦捆,麦子尚未脱粒。看来是为好家的自留地。他的动作一向要比为国慢,难怪要忌妒弟弟了。
这时从麦捆后面转出了两个人影。我正在大喊“为巧!”,一个不无苍老的声音飘了过来,“为巧家去了。”我不禁吓了一跳。
我收住脚步,那两个人走到小路上来。原来是福爷爷。他穿着一件白布大褂,拄着拐棍,胸前的白胡子也如霜似雪。搀着福爷爷的是他的儿子礼寿,身材高大,却显得畏畏缩缩的。难怪老庄子上的人说,礼寿不像是福爷爷的儿子。
那福爷爷平时深居简出,难得看见他老人家。我也是因为经常往邵娜那儿跑,才有幸多见过他几面。但也没有说过话。想不到黑天黑地的,他们父子跑到这园子里闲逛来了。
我叫了声,“福爷爷。”
福爷爷哈哈一笑,说,“是晓飞吧?邵娜的对象,人才不错啊!”
我说,“是我。”
福爷爷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然后长叹一声。“你们城里的伢子来到我们这个穷地方,也真够不易的。二十几啦?二十三,按我们农村人的说法就是二十四。二十四了,还没有娶媳妇生伢子,唉——”
福爷爷摇着头,突然话锋一转,说,“这牲口有什么好弄的?作孽不说,也太难为人了。”
我懒得辩白,人老话多,和福爷爷一时半会儿也扯不清楚。“福爷爷,我还有事。”我说,想马上抽身。
福爷爷就像没有听见一样,继续说道,“我们姓范的虽然穷,先人好歹也读过书,进士及第,在朝廷里做过大官。说来话长,清朝雍正年间,姓范的两兄弟遭仇家暗算,隐姓埋名来到这大范的地界上。以前不叫大范的,范家兄弟传了这一支,人家才这么叫的。咱这大范一队又叫老庄子,住的都是给老范家看祖坟的,嫡亲的子孙,就是那瓦屋也是兄弟俩亲手盖的,人活着的时候住在里面,死了也没有搬出来——我说笑话呢。也是子孙没得出息,住不上瓦房,就只有住这泥墙草顶的草房子了。那瓦屋虽老,四乡八里的也就这么一处呵……”
福爷爷痛说革命家史。他说得夹七夹八的,我也听得稀里糊涂。突然我发现,老头儿边说边走,方向是往园子里,而不是桥口。我竟然不知不觉地跟着,已经快到为国家朝南的山墙了。我停下脚步,再次对福爷爷说,“我真的有事……”
福爷爷提高了音量,“你不晓得的事,我说给你听,虽然你是城里的伢子,爹妈尊贵,如今落难了,做我们姓范的子孙也不算是辱没你!”
“福爷爷,我不能……”
“邵娜那头我去说,凭我这张老脸。”福爷爷就像没有听见。
“我真的要走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福爷爷突然向前一跃,摆脱了礼寿的搀扶。我以为他要拦住我,走得更快,一面还在惊奇老头儿的身手竟如此敏捷。没想到福爷爷举起拐棍,就地一扫,那拐棍狠狠地砸在我的脚踝上,疼得我“哎呀”一声叫出声来。
“叫你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福爷爷喘着粗气说。
我一瘸一拐地向桥口跑去,生怕福爷爷会追过来。自然我是多虑了。园子深处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以及嘭嘭的捶打声,礼寿在给他爹捶背呢。
出了为好、为国兄弟俩家的园子,我来到前面的村道上,不禁犹豫起来。我当然不是后悔了,而是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去。
向西是瓦屋,没准这会儿王助理他们已经吃好回来了。一番折磨是免不了的,说不定真的会一枪把我给崩了。就算他们没有回来,或者回来了没有一枪崩了我,按他们给我定的罪,也得被关进大牢,永世不得翻身。这辈子就算完了。
向东是知青屋。我真的很想回到那儿去,躺在那张木板搭的破床上睡上一大觉,永远不醒,或者醒来的时候发现一切不过是一个梦。否则的话,王助理他们还是不会轻饶我。
第三条路就是笔直向前,蹚水过河,跑得离老庄子远远的。从此隐姓埋名,做一个黑户,也就是说踏上逃亡之旅。但就算我有这个胆,也缺乏客观条件呀。这里是平原地区,一望无际,并且沟渠纵横,连个遮挡的地方都没有——除非变成鱼。白毛女的故事只可能发生在山区,而且是1949年以前……
正当我思绪万千、踌躇不已的时候,发现路边火星一闪,一个人站了起来。
其实那人一直蹲在那儿。只不过由于月亮被云层挡住了,我还以为是一截树桩呢。这时树桩现形为人,手上拿着一杆旱烟袋,抽得噼啪作响。我不由得说道,“队长。”
礼贵弯腰提腿,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不急不忙地对我说,“王助理他们还在我家喝着呢,你的事已经报到县上去了。”
这时月亮出来了,礼贵的脚下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影子。
“王助理怎么说?”我问。
“说你至少判个无期,要在大牢里过一辈子。”
“我犯了什么罪?”
“说是现行反革命,奸污生产队上的耕牛,破坏春耕生产。”
这罪名我当然知道,但经过礼贵的嘴说出来,就像是对传闻的一个证实。虽说月色如水,礼贵的话语温和,我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我不禁委屈地说,“队长,我是冤枉的。”
礼贵不接我的话茬。他又装了一袋烟,划着火柴点着了。突现的火光中映照出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随即熄灭了。“我也不拦你。”礼贵吐出一口烟,“我们队上虽然穷,但总比吃一辈子的牢饭要强呀。王助理说,县上的人这两天就到,你走吧。”
他蹲在路边不就是为了拦我吗?怎么又不拦了呢?
我说,“队长……”
礼贵不容我把话说完,“强扭的瓜不甜,你就走吧。”他说。
我转过身去,举步向前。但我还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呀。我的身后,礼贵显然正在看着。我总不能向东走几步,然后再向西走几步。既然不能目标明确地绝尘而去,又不能就地徘徊,就只有越走越慢了。越走越慢,直到停了下来。接下来我要么就一直戳在那里,像个傻子,要么只有转过身去,然后再走。
路边的小河发出汩汩的流水声,月色照耀着脚下坚硬亮白的土路。犬吠声此起彼伏,也在催促我。最后我终于转过身去,转了一个方向,又开始走,一直走到了礼贵的前面。
礼贵默默无语地将手上的烟袋递给我。我默默地接过,将凉凉的烟袋嘴塞进嘴里,深吸了一口。一股辛辣苦涩的滋味儿充满了口腔,喉咙以及鼻子后面像针扎似的麻了起来,我不由得咳出声来。
21
推门进去的时候,为好仍然坐在桌子边上,桌子上仍然放着两盏灯。我没怎么敢朝墙根看。那儿黑乎乎的,富于体积感,“他”还躺在那儿。一切都和刚才看见的一样,就像是一个反复出现的噩梦,我被魇住了。
见我进来,为好并不吃惊。他显然比刚才镇定了许多,甚至都没有从板凳上站起来。为好挪开烟嘴,冲我点点头。“来啦。”他说。
我也冲为好点点头。
“在屋里呢。”为好说。
我掀开里屋门上的草帘子,走了进去。
里屋里一团漆黑。刚才掀开草帘的一瞬间,借着从堂屋里射进来的灯光,我看见继芳站在门边上——就像从我上次离开后她就一直站在那儿似的。我一进来,继芳就一把把我抱住了。虽然有所准备,我还是吃了一惊。继芳的架势就像是要和我拼命,然后她就泣不成声了。
继芳伏在我的肩膀上抽抽搭搭地哭着,双手举上来,抵在我们之间。开始我以为她害羞,怕我的身体碰到她的胸脯。后来发现,继芳的手正不停地动作,竟然在解我的衣服扣子。
这是否太快了点儿?
我抓住继芳的手,紧张地说,“你这是干什么?”
继芳说,“又没有外人,有啥不好意思的?”
她的声音里透露出某种胜券在握的欣喜,让我很是沮丧。
我不让继芳解扣子,她一定要解。边解边扯,有点儿急不可待。于是我们又搏斗上了,并且弄出了很响的声音。此刻不比上次,夜深人静,为好还在堂屋里,他肯定是听见了。
我央求继芳说,“等等,你等等……”一面想着农村妇女真是可怕,如此不顾一切,没有廉耻。难道说,这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女人吗?我就要与其共度余生吗?
“晓飞,借你的衣服用用。”堂屋里突然传来为巧的声音。
这小子回来了?或者根本就没走,一直躲在堂屋西边的锅屋里?真正是太鬼了。
我冲着草帘子大叫道,“为巧,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借你的衣服用一下。”为巧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算是回答,也算是对继芳解我衣服扣子的解释。
趁这机会,继芳扯我衣服的力度加大了,身上的那件军装式样的破罩衫被她整个地扒了下来。然后,继芳开始解我腰上的皮带,左解右解解不下来。我被勒得喘不过气来。这时候我已基本上放弃了抵抗,事已至此,再也不可能衣冠不整地跑出去了。于是我干脆帮了继芳一把。
老庄子上的人是从来不用皮带的(他们用草绳或者布做的腰带),继芳又怎么可能会解呢?我不仅帮继芳解了皮带,还帮她解了裤子直裆上的扣子。老庄子上人的裤子上也是没有扣子的,不过是在裤腰上钉几个搭绊,所以继芳也不会解。
然后我抬起腿,继芳拽裤脚,一只拽完再拽另一只,直到整条裤子都被她拽了下来。拽我裤子的同时继芳也没忘了扒我的鞋子。鞋带也不解,就这么往下扒。之后我就赤着脚站在又冷又硬的地上了。
继芳十分麻利地将扒下来的衣服包括鞋子收集一处,窝成一团,掀开草帘子递了出去。外面伸过来两只手,及时地接过去。草帘子打开的一瞬间,我看见堂屋里有好几双脚,除了为巧、为好显然还有别人。
我身上只剩下背心和短裤,不禁瑟瑟发抖。继芳反而不来抱我了。她背对着我站在门边,等待着什么。
这时堂屋里响起一阵丁零哐啷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草帘再次被从外面掀开,一只手伸了进来,那手上抓着一团东西。继芳连忙接过。接东西的时候,又有什么从草帘下面被踢了进来。我用脚一蹚,原来是两只鞋子。
草帘子再次放下,屋子里又是一团漆黑。继芳将手上的东西塞给我。“衣服。”她说。
我用手一摸,那衣服凉凉的,一股湿土的气味。还有一大块硬硬的像皮革一样的东西。
“这是谁的衣服?上面是什么?”我问。
“为国的衣服,上面估摸是血。”
我手一松,那血衣就落了下去,盖在我的脚面上了。
草帘外面的响动更大了。为巧他们也不再避讳,彼此大声地嚷嚷着。只听为巧说,“慢点个!慢点个!大许,扶住他的头,不要让他掉下来。”
大许的声音,“刚子,往我这边来一点!”
一阵沉重而节奏奇怪的脚步声响起,堂屋的门嘎吱一声打开了。然后,这伙人就出门去了。
他们走后,堂屋里响起一种“喔喔”的声音,大概是为好在哭,那声音非常压抑,就像动物受伤后的哀鸣,几乎不像是哭声。后来声音消失,脚步声响,为好也出去了。堂屋的门被从外面带上了。为好临走前吹灭了桌子上的灯,草帘的缝隙里完全黑了下来。
我转过头去看继芳,只见一个黑黑的人影坐在凉车子的沿上。我向她走过去,听见继芳说,“你要是嫌脏,明天我帮你洗了。”她指的是地上的那堆衣服。
狗叫声从村子上传来,此起彼伏,近于疯狂。我挨着继芳坐下来,光腿触到了一张粗硬的草席,席子下面的稻草窸窣作响。我弯下腰去,用手抱着双腿的膝盖,想让自己缓和一些。从继芳那边传过来丝丝的热气,像她身上的气味那样隐隐约约的。
我们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前面的土墙上,巴掌大的窗洞发出微弱的亮光。盯着那一小块发白的东西,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狗叫声完全平复下来了。
突然,沉寂的世界里响起一声清脆的枪声,我马上就坐直了。“什么声音?”我问。
“罗晓飞逃跑了。”继芳说。
“你说什么?”
“罗晓飞从瓦屋里逃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村子上传来敲锣打盆的声音。狗吠声又起,夹杂着汹汹的人声。狗吠声和人声终于连成了一片。
继芳脱光了衣服,双手在凉车子的沿上一撑,便坐到了席子中间。她仰面倒了下去,横卧在凉车子上,岔开双腿。
继芳脱衣服的时候,我不由得站了起来,离开了凉车子。看着黑暗中那白乎乎的一团,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听继芳说,“来啊,上来啊,快点个。”
我明白自己该做点什么,也知道继芳在等待,但就是动弹不得。口干舌燥的,甚至说不出话来了。就这么过了很长时间,继芳“哦”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
“你没有和女人睡过?”她说。
我点点头。继芳似乎看见了,也明白了。
她起身下地。稠厚的黑暗被那白色的肉体搅动着,像无形的浪头一样扑向我,我不禁打起寒战来。我以为继芳会过来抱我的,但是没有。她只是转了一个身,上身伏到席子上去了。凉车子的边沿上耸立着继芳的屁股,就像是一件独立的事物。
继芳说,“来啊,上来啊,磨蹭啥呢?”
她从席子上颇为艰难地转过头,屁股矮了下去,我这才依稀看见了她的脸。“我不会。”我听见自己说。
“你不是和闺女干过吗?人也是一样的。”
我说,“我没有和闺女干过。”
“不是说,奸污生产队上的耕牛吗?”
“我没干过,是大许他们冤枉我的。”
“真话?”
“我骗你干什么呢?”
就像和我说话的是那屁股。人的脑袋都不相信的事,屁股能信吗?还真是的,眼前的屁股又坚持了一会儿,再次矮了下去,放低了。
继芳放弃了牛的姿势,然后爬到凉车子上去了。她抓过刚才脱掉的衣服,捂在胸前,坐在那里,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继芳说,“可怜见的,你还是一个童子鸡呀。”继芳似乎挺高兴。
突然,她又哭了起来,蜷着腿,抱着衣服,哭得稀里哗啦的。“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呵!”继芳边哭边说。
直到这时,我才感到了自己有某种义务,也才能支配自己的身体。我走到凉车子的边上,坐了下来,伸过去一只手,开始抚摸继芳的脊背。那光裸的脊背一阵痉挛,就像牛屁股试图驱赶苍蝇一样。可这是人的皮呀,上面没有粗硬的毛,并且光滑无比。
我对继芳说,“别哭,别哭……”
于是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和继芳没有用牛,而是用人的姿势“交配”了。我想起了邵娜说的这个词,自然也想起了邵娜。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躺在身下的是邵娜,而不是继芳。黑咕隆咚的,这样的想象并不十分困难。过了一会儿,我又觉得很对不起她们,既对不起继芳也对不起邵娜。于是我便尽力从脑海里驱走邵娜的形象。
好在做这件事我完全外行,继芳始终在指点我。那老庄子上人的口音提醒着她的存在,提醒我身下的这个女人到底是谁,来自何处。
至于继芳是怎么想的?我就不知道了。继芳是否也想起了为国,把我当成他了呢?
然后,我们就并排躺在一条破被子下面了。我的脚蹭到了席子上的破洞。枕头很硬,我用手一摸,压根儿就没有什么枕头,不过是稻草下面垫了两块土墼。床头一股异味儿,是汗臭、脚臭和烟油味儿混合发出的,自然还有稻草和泥巴的气味。我心里想,这股味道不属于继芳。她的身体我闻过,不是那样的。继芳的头油味儿说不上好闻,但也绝不难闻。这令人窒息的气味只能是为国留下的。
继芳显然闻不到,她已经习惯了。这会儿,她正用一只手在我的胸脯上抚摸着。那手真硬呀,满是老茧,就像砂纸一样,但却异常温暖。我被它揉捏得很舒服,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继芳先说话了。“你们城里人细皮嫩肉的,比我们正月子还要嫩呢。”
我说,“不是我的皮嫩,是你的手硬。”
继芳马上缩回了手,藏进了被子里。
“正月子是谁啊?”我问。
“我们伢子,三岁了,前年正月二十四生的。”
我不禁向凉车子的里面看过去,靠墙的地方黑乎乎的一片。“他人呢?”我问。
“说好了这两天他婶子带,正好断奶。”
我放下心来。我们“交配”的时候那孩子并不在凉车子上,不在这屋子里。
我说,“三岁了还吃奶?”
继芳说,“以后不给他吃,把给你吃。”说完竟然不好意思起来,拖起被子蒙在头上。
“你说什么呢。”我也笑了。
继芳从被子下面伸出脑袋,“你们城里人不是兴喝牛奶吗?人奶不比牛奶好?”
我说,“人奶是比牛奶好,女人也比母牛好。”
“不要脸!”继芳说着把被子又蒙在了头上。
我突然发现,我们竟然在说笑——一个负案在逃的现行反革命和一个刚刚死了丈夫的年轻寡妇。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我不由得长叹一声。
继芳继续唠叨,“他大伯三个闺女,快四十的人了,还没个儿子,大闺女再过几年就能嫁人了……”
“他大伯是谁呀?”
“为好啊。”
“哦。”
“他大娘是个泼妇,前些年为忠他妈被她骂得跳了河,幸亏被人捞上来了。”
我不禁想起那个打大许耳光的妇道,原来就是她呀。
继芳说,“兄弟两个干仗的事也是他婶子挑起来的。”
后来继芳就睡着了,发出只有男人才有的那种有力的鼾声。我也十分困倦,但被继芳吵得睡不着,一时间思绪万千,想了很多。我回顾了这漫长而奇异的一天,最后思路集中在礼贵递给我的那袋旱烟上。我觉得自己非常非常想抽上那么一口。
于是我便下了凉车子,趿拉着地上的鞋子,去泥柜那边摸索,找烟袋。脚下的鞋子就是从为国脚上趴下的那双,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大脚趾还故意寻找了一下鞋子前面的破洞,直到脚趾从那破洞里穿了出来。我心里想,人家的女人都睡过了,还在意这双鞋吗?
摸遍了泥柜内外,以及上面的木板,并没有找到烟袋。这时继芳的鼾声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蓦然问道,“你找什么?”
我说,“有没有烟袋?”
“你过来。”继芳在床头翻找了一番,然后说,“你上来。”
我爬上凉车子,继芳将烟袋以及烟荷包递给我。不用说,这套家伙是为国的,平时就放在床头的土墼旁边。
继芳异常熟练地为我装上烟,划着火柴点上了。火苗燃起的一瞬间,我看见继芳噘着嘴,含着烟杆,正往里面吸。突然我觉得她就像一个男人,就像为国在抽烟一样。我吓了一大跳。
火柴熄灭后,为国的形象在我的眼前保持了很久。继芳递过烟袋,我仍然觉得那是为国。然后,我忐忑不安地抽了起来。我和为国,而不是和他的女人躺在一起。我抽着为国递过来的烟袋,而不是他女人递过来的烟袋。这种感觉跟随了我很长时间。
我是被村子上的喧闹声吵醒的。天仍然很黑,一时间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继芳也醒了。我们头挨着头,不禁面面相觑。我听见自己问,“我这是在哪里?”继芳说,“在家。”然后她就坐了起来。
继芳迅速地套上衣服,下了凉车子。里面什么都没有穿,空空的外褂里垂挂着一对乳房。她提上裤子就出门去了,临走对我说了句,“我去看看。”
人声和狗吠的声音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近了,在这寂静的清晨听上去让人绝望。窗洞那儿的亮光也已经扩大,但屋子里仍然很黑,只是不再那么严实,有一种空虚飘忽的感觉。
继芳走后,我也坐了起来。心想:八成是王助理他们抓我来了,得在他们闯进来以前穿好衣服。
在凉车子的席子上我找到了自己的短裤、背心,穿上后下了地,套上为国的解放鞋,然后开始找他的衣服。那堆衣服已经被继芳归置到墙角上去了,我走过去捡起来。我将手上的衣服凑近窗洞,朦胧的光线下,衣服的领子上有一片干硬发黑的血迹。除此之外还算干净,冰冷的一点气味都没有。但我想了想,还是把衣服给扔了。
正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继芳掀开草帘子进来了。她说,“罗晓飞投河自尽了,他们在小阳河里找到了尸首。”
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就释然了。该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现在总算是结束了。
我问继芳,“罗晓飞自尽了,那我是谁呢?”
她说,“你是为国。”
此时村子上的人声渐渐远去,就像随着那个名字把我的一切都带走了。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具躯壳,轻飘不已,不由得一阵眩晕。继芳慌忙伸过来两只手,被我一把抓住。我抓得很紧很紧,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对方一定很疼,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然后,我一字一顿地说,“以后,不许你叫我为国。”
“那我叫你什么?”
“叫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叫为国。”
“那村子上的人呢?”
“村上的人我不管,但你不能叫。”
“行,我依你。”继芳说。
22
老庄子上又恢复了平静。过了一会儿,村西传来了礼贵喊工的声音,“下田啦,男子汉带扁担,妇道带镰刀……”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里屋门上的草帘被继芳卷了起来。我穿着短裤、背心,坐在堂屋里的方桌边上吃挂面。热气腾腾的一大碗,上面摊着两个荷包蛋。继芳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前面的木盆里戗了一块搓衣板。她正在洗为国的衣服。
我问继芳为什么她不吃?继芳说,“你吃,你吃,挂面是下给你吃的,我有的吃,吃过了。”显然这是假话。
我也不再追问,埋头吃起来。几次噎住,因为这人间的美味而几乎落下泪来。我的眼泪虽咸,但比起这碗挂面来还是淡而无味呵。
堂屋门外,天地一片清净,和我在知青屋里时见到的一模一样。
这时为好进来了,手上拿着扁担、绳子,准备去上工。继芳打招呼说,“他大伯。”
为好“嗯”了一声,说,“弟妹受累了。”完了走到桌子边上,看我吃挂面。
挂面包括鸡蛋已经吃完了,面汤本来也可以一口气喝掉的,但我故意埋着头,没有看为好。他好像比我还要尴尬,在边上磨磨蹭蹭的,多少让我自在了一些。
只听为好说,“兄弟,没得事吧?”
我含糊地哼了一声。为好又说,“队长说,放你两天的工,没事在家歇歇。”
见我仍不说话,为好在堂屋里转了一圈,留下一股烟油味儿就出去了。在门槛外面,他回头对继芳说,“弟妹,我兄弟就托付你了。”
老庄子上的人什么时候这么客气过?何况是打死了自己亲弟弟的为好?何况为好是在和为国的媳妇说话?继芳“嗯哪”了一声,算是答应了。这既很正常,又非常的不正常。
为好走后,继芳很快洗好了衣服,拿到门外找地方晾了。然后她去锅屋里刷了锅,这才拿上镰刀上工去了。
我回到里屋,倒在凉车子上便睡。烂稻草、破席子、土墼枕头都无法打搅我,青天白日被挡在厚厚的土墙后面。顿时,我就睡得昏死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流了口水。脑袋下面垫着一条又黑又油的枕巾,大概以前是粉红色的,变成这样显然是头发磨蹭的结果。当然不是我的头发,我才睡了不过一晚。口水将枕巾打湿了,显得更加污秽。
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脏兮兮的小手扒在凉车子的沿上,正盯着我看呢。他的眼睛又圆又亮,很像继芳的眼睛。他在那儿站了多久了?我肯定是被他看醒的。
然后我眨了眨眼睛,对小男孩笑了笑。“你是谁啊?”我问。
小男孩咿咿呀呀地说不清楚。
我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他只是在额前留了一小撮刘海,后脑勺圆鼓鼓的,是那种典型的“鹅头”。“你是正月子吧?真可爱。”
正月子笑了起来。
这时,房子外面传来一个女孩儿叫喊的声音,“正月子,快死出来!不死出来看姐打不死你!”
正月子的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然后噔噔噔的,正月子摇晃着跑出去了。我连忙下了床,走到东边的土墙边,通过窗洞向外面看去。
上午的阳光照耀着兄弟俩家的园子。屋子前面放了一架石磨,为国的衣服正摊在上面晾。河边上,杂草又高又绿,有一块地方的草稍矮一些,大概是码头下去的地方。(当地人家的园子一般都在河边架一块木板,一直伸到界河中间。人们站在木板上淘米、洗菜、洗衣服、刷马桶——如果有马桶的话。这样的地方就称作码头,那木板就叫跳板。)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为好家的跳板伸进河里的那一端,对岸就是别人家的园子了。
一排三个女孩儿,对着为国的房子站着,不用说是为好家的三个闺女了。老大十三四岁的样子,老二十岁左右,老三大概只有五六岁。三个闺女按个头高矮依次排开。大闺女反手叉着腰,已经很有点女人的样子了。刚才喊正月子的应该就是她。
只见正月子从门口的方向跑过去,一路喊着“姐”。到了大闺女面前,后者一把将其揪住,同时从地上捡起一把秃笤帚。大闺女将正月子推倒在地,扒开他的开裆裤,举起笤帚就打。一面打一面骂,“叫你乱跑,看我不刷死你!”
正月子疼得哇哇大哭。二闺女、三闺女吓得在旁边不敢吱声。
中午,继芳从生产队的大田里赶回来,磨盘上的衣服也干了。继芳取来衣服让我穿上,然后从泥柜里找出一双布鞋,让我换下脚上为国的解放鞋。那布鞋的底是继芳纳的,帮子也是她上的,尺寸大小自然是按为国的脚。继芳告诉我,为国不喜欢穿家里做的鞋,所以鞋子就一直放着。我却不然,穿上布鞋后,顿时觉得浑身上下都清爽了。
这时节,中午饭一般都是在田里吃的,继芳赶回来自然是因为我。为好和他媳妇也赶回来了。北边房子(为好家)的顶上这时冒起了炊烟,为好的媳妇正在做饭。为好穿过屋子前面的空地,抱了一抱麦草进去。
正月子从为好家跑进这边的屋里来,一头扎进继芳的怀里。他伸手去拉他妈胸前的衣襟,意思是要吃奶。继芳将正月子的小手拿开,没有给他吃。
我没有提大闺女打正月子的事,正月子自己也忘记了。
过了一会儿,二闺女过来喊吃饭。开始的时候我不愿意去,但经不住继芳一再劝说。“他大伯特意请的你,昨天就讲好了,他大娘忙了一中午……”再说继芳也没有做中饭,如果不过去,就得饿肚子了。
于是继芳抱着正月子,我跟在后面,我们“一家三口”就去了隔壁为好家。临出门,我拿上了为国的烟袋、荷包,把它们别在了腰上。
为好家的堂屋和为国家的堂屋并没有什么两样,和老庄子上其他人家的堂屋也没有什么两样。一张破旧的方桌子,几张长板凳。北边的墙下面是一排放粮食的泥柜子,上面担了一块木板。木板上放了一只竹壳热水瓶,显然是家里最贵重的东西了。里面自然没灌开水。此外,木板上还支着一面塑料包边的圆镜子,土墙上方贴了一张毛主席正面像。所有的东西上都落了一层细细的土。
为好慌忙让座。他的目光中闪现出一丝惊奇,大概是因为我穿上了为国的衣服,形象为之一变。这形象在泥柜上的小圆镜里也一晃即逝,我没有看清楚,依稀觉得是一个陌生人。然后,我就带着这异常陌生的感觉坐了下来。
继芳抱着正月子和我坐一张板凳,占了桌子的一面。为好一直站着招呼我们。桌子上就再也没有别人了。已经摆上了两大碗黑乎乎的菜,完全看不出做的是什么。为好媳妇和大闺女不在堂屋里,大概还在锅上忙活。二闺女和三闺女则站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桌子上的菜碗。
继芳从碗里夹了一筷子什么,塞进正月子的嘴巴里。“肉,肉。”她说。
为好用筷头点着碗沿,对我说,“吃,吃啊!”
这时大闺女端饭进来了,将饭碗咚的一声蹾在桌子上。居然是大米饭,在这季节里太金贵了,难道说我们吃的是稻种?
继芳转过头去,冲锅屋的方向喊道,“他大娘,不要做了,够吃的了。”
为好媳妇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大概是什么客气话。
为好又对我说,“搛菜,搛菜,没得什么好东西,都是一家人。”
他似乎除了劝我吃,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为好对站在桌子边上的二闺女、三闺女说,“闺女啊,喊叔,不喊就没有的吃。”
二闺女、三闺女毫不含糊地齐声喊道,“叔!”
为好在两碗饭上分别夹了一筷子菜,对她们说,“端走吃。”
二闺女、三闺女奔过来,端起饭碗,边扒拉着饭菜边从桌边走开了。
大闺女站在堂屋通向锅屋的门边上,一直在向这边看。被为好抬头瞅见,后者对她说,“你也过来,喊叔。”
大闺女说,“我不喊。”
为好急了,大声地命令道,“喊!”
“我就不喊。”
“喊!”
“就不喊!”
为好放下饭碗奔了过去,抬起手,重重地给了大闺女一巴掌。
大闺女捂着脸,蹲在地上大哭起来。她边哭边号,“他不是我叔!”
“叫你不喊叔!没有你叔你爹就没得命了,你爹要是死了,饿死你们!”
为好越说越生气,揪住大闺女的头发就要往墙上撞。堂屋里一时间鸡飞狗跳,我再也不能坐视不管了。何况,这件事是因我而起的,是为了喊我叔。
我跑过去抓住为好的手,把他推到一边。“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要打伢子。”
为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的大闺女说,“我今天是看你叔的面子,不然的话打死你!”
大闺女哭得更凶了,边哭边蹬腿,把一只鞋子都蹬掉了。继芳捡起鞋子,扔还给大闺女。
自始至终,为好媳妇都没有出现。
吃完饭,为好媳妇走进来收拾碗筷。
以前在队上干活的时候,我们也是见过的,但这时我已毫无印象。她大概三十大几的年纪,脑后却扎了一个老太婆那样的发髻,面容十分苍老,就像有五十岁了——和为好倒是很相配。只见为好媳妇低眉顺眼地收拾着,一点也看不出继芳说的泼妇模样。
摞好碗筷,为好媳妇冲我笑了笑,竟然还有一点害羞。我也略一点头,算是和这家最后的一位成员见过面了。然后她就带着脏碗和抹布离开了堂屋。
为好从腰上取下烟袋,装上烟丝点上。他吸了一口,将烟袋递给我。我说,“我有。”
我取出为国的烟袋,像为好那样的装烟、点烟。然后我们就各持一杆旱烟袋,坐在桌子边上默默地抽了一会儿。正月子在继芳的怀里睡着了,三个闺女也不知去向。
为好似乎想起了什么,对继芳说,“昨天,你们家的麦子还没有扬完呢。”
继芳的眼睛不禁红了,一副要哭的样子。
为好收起烟袋,荷包带子在烟袋杆上绕了绕,别在裤腰上。他站起身来说,“我帮你们家扬了。”说完就跨出门去。
为好熟门熟路,走进右边为国家的房子里。再出来的时候,肩膀上扛了一只笆斗。他将笆斗向下兜底一倒,黄灿灿的麦粒儿便铺在了地上。为好拿来一把木锨,铲起麦子向空中扬去。麦皮草屑随风飘起,最后落到了麦粒靠前面的地方。
我这才注意到,房子前面的空地是划了界的。从两家房子形成的夹角开始,向前埋了一溜砂礓,方形的地面被一分为二成两个三角形。那些砂礓已经深深地陷入地下,和旁边的泥地一样的颜色,不注意很难看出来。
为好站在为国家那边的三角形里扬麦子,麦皮却落到了自己家这边。看来昨天中午为国也是这么扬的,因此引起了兄弟相争,出了人命。但今天不比昨天,扬麦子的是为好。他把麦皮扬向自己家的门口,只要他没意见,别人又能说什么呢?
边扬麦子为好边说,“今天风头不错。”
我呆呆地看了半天,觉得这活儿自己也可以干。于是我走过去对为好说,“我来扬吧,反正也闲着没事。”
“不需要,不需要。”为好说,“兄弟回屋歇着去。”
23
第二天,在大队部召开全大队社员大会,批判畏罪自杀的反革命分子罗晓飞。
早上起床后,我对继芳说,“我也要去。”她吓得脸色都变了,“去不得,去不得,人家会认出来的。”
我说,“我总不能一辈子都躲在这屋里吧?”
继芳说,“好歹等过了这阵子。”
但我的确已经想好了,不能躲藏一辈子。更重要的是,我想看看他们是怎么批判罗晓飞的,也就是怎么批判我的。我很想看见,也很想听见,更想弄明白。继芳越是说这样做有危险,我就越是想去了。最后我对继芳说,“不是说去的人队上都给记工分吗?不去那不是白不去了?”
她总算有些被说动了。
继芳去了为好家那边,再回来的时候后面跟着为好和为好媳妇。他们自然劝我不要去,为好甚至又要下跪。但我决心已定,跪也无济于事。看我不为所动的样子,为好说,“罢了,罢了。”跑回他们家的房子,找来一顶破草帽让我戴上。我答应看一眼就走。
老庄子上的人都走光了,我们这才出发。我走在继芳的边上,她的手上抱着正月子。为好媳妇抱着三闺女,大闺女带二闺女跟在后面。为好则走在前面,试图用他瘦小的身子挡住我。两家人全体出动,前呼后拥着我向大范大队的大队部走去。
为好不时地回头看看我,念叨着,“嗯,是认不出来了。”
他伸过一只手,拉了几次我头上的草帽,直到草帽的帽檐完全垂了下来。我只能通过帽檐脱线的缝隙,勉勉强强地看见外面。
大队部离老庄子有两里地。我们到达的时候,园子里面已经挤满了人,一概向着房子的方向翘首以待,就像看戏一样。
那大队部的房子也是草房子,只不过间数多点,长长的一溜,其中有好几间属于大队小学。此时,屋檐下面贴了一排白纸标语,上面用黑字写着“批倒批臭死有余辜的现行反革命犯罪分子罗晓飞!”“罗晓飞”三个字的上面还打了一个红叉。标语的下方,放了两张学生上课用的课桌,并成一排。桌子后面的板凳上坐着王助理、大队范书记和一个穿公安制服的中年人。
我注意到,大队部的西山墙那儿停了一辆吉普车,两名全副武装的公安战士背着枪,笔直地站在旁边。一帮孩子围着吉普又叫又跳,但在公安战士威严的注视下不敢靠近。看来县里真的来人了,礼贵没有骗我。
我们在人群后面刚刚站定,福爷爷就被从大队部里带了出来。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仁军和另一个基干民兵押着他走过来。只听范书记说,“富农分子范复霖带到!”
王助理哼了一声,“往前面带带。”
仁军推着(或者说扶着)福爷爷走到桌子前面。
福爷爷低头弯腰,但他的头低到一定程度就没有再低了。只见福爷爷的一双老眼略微上翻,目光扫视全场,那眼神既活又亮,就像能看穿人心似的。我心里不由得一震,觉得福爷爷看见我了,赶紧把草帽拉得更低。福爷爷的眼神,坐在后面的王助理他们显然是看不见的。
自从福爷爷被带出来以后,社员们便开始议论。一时间人声嗡嗡,某种不安的气氛在会场上弥漫开来。我也觉得非常纳闷,批判罗晓飞为什么要斗福爷爷呢?当然是因为罗晓飞已经死了,昨天上午就被队上的人埋了,总不能刨出尸体抬上来批斗吧?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队上的阴谋已经败露。这当然牵涉到福爷爷,更可怕的是牵涉到我。没准接下来就是揭露阴谋,把我从人群里揪出来。想到这里我不禁害怕起来,很后悔坚持要和继芳他们一起来。
我看了看继芳,她好像并不担心。对于福爷爷的出现,继芳也很奇怪,但却是因为别的原因。她既像对我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咦,以前开批判大会陪斗,都是礼寿上去的,今天怎么是福爷爷亲自上啦?”
听她这么说,我多少放下心来。我竟然忘记了还有陪斗这回事。
王助理和穿公安制服的中年人交头接耳几句,然后站了起来。他干咳几声,捋了捋秃脑门上的那绺头发,开口说道,“马部长亲自下到你们大队,本来是要召开公审大会的,宣判现行反革命分子罗晓飞,想不到反革命分子罗晓飞胆大包天,竟敢抗拒无产阶级专政的制裁,投河自尽、畏罪自杀了!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人虽然死了,但心没有死,余毒还在!罗晓飞奸污贫下中农的耕牛,破坏春耕生产,是混进知识青年队伍里的阶级敌人……”
我听得入神,不禁仰起脸来,越过为好的头顶向前看去。这时候有人偶尔回头,看见了我。看见我的人又转过脸去和身边的人议论着,于是更多的人回过头来。我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前面已经有好几排人回过头来了,有的还用手指指戳戳的。我赶紧身子一缩,埋下头去。继芳也看出了情形不对,对我说,“我们家去吧。”
为好慌忙招呼他媳妇以及闺女们向我靠拢。如此一来,目标更大了。一时间人们纷纷回头,会场不免陷入了混乱。突然,前面的福爷爷站直了,对着下面的人大声吆喝道,“年轻媳妇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长得俊点吗!”
声音异常苍老,但透着雄壮。看我的人唰的一下都转过脸去,看着福爷爷。后者的目光越发凌厉,充满了威严,在人群上空像盏探照灯似的扫来扫去。
“有什么好看的?没出息的东西!”福爷爷继续呵斥道。
王助理正说得兴起,被福爷爷突然打断了。他吃惊地问,“你,你说什么?”
“我说姓范的没有出息。”
“好啊,你这个老四类分子,不老老实实地站着陪斗,竟然敢漫骂贫下中农!扰乱会场秩序!”王助理勃然大怒。他向后面一招手,“来人啦,把这老家伙的反动气焰给我打下去!”
福爷爷呵呵地笑了起来。
只见二号、三号勤务员拿着枪,奔了过去。范书记惊讶得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嘴里喊了声,“三叔!”就又坐下了。王助理十分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二号、三号奔到福爷爷身边,举起枪托就砸,旁边的仁军连忙用身体护住福爷爷。他一把抓住二号手上的枪,但身上还是挨了好几下。另一个基干民兵则从后面抱住了三号。
“反了!反了!反革命分子要造反了!”王助理拼命地拍着桌子。
开始的时候,那桌子还不停地跳着。后来就不跳了,似乎被王助理拍得塌了下去。
“别拦着他们,让他们打!我是罪有应得!”
在福爷爷大声地吆喝下,仁军和另一个基干民兵都松开了手,站在旁边傻不愣登地看着。
枪托终于招呼到了福爷爷的身上。开始的时候,福爷爷还颤巍巍地站着,后来二号一枪托砸在他的小腿上,老人站立不住,双膝一弯跪倒在地。
我们是趁乱先走的。否则,就太对不起福爷爷了。
终于跑回了兄弟俩家的园子里,进了堂屋,插上房门,我的心头仍然狂跳不已。继芳也觉得后怕,她说,“好害怕人啊,悬得很,就差一丁点儿……”
直到天黑以前,为好派他媳妇几次走出桥口,打听消息。先是说福爷爷被抬下去了,后来又说散会了。最后的消息说,福爷爷已经到家了,只是受了一点皮肉伤,没有大碍,现在正在他家的床上躺着呢。
吃了一点中午的剩饭,继芳说要去看看福爷爷。我马上表示赞成。我说,“我也去。”
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了。福爷爷家的园子以前我每天都去,到现在大概已经隔了一个星期没有去了吧?继芳会不会认为我是要去看邵娜?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呢?想必已经知道我和继芳的事了。
我看了继芳一眼,她并没有说什么,似乎还挺高兴。然后继芳就抱着正月子,我们“一家三口”就出门去看福爷爷了。
福爷爷家的园子收拾得井井有条。自留地不大,地方主要让房子前面的空地给占了。福爷爷家门前的土场就像是生产队上的晒场,夯得很结实,也扫得一尘不染,月色下白晃晃的一片。和老庄子上其他人家不同,福爷爷家没有养狗,也没有养鸡、养鸭,更不用说养猪了。一溜房子虽然也是土墙草顶的,但收拾得很精神。围在外墙上的草帘子似乎已经用麦秸重新披过了,上面隐约浮动着一些亮光。草房的西边接了一间草披子,那儿便是邵娜的住处了。此刻,草披子的门敞开着,里面黑乎乎的。可我今天要去的是福爷爷家的正房,而不是这间我熟悉的草披子。
我来过福爷爷家的园子无数次了,今天是第一次迈进他家的门槛。堂屋里依然是泥地,但放着正儿八经的八仙桌。几把高背的椅子沿墙放置,恍若隔世,上面镶嵌的螺钿在灯光下闪着暗光。福爷爷家不用墨水瓶做的柴油灯。一盏玻璃罩子的煤油灯放在桌子上,通体透亮。啊,他家对着门的墙上竟然没有贴毛主席像,除了糊了一层报纸就什么都没有了。难怪人家说福爷爷反动呢,看来还真是的。
来到里屋,福爷爷躺在一张架子床上,床上挂着蚊帐。帐门从中间分开,被两只铜做的帐钩钩住。福爷爷从蚊帐里伸出一条干黑的瘦腿,一个人正伏在上面,用药棉沾了酒精清洗福爷爷的伤口。不用说,这人便是邵娜。床边的老式床头柜上放着她常备的药箱。
礼寿、礼寿媳妇以及福爷爷的孙子、孙媳妇和几个重孙子、重孙女,一大家子围绕在床边。见我们进门,礼寿连忙过来招呼。邵娜的姿势始终没有变,但她显然已经感觉到了我的出现,脊背抽筋似的抖了抖。
在福爷爷的伤口上抹上紫药水以后,邵娜就站了起来。她走到床头柜前面,把手上的镊子、药棉放进药箱,然后就背上出去了。自始至终邵娜都没有看我,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也是偏着的。所以说,我很想看见邵娜,等真的看见了,却没有看见她的脸,更不用说她的气色、表情了。
继芳倒是落落大方地和邵娜打了招呼。“邵娜,吃过啦?”她问。
邵娜边走边说,“吃过了。”
继芳跟到堂屋里,“没得事,到我们家来玩!”
邵娜“嗯哪”一声,人已经走到屋子外面去了。
继芳走回里屋,对躺在床上的福爷爷说,“福爷爷,我们看你来了。”
福爷爷“哦、哦”着,已经没有了白天的强悍,完全是一个衰弱的老人了。
“您老没事吧?”我说。
福爷爷说,“没事,没事,一把老骨头了,但还撑得住。”
“我爹也是的,非要自己上,以前这种事不都是我来的吗?”礼寿在边上说,“说他他也不听,不听劝。”
福爷爷一阵猛咳。儿媳妇连忙扶起福爷爷,为他捶着背。孙媳妇从床肚下拽出一只痰盂,双手捧过去,给福爷爷接痰。
咳毕,福爷爷喘着气说,“今天不比往常,你们年轻人镇不住场子。”
礼寿说,“我也不是年轻人了。”
“等我死了,你再来接班吧。”说完,福爷爷对我招招手,“过来,近点个。”
我走过去。福爷爷说,“还有你。”
继芳将手上的正月子交给孙媳妇,也走了过来。福爷爷一手一个,抓住了我们。他颤颤巍巍地说,“人家都叫我福爷爷,我没得福啊,我的复是克己复礼为仁的复,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辈分。我们大范复字辈的都死光了,留下我一个孤魂野鬼,人尊我一声福爷爷,也是他们不识字,不晓得。你们年轻人该有福,福气的福……”说着,又咳了起来。
最后福爷爷说,“两口子,守着日子好好地过吧!”然后就松开了抓着我们的手。
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继芳已经眼泪汪汪的了。
24
我继续休息了几天,没有去上工。白天,继芳去生产队上劳动,我就在屋子里睡觉。睡足以后,就在园子里转转,逗逗正月子,或者领着二闺女、三闺女玩闹一番。大闺女也去队上捡麦穗了,偌大的园子里除了我和几个小家伙就再没有别人。王助理他们也已经走了,我的心情因此比以前安定,睡起觉来也踏实了许多。只是醒着的时候不免无聊,还有那么一点儿空虚和恍惚。
为好特地去了知青屋一趟,取来了我的被子、几件衣服和几本书,还有一双雨靴。看为好喜欢那双雨靴,我就把它送给了为好。
晚上我和继芳拼命地“交配”。如今,我已经尝出这件事的甜头来了。
手腕上的伤口也逐渐愈合,开始结痂了。只是奇痒难忍。
这天,我正在里屋的凉车子上大睡,继芳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她摇醒我说,“你爹来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从凉车子上爬了起来。“人在知青屋呢,队长问你要不要见一下?”继芳说。
那还用问吗?
然后继芳就抱着正月子,带着二闺女和三闺女,我跟在后面去了知青屋。路上继芳再三叮嘱我,不要过去说话,说是礼贵交代的。她跑回园子来喊我,也是礼贵让她来的。人家有情,我可不能无义呵。
老庄子上一个人都没有。大白天的,村上的人都在生产队的大田里劳动。很快,我就看见了那栋熟悉的房子。但我们并没有走进知青屋园子的桥口里,而是隔着河远远地看着。
天高地阔,屋顶灰白的知青屋伫立在那儿。一位老人正对着屋门站着,是我的父亲无疑。头尾四年没见,自然是苍老了许多。爸爸穿着一件半旧的涤卡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只是,那衣服已过于宽大,布料随风抖动着。爸爸看上去既潇洒又脆弱,看得我心都揪紧了。
他的怀里紧紧地搂着一个包袱,大约是罗晓飞的“生前遗物”。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搀着爸爸的胳膊,应该是我的哥哥罗胜。我和罗胜几乎有十年没见了,依稀记得他的职业是修理飞机的机械师,好像在一个什么军工单位……姐姐罗莉没有来。
礼贵、为巧陪着爸爸和罗胜。他俩一个手上拿着镰刀,一个扛着扁担,显然是从生产队的田里直接过来的。看见我们,礼贵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意思是让我们不要靠近。我觉得那目光有点儿像是福爷爷的了。
爸爸正一步步地后退,离开了知青屋的屋门。大许和吴刚从门里面跟了出来。大许将他的手伸过去,被爸爸一把握住。爸爸摇晃着大许的手,“谢谢,谢谢,我替晓飞谢谢你们!”一面谢爸爸一面后退。
“叔叔,您可别这么说,我们和晓飞平时就像亲兄弟一样。”大许说。
爸爸叹息一声,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知青屋。他的目光掠过了小河对岸的我们,似乎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一下。但那完全是一种视而不见的目光,随后就飘远了。
但我还是吃了一惊,赶紧将脑袋上的草帽拉得更低了。
“走吧。”爸爸说,然后转过身去。
为巧说,“罗晓飞的坟在南边的老坟地里,我们大范的人都埋在那里。”
爸爸说,“谢谢,谢谢……”
一帮人出了知青屋的桥口,向老坟地的方向走去。继芳对我说,“家去吧。”我说,“不急,跟过去看看。”
他们走的是近路,一路上越沟过坎的,爸爸走得气喘吁吁,几次停下来休息。到底是久居城市的人,不习惯这里的土路,加上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我真担心草丛里的土疙瘩会绊着爸爸。每当他趔趄的时候,我都有一种冲动,很想跑过去扶住爸爸的胳膊。其实,完全没有这个必要,爸爸的另一个儿子,也就是罗胜,正搀着他呢。
这时候包袱已经转移到了罗胜的手上。他一只手拎着包袱,一只手抓着爸爸。后来为巧也跑过去了,从另一边抓着爸爸的手。对这个人我向来没有什么好感,这时却涌起了一阵感激。爸爸始终在说,“谢谢,谢谢……”同样这也是我的心声呵。
总算到了老坟地,罗晓飞的坟就在靠路边的地方,因此也不用往里面去了。那坟包的颜色很深,是用刚挖出来的新土垒的,土里面白色的草根犹在,还没有被太阳晒蔫。坟头上垛着一个“坟帽子”,像只大碗似的,“碗口”平平的,一片碧绿,显然也是带着草刚从地里挖的。坟包一看就是新的,不需要任何标记就知道是罗晓飞的坟。但前面还是竖了一块木头牌子,写着“知识青年罗晓飞之墓”几个字。看字体应该是大许的手笔。
其他坟包的前面则没有牌子,也没有立碑,坟头上杂草丛生,已与这里的地貌融为一体了。像浪头似的起伏不已,曲线无比柔和。虽然没有特殊的标记,但谁是谁家的坟,坟包下面埋的是谁家的人,大范大队的人还是认得清的,从来不会出错。但这座新坟就不一样了,不错也是错呀。
为巧说,“就这里。”
爸爸站住了,稍稍向后退了半步,整理了一下衣服。他对身边的罗胜说,“我们给你弟弟鞠躬。”
罗胜将包袱交给为巧,和爸爸并排而立。他也整了整衣服。然后,父子俩就弯下腰去,对着新坟开始鞠躬。一次,两次,三次,一共是三鞠躬。
四十米以外,中间隔着一条小河、几丛条柳,我也开始鞠躬。一次,两次,三次,一共是三鞠躬。这躬当然不是给罗晓飞鞠的,也不是给为国鞠的,而是给爸爸鞠躬。就像死的不是我,而是他老人家。
鞠完三个躬,我站直了身子,看见继芳正在抹眼泪。这眼泪又是为谁而流的呢?真的就说不清楚了。
“下田啦,男子汉带扁担,妇道带镰刀……”村西又响起了礼贵的喊工声。
我也起床下了地,准备去上工。昨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都是因为这上工的事给闹的。以前我又不是没有上过工,但那是从知青屋走的,我的身份也是知青。今天却成了为国,出发也是从兄弟俩家的园子里,心乱如麻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拿了一把三股叉,继芳扛了一把锄头,两个人结伴而行。来到村道上面,天还没有完全亮。上工的人正从各家的桥口出来,然后三三两两地向瓦屋走去。自然有人看见了我们,但并没有什么反应。这会儿,大家都刚刚睡醒,一个个懵懵懂懂的,像些影子似的在村道上默然前行。
瓦屋前面的晒场上,礼贵展开了一个大本子,开始点卯。他大声地喊着村上人的名字或者外号,黑黢黢的人群中有人喊着“到”。礼贵用手上的笔划拉着本子,发出咔咔的声响,那是在本子上打上勾。这种时候往往四下里很寂静,大家还没有完全睡醒,礼贵又有下床气,队长的威严不可冒犯呵。
今天有所不同,点卯的时候人声嗡嗡的。我知道,这都是因为我,所有的人都在朝我和继芳这边看。原先挡着我们的人也都纷纷地闪开来,好让前面的人看见我们。
点完卯,礼贵啪的一声合上本子。他吆喝一声说,“有什么好看的?为国不认识啊!”
人群中有人回答,“咋不认识,为好他弟,正月子他爹,继芳的男人!”
晒场上响起一片哄笑声。这话说得真是句句在理呀。
“晓得就好。”礼贵说,“男子汉挖麦茬田,妇道点豆子。走,下田!”
这时候,天空已经开始放亮,依稀能看见晒场上的人的鼻子眼睛了。我似乎看见了邵娜,但也可能不是她吧。
队上的劳力按男女分成两队。礼贵领着男子汉,为巧率领妇女,相继出了晒场的桥口。我的眼睛看着继芳,她也正在看我。我们之间竟有了某种依依不舍的感觉。
男子汉们开到了小尖沟旁边的麦茬地里,站成一排,开始挖田。我故意离开大家很远,独自一人干开了。后来太阳出来了,是个大晴天,阳光照得麦茬地里明晃晃的。因为干活不方便,我掀掉了头上的为好的草帽(现在已经成了我的草帽)。一根细绳勒着脖子,草帽挂在背后。这时我听见有人议论说,“没有太阳他戴草帽,这会儿太阳出来了,他反倒不戴了。”
原来他们一直在注意我。
于是我又戴上草帽,低着头,闷声不响地挖田。
我干得非常买力,没过多久就挖到他们的后面去了,并且越挖离大家越远。由于有这个意想不到的效果,我干得更来劲了。左脚将叉齿踩进地里,右手抓着叉柄向下一压,再在弓起的右腿上一垫,左手向上一抬,一大块连着麦茬麦根的土就挖了起来。往旁边一翻,再挖另一块。渐渐地,我感觉出了干活的乐趣,就什么都不想了。
大许和吴刚也挖得飞快。我停下来稍事休息的时候,他们已经挖到了我的边上。吴刚转过头,冲我喊,“晓飞,晓飞。”
我装着没有听见。
只听大许对吴刚说,“喊他为国,没准儿能答应你。”
“为国,为国。”吴刚又喊。
喊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既然喊晓飞我没有答应,喊为国就更不可能答应了。我埋着头一阵猛挖,一心一意想把这两个家伙甩掉。后者紧追不放,于是双方便较上了劲儿。就这样挖了整整一天的麦茬地,我累得都快要散架了。
晚上回到为国家,马马虎虎地吃了继芳做的饭。继芳趁汤罐里的水还热,用脚桶盛了,端到凉车子前面,给我洗脚。我坐在凉车子上,又累又困,很想往后面一倒就这么睡了。
继芳将我的脚按在热水里,一双矬子般的手使劲地搓揉着。我迷迷糊糊的,脑袋里却在想:继芳为我洗脚,而邵娜总是为我洗头,到底哪样更舒服呢?我更喜欢哪样呢?
继芳边搓揉着我的脚边说,“真是难为你了,要不我让他大伯跟队长说一声,你跟我们一起干吧。”
我吃了一惊,问继芳,“跟你们妇女一起干?”
“我们家也不在乎那几个工分,平时省点个就行了。”继芳说。
“那不成!”我断然说道。
我不禁想,总不能把我变成了为国还不行,还要把我变成一个女人。变成为国已经够现世的了,如果变成女人,还不知道老庄子上的人会怎么说呢。那为国是队上一等一的强劳力,每天能挣十分工。如果跟着妇道干,最多也就挣个七分工,以后我就没法再做人了。
这时继芳叹了一口气,说,“要不然,你就别去上工了,在家忙忙自留地。”
我说,“这哪成啊。”心想她这是在心疼我。
“有什么不成的?我在队上忙,你在家里忙。”
我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使劲地盯着眼前的这个女人。继芳蹲在地上,正用一块看不出颜色来的破毛巾,撩起热水往我的脚背上淋。“继芳,你干吗要对我那么好呢?”
“我不对你好,对哪个好!”继芳的回答异常干脆。
我无言以对。
柴油灯摇曳,继芳蹲在地上,好大的一摊。从敞开的领口,我看见了她鼓胀的乳房。继芳的骨盆更是了得,庞大而厚实。我伸过一只手,摸了摸继芳油黑发亮的头发,头发中间的头缝青白分明。
“行不行啊?”继芳问。
“什么行不行?”
“我在队上忙,你在家里忙。”
我沉吟了半晌,然后说道,“等忙完这一阵再说吧。队上救我也不是白救的,是要把我当个人用的。”
“我听你的。”
说完继芳捞起脚布,拧干,帮我擦干了脚,就端着脚桶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