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布置得相当华美,与屋顶上典雅的枝形吊灯相得益彰。不大的空间里挤满了宾客,当中有不少熟悉的面孔。坐在圆桌旁被一群马屁精围着的是日本最大私塾的校长;身着金色西服套装颇引人注目的是经常在电视上露脸的教育评论家;还有那个以社会派著称的作家,陪在他身边的和服美人看起来像是俱乐部的妈妈桑;不断有笑声传来的那个方向,竟然还看到了某个笑星的面孔。
外公也太牛了!放眼望去这各路能人已经让一郎五体投地了。人脉,虽然不想用这么政治化的词语,可就凭聚在会场的这些人,也能看出外公不凡的人生经历。在一郎眼中,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折射出一个自己所不了解的“大岛吾郎”。
“看吧,就应该找个更大点儿的会场。”
“这儿可是会馆里最大的一间了。爸又说他不要酒店宴会厅那种浮夸的地方。”
“他还是不爱出风头。”
“不过也怪了,抛头露面的事,他最近倒也不那么反感了,还做起了电视台的记者。”
“你说是《访问教育大国芬兰》吧。就因为这个节目,小樱现在满屋子都是姆明。”
宾客络绎不绝,一郎透过人流的间隙看到母亲和两个姨妈正并排站在入口一侧窃窃私语。今天蕗子穿了一条米色连衣裙,兰一身藏蓝色西裤套装,菜菜美穿的是黑色晚礼服,三姐妹都是盛装出席。
“说了半天,老爸在哪儿呢?”
“还在休息室吧,刚刚在接受采访。”
“采访?这时候?”
“可不是,爸不来也没法开始啊。”
“真是的,心真大。”
一郎穿着一身正装本来就浑身不自在,忽然又感觉哪里不太对劲。果不其然,三姐妹同时回头冲自己说。
“阿一,赶紧去把主角叫来。”
“行!行!”
三位姐妹个个不好对付,联起手来就更没胜算了。一郎知道抵抗也是白费,只得蔫头耷脑地去找外公。他穿过大厅径直朝楼道深处走去,余光看到接待台前还排着不少人。
休息室门前,妹妹杏和表妹樱两个人摆开拳击对战的姿势蹦来跳去,连衣裙的下摆都翻起来了,就像在参加美式新兵训练营的集训。一郎一边纳闷她俩怎么在这地方玩上了一边走过去问:“外公,在里面?”“yeah!”两个人异口同声地竖起大拇指。
“外公,我进来了。”
一郎边敲门边推门进屋,正面沙发上一个记者模样的男人和外公相对而坐。两人看了看他,接着继续热火朝天的对话。
“问题是恢复学力测试的意图,并不是单纯要将孩子们按成绩排序。我觉得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将学校排序,加速教育自由化的进程……”
他们谈的好像是去年、平成十九年(2007)四月实施学力测试的事。
教育基本法经过修订,时隔四十三年又恢复了学力测试。各个时代都在不停变换轨道的教育改革总会在社会上掀起一阵舆论狂潮。每到这种时候,吾郎就会被媒体揪出来发表意见,忙得不可开交。三年前他决定辞去校长的职务,声言要开始过晴耕雨读的隐居生活,结果直到现在还是整天忙着写作、演讲,根本闲不下来。
“教育自由化不是说要赋予国民自由选择学校的权利吗?”
“是啊,可如果所有人都选择自己喜欢的学校,一部分高人气学校必定会迎来大批的报考者,从而引发激烈的竞争。到时候说不定为了参加小学入学考试,连五岁的孩子都要头悬梁锥刺股地熬夜学习了。不是宫崎县知事也知道那个吧,就那个,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吾郎突然瞪大了双眼,感觉像在模仿那个知事的样子。可能是对自己的表现颇为得意,他呵呵呵地笑了起来,眼角又挤出好几条皱纹。
一郎颇为同情那个不知所措的记者,于是就站在门口朝屋里喊了一句:
“外公,马上要开始了!”
还在自我陶醉的吾郎这才不笑了。
“啊,都这个时间啦。”
“妈妈她们已经急得不行了,您快点儿吧!”
“啊呀,糟糕。抱歉啦,咱们待会儿再继续吧。”
吾郎说着朝记者摆摆手。嘴上说得着急,步伐倒还稳当。虽说满头白发的他在身高上和一郎比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不过脚下还是健步如飞,根本看不出已经年近七十,说是正在接受美式新兵集训也不算太夸张。
“哦,对了,这是我外孙一郎。”
吾郎说完就带着楼道里的两个小兵急匆匆地往会场去了,一郎刚要跟过去,男记者却突然追上来和他搭话。
“抱歉,初次见面,这是我的名片。”
名片上印着一家知名报社的名字。对方言谈举止相当稳重,可近看才发现这位记者还很年轻,也就三十来岁吧。在那个求职冰河期能被如此高端的公司录用,该是个多优秀的学生啊,一郎正看着名片琢磨着。
“没想到您这么年轻就能在幕后组织这次活动,真了不起,太让我佩服了。”
竟然被对方先恭维上了,一郎有些不知所措。
“没没,可别这么说,哪儿的话啊。”
“下次请找机会接受我的采访,我想一定会引发更多社会关注的。”
“不用不用,哪里……啊,好的,那就拜托了!”
一郎已经有点儿语无伦次了,记者微笑着望着他说:
“其实,很早以前我还采访过您的外婆,大岛千明女士。那可真是位睿智又坚毅的人物啊。这次有缘又安排我来采访您的外公,这么说可能有些唐突,我很希望也能有机会和一郎先生聊聊。”
“和我?”
“当然也是对您从事的社会活动感兴趣,不过更多还是想了解您是位什么样的年轻人。有那么了不起的外公外婆,您一定也非常优秀。”
“没有没有,根本没那回事。”
一郎的脸已经红到耳后根了。
“什么优秀啊,我脑子慢,嘴也笨,完全不像外公外婆。要不然外婆怎么总骂我呢。”
“怎么可能?”
“真的,说我太懒散,没骨气,没冲劲,被骂得可惨了,总之说起我总是毫不留情。”
这也不算是谦虚,对外婆来说自己的确是个没出息的外孙。一郎至今还清楚记得外婆一脸无奈的表情,想着想着他也学着那样子苦笑了一下。这时候隔着一扇门,大厅那边传来了响亮的掌声和喝彩声。
宴会开始了。
“实在抱歉,拉着您说个没完。”
记者默默鞠了个躬往大厅去了。一郎却没有马上跟过去,他抬头望着天花板,仿佛在寻找一个人的灵魂。不在这栋建筑里,也不可能在会场的人群中。
那个不即不离、孽缘不断的丈夫,今天是他的大日子,外婆应该会在什么地方看着吧。说不定还要顺便看看现在的自己。这身高级西装和完全不搭调的发色,还有绕了一大圈才安上的古怪头衔。在那个世界的外婆都看见了吧。
“阿一啊,怎么长了这么个脑袋,真不像话!”
就算不给好脸也没关系,被骂一顿也行。一郎好想让外婆看看自己啊。
少年时代,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外婆和一郎之间的关系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父亲去世之后,一郎离开了自己出生长大的秋田县,开始在千叶县的外婆家生活。一位慈祥的阿婆,这是他对千明的第一印象,看来人的直觉的确靠不住。
不过,那时候的千明真的是和蔼可亲,也很在意一郎和杏的感受,从来不说重话。不管兄妹俩怎么折腾,她都不发火。就像戴着好几层手套小心翼翼地想做点什么又害怕出错。一郎现在想想,也许是不知道该如何与孙辈们相处的无措,和对兄妹俩失去父亲的同情,才让千明表现得异乎寻常。
妈妈晚归的时候,外婆还会努力做饭给他们吃,虽然手艺不算太好。可后来千明渐渐改变了和事佬的形象,变回了原本的样子。那时候他们刚刚从失去父亲的悲伤中走出来,一家人好不容易适应了新生活。母亲消瘦的脸颊又有了一些圆润,小杏也不再动不动就抽泣了,连刚搬家那会儿爱拉肚子的粉红都一天天健壮了起来。虽然还有很多困难要克服,可是最艰难的日子总算是撑过来了。外婆好像也看出了大家的变化,于是就亮出了真本事。她变得很挑剔,一点小事就唠叨个没完。
而且她的毒舌从不用在杏身上,总是针对一郎。
“阿一,把你自己的意见说清楚!”
“不要人云亦云,自己不是也有脑子吗?”
“振作点儿!你可是个男人。”
和聪明伶俐又能说会道的杏不同,一郎天生木讷还有些懒散,做什么事情都拖拖拉拉的,总是比别人慢半拍。脑子转得不快,突然问他什么也反应不过来。外婆喜欢的是那种对答如流的机敏,而这个问十句都答不上一句的外孙估计快把她急死了。
原本慈祥的老奶奶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絮絮叨叨的老婆子。不过初高中阶段还算是好的,主要是因为不管千明说些什么,一郎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慈祥也好唠叨也罢,外婆只是外婆,不过是个家庭成员而已。更何况当时对他而言,家里发生的事大多都不值一提。父亲离世、生活环境突变、建立新的朋友圈、中考、改掉秋田口音,一郎在家庭之外必须面对的考验实在太多了。
“家之外”才是他日常生活的主战场。为了让每分每秒都不出岔子,一郎几乎用掉了自己全部的精力。还好他最终扭转了转校生的不利地位,还算愉快地度过了初高中时代。无论是在初中还是高中,他都不属于那种引人注目的类型,也没加入过引人注目的小团体,可身边从来都没缺过意气相投的朋友。学习成绩一直处于上游,在足球队也始终保持着自己的位置。退出俱乐部活动后他全力准备高考,又顺利考上了自己志愿的大学。
或许是继承了大块头父亲的基因,一郎身材魁梧,相貌上则遗传母亲更多,随着年龄增长身上还多了几分温柔美男子的忧郁气质。多半是这个组合发挥了作用,一上大学就有不少异性向他表示出了好感。说来有些讽刺,他顺风顺水的好日子也因为这个才蒙上了一层阴云。
大一的冬天,他交了第一个女朋友,第二年夏天就被人家给甩了。大二的秋天又交了第二个女朋友,转过年的春天又被甩了。而且两个女生接连给出了差不多的分手理由。“一郎是个好人,可总觉得少点儿什么。”“一郎是个好人,可我有了其他喜欢的人。”这让一郎突然在意起之前一直被自己无视的外婆的训诫。
“阿一,你都这个年纪,也该振作点儿。总那副样子将来怎么办啊?”
“找工作没问题吗?顺其自然这种安逸的想法如今已经行不通了。”
“首先要自己动脑子思考,不要糊里糊涂地随波逐流。”
不服输的外婆年纪越大越爱挑刺儿,好像只有这么做才能填补自己和一天天长大的外孙之间的落差。而一郎呢,恋爱受挫,找工作更是举步维艰。他越是失去自信,越是对外婆那些话格外敏感。
自己真有那么差劲吗?真像外婆说的那样无药可救了吗?一直在视野里被边缘化的“外婆”的威胁正在慢慢加剧,一郎甚至害怕这样下去自己的人生会被连根拔掉。
“算了,要是哪个公司都不用你,我就拜托国分寺,让你进千叶私塾不也行吗?”
这话给了一郎致命一击,“别说了!”他头一次将自己的厌烦表露无遗。那天之后,一郎开始故意躲着外婆,总猫在自己房间里不露面,晚饭也都在外面吃。外孙的变化让千明越发焦躁,一抓到机会就想插手他的事。而一郎呢,被逼得东躲西藏——就在这难以摆脱的恶性循环中,千明病倒了。发生在这样一个时间里,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不幸的。
是心脏出了问题。得知突然病倒的外婆的检查结果时,说实话一郎并没觉得有多严重。说到担心程度,还是上高中时外婆得恶性肿瘤那会儿更让人提心吊胆。他甚至还暗自庆幸不是肿瘤复发就挺好。千明自己好像也没当回事,“那我走了哈。”连住院都说得跟出门散步似的。
一郎以为外婆过不了几天就回来了,千明住院期间他也几乎没去看望过。一是听说千明最喜欢的小樱每天都陪在她身边,再就是他真心觉得看到自己也只会让外婆血压升高。结果,外婆住院后一郎只去看望过一次。千明一见到一郎就把氧气面罩拽了下来,喘着粗气开始教育他。
“阿一,都什么时候了,你有工夫来这儿?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的事。都大四了吧,那些早下手的孩子早就把出路定下来了吧,你心可真够大的。”
“你干什么呢?”慌忙冲过来的护士又把一郎训了一顿。外婆令人发指的固执让一郎避之不及,自从那次从病房落荒而逃,他就再也不想迈进医院的大门了。
在求职大战中久攻不下也是一郎不愿去看望外婆的原因之一。他从大三的秋天就开始走访各家公司,可一直徒劳无功看不到希望,感觉只是在浪费时间。持续多年的求职冰河期已经迎来了破冰的曙光,再也不能把接连失败的面试归罪于这个时代了。
一郎很清楚自己不擅长面试。本来就不善言辞、反应慢,再加上紧张就更完蛋了,连完整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一直都想找一份对人有益、让人快乐的工作,因此给所有在偏重承担社会责任的csr部门的企业都投了简历。参加面试之前也会对公司开展的社会活动做足功课,并不像外婆说的那样什么都不考虑。可一旦见到面试官,如果自己准备的成果发挥不出来,那就等同于什么都没考虑。他每天都在烦恼自己不能把完整的想法传达给别人,无法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一腔热忱。
如果说他根本没工夫想外婆的话也许太过分了,但那个时候成天闷闷不乐的一郎完全没心思顾及家人也是事实。
再说了,那个老太婆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死掉呢?一郎过分相信了自己的感觉。过了很长时间都不见外婆出院,虽然也有些担心,但又安慰自己说应该是年纪大了,医院比较谨慎吧。他坚信不可能有其他问题的。
也因为如此,外婆住院五个月后的一天,突然接到杏的电话时,一郎大脑一片空白。
“哥,你快来医院!外婆病危了!”
病危,病危,病危。无论杏的哭声在脑海里重复多少次,他还是拒绝领会其中的意思。
一郎恍恍惚惚地往医院赶。那天他又搞砸了一场面试,身上穿着藏蓝色的西服套装,领带是淡蓝色的。说起来外婆还没见过自己穿西服的样子呢,想到这些他不知所以地把头转向一旁。眼前的天空也是淡蓝色的,朦胧的白色月影挂在天际,不知为何搅得人心神不宁。
将近一小时后,一郎到了医院,姨夫修平正在大门口等他。
“一郎,快点!外婆在等你。”
修平用力推着一郎,催他赶紧走,自己已经跑在了前面。看到姨夫领路的背影,一郎想起自己还记得病房的号码便立刻超了过去。他拼命地跑啊跑,打开房门的一刹那,看到床上的千明已经没有了丝毫生机。外婆瘦得不成人形,和五个月前他来探病时判若两人,脸上毫无血色,甚至不确定还有没有气息。吾郎、蕗子、兰、菜菜美、杏、樱、国分寺——围在床边的人们如同死神一般,千明的死亡已无可挽回。
“阿一,终于赶上了……”
蕗子哽咽着催促一郎。
“快,到外婆这边来。”
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修平在背后推了一把,一郎才迈步走到病床前。他俯身望着外婆,用颤抖的声音呼唤着:
“外婆。”
千明那看似已经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睑动了动,能看到她浑浊的瞳孔,无法聚焦的视线无所适从地徘徊在空中。一郎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自己。
“外婆,是我!”
他握着那枯枝一般的手,把脸凑了过去。终于,那双眼睛找到了一郎。
“一……”
千明已经没有力气再发声了,只看到一颗泪珠从她一侧的脸颊划过。这是第一次在外孙面前流泪,也成了她最后的生命之光。
“她昏迷之后,偶尔还会微微睁眼看一下,应该是在找你吧。”
几分钟后,外婆被医生宣告死亡。一郎呆呆地站在那儿,外公的话让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了。
一郎终于明白了。外婆总忍不住唠叨训斥,是因为心里一直记挂着他这个不孝的外孙。从小到大外婆一直那么疼爱自己,那份爱强烈到让他厌烦,甚至还想要逃跑。
外婆,你要看着我!一郎立下誓言,他决心要全力以赴找个好工作,也许还能在外婆灵前挽回一些颜面。
可是不管一郎怎么冲,往哪儿冲,都有一种无力感。好像外婆不在了,支撑着他的主心骨也嘎吧一下折断了。
“你外婆一直叮嘱我们,不要把她病情严重的事告诉你们几个孩子。特别是不能告诉阿一,说现在是你最关键的时刻,不能再为她的事操心了。”
自从母亲告诉他这些,一郎就陷入了难以自拔的消沉和抑郁中,不光是面试,他连写简历的精神都打不起来了。
自己从小就让外婆操碎了心,到头来还是变成了她最怕看到的样子。连在病床上度过的最后日子都没能让她释怀。而自己面对已经预感到死亡的外婆,就只会一味地逃避。强烈的罪恶感和自我厌恶从早到晚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一郎的神经,他感觉自己一下子老了十岁。给外婆做七七那天,亲戚们都在说:“还好一郎赶上了。”“最后能见到阿一也算了却了她的心愿。”每每听到这样的话,一郎就感觉内心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没等到大四的冬天,一郎就放弃了进企业的念头。
他在求职的战场上做了逃兵,之后的堕落便一发而不可收拾。
一郎过得一塌糊涂,走上了显而易见的自暴自弃之路。先是把一头邋遢的长发染成了金色,又在耳朵的软骨上打了洞。连自己都觉得不像样子,自然遭到了周围人的猛烈抨击。朋友和家人看自己的目光,就像是在嘲笑一个刚进大学的不良少年。只有母亲待他一如既往,她相信自己的儿子。母亲坚定的眼神也成了一郎最深的痛。
至少也要给家里交个伙食费吧。已经基本达到大学毕业条件的一郎,从放弃进企业后的第二个月开始,利用空闲时间做起了派遣公司介绍的日工。开始他打算在便利店或快递公司找活儿,却因为这一头金发和软骨耳钉四处碰壁。
在小泉首先推行的新自由主义改革的大潮下,劳动者派遣法重新修订,派遣工迎来了真正的黄金时代。凭着二十二岁的年轻和体力能得到大把的工作,在建筑工地搬运材料、搭建活动会场,自暴自弃的一郎开始拼命工作。最初他忙到没时间让酸痛的肌肉充分休息,终日在太阳的炙烤下劳作,黝黑的皮肤就像是日晒沙龙的常客。可有些重体力活干完之后,第二天就累得爬不起来了。总的算下来收入并不理想,一郎也知道这不是长远之计。
可在家干待着也不舒服,又没有其他想做的事,一郎只能逼迫自己不断地出去干活。白天干到精疲力竭,晚上自然就睡着了。累到不行就睡觉、起床去干活,累到不行再睡觉、起床——在这种周而复始的单调生活中,他却真实地感受到自己二十二年都无法摆脱的矫情与自负正在一点点被剥去。
自诩为工人阶级过了差不多半年时间,大学毕业后一郎成了真正的自由职业者,就在这时出现了一个转机。
自从一郎听一起干活的工人说,自己每天在工地的收入有一大部分都要被派遣公司抽走,劳动积极性就大不如前了。这天他接到自己开店的姨夫修平打来的电话,说有件事想拜托他。
“你要是有空的话,能不能过来帮我一段时间?店里有个配送员突然辞职了,急需有人顶上。”
一郎一听就发怵了,主要是因为在修平公司执掌大权的姨妈。一郎从小就怕兰,现在每次见面也要被她吼一顿:“把你这个脑袋给我剃光了!”
可他没法断然拒绝。一是因为姨夫修平是个一顶一的大好人,一郎特别喜欢他。再就是对姨夫干的买卖他也挺感兴趣的。
五年前,修平把家里的花店交给兄长,自己和兰开了一家专门给老年人配送便当的“兰兰便当店”。
“我从现在开始要舍花求食啦!”
“我从现在开始要舍子为老啦!”
两人的转行让大家颇为吃惊,其实他们在结婚之初就已经有了这个打算。为此夫妇俩私下做了充分的准备,他们攒够一笔钱,又考取了厨师执照,还去进修了营养学课程。修平本来就酷爱烹调,他的厨艺让千明都另眼相看。年纪大了再加上生病,千明的胃口变得很差,也就是偶尔女婿探病时带来自己亲手做的饭菜,她还能主动吃上几口。
“先不说兰,有修平做的便当就绝对没问题。”
正如千明打下的包票,熬过了开业之初的混战期,如今便当店的生意已渐入正轨。
“你愿意的话就先过来看看,顺便聊一下。”
一郎被修平叫到了他们的工厂。从幕张本乡车站步行过去大约二十分钟,工厂比想象的更大更气派,是一栋二层建筑,停车场上停着三辆面包车。听说是因为最开始的厂房不够用去年才刚搬过来的,厨房设备也都是最新式。
“真舍得花钱啊!”
一郎东瞧瞧西看看。“都是借的钱,借的钱。”修平摆了摆他胖嘟嘟的手。
“说实在话,所谓的服务行业,越是想服务得好越是不挣钱。”
“可订单不是在增加吗?”
“那是因为我们家的便当好吃啊。选材特别讲究,而且两年前还推出了可以自选主菜和配菜的系统,也很受欢迎。”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成天研究菜谱害的,好久不见修平的脸又大了一圈,再看他腰间的救生圈,明显像个代谢综合征患者。估计是忙到没时间运动吧。听说开业之初是以个人订单为主,最近像护理中心和医院这样的大客户正在不断增加。
“可别说,配送也是个重体力活呢。而且和客人之间的沟通特别重要,所以不是谁都能干的。过去也出过一些纠纷,所以我老婆选择员工特别挑剔。在她还没找到可以信赖的人之前,希望一郎你能过来帮忙。”
“不是谁都能干的,我这样的行吗?”
“当然了,对你我肯定是放心的。从你高中时咱们就认识了,我老婆那就更早了。”
“可我的记忆里全都是被兰姨骂。”
“我也一样,现在还每天被她骂。骂你是因为觉得你有前途嘛。”
“抱歉,我光往坏处想了。”
“那就拜托了。只要你好好干,我虽然给不出很高的薪水,但绝对是正式工的待遇,对你找下一份工作应该也有帮助的。”
连今后找工作的事都为自己考虑了,修平的体贴让一郎很感动。怎么办呢?比起现在这样被派遣公司压榨,他当然希望能帮上姨夫的忙了。可是……
“可是,我这个头?”
就算是修平开口,一郎现在也不想改变这一头金发。当初只为一时发泄染了这个头,可是后来每次因为头发被拒绝,反而激起了他内心莫名的坚持。
没想到修平的回答倒是让他有些扫兴。
“没事,没事。那些老人家可没你想的那么在意外表。他们倒是更关心出身,你是咱们千叶县的孩子,还是我的外甥,凭这些就足够让他们放心了。”
“啊?这样啊?”
“嗯,而且白头发的客人很多,说不定看到你这种浅色头发还更亲切呢。”
“……想得是不是太好了?”
虽然还不大相信,但既然社长都说可以了,那就应该没问题吧。一郎已经没有理由再拒绝了,更没必要一味纠结在对兰姨的惧怕上,于是便答应在店里帮忙配送。
每天两趟,开着面包车在负责的区域内配送便当。工作内容大致如此,只要把地图印在脑子里就行了,干起来并不费力。因为修平反复强调沟通的重要性,一郎就把更多的精力用在了维护和客人之间的关系上。
对于有些独居老人来说,一郎不仅是个来送餐的年轻人,也可能是他们一天中唯一接触的人。兰兰便当店开张的时候,修平就在公司的隐形业务中加入向客人问安的内容。不能只把便当送过去就完了,还要仔细确认客人的状态是否正常,发现问题要及时与他们的家人或相关部门联系。因此就要求配送员平时要尽量多和老人们聊天,掌握每个人的日常情况。
“今天膝盖感觉怎么样?”
“爷爷,把冷气打开吧,不然会中暑的。”
“您的花园真漂亮,那是什么花啊?”
每次去送便当一郎都会主动搭话,大多数渴望交流的老人也因此更喜欢他了。只有在最开始的时候,有些人会介意那一头金发,但到后来,老人们都把一郎当成是自己的孙子,在一起聊的也越来越多。他那种慢吞吞让人起急的说话方式反而很得爷爷奶奶们的欢心。
天生与老年人合拍。刚二十二岁已经对人生失望的一郎,感觉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位置。他希望这种特质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也想让那些和自己熟识的客人更开心。突然来了干劲的他不再满足于和客人们愉快地交谈,为了提升服务质量又做起了调研的工作。
喜欢哪款配餐?有没有不合口味的菜品?咸淡如何?一郎询问客人对便当的感受,然后转达给修平。“每样都很好吃哦!”开始老人们总是微笑着表现得有些客套,但只要坚持问下去,总会说出两三点不太满意的地方。主妇经验丰富的老奶奶中有些高手不光发表感想,还给他们推荐了新的菜单。
其中最特别的一位叫永泽宽子。
永泽宽子一个人住在大久保的住宅区,原来是学校的配餐阿姨。七十二岁的年龄在客人中还算是年轻的,她特别勤快,成天忙前忙后的,脑子转得比一郎都快。
可就在去年,相濡以沫的老伴先走了。那时候她每天伤心得食不下咽,人也越来越憔悴了。如果没有人说自己做的饭好吃,烹调就变得毫无意义。看母亲整日愁眉不展,嫁到四国的女儿担心她的身体,就委托了兰兰便当店给她送晚餐。
这也成了让她重新振作起来的契机。
“你家做便当很用心。我每次提出芋头太硬了、魔芋不入味之类的意见,本来以为你们只是嘴上应付一下就完了,没想到再送来的便当真的有改进。有了反馈,搞得我这爱管闲事的毛病也被勾起来了。”
修平的诚意打动了这位老厨娘的心。她凭借自己的职业经历,帮便当店提出了各种低成本菜式的方案,自己也因此找回了原有的活力。宽子越做越起劲,一郎接替前任负责配送之后,她已经不满足于口头建议,开始试做了。
按说已经有了这么大精神头应该不需要送餐了,但她好像是“因为有人交流才有了动力”。
“来,来,你看这个葫芦干,尝尝吧。”
“昨天那个豆腐肉饼,我想如果把里面的羊栖菜换成裙带菜会怎么样?就试着做了点。”
每次去送餐,一郎都会被带到起居室,然后恭恭敬敬地接过盛着试做菜肴的器皿。八块榻榻米大的起居室简单朴素,屋里总有个看起来像宽子孙女的女孩在看书。她也要负责试吃,不断地被宽子追问“怎么样?”“怎么样?”
“好吃还是不好吃,说清楚嘛!”
态度稍有迟疑宽子就急了。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也算是个难缠的客人。对于正在配送途中的一郎来说,试吃可能会耽误后面的工作,因此就需要提前出发。尽管如此,他还是想尽可能地去回应宽子的好意,也许是因为心里一直都放不下对外婆的罪恶感吧。
自己辜负了外婆的期待,现在又做起了这份和老人打交道的工作,难道是命运的安排吗?如果真是那样,他很愿意接受。在一郎心中这种想法日益强烈。
而他此时并不知道,在这个“命运安排”的前方,正有一个怒涛般的急转弯在等着自己。
一郎不会忘记,那是平成十八年(2006年)十月上旬的一天。
宽子住的那栋楼四周种满了丹桂,一到秋天就会散发出独特的香气。前一天还香得醉人,一夜秋雨过后,就只剩下大片散落的花瓣层层叠叠地铺在潮湿的地面上。看起来有些像特殊的泥土,又有些像怪异的昆虫尸体。
一郎不觉有些伤感,他把便当送去三楼的永泽家,发现起居室那朵小花今天也不见了。
“您孙女今天不在?”
总在矮桌边看书的少女——一郎很少和她说话。那是个很安静的孩子,表情也不多。不主动和她说话的话自己就从不开口。可是她不在,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哎呀,美铃不是我孙女。”
宽子的回答让人有些意外。
“不是孙女,是下面的孩子。”
“下面的孩子?您的女儿吗?”
看一郎瞪大了眼睛,宽子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可能?是住在我楼下203号住户的孩子。”
“可她怎么总在您家呢?”
“因为回家没有人。她妈妈很晚才回来。”
美铃的母亲是单身妈妈,从早到晚都在打零工。之前美铃放学后都是和同学一起玩,可上了小学六年级后,好多朋友都去上私塾和学习班了,经常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
“她说自己没地方去,我看着怪可怜的就让她来我家了。”
“美铃不去参加学习班吗?”
“哪有那个钱啊,单身妈妈不容易啊。肯定也特别想送她去私塾什么的。”
私塾。宽子每次提到这个词,一郎就感觉心里一阵刺痛。总是独自一人静静地在洒满夕阳的房间里等待母亲回家的美铃,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也不是因为我喜欢这孩子,美铃本来就很聪明。四年级之前一直在班里排前几名。可自从身边的同学都上了学习班,也可能因为心情不好,成绩掉得很快。要是她妈妈有时间多关心一下她的学习就好了。”
宽子皱了皱眉,突然不说了。大门口传来“嘎哒”一声,紧接着就听见美铃说:“我回来了!”
“回来啦,今天怎么晚了?”
美铃无精打采地跨过起居室的门槛。
“被老师留下了。因为考试成绩不好,说学习不能偷懒。”
她把书包摘下来,一屁股坐在边上,双手抱着膝盖。美铃个子很小,不像是六年级的孩子,一郎没办法让自己的眼睛从她身上移开。那娇小的身形,随意飘散的头发,还有贴着图书馆标签的图书,加上宽子刚说的那些话,让他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我没偷懒,是真的不会。”
“那你就这么和老师说呗。”
“老师说只要学不可能不会的。”
“你不是每天都在学习吗?”
“是啊,可是不会的地方还是不会。”
“那就告诉老师啊。”
“说了他也不明白。”
班主任老师肯定很严厉吧,听着美铃委屈的声音,一郎没法再沉默下去了,他忍不住冒出一句:
“你不会什么?”
这孩子竟会有如此咄咄逼人的眼神——
美铃立刻回过头来小声说了句“数学”。刹那间,一郎仿佛被那双眼睛刺中了,吓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难以形容那目光有多犀利,像是在冲一郎发火,又像是在吓唬他。但其实都不是,一郎感到浑身发麻,直觉告诉他这孩子只是用尽全力想求得帮助。
对、对、对、对、对、对、对、对、对——
美铃屏住呼吸,目光紧追一郎握着红笔的手。最后一道题,伴随着美铃喉咙里咕噜一声,答题纸被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圈。
“哇!”
“全对,满分哦!美铃。”
“不敢相信!我做应用题从来没对过。”
宽子说得没错,美铃本来就很聪明。一郎实在不忍心看她因为搞不懂算术而沮丧的样子,于是答应每周一次晚上送餐结束后给她补习功课。才刚一个月,做事专注的美铃就已经有了明显的进步。
“哥哥,谢谢你。我妈妈看了这个,肯定会高兴得哭出来。”
“是因为美铃努力,领会得又快,教一次就记住了。倒是让我学到了不少东西。”
这话倒不假,对于初次辅导别人学习的一郎来说,美铃是个理想的学生。由于他经验不足,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出困扰美玲的最大问题。应用题的理解能力和十进制概念,弄清楚问题出在这两方面,他开始有针对性地补习,也看到了喜人的变化。
“你已经没问题了,我也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再有不会的,我来送餐的时候随时问就行。”
“那个,哥哥,那个……”
“嗯?”
“那个……”
“怎么了?”
“是……”
“美铃,你有什么话就说呀!”
听美铃支支吾吾的,宽子在厨房里喊了一嗓子。
“是小萌的事,我想拜托哥哥。”
小萌是谁?见一郎询问的眼神,美铃小声说:
“那个,我的朋友里,还有人和我有一样的苦恼。”
“啊?”
“学习,我和她说了哥哥的事,小萌很羡慕,说也想让你教教她……”
美铃越说声越小,就没了后文。这时宽子从门帘里钻出来,帮她接着说了下去。
“在这个小区的38栋,也有个学习有困难的孩子。她叫小萌,比美铃小一岁,她俩从小一起玩大的。她家有三个孩子,爸爸赶上公司裁员,又生病住了医院,简直是一团糟。她妈妈从早到晚都在工作,没时间照顾几个孩子。”
如果可以的话,也请帮小萌辅导一下学习吧!面对这样的请求,一郎无法立刻答复,并不是因为拿不定主意,只是有个让他不寒而栗的疑问涌上了心头。
因为家庭原因学习受挫的孩子,在这个小区至少就有两个,也许还有很多也说不定。那全国会有多少呢?
忧心忡忡的一郎回家后上网查了一下,结果令他震惊。这真的是日本的情况吗——
大约十五年前,泡沫经济崩溃带来的严重后果遍及社会各个角落,远远超过了一郎的想象。从九十年代中期开始,失业率和接受社会救济的人数不断上升。对于许多家庭来说,别说给孩子支付私塾的学费,就连学校的伙食费都快交不上了。这样看来,像美铃和小萌这样的孩子肯定在全国各地都有不少。
也许是因为自己在外婆家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虽说也听过各种传言,但一直都坚信日本是个富裕的国家。而此刻,在这个现实面前,一郎感到惶惶不安,他甚至怀疑自己脚下的地面是不是平的。
这几年日本经济的确有了一些复苏的迹象,然而那只是一部分有钱人的财产恢复。真正贫困的人并没有受益,贫富差距反倒是越来越大了。为孩子教育不惜一掷千金的家庭和付不起私塾学费的家庭,谁能来填补他们之间巨大的鸿沟呢?
私塾,一郎总是纠结在这个问题上,自然是因为无法摆脱经营私塾的外公外婆的影子。
一郎答应给小萌辅导功课,但他不愿告诉小萌自己是一家私塾创始人的外孙。并不是因为外公外婆的职业让他羞于启齿。这背后到底有什么隐情呢?就像是一块久治不愈的脓疮留在心上挥之不去。
就在那段郁郁寡欢的日子里,有天晚上大学时代的好友增野约一郎见面。
“上田,偶尔也出来喝一杯啊!”
脱离求职战线之后,一郎有意和大学时的朋友们保持着距离,这回因为是增野约他,他才答应的。两人同为登山小队的成员,增野是个爱说爱笑爱动的快节奏男孩,虽说和一郎是完全相反的类型,两人却相当投缘。一郎染头发的时候,其他人都避之不及,只有增野流着鼻涕冲他大笑。
“嘿,还留着这怪头呢!”
两人约在新宿的烤肉馆见面。增野毕业后进了一家竞争激烈的出版社,一郎以为他会是一身上班族的西服打扮,没想到坐在吧台一角的增野还和大学时代一样穿着帽衫和牛仔裤。
“编辑部就是这样,特别是周刊杂志那帮人,都是邋里邋遢的。”
“你分到周刊杂志了?”
“是啊,别提了,本来还想在色情版面大显身手一番呢,结果让我负责政治内容,一点儿情趣都没有。”
被问到近况,一郎说自己在配送便当,增野稍稍沉默了片刻,小声嘟囔着说:
“真有你的风格。”这种反应也符合增野的风格。
“对了,翔太不是进了it公司了吗?听说辞职了。”
“啊?好不容易找到那么好的工作。”
“好像是工作之后和自己想的差距很大吧。他父母气得要和他断绝关系,还说男人只要干上一份工作就必须做到退休。”
“又是那套克己奉公的理论。”
“既然终身雇佣制得不到保证,那套理论也就不成立了。”
增野大口干着酒壶里的清酒,一郎小口喝着柠檬鸡尾酒,两人先聊了一会儿大学同学的近况。餐厅墙壁上贴满了菜单,周围吵吵嚷嚷的都是下班的公司职员。每次看到这些打着领带的男人,一郎总会因为自卑而感觉到局促,这让他对自己很失望。
“哦,对了,你外公就是经常在报纸上谈教育的那个人吧。”
酒喝微醺相聊甚欢,增野忽然提到了吾郎的名字。
“接下来我们周刊杂志打算做一个《宽松教育是什么》的特辑。安倍召开的教育改革会议提出要重新审视宽松教育。看来宽松还是不行啊,所以社里想找一位言辞犀利的专家好好抨击一下,你外公能帮我们吗?”
“宽松教育啊。”
一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面对众口一词的批评之声,文科省屈服了,去年已经明确表态要转换方针。说到宽松教育,他的心情颇为复杂。自己刚好是“宽松”之前的一代,可一遇到事却总是被大人们奚落说什么“瞧吧,这就是宽松”。
“我也是无语了,宽松世代那帮人确实让人受不了。可是当初拍拍脑袋就把宽松吹上了天,现在墙倒众人推,谁都想踩一脚。要是我外婆活着的话,肯定又要愤愤不平了。”
“这样啊,那你外公呢?有没有尖锐地批评过?”
“啊……应该没有吧。他本来就不是那种喜欢抨击别人的人,而且好像对文科省经费困难的问题还挺同情的。”
“哦,的确像那种稳健的角色。”
可能是觉得这事没戏了,增野就没再往下说,话题一转又聊起了今年夏天登富士山的事。可一郎却感觉有什么东西留在心里刺得难受,让他集中不了精神。这种异物感来自哪里?为了弄清楚它的真面目,趁增野沉默的间隙一郎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说,宽松教育到底是什么啊?”
“上田,你这家伙还是这样一根筋。”
“我记得,刚开始推行宽松的时候,文科省的官员还言之凿凿地说,今后就不会有落后生了。可是根本就没做到。而且因为课时减少,学习跟不上的孩子反而增加了。能上私塾的孩子都去上私塾了,上不了的孩子就被落在了后面。”
一郎脑子里浮现出美铃和小萌的样子。家境宽裕的和不宽裕的孩子,他们之间的差距被越拉越大,难道宽松教育不应该承担一部分责任吗?想到这些,他内心里就涌起一股愤怒。
“这算什么啊,太不公平了!”
借着点酒劲,一郎发起牢骚都比平时强硬了。“咳。”增野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政府那帮人觉得教育平等,不过是明治时代的幻想罢了。”
“啊?”
“有个很有意思的资料。”
增野说着把脚边那个看似很沉的波士顿包举了上来,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铅字印刷品的复印件。
“上田,你知道宽松教育是谁提出来的吗?”
“不知道。”
“是现在已经解散的教育课程审议会那帮人。这份就是原会长的发言。记者齐藤贵男采访他的时候,这位大叔把他们对宽松教育的真实想法都说出来了。”
一郎大概看了一下马克笔标出来的内容,表情随之变得凝固。
并不是担心会出现学力下降的问题,而是我们做课程审查的时候已经有了这个心理准备。如果平均学力再不下降的话,今后日本就很难发展了。就是说,让那些不行的人自生自灭。战后五十年,在提升落后生底线上消耗了太多精力,今后要用于拓展优等生的无限可能。一百个人里有一个足矣,不久之后他们会带领这个国家前进。其余那些能力不足的人,只要能做到忠诚正直就够了。
(日本的)平均学力高是因为一直在鞭策激励国民,要让这个落后的国家追上并超过那些现代化的国家。如果在国际上比较的话,美国和欧洲的分数比我们低,但是都培养出了杰出的领导者。日本必须变成那样的发达国家。这就是“宽松教育”的真正目的。现在说精英教育还不合时宜,所以就采取了一种迂回的方式。
这是什么啊!一郎看得目瞪口呆,增野怅然若失地对他说:
“说到底,这才是掌控国家那帮人的真心话。说得像煞有介事,可能他们真的认为那才是日本唯一的出路吧。”
“除了精英,其他人都要被这样丧心病狂地舍弃吗?”
“是啊,他们觉得没有才能的人只要老老实实工作就行了。”
“可并不是都没有才能的啊!有些资质好又上进的孩子,只是因为家里没钱就被其他同学落下了。难道国家连这些孩子也要舍弃吗?”
奇怪。有什么东西在内心肆无忌惮地蔓延着,一郎紧紧地握着啤酒杯的把手。增野一边摇晃着见底的酒壶一边说:
“我说上田啊,所谓国家是保护国民的,那不过是昭和时代的幻想罢了。要我说,现在的日本已经指望不上了,今后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增野眼神冷静,根本看不出他刚喝光了五壶酒,一郎热血沸腾的身体也渐渐冷了下来。小饭馆里一片嘈杂,他突然像喝醉了似的感觉头昏脑涨,增野的话就回荡在脑海里。今后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结果那天晚上两个人因为喝得太多错过了末班车,只好在桑拿房凑合了一宿。第二天清早,增野就穿着前一天的衣服直接去公司上班了,走之前他拍拍一郎的肩膀说:“便当店加油哦!”又满面愁容地留下一句话:
“孩子和老人都无法开怀大笑的国家没有未来。”
那个周末,菜菜美和樱去了上田家。
“你听听,老爸上周去了京都,这周去了福冈,下周还要去广岛。最近一到周末就满处跑。让他休息休息,根本就不听。真是在外面疯惯了,改不了。”
菜菜美母女俩搬去八千代台老房子改建的外公家已经快五年了。开始菜菜美说老人独居不安全,主动承担起了照顾的任务。可结果呢,她平时都把樱交给吾郎照看,自己跑出去工作,这个“外公”用得还挺顺手。吾郎不在家的时候,就经常带着樱去上田家蹭晚餐。
“跑那么多地方干吗?演讲?”
“是啊,我就奇怪了,怎么哪儿都有一帮老太太追着老爸啊。年纪大的人求他,他从来不会说no。”
“还是老样子。”
“尤其是最近,全都是让他去谈教育基本法的。修订引发的争议让大家很不安。”
只要菜菜美她们来吃晚餐,几乎每次都是手卷寿司派对。有一半加拿大血统的樱虽然头发、皮肤和眼睛的颜色都比其他人浅,却吃不惯花哨的西餐,见了生鱼片就挪不开眼睛。鲷鱼、金枪鱼、三文鱼、鱿鱼、章鱼。杏也正是食欲旺盛的年纪,就看她们俩抢着吃,在铺开的海苔上放上醋拌米饭,然后再加入各种生鱼馅料卷起来。“我们已经过了可以尽情享用碳水化合物的年纪了。”蕗子和菜菜美不敢多吃米饭,只拿生鱼片当下酒菜,边喝啤酒边聊天。只有一郎一个男生被夹在中间如坐针毡,平时他都是一声不吭地填饱肚子就跑回自己房间的。
可这天却不知不觉地插上了话。
“我说,教育基本法,到底有什么意义啊?”
一颗鲑鱼子从蕗子的筷子上掉了下来,其他三个人也一起转头看着一郎。
“意义吗?”
过去从来不会加入这种话题的儿子让蕗子有些措手不及,不过她还是认真思考着如何回答。
“嗯——可以说是战败后,代替教育勅语推出的一个方针吧。主要是表明日本坚守民主主义教育的基本态度。”
“基本态度,是什么?”
“尊重个人的尊严、崇尚真理和正义之类的,都是些标准化的东西。所以长久以来很多人是不满足于这些的。”
“不满足?”
“说是应该把培养大和魂啊、爱国心之类日本独有的精神元素加进去。”
“教育的平等呢?”
“平等?”
“所有人都有平等接受教育的权利,没写吗?”
“当然有,说的是必须给予所有国民根据他们能力接受教育的机会。”
“可是,没有平等地给予啊。”
“啊?”
“根本就不平等。”
一郎气哼哼地咬了一大口章鱼和梅子干的手卷。明明是自己喜欢的口味,但是吃着一点都不痛快。教育不平等,自从那晚和增野喝过酒之后,这个问题就一直压在他心上。增野说今后要自己保护自己,可是美铃和小萌这样的孩子怎么保护自己呢?难道让小学生自己赚钱交私塾的学费吗?
有没有什么组织是专门帮助她们这种孩子学习的呢?一郎满怀期待地彻夜在网上查找,却没有发现这样的机构。有些团体是支援患病儿童、残障儿童和遗弃儿的,但还没有一个组织是向贫困孩子提供“学习援助”的。
“我说……”
吃饱了肚子的杏和樱都开始打游戏了,这天晚上一郎始终没有离开餐桌。
“外婆原来是不是经常在私塾开设免费课程?”
“补习室吗?是啊,生病前还一直在上课呢。”
“现在还有吗?”
“应该还有,国分寺对那个也很热心。”
“免费课程能对私塾以外的孩子开放吗?”
一郎抱着一线希望,可母亲的回答却让他失望了。
“估计不行吧,那样的话,付钱把孩子送来的家长肯定要提意见。”
“这样啊。”
“可不是吗?现在这个社会不光是妈妈们,连爸爸们也开始计较钱了。”
遭到拒绝的一郎不吱声了,蕗子担心地望着他。
“怎么突然问这些?”
或许是因为有菜菜美在吧。迟疑了许久,一郎决定把美铃她们的事说出来。和母亲两个人时气氛容易变得凝重,有这个喝多了就笑个没完的姨妈在多少能缓和一些。
“是这样啊,原来阿一在做这些……”
一郎给送餐时遇到的女孩补习功课,蕗子知道后颇为感慨,沉默了片刻又说:
“确实,我们学校拖欠伙食费的孩子也变多了。我很理解你想为她们做点什么的心情。”
不过,蕗子的声音沉了下去。
“这件事你还是不能去求国分寺。毕竟私塾有它的制度,而且千叶私塾最近的经营状况好像也不太好。”
“啊,是吗?”
“这几年因为招不满学生而面临关停的校区越来越多。少子化的影响还是挺大的,连四谷大塚都被永濑兄弟公司(nagasebrothers)收购了。”
“千叶私塾也会被收购吗?”
“应该还没到那个地步,但是做不挣钱的慈善肯定不现实。尤其是老爸回归之后,不像老妈那时候那么重视经营了。完全把重心放在课程质量上,钱的方面估计没少让国分寺为难。”
外婆退下来之后,千叶私塾重新挂起大岛吾郎这块招牌,也因此得到了以老毕业生为首的一部分家长的大力支持。国分寺接任校长之后,表面上看并没有人气下滑的迹象,难道内部的财务状况正在恶化?一郎沉默了,不知该如何面对如此严峻的状况变化。“喂喂喂!”见母子俩都不说话了,菜菜美赶紧插了进来。
“这件事没必要非依靠国分寺吧,阿一做起来不就行了?”
第一遍听的时候,一郎的耳朵一时没反应过来。
“阿一自己做不好吗?”
第二遍听的时候还是一头雾水。
“啊?”
“不是说没有援助孩子们学习的组织吗,那阿一就成立一个呗。比如不收钱的私塾那种。”
说到第三遍,一郎才明白是菜菜美啤酒喝多了。
“小姨,你醉了!”
“就这种大瓶的,喝个一两瓶怎么可能醉呢?”
菜菜美醉眼惺忪地瞪着一郎。
“阿一,你爸爸可是为了让世界更美好而战的上田纯!现在轮到你了,只要发现这世上有什么不好的,就要坚定地站出来。要学习奥特曼兄弟!”
完全喝醉了。一郎把视线从小姨身上移开,又不知道该看什么。他看到一脸无奈的母亲,看到电视机前争抢游戏控制器的姐妹俩温馨的背影,又看到餐柜上贴着的粉红的遗照。
实在没的看了,又把目光转回菜菜美。
“干吧,阿一!”
“不行。”
想了半天只说出这一个词。
“为什么不行?”
“我做不到的。”
“只要脑子里想那么干就足够了。你爸爸在左思右想之前早就拿着铁棍子杀出去了。”
“我爸他们那会儿就流行这个,这样才受欢迎。现在时代变了,我也不是他那种类型的。”
“你原本也不是染金发的类型啊,可是没想到自己还挺喜欢吧,人就是这样的。”
“那个和这个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
“反正我早就决定了,绝不会接近教育界。”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一郎无言以对。在身为小学老师的母亲面前,他犹豫要不要说出真心话。
我,已经和教育没关系了!每次父亲喝醉酒都会这么说。可能是受父亲影响,一郎始终对教育界存在着某种抗拒。虽然总是笑着说不留恋,却感觉父亲的笑容若有所失。不知道他曾经工作的千叶私塾到底发生过什么,但一郎推测很久以前,母亲和外婆关系的破裂应该和那个私塾有关系。原本神圣的校舍,在一郎眼中却成了一大片恐怖的泥沼。
从一开始他就感觉教育的给予者在某种意义上支配着教育的接受者。秋田县以重视教育出名,在那边读书的时候,每次看到学校老师眼睛里那种支配者的眼神,一郎就会暗暗生出一丝反感。初中二年级搬到千叶县,不走运又被憎恶私塾的班主任视为眼中钉,动不动就说什么“你家私塾怎么教的我不知道……”回到家还要被迫听外婆对学校无休无止的批评,更加深了一郎心中的阴影。无论是学校还是私塾,都想用教育这根绳子任意地将孩子们捆绑在自己的阵地里。这种不信任感至今还潜藏在他内心深处。
“我说,你再好好想想。只要阿一想干,我也会出把力的。”
菜菜美临走前又和一郎念叨了一遍,却没能动摇他不想踏入教育界的念头。毕竟那份抗拒存在心里不是一两天了。
可他心里并没有放下这件事。时不时就会想起美铃和小萌,也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菜菜美离谱的提议。说不想不想还是会想,搞得那段日子他这个轻松的自由职业者也像被套上了枷锁,成天愁眉不展的。
恰好在那个时候,又出了件让一郎堵心的事。
和往常一样,那天傍晚送餐结束后他去宽子家给小萌补习功课。
四门功课都有问题的小萌,和本来就喜欢学习的美铃情况还不太一样。教她什么反应都比较慢,也不怎么积极。教过一次的东西很快就忘了,总是犯同样的错误,而且从来都不写作业。
考虑到这孩子的家庭状况,一郎对她也很宽容。可小萌打开空白作业本时总是很坦然,看不出丝毫的内疚,他又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那天,一郎第一次严肃地批评了小萌。
“我知道你要给家里帮忙很辛苦,但作业一定要做。如果全做完有困难的话,可以先做一半,或者一两道题都可以。要慢慢养成督促自己学习的习惯,否则不会有进步的。”
小学五年级的小萌天真懵懂,面对一郎严厉的口吻,既没有伤心羞愧也没有心怀不满,只是一脸的惊愕。除了惊愕一郎什么都没看到,他懊恼万分,感觉一朵纯洁的小野花被自己践踏了。
自己连一个孩子的学习都照看不好,还想成立什么助学组织?
那夜比平时更难熬,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又心烦意乱地睡过去——在难以挣脱的混沌中寻求一线光明,一郎的意识在不知不觉中向某个方向倾斜了。
八千代台。
据说外公家附近原来长着茂密的松林,还有白鹭在松林上空盘旋。虽然母亲说她亲眼见过,但一郎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就像听别人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个老奶奶在河里捡到一个桃子”的故事差不多。现在那里只是一处极其普通的住宅区,外形颜色相似的民宅一栋连着一栋间隔相等地排列着,让人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那天送完午餐的便当,一郎开着面包车去吾郎家,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到天上飞来飞去的都是黑黢黢的乌鸦,家家户户院子里种的树在寒风的侵袭下落了一大半叶子。
只有吾郎家看起来没有那般萧瑟,也许是因为门前争相开放的大波斯菊吧。隔着大片的淡红色还能看到里面绿油油的小菜园。
平时白天在家的时候,吾郎不是摆弄菜地就是在二楼的书房里写作。天阴阴的,院子里没看到人影,看来今天是后者。
一郎把面包车停在前院,正要往大门口走又停住了。面前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跟着走出来两个人。是吾郎和一个老妇人,看那老妇人走路晃晃悠悠的少说也有八十多岁了。吾郎一边小心脚下一边往院子里走,可能是眼神不济,都走到面前了才“啊”了一声抬起头。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一郎。”
“哎呀,这是哪位啊?”
“是我外孙,大女儿家的。”
虽然没搞清状况,一郎还是礼貌地说了句“我是上田一郎”。一头白色盘发的优雅老妇人也客气地点了点头。
“哎呀呀,我没少给大岛老师添麻烦啊。”
走近一看估计,老人已经超过八十五岁了,吾郎和她站在一起显得格外年轻。可这老妇人眼里却闪动着一种可爱的犹如少女般的清纯。
吾郎一直把她送到大门外。一郎问道:
“那人是谁啊?”
“住在附近的春乃女士,有时候会过来。”
“春乃?”
“就像春天一样的人。”
“比您大几岁?”
“十五六岁吧。”
“外公,你是不是也太没原则啦!”
看一郎一本正经的样子,吾郎停了几秒,然后就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他这人一向只陶醉在自己的笑话里,对别人的段子不大感冒,今天这样还真少有。
“我还真想说实在没脸见人啊。可是太遗憾了,我只是在教她认字。”
“认字?”
“听说是小时候因为家里的原因没上过学。她和我商量问有没有时间教她读书写字,我就答应了。”
“现在开始学习读写?”
都这个年龄了,为什么啊?看一郎满脸不解的样子,吾郎接着说:
“明年是她老公的米寿,她说无论如何都想亲手写一封情书当礼物。”
一郎冷不防看过去,发现吾郎眼睛里闪着比平时更灿烂的笑。
“有点儿嫉妒啊,不过也只能尽力帮她啦!”
外公眼里没有支配者的眼神。他干了一辈子教育,怎么就一点都没有教育者那股劲儿呢?在一郎眼中他还是那个谜一样的老头儿。
“我说,你今天来干吗?”
吾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歪着脑袋问。
“午饭吃了吗?”
一郎说着举起手里的两盒便当。
“多出来的,还没吃的话就一起吃吧。”
他不好意思说,只是想来看看。
一郎和吾郎没有血缘关系。母亲蕗子是吾郎的养女,从这点来说和亲生女儿兰还有菜菜美不一样。可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有很多人说“你和你外公真像”“眼睛长得一模一样”之类的话。尽管觉得人的感觉靠不住,但一郎并没有不高兴。
对一郎本人来说,有吾郎在身边总会感到莫名的安心。他的确有种感觉,自己在血缘之外的地方和这个人紧密相连着。所以每当自己一筹莫展的时候,就会突然跑到外公家去。
但他并不是去诉苦或发泄,那只是男人之间的一种交流。这天也一样,两人在起居室里一边吃便当一边聊着修平的减肥、杏热烈的单相思(对方是“手帕王子”齐藤佑树),还有软骨上的耳洞很容易化脓不能大意之类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一郎,你遇上什么麻烦了?”
饭后两人坐在能眺望庭院的檐廊下喝茶,一郎被问得吓了一跳。
“嗯?为什么这么问?”
“幸福的年轻人是不会来老人家里的。”
“是吧。”
“有什么话就说吧。”
当外公的手放在自己肩头时,一郎很想把堵在心里的话通通都说出来。
但是,不能说。外公是千叶私塾的创始人,没理由和他提那些因为上不了私塾而苦恼的孩子啊。
可另一方面,他又很想知道吾郎的想法。
“那个,比如说……”
一郎于是兜了个圈子。
“有件事让我很发愁,自己能做的只有很少一点。也有人对我说,这一点是不够的,应该去做更多。可是这件事太大了,我办不到。明知道是不可能的,可还是放不下……”
不行,这圈子兜得太大了。一郎又一次对自己的表达能力感到绝望,而吾郎却一边望着随风摇曳的大波斯菊一边说:
“就是说你没有自信对吧?”
没想到竟然把重点说清楚了。
“啊,是,应该是。”
“那就不用担心了。没有自信也会有办法的。”
“啊?”
“很久很久以前,在这个房子里开办私塾的时候,我也和现在的你差不多大,可以说是一丁点自信都没有。只是在难以抗争的情势下任其发展,也可以说是被三个女人绑架了。”
“三个?外婆、妈妈和……”
“你妈妈的外婆赖子。一郎,你千万记住,谁也无法击败三个联起手来的女人。”
“啊。”
“我自己既没有胆量也没有钱,什么都没有,就是个两手空空的毛头小子。能不能把私塾经营好?一身毛病的自己能不能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我完全没有自信。”
吾郎仰起头,像是在看那老房子的屋檐。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又多了几道笑纹。
“实际上婚姻生活并不顺利,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不过所有的事情都走在既定的轨道上,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外公,就算您说得轻松……”
“一郎,我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你可能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年轻,与其什么都不做将来后悔,不如做了再后悔。”
“嗯,说不定还成了呢,对吧?”
两人相差了四十多岁,寒风从他们中间吹过,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一郎喝了口变冷的绿茶,长舒了一口气。
“外公,不管怎么说,您都是个有实力的男人,既懂得教孩子们学习又会写书。可我就不一样了,找工作一败涂地,现在才明白外婆说的那些话。”
“嗯?”
“她说我前途堪忧。您看我这人反应迟钝,不是经常让别人着急吗?”
“啊,你说说她,过去总嘲笑过度保护孩子的妈妈,结果自己却成了过度干涉你的外婆。”
人真是搞不懂的动物。吾郎边小声嘀咕边摩挲着手里那个缺口的茶杯。
“不过呢一郎,要我说啊,我从来没担心过你的未来,反而觉得能做成大事的可能就是你这种类型。”
“啊?您说什么呢!”
“如今这个时代,凡事靠小聪明的人可能比较得宠,但会耍手段的人往往都小富即安。要花时间做大事,坚持比手段更重要。”
“外公,您是在安慰我吗?”
“不是。数学家远山启曾说过,达尔文、爱因斯坦还有门捷列夫他们都不是脑子转得快的人,但都是能深入思考的人。”
“深入思考……”
达尔文、爱因斯坦。一郎脑海里浮现出这些伟人的影子,连那样的天才脑子转得都不快。伟大的事业是坚持不懈的成果。真的吗?如果是真的话——
吾郎的鼓励奏效了,想想自己这么容易释怀,一郎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表情比刚刚放松了许多。外公竟然看出自己是个思虑周全的人,着实让他有些难为情。
“谢谢外公。”
是啊,没必要这么快下结论。现在应该是沉下心来深入思考的阶段吧。
“我会再好好想想的,结果怎么样不知道,但不会先说不可能了。”
一郎心里轻松了一些,他朝微笑的外公点点头。
——对嘛,用自己的头脑思考!
有一个声音夹杂在随风飘散的花粉中从耳边掠过。
可现实并没有留给一郎太多思考的时间。
离开外公家几小时后,一个难以逃避的决定就摆在了面前。
配送晚餐时,一郎照例来到宽子家,门口的童鞋引起了他的注意。一双本来应该是白色的土黄色球鞋是美铃的,可这天旁边又多了一双原本是红色但已经发黑的帆布鞋,那是小萌平时穿的。
给小萌辅导功课是每周四送餐之后,可今天是周二。一郎正纳闷呢,宽子走过来小声对他说:
“小萌说有东西要给你看,进来看看吧。我去热一下肉馅煮萝卜,你顺便尝尝。”
说完就消失在厨房里了。
有东西要给我看?什么啊?一郎边琢磨边往起居室走。小萌和美铃面对面坐在矮桌前,见一郎进来吓得赶紧低头,大概还是因为之前作业的事被批评了吧。想起那件事一郎心里很不舒服,他一屁股坐在两个人中间。
“小萌,今天怎么来了?“
他尽量柔声细语地说,可小萌还是不抬头。
“小萌,快拿出来吧。”
在美铃的催促下,她才战战兢兢地递过来一个本子。
“那,这个。”
“这是?”
“作业。”
一郎瞬间提高了声调。
“你做啦?!”
说完就迫不及待地打开本子,果然作业那页都写满了。小萌最怕除法,尤其是三位数除以两位数的计算,一郎给她出了十道题。粗粗看了一下有七道题没做对,但是起皱的纸面和橡皮涂改的痕迹都说明小萌很努力了。
“还是全错了?”
“不,有对的。真棒啊,小萌。”
“啊?”
“十道题都做了,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不容易吧,用了多长时间……”
说着说着声音有些颤抖了,一郎感觉有股热热的东西从喉咙往上涌,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小萌做了作业,就为这点事他高兴得快要哭了。
可哭的不是一郎,而是小萌。她眼里的慌张不见了,刹那间大颗的泪珠夺眶而出。
“小萌?”
“表……表……”
“表?”
“表扬我了。”
小萌不住地抽泣着,美铃靠过来轻抚她颤抖的后背。
“哥哥,你不知道,小萌在学校里就是个小豆子。”
“豆子?”
“有她和没她都一样。就算考试成绩不好,上课睡觉,谁也不会说什么。不写作业老师也没骂过她。大家好像都觉得拿小萌没办法。”
“怎么会……”
“所以那天被哥哥训,她吓了一大跳,虽然吓着了但是却很开心,因为开心所以就很努力,努力……”
美铃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小萌背后哭了起来。一郎眼里再次充满了泪水,可还没等他的眼泪流出来,厨房那边又传来一个人的哭声。
“呜呜……呜……”
一看才知道是宽子蹲在厨房和起居室之间的门帘下呜咽着,应该是听到了美铃说的话,她用围裙捂住脸尽情哭泣的样子止住了一郎的泪水。
小萌、美铃、宽子——房间里同时回荡着三个人的哭声,只有一郎恢复了平静。他极度冷静又猝不及防地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像是种毫无道理的命中注定。“一郎,你千万记住,谁也无法击败三个联起手来的女人。”外公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啊,没错,自己果然从这个人身上继承了某种东西。就算不够自信,就算有些自不量力,就算自己只是一位对教育界抗拒的大岛一族的编外人员。
一旦下定决心就感觉畅快多了。接下来还有数不清的困难在等着自己吧,不过从明天开始发愁也不晚。
“小萌,错的题,我周四一起给你讲。”
等女人们哭得差不多了,一郎才从宽子家出来。那天傍晚送完餐回家的路上,他大步流星地走在月光下。好久都没有这种从厚重盔甲中解放出来的感觉了。回避解决不了问题,他终于迈出了正确的第一步,不安与振奋同时搅动着内心。
“我回来了!”
回到家,一郎还和往常一样先去父亲和外婆的遗像前祈祷,然后就直奔蕗子。在他最苦恼的时候母亲从来不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守护着自己。现在他要第一时间把自己的决定告诉母亲。
“妈,我……”
蕗子正坐在起居室的餐桌前写报告书,她看了儿子一眼,没等一郎说出口就微笑着说:
“妈妈支持你。”
如同满月般慈爱的笑容,像一股暖流注入一郎刚刚在外面冻得瑟瑟发抖的身体。
尽己所能,竭尽全力。外婆,看我的吧!他在心底默念着。
应接不暇的日子开始了。
创建一个组织,帮助那些上不了私塾的孩子。这样一个宽泛的计划在具体实施过程中,首先必须解决“场地”和“人”的问题。
幸运的是,给孩子们辅导学习的场地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菜菜美毛遂自荐要给一郎当助手,她找到自己做办事员的贸易公司藤浦商事的社长商量,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社长和菜菜美一样也是绿色和平组织的成员,本来就热心公益,他答应每周日把公司的会议室借给一郎他们自由使用。公司的四层小楼地理位置也很理想,距离四通八达的jr船桥站步行只要十分钟。
关键问题是人。究竟能接收多少孩子,在没有正式启动前都不得而知。但显而易见的是,只有一郎和菜菜美两个人是难以应付的。既然不向孩子们收费,也就意味着无法向辅导的一方支付报酬。
一郎和菜菜美第一步要做的就是招募一些认同组织宗旨、愿意无偿提供帮助的志愿者。他们先是申请在地方自治区发行的报纸和区域信息杂志上发布招募广告,但很快就碰壁了。
“免费上课?那是属于npo(非营利组织)的一种吗?有许可证吗?啊,还没正式开始吗?”
“实在抱歉,按规定,提供不了过往业绩的团体不能在我们这儿刊登招募广告。”
教条主义的高墙难以逾越,不管他俩如何强调这不是一个危险组织,并强调了学习援助的重要性,那些负责人一概不予理睬。甚至还有人说:“贫困家庭?你说的还是我们国家的事吗?”一亿总中流的意识在某些人心里依然根深蒂固。
一郎他们没钱在普通报纸上打广告,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招募伙伴。两个人说干就干,马上在互联网上制作了主页,介绍无力负担私塾学费的孩子们的现状,呼吁大学生及有经验的人士加入成为“志愿者教师”。与此同时,他们还在各大网站及蜜秀网上发布招募贴、拜托本地的熟人朋友帮助推广、向蕗子熟悉的退休教师发送介绍函等,想尽一切办法将消息散布出去。
结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招募开始只有短短两个月,应征人数就达到了二十一人。
大家应征的动机各不相同:想帮助别人;想丰富退休时光;对社会的贫富差距感到不满;喜欢孩子;想积累社会经验;想发挥过去做教师时积累的经验;希望对今后求职有帮助。
新年刚过,平成十九年(2007年)的一月下旬,一郎将这群形形色色的应征者召集起来开了第一次碰头会。
会议地点就定在藤浦大厦三层的会议室,参会人员的年龄层完全是两极分化。二十一个人当中有十四个人是在读大学生,剩下七个人是退休组,中间年龄层的一个都没有。可能对于工作繁忙的上班族来说,每周日再做义工有些强人所难了吧。其中最多的是教育系的女大学生,估计是因为当初希望有更多的年轻人加入,他们就把各大学的网上论坛当作主要的宣传渠道。
淡绿色墙壁包围的会议室内弥漫着妙龄少女的气息,让退休组那几个人多少有些不自在。他们多为退休的学校教师和私塾教师,有丰富的教学经验。对此一郎感觉既踏实又不安,自己一个十足的外行能带领这些老前辈吗?
担忧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首先请我们的带头人说两句吧。”
一郎被菜菜美推着站到了并排就座的应征者面前,在四十二只眼睛的关注下兴高采烈地讲了起来。
“今天非常感谢各位专程过来。那个,学习援助这种形式过去在日本是没有的,接下来要怎么做,如何去实现这个计划都没有经验可循。不夸张地说,目前还处于一张白纸的状态。因此还要,还要请各位多出谋划策……”
也许是他结结巴巴的致辞让人听得起急,刚说到一半退休组就有人提出质疑。
“我说你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说什么都不让人信服啊!”
“吊儿……郎当?”
“你要真是诚心想帮助孩子们,就先把那个头发换换吧。”
自己的金发遭到抨击,让一郎哑口无言,整个退休组都向他投来了冰冷的目光。
“无非就是兴趣小组的延续吧。”
“我听说是大岛吾郎的外孙才来的,这算什么啊!”
“敷衍了事的话,别说帮不了孩子,还可能带给他们负面影响呢。”
退休组劈头盖脸的指责把一郎吓傻了。对于年轻人的品行,这些长期从事教育工作的人眼里容不下半粒沙子。怎么事先没估计到这种情况呢?送餐时接触的老人都对自己很好,所以就完全忽视了。
“那,那个……”
怎么办,如何收场?一郎大脑一片空白,嗓子干得冒烟。这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大救星出现了。
“才不是什么吊儿郎当呢!”
跟菜菜美一起来的樱,突然在会议室后面大喊了一句。
“不管头发是什么颜色,一郎哥哥还是一郎哥哥。你们不知道就不要瞎说!”
本来是个文静的孩子,可一旦遇上自己不服气的事,樱就会骤然表现出内心强悍的一面。尤其是说到头发的颜色,她自己平时也没少因为这个受气,简直就像是踩了这个混血的地雷。
“哎呀,连小孩都染头发。”
“不是,这孩子她,不是那样的……”
“棕色头发有什么不好吗?”
“别说了,樱!”
退休组越吵越凶,樱气得暴跳如雷,菜菜美急忙冲过去安抚女儿。在这地狱图景般糟糕的情况下,一名女大学生勇敢地站了出来。
“我也同意这孩子的意见。”
笔直的黑色长发,黑黑的大眼睛。乍看像个标致的日本人偶,却用藏在怀中的匕首将退休组一刀斩断。
“只要组织的宗旨是真的,带头人的头发是什么颜色都无所谓,争论这些实在是太愚蠢了。你们要是不想帮这个金毛小子,就不用在这儿废话了,干脆撤回应征不就完了?”
与相貌极不相符的犀利言辞让吵嚷声戛然而止,寂静里暗藏着危机。一郎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看来今天我们就不该来。”
随着第一个人的离场,噩梦就此展开,愤怒的长者们相继走出了会议室。
“那个,请等一下,我们再好好谈谈,一定……”
一郎的挽留无济于事,暴风骤雨后的会议室已不见了退休组的踪影。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个混乱的开始。
“剃光头?别这么没出息。只是该走的人都走了,大多数学生不都留下了吗?这说明他们认可了现在的阿一,你只要放心大胆地去做就好了。”
“是啊,哥哥不是总对樱说吗?看人不要看外表而要看内心。这不刚好是以身证言的机会吗?”
“小樱也反对哥哥剃光头。”
“从孩子们的角度出发,这样反而更好。孩子都很喜欢年轻老师,特别是上中学之后他们对大人产生了严重的不信任感。我看你也没必要非拽着那帮老人,和年轻人一起更容易做事。”
“可能因为女生比较多,学生们大都挺同情阿一的。感觉像是一定要帮帮这个不靠谱的带头人,结果也不算太坏。”
那天夜里,上田家紧急召开了“鼓励阿一大会”。母亲,妹妹、表妹和两个姨妈,一郎被五个女人团团围住。可越是被鼓励他就越感觉灰心,真希望她们都别管自己了。
从零开始变成了负数。因为自己的想法太肤浅,惹恼了好不容易才招募来的退休组。失去了这些人的宝贵经验,恐怕学生们也会感到不安吧。一郎无药可救地陷入了自我厌恶当中。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求职全军覆没让一郎适应了自我厌恶。没有一个地方愿意接纳自己,在彻底失去自信中度日。可是换个角度思考,正因为有了那段经历,才有了今天下决心想做点什么的自己。这么一想,心中被压垮的斗志又悄悄涌起。
是啊,困难是不可避免的。既然决定要做,就不能因为这点小事放弃。现在该做的的确不是剃光头,而是为一周后的第二次碰头会做好充分准备,挽回这次的失利。
一郎立刻着手准备。他先给第一次开会最后留下的十二个人制作了通信录,而后归纳了今后需要大家一起探讨的话题,又复印了有关近年来领取生活救济金的人数和伙食费滞纳率的资料作为参考。此外,他想起菜菜美曾经抱怨“和加拿大相比,日本的教育费用高得离谱”。于是又增加了各个发达国家与日本教育费用的对比数据。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次会议比初次会议更具有建设性,还针对组织今后的发展展开了讨论。
学习会的形式、入会孩子需要符合的条件、孩子的募集方式。大家就每个问题都交换了意见,深入探索着组织的方向性。因为要占用假日,所以成员中女生占了八成。她们个个积极踊跃,完全不需要一郎勉为其难地发挥什么领导力。
不过,还是有些问题一时找不出答案,让十二个人加上一郎和菜菜美都犯了难。
其中之一就是被忽略的组织名称。会议上有人提出活动开始时组织应该有个名字,可是大家反复讨论却迟迟定不下来。
不要太夸大,质朴一些的名字比较好;有亲和力的名字比较好;因为是一种全新的尝试,名字不要太老套,最好能有点创意。在抽象概念方面大家的想法都差不多,可说到具体的建议又张不开嘴了。
“要不就叫,学习援助会?”
“免费学习会。好像缺乏冲击力。”
“studysupporters,简称ss。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呢?”
和取名一样,同样被留到下次会议解决的难题还有一个。在辅导孩子们学习之前,自己要如何掌握学习指导的方法?这可是一个关键性的问题。
退休组相继离开之后,包括一郎和菜菜美在内的十四个人没有一个是专业从事教育的。几个教育系的学生也都是大一、大二的,还没经历过教育实习。虽然有些半吊子的学问,但经验严重不足。
“教成绩不好的孩子,比教成绩好的孩子更难。如果真想帮他们,一定程度的培训还是很有必要的。”
“我同意,就算是免费的也不能不讲究方法啊,还是想学习一些专业知识再开始。”
大家提的意见都很有道理,但是要请谁来教这些专业知识呢?如果加盟大型私塾并缴纳了相应的费用当然没问题,可谁会帮助这些既没钱又没名的志愿者呢?
——千叶私塾。
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一郎脑海里。千叶私塾在教师素质方面是得到公认的。不行,他否定了这个想法,但瞬间又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不能依赖现在的千叶私塾,虽然心里很清楚这点,但一郎也听说千叶私塾是业内最先引入学费分期制的,还开设了免费的补习课程,在经营方面一直主张要减轻家庭负担。他觉得如果把情况说清楚,再提出诚恳的请求,国分寺多少会教给自己一些培训新人的方法吧。于是一郎对大家说:
“我已经有点头绪了,要去试试看。这件事请给我一些时间。”
第二天他就给国分寺打电话约了见面。菜菜美让他直接找吾郎,可是退休的人再过问公司事务到底不合规矩,最重要的是,在这件事上一郎不愿意倚仗外公的力量。
五年后,千叶私塾将迎来创立五十周年。从jr津田沼车站南出入口到津田沼本部只有四分钟的步行距离。这是一座五层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原本纯白的外墙有些地方被熏黑了,还有些地方已经彻底变黄了。
很久没来了,一郎惊讶地发现这栋曾经需要仰视的高楼,如今看起来矮小了许多。老旧的建筑淹没在周围的高楼大厦之中,如同一株老树被周围长高的小树遮住阳光夺走了养分。
经营状况不佳。一郎一边回想着母亲的话一边走进正门。因为之前既没有机会也没有兴趣,这竟是自己第一次踏入这栋教学楼。
为了尽快让忐忑的心情平静下来,一郎大步流星地走到前台,说明了自己和国分寺的约定,然后就坐上电梯直奔五楼的接待室。
下午两点,离上课时间还早。看不到孩子们的身影,楼里显得异常冷清。就像是没有动物的动物园,没有图书的图书馆,这寂静带给人一种特有的失落感。
“嘿,我还以为是哪个外国人偷跑进来了呢!原来是一郎啊。”
在接待室迎接一郎的国分寺还是那副毒舌。
“本来还想说你又长个了呢,看来是真不长了。纵向不长就该横向发展了,小心点儿吧。”
光顾着挖苦别人,倒是他自己过了五十岁,脸上的肉都松了,啤酒肚也出来了,只有目光深处仿佛住着个耿直少年的感觉一如既往。千明在世那会儿,他常出入于家中的,现在家里做法事什么的也都会露面。因此对于一郎来说,国分寺更像是个亲戚家的叔父。
“说吧,今天来找我谈什么?又被女人甩了?”
他让一郎坐在沙发上,自己在对面坐下,漫不经心地催问着。其实以国分寺的睿智,电话里就应该听出来了这件事和谈情说爱扯不上关系。
“其实是……”
和这个人耍心眼都是白费,一郎怯生生地望着眼镜后面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结结巴巴地把自己开始送便当、认识了美铃和小萌,再到现在的整个经过都说了出来。他知道和一个私塾经营者谈论因为贫困而上不了私塾的孩子有些不合适,但还是把组织成员目前面临的问题开诚布公地说了出来。过程中,每次提到“学习援助”,一郎的声音都有些沙哑,不光是因为自己面对一个学习指导方面的专家底气不足。
“啊,你要帮助孩子们学习……”
一向处事不惊的国分寺有片刻说不出话来,一郎依旧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老实说,你把我吓着了。”
“是吧。”
“我以为你会一直回避教育问题呢。”
一郎显得有些狼狈。之前国分寺对自己说“将来让你继承千叶私塾怎么样?”时自己冷冰冰地一口拒绝了,当时说的什么还记得很清楚:我不想干教育这一行!
“也不是想法变了,我现在对教育界还是很抗拒……”
一郎四处游移的目光突然停住了。他和摆在书架一角照片里的外婆四目交会。
“可同时又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缘分……”
银色相框中的千明带着一种超然的愉悦,像是已经看破了生前的一切。
“是大岛家的宿命吗?”
“不知道,但我还想保持现在的样子,不是什么教育者,就是个金发的哥哥,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走和私塾不同的路?”
“没那么夸张啦,而且我也不是完全否定私塾的。”
一郎铆足力气,像是有什么重要的话想说。
“私塾……私塾业已经成为一大产业,这是不争的事实。说是时代的需要也好,填鸭式教育的反作用力也罢,我觉得私塾的兴盛是顺理成章的。可如今时代不同了,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私塾开始普及的时候,日本的孩子们成天被灌输的都是“不能输给强国!”“不能输给其他的孩子!”就这样被迫卷入了学力大战。但无论是能领悟这个竞争法则的孩子,还是不能领悟的孩子,他们起码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起跑之前父母的学历、收入等因素已经将他们拉开了巨大的差距。想要填补这个差距,就要有新的东西出现,这难道不也是顺理成章的吗?
面对这个外婆无条件信任的男人吐露心声,一郎感觉自己渐渐找回了平静,刚刚还一片混乱的大脑也理清了头绪。
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一郎抬起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感觉那厚厚的眼镜片后面投射过来的目光带着一丝温情。
“这件事,”半天没说话的国分寺终于开口了,“你和前任校长说了吧?”
“啊?”
“你外公。”
“啊,是的,大概说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他说……”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一郎皱了皱眉。
虽然没有信心,但已经决定要做了。去年年底,他把学习援助的计划告诉了吾郎。当时的一郎和现在一样,内心惶惶不安,猜不出对方会做何反应。尽管他知道外公一定会支持自己,但又感觉自己要做的事在更深的层面上对外公是一种伤害。
没想到吾郎对他的杞人忧天只是一笑了之,还很慈祥地说了句神秘的话。
“新的月亮。”
“啊?”
“外公说,是吗,新的月亮要升起来了吗……只说了这一句。”
新的月亮要升起来了。是什么意思呢?一郎还是一头雾水,而国分寺把目光投向了千明的照片。
“是新的月亮吗?”
他反复念叨了几次,然后两手拍着膝盖说:
“好,明白了!我帮你。”
“啊?”
“你想了解培训新人的方法对吧?”
“啊……对,对对。”
“一点点给你讲太麻烦了。你们的伙伴,所有人,我都管了!让大家来我们这儿接受系统的培训吧。”
“真的吗?”
“不过事先说好,是非常严格的,我可不会因为是志愿者就手下留情。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估计只有一半人能合格。没问题吧?”
一郎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再没有比这更难得的机会了,行家中的行家要亲自向他们传授技艺。
“啊,不过真的可以吗?千叶私塾现在日子也不好过吧……”
“啊,是不轻松。不光是我们,受到少子化和平成萧条的双重打击,整个行业都是一筹莫展。可没办法啊,谁让我这么兴奋呢?”
“兴奋?”
“听了你的话,我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又想起了很久以前和你外婆一起开私塾的事。”
“国分寺……”
“怎么样,一郎?做自己热爱的事,你要学着兴奋起来!不管遇到什么问题,都不能在孩子们面前苦着脸哦。”
“嗯,我记住了。”
异想天开的计划渐渐有了眉目。原本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地方变成了许多人,这是一条将不可能变成可能的必经之路。
那天晚上,一郎给菜菜美的手机打电话,告诉她自己和国分寺商量的结果。赶上公司结算期特别忙,小姨还在藤浦大厦加班。
“千叶私塾让我们去培训?哇——感觉就像荒川静香要给业余选手辅导下腰鲍步一样。干得好,阿一!”
可能因为在海外生活得久了,菜菜美对事情的反应总显得很夸张。
“说是至少需要一周,我就拜托国分寺把时间调整到大学放春假期间。白天我还要送盒饭,所以就考虑安排在晚上私塾下课之后。”
“嗯嗯,我也要上班,这个时间比较理想。”
“那樱的晚餐怎么办?”
“平时你外公一般都在。”
“哦,对了,修平说,培训期间所有成员的盒饭他都包了。”
“哇!”
聊了一会儿,一郎正想挂电话。“啊!”菜菜美突然提高了语调。
“阿一,你现在旁边有窗户吗?”
“嗯,有。”
“打开看看!”
一郎照她说的打开了窗户,晚冬的风好似带着扎人的小冰晶扑面而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好冷。”
“lookatthesky!(快看天上!)”
刺骨的寒气让人有些睁不开眼,一郎仰望着清朗无云的夜空。无边的黑暗中一轮弯钩似的月牙发出盈盈的光亮。它是那么细,细得像是马上就要消失一般,好在有满天的繁星发出耀眼的光芒。
“crescent。”
菜菜美在办公室的窗边凝视着同一轮月亮。
crescent——蛾眉月,也叫新月。
就像一块遗失的拼图,此刻头顶的月光和吾郎那句神秘的话被某种引力紧紧相连,在一郎的心中合为一体。
“小姨,用新月做我们组织的名字如何?”
“新月吗?恰如其分啊。”
“尚不完美,像一条纽带,又很新鲜。”
“嗯,不错。很有年轻团体的感觉。”
接着,菜菜美突然一个人嘿嘿嘿地傻笑起来,
“而且那个月亮的颜色和阿一的头发一模一样!”
寒风中光秃秃的樱花树,细看才发现枝头已经爆出了花蕾。路上的积雪还未融化,清澈的天空时而洒下一缕暖阳慰藉着外套下的肌肤。
三月初。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樱花盛开的时候”成了每晚去千叶私塾培训的伙伴间的暗语。
培训结束,樱花盛开的时候,新月的活动就可以正式开始了。他们相互鼓励打气,度过了并不轻松的一周。一直担心有人中途掉队的情况并未出现,除了得益于成员间渐渐形成的团队意识外,可能还因为他们都切身感受到了这次培训带来的巨大收获。
目前,千叶私塾的课程分为升学班和补习班两大类,一郎他们学习后者的教学方法。如何针对每个孩子的实际问题确定授课内容、如何出作业、大多数孩子都感觉棘手的应用题的讲解方法——从这些直接的技巧到与孩子们的交流方式,以国分寺为首的教师团队的指导可谓细致入微。
“比方说,我们把一节课的时间设定为四十五分钟,但肯定做不到让孩子们在这个时间里都能集中注意力。不爱学习的孩子一般注意力都不够集中。最开始的时候可以让他们先学习十分钟再闲聊五分钟,之后就休息,然后再学十分钟。等他们渐渐习惯了就可以把学习时间延迟到十五分钟、二十分钟。
“小班授课需要注意的是,教师不要过度插嘴。你陪在孩子身边看他们学习,当他们犯难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口。否则可能他刚要自己弄明白,答案就被你说出来了。孩子们当时也许觉得弄懂了,可是却没有获得最基础的学习能力。
“语文也好,数学的应用题也好,包括英语的阅读题,困住孩子们的根本原因,在于这几年逐渐暴露出来的写作能力不足的倾向。可能是受电游和短信息的影响吧,只会罗列单词,稍微长点儿的文章就不会写也看不懂了。对于这类孩子,每次上课都要抽出一些时间专门训练他们组织文章的能力。”
不愧是创建四十五年的老牌私塾,老师们所讲的都很令人信服。而对于一郎来说,他感触最深也最有共鸣的还是千叶私塾自创建之初一直传承至今的教学理念:培养孩子的独立性。
“我们最终的目标是让孩子们适应独立学习。在固定的时间里,坐在书桌前解决自己提出的问题。能做到这些的孩子,说明他已经有了独立的意识。今后不管遇到什么难题都不会轻易被打垮。相反,那些不断被灌注死记硬背知识的孩子,有些一进大学马上就垮掉了。”
光考出一个漂亮的分数是不够的,关键是要提升能给未来积蓄能量的学习能力。结束了七次的培训课程,这句话已经牢牢地印在了一郎他们心里。
国分寺并没有他嘴上说的那么严格,最后十二个人当中有十个人顺利修完了全部课程。经过几天的培训,大家有了自信,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了。此刻他们的热情已经达到了顶点。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为四月开课招募学生。
“正在一个人困恼的你,我们将免费帮助你学习!”
首先,一郎他们在新月的网站上大张旗鼓地呼吁孩子们来参加,利用蜜秀网、博客、bbs等平台发布招募信息,成员们也依靠各自的关系网络尽量将消息散布出去。除此之外,又印刷了大量自制传单,全体出动去投进船桥周边区域居民家中的信箱。虽说这种方法有些过时,但听修平说,兰兰便当店刚开业那会儿,将传单投入信箱的方法收到了不错的效果。
能做的都做了,大家都觉得已经尽全力了。
可是,到了樱花盛开的时候,新月还没能启动。
没有孩子报名,无人可教。
没得到孩子们的反馈,学习会也没接到报名申请。这是怎么回事呢?
招募刚开始那会儿大家还比较乐观,可日子久了就渐渐失去了耐性。每次一郎在周例会通报“本周还是没人报名”,会议室里回荡的叹息声就越来越多。
三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来参加会议的只剩八个人了。一郎一筹莫展地告知大家,四月份不能如期开课了。
“很遗憾,我们的招募要延长一个月,争取五月份开课。”
招募开始的三周时间里,登在主页和宣传单上的一郎的手机,只接到过三通家长打来的咨询电话。第一个人在确认了藤浦大厦的位置后说:“我们家孩子才小学三年级,船桥那边有很多商业街,不敢让他一个人去。”然后就遗憾地挂断了电话。第二个人住在茨城县,询问能不能出差过去给他的孩子上课。考虑到会给志愿者造成长期负担,一郎没有答应。最后一个人在电话里喋喋不休地说:“我把孩子送到私塾去了,可是成绩总上不去,能不能也去你们那儿补习一下啊?”为了让她理解组织的宗旨,一郎费了不少口舌。
结果,学习会的学生名单还是一张白纸。
“到五月份也未必能招到学生吧。我们做了这么多,可一点反馈都没有,接下来还能做什么啊?”
“这样下去要是一个报名的孩子都没有怎么办?我们还专门接受了培训呢。”
成员们明显已经开始沉不住气了。
“难道我们做这些是毫无意义的吗?”
“不会只是自娱自乐吧。”
“怎么会呢?不可能!”
因为担心一郎,只有菜菜美一个人总是发出积极的声音。
“绝对有在学习方面需要帮助的孩子。看一下领取生活救济金的人数和伙食费滞纳率就知道了,光千叶县应该就有相当数量的孩子上不起私塾。只是我们的声音还没能让这些孩子听到罢了。”
一郎也是这么认为的。一定有孩子需要学习援助,可是他们并
不知道有这个组织的存在,怎样做才能让他们知道呢——
在这种急躁的情绪之下,再怎么商量也想不出好办法,一郎看出大家有些打退堂鼓。关系熟了说话不在意也是有的,可因为一点分歧就争吵的情况也变多了。
“上田,能和你说两句吗?”
那天例会结束后,成员中有个女生和一郎说了件令人担心的事。
“你听说井上阿里的事了吗?”
“什么?”
“听说她四月份开始要在千叶私塾打工了。”
“啊?”
井上阿里就是第一次会议时果断解决掉退休组的那个女大学生。那之后她成了组织的核心成员之一,在各方面都表现得非常积极。想到她今天还在会议上踊跃发言说“我觉得光坐等孩子们是不行的”,一郎就觉得有些奇怪。
“打工,为什么?”
“之前咱们培训之后,听说她直接去找国分寺要求接受升学课程的培训,然后就趁机做起了外聘教师。这人心眼也太多了吧。”
井上阿里在千叶私塾打工,一郎听了半天还是搞不清状况。
“那个,我还是去问问她本人再说吧。”
晚上,半信半疑的一郎在电话里和阿里确认这件事。“嗯,是真的。”听上去阿里并没当回事。
“我之前打的那份工,因为周日去不了就被辞了,正好在找新工作。我很认同千叶私塾的教育理念,国分寺也愿意我去。有什么问题吗?”
她说得光明正大,倒让一郎有点儿了。
“不是,也不是什么问题。”
“志愿者我肯定还会做的。如果能通过在千叶私塾积累经验提高我的教学水平,对新月也会有帮助的,不是一石二鸟的好事吗?”
这话让人挑不出毛病,如何利用周日以外的时间是她本人的自由。可一郎还是有些担心,怕一向我行我素的阿里会被大家说成“不懂人情世故”。
“当然没什么不好的,只是我怕你处理不好被他们误会,所以还是想找机会把你的想法和大家说说……”
“被误会也无所谓。”
阿里好像没什么耐性听一郎把话说完。
“我加入新月是想帮助孩子们,不是为了和大家搞好关系。要是有那个精力耗费在人际关系上,不如再认真考虑一下孩子们的情况。”
“啊?”
“我有时候真的很怀疑,大家到底有没有认真为那些家里没钱有困难的孩子考虑过?”
一郎心里一惊。没有认真考虑过孩子们的情况,所以没人报名。感觉这才是她要说的,一郎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其实这个时候,阿里说的话他连一半都没领悟,但挂断电话后还是很长时间都心绪难平。